经文底本
天下之治方术者多矣,皆以其有为不可加矣!古之所谓道术者,果恶乎在?曰:「无乎不在。」曰:「神何由降?明何由出?」「圣有所生,王有所成,皆原于一。」
不离于宗,谓之天人;不离于精,谓之神人;不离于真,谓之至人。以天为宗,以德为本,以道为门,兆于变化,谓之圣人;以仁为恩,以义为理,以礼为行,以乐为和,薰然慈仁,谓之君子;以法为分,以名为表,以参为验,以稽为决,其数一二三四是也,百官以此相齿;以事为常,以衣食为主,蕃息畜藏,老弱孤寡为意,皆有以养,民之理也。
古之人其备乎!配神明,醇天地,育万物,和天下,泽及百姓,明于本数,系于末度,六通四辟,小大精粗,其运无乎不在。其明而在数度者,旧法、世传之史尚多有之;其在于《诗》《书》《礼》《乐》者,邹鲁之士、缙绅先生多能明之。《诗》以道志,《书》以道事,《礼》以道行,《乐》以道和,《易》以道阴阳,《春秋》以道名分。其数散于天下而设于中国者,百家之学时或称而道之。
天下大乱,贤圣不明,道德不一,天下多得一察焉以自好。譬如耳目鼻口,皆有所明,不能相通。犹百家众技也,皆有所长,时有所用。虽然,不该不遍,一曲之士也。判天地之美,析万物之理,察古人之全,寡能备于天地之美,称神明之容。是故内圣外王之道,暗而不明,郁而不发,天下之人各为其所欲焉以自为方。悲夫!百家往而不反,必不合矣!后世之学者,不幸不见天地之纯,古人之大体,道术将为天下裂。
不侈于后世,不靡于万物,不晖于数度,以绳墨自矫,而备世之急。古之道术有在于是者,墨翟、禽滑厘闻其风而说之。为之大过,已之大循。作为《非乐》,命之曰《节用》;生不歌,死无服。墨子泛爱兼利而非斗,其道不怒;又好学而博,不异,不与先王同,毁古之礼乐。
黄帝有《咸池》,尧有《大章》,舜有《大韶》,禹有《大夏》,汤有《大濩》,文王有辟雍之乐,武王、周公作《武》。古之丧礼,贵贱有仪,上下有等。天子棺椁七重,诸侯五重,大夫三重,士再重。今墨子独生不歌,死不服,桐棺三寸而无椁,以为法式。以此教人,恐不爱人;以此自行,固不爱己。未败墨子道。虽然,歌而非歌,哭而非哭,乐而非乐,是果类乎?其生也勤,其死也薄,其道大觳;使人忧,使人悲,其行难为也。恐其不可以为圣人之道,反天下之心。天下不堪。墨子虽独能任,奈天下何!离于天下,其去王也远矣!
墨子称道曰:「昔禹之湮洪水,决江河而通四夷九州也。名山三百,支川三千,小者无数。禹亲自操橐耜而九杂天下之川;腓无胈,胫无毛,沐甚雨,栉疾风,置万国。禹大圣也,而形劳天下也如此。」使后世之墨者,多以裘褐为衣,以跂蹻为服,日夜不休,以自苦为极,曰:「不能如此,非禹之道也,不足谓墨。」
相里勤之弟子,五侯之徒,南方之墨者若获、已齿、邓陵子之属,俱诵《墨经》,而倍谲不同,相谓别墨;以坚白同异之辩相訾,以奇偶不仵之辞相应;以巨子为圣人,皆愿为之尸,冀得为其后世,至今不决。
墨翟、禽滑厘之意则是,其行则非也。将使后世之墨者,必自苦以腓无胈、胫无毛相进而已矣。乱之上也,治之下也。虽然,墨子真天下之好也,将求之不得也,虽枯槁不舍也,才士也夫!
不累于俗,不饰于物,不苟于人,不忮于众,愿天下之安宁以活民命,人我之养,毕足而止,以此白心。古之道术有在于是者,宋钘、尹文闻其风而悦之。作为华山之冠以自表,接万物以别宥为始;语心之容,命之曰「心之行」。以聏合欢,以调海内。请欲置之以为主。见侮不辱,救民之斗,禁攻寝兵,救世之战。以此周行天下,上说下教。虽天下不取,强聒而不舍者也。故曰:上下见厌而强见也。
虽然,其为人太多,其自为太少;曰:「请欲固置五升之饭足矣。」先生恐不得饱,弟子虽饥,不忘天下,日夜不休。曰:「我必得活哉!」图傲乎救世之士哉!曰:「君子不为苛察,不以身假物。」以为无益于天下者,明之不如已也。以禁攻寝兵为外,以情欲寡浅为内。其小大精粗,其行适至是而止。
公而不党,易而无私,决然无主,趣物而不两,不顾于虑,不谋于知,于物无择,与之俱往。古之道术有在于是者,彭蒙、田骈、慎到闻其风而悦之。齐万物以为首,曰:「天能覆之而不能载之,地能载之而不能覆之,大道能包之而不能辩之。」知万物皆有所可,有所不可。故曰:「选则不遍,教则不至,道则无遗者矣。」
是故慎到弃知去己,而缘不得已。泠汰于物,以为道理。曰:「知不知,将薄知而后邻伤之者也。」謑髁无任,而笑天下之尚贤也;纵脱无行,而非天下之大圣;椎拍輐断,与物宛转;舍是与非,苟可以免。不师知虑,不知前后,魏然而已矣。推而后行,曳而后往。若飘风之还,若羽之旋,若磨石之隧,全而无非,动静无过,未尝有罪。是何故?夫无知之物,无建己之患,无用知之累,动静不离于理,是以终身无誉。故曰:「至于若无知之物而已,无用贤圣。夫块不失道。」豪桀相与笑之曰:「慎到之道,非生人之行,而至死人之理。适得怪焉。」
田骈亦然,学于彭蒙,得不教焉。彭蒙之师曰:「古之道人,至于莫之是、莫之非而已矣。其风窢然,恶可而言?」常反人,不见观,而不免于魭断。其所谓道非道,而所言之韪不免于非。彭蒙、田骈、慎到不知道。虽然,概乎皆尝有闻者也。
以本为精,以物为粗,以有积为不足,澹然独与神明居。古之道术有在于是者,关尹、老聃闻其风而悦之。建之以常无有,主之以太一。以濡弱谦下为表,以空虚不毁万物为实。
关尹曰:「在己无居,形物自著。其动若水,其静若镜,其应若响。芴乎若亡,寂乎若清。同焉者和,得焉者失。未尝先人而常随人。」
老聃曰:「知其雄,守其雌,为天下溪;知其白,守其辱,为天下谷。」人皆取先,己独取后。曰:「受天下之垢。」人皆取实,己独取虚。无藏也故有余,岿然而有余。其行身也,徐而不费,无为也而笑巧;人皆求福,己独曲全。曰:「苟免于咎。」以深为根,以约为纪。曰:「坚则毁矣,锐则挫矣。」常宽容于物,不削于人。可谓至极。
关尹、老聃乎,古之博大真人哉!
芴漠无形,变化无常,死与?生与?天地并与?神明往与?芒乎何之?忽乎何适?万物毕罗,莫足以归。古之道术有在于是者,庄周闻其风而悦之。以谬悠之说,荒唐之言,无端崖之辞,时恣纵而不傥,不以觭见之也。以天下为沉浊,不可与庄语。以卮言为曼衍,以重言为真,以寓言为广。独与天地精神往来,而不敖倪于万物。不谴是非,以与世俗处。
其书虽瑰玮,而连犿无伤也。其辞虽参差,而諔诡可观。彼其充实,不可以已。上与造物者游,而下与外死生、无终始者为友。其于本也,弘大而辟,深闳而肆;其于宗也,可谓稠适而上遂矣。虽然,其应于化而解于物也,其理不竭,其来不蜕,芒乎昧乎,未之尽者。
惠施多方,其书五车,其道舛驳,其言也不中。历物之意,曰:「至大无外,谓之大一;至小无内,谓之小一。无厚,不可积也,其大千里。天与地卑,山与泽平。日方中方睨,物方生方死。大同而与小同异,此之谓『小同异』;万物毕同毕异,此之谓『大同异』。南方无穷而有穷。今日适越而昔来。连环可解也。我知天下之中央,燕之北、越之南是也。泛爱万物,天地一体也。」
惠施以此为大,观于天下而晓辩者,天下之辩者相与乐之。卵有毛;鸡三足;郢有天下;犬可以为羊;马有卵;丁子有尾;火不热;山出口;轮不蹍地;目不见;指不至,至不绝;龟长于蛇;矩不方,规不可以为圆;凿不围枘;飞鸟之景未尝动也;镞矢之疾,而有不行、不止之时;狗非犬;黄马骊牛三;白狗黑;孤驹未尝有母;一尺之棰,日取其半,万世不竭。辩者以此与惠施相应,终身无穷。
桓团、公孙龙辩者之徒,饰人之心,易人之意,能胜人之口,不能服人之心,辩者之囿也。惠施日以其知与之辩,特与天下之辩者为怪,此其柢也。
然惠施之口谈,自以为最贤,曰:「天地其壮乎!」施存雄而无术。南方有倚人焉,曰黄缭,问天地所以不坠不陷,风雨雷霆之故。惠施不辞而应,不虑而对,遍为万物说,说而不休,多而无已,犹以为寡,益之以怪。以反人为实,而欲以胜人为名,是以与众不适也。弱于德,强于物,其涂隩矣。由天地之道观惠施之能,其犹一蚊一牤之劳也。其于物也何庸!夫充一尚可,曰愈贵道,几矣!惠施不能以此自宁,散于万物而不厌,卒以善辩为名。惜乎!惠施之才,骀荡而不得,逐万物而不反,是穷响以声,形影竞走也,悲夫!
本篇定位:每一家都对,但不能相通
《天下》是杂篇第六篇,也是全书最特殊的一篇:它是《庄子》的最后一篇,而且是唯一一篇「评别人」的。
前面三十三篇都在说自己;这一篇从头到尾,是在称量——从墨家一直称到名家。而它称量的那杆秤,全篇只说了两句:
天下之治方术者多矣,皆以其有为不可加矣!
古之所谓道术者,果恶乎在?曰:「无乎不在。」
第一句是全篇的病理诊断。 注意它不说「方术错」——它说的是那个姿态:每一个做方术的人,都觉得自己这一套已经到顶了,不能再加一分。 而这恰恰是病的所在:不是学问不够,是everybody都觉得自己够了。
第二句是全篇的钥匙。 道术不是失传了,是「无乎不在」——它散在到处,散在数度里,散在史书里,散在《诗》《书》《礼》《乐》里,散在百家之学的口头称道里。所以下面评六家,用的都是同一个句式:
「古之道术有在于是者,墨翟、禽滑厘闻其风而说之。」
这七个字极讲道理:它先给每一家一个来处——你抓住的这一端,确实是古之道术的一支;然后才说,你走偏在哪。 六段,六个「有在于是者」。庄子评人,从来不取消对手的出身。
而全篇真正的判决书,在中间那一段。这一段的开头是「天下大乱」,落点是那五个字:
天下多得一察焉以自好。譬如耳目鼻口,皆有所明,不能相通。
「得一察焉以自好」——抓到一点,就用来自我欣赏。 而那个比喻是全篇最好的一个:耳目鼻口,各有各的明,就是不能相通。 眼睛看得见,可它听不见;耳朵听得见,可它看不见。每一家都对,问题不在对错,在「不能相通」。
紧接着的八个字,后世常当赞语用,其实是量刑:
判天地之美,析万物之理,察古人之全。
「判」是分开,「析」是剖开。 ——把天地的美切开,把万物的理剖开,把古人的整全拣着看。 这三个动词,全是分裂的动作。而结果就是 「寡能备于天地之美」 ——很少有人能再凑齐那个完整。
然后才是那句被引了无数遍、却常常被漏掉上半句的话:
是故内圣外王之道,暗而不明,郁而不发,天下之人各为其所欲焉以自为方。
「各为其所欲焉以自为方」——这一句是全篇最狠的一刀:不是「各人有各人的道理」,是「各人按自己的所欲,剪下一块布,做成了自己的旗」。 而最后落到那十个字:
道术将为天下裂。
这十个字本该在这里。 《在宥》篇末曾误接过这一段(本读本 v1.16.0 已剔除不并置),如今它归位了——它从来不是《在宥》的话,它是《天下》的判词,是全书最后一声叹气。
而这一篇的排法,也值得说一句:它原本是《庄子》三十三篇的最后一篇。本书按选读次序列为杂篇六,紧接《寓言》之后、附录之前——因为《寓言》讲「怎么写」,本篇讲「这一套学问在什么谱系里」,两卷相接,全书才真正合上。
关键字溯源
方术 / 道术。 道术是整全贯通的大本;方术是一方之术——只占一角。注意这不是「好术/坏术」之分,是「全/偏」之分。
皆以其有为不可加矣。 每一个都觉得自己这一套已经到顶。 「不可加」三个字,是全篇的病理。**
无乎不在。 道术没有丢,是散在到处。
一。 「皆原于一」——未分化的整全。「一」不是数字,是「还没有被切开」。
天人 / 神人 / 至人 / 圣人 / 君子 / 百官 / 民之理。 这是从「一」往下降的七个层。须注意:它不含褒贬,是「完备」所包含的七种人,不是七个等级。 「不离于宗」到「民之理也」,是一个完整的社会的横截面。
备。 「古之人其备乎!」——「备」是全篇对「完整」的定义词。
本数 / 末度。 本数是大经大法,末度是具体法度。「明于本数,系于末度」——两个都在手上,才叫备。这是全书对「完备」最完整的一次说明:不是只要本,也不是只要末。
六通四辟。 上下四方无不通达,四时无不开辟。
一察。 只看到一点。
自好。 用来自我欣赏。「得一察焉以自好」——这五个字比「偏见」重得多:偏见是没看见,自好是看见了这一点,然后拿它当全部,还觉得好看。
不该不遍。 不赅备,不周遍。
一曲之士。 只占一角的人。与《则阳》「或使莫为,在物一曲」同一个「曲」字——一头是宇宙论上的偏,一头是人格上的偏。
判 / 析 / 察。 判,分;析,剖;察,拣看。三个动词全是分裂的动作。
内圣外王。 此四字正出于本篇(「是故内圣外王之道,暗而不明」)。需说明:传世常引作庄子语,实为本篇对「古之道术」的概括——内里成己为圣,外面成物为王,二者本是一事。
郁而不发。 憋在那儿出不来。
各为其所欲焉以自为方。 按自己的所欲剪一块布,做成自己的旗。
裂。 「道术将为天下裂」——全书最后一个判词,一个字:裂。
绳墨自矫。 用墨线矫正自己。「自矫」两个字很准:不是别人矫正他,是他自己拿绳子勒自己。
大过 / 大循。 做得太过;节制得太过。
觳。 瘠薄、刻薄。「其道大觳」——这套道太薄了。
反天下之心。 违反天下人的心。
离于天下,其去王也远矣。 离开了天下,离「王」就远了。
腓无胈,胫无毛。 小腿无肉、胫上无毛。形容劳苦到形销骨立。
倍谲。 相背而异。
别墨。 墨家的分裂派。
巨子。 墨家领袖之称。
其意则是,其行则非。 意对,行错。这是全篇第一个判式,也是最宽容的一刀。
乱之上也,治之下也。 添乱之上等,治世之下等。
真天下之好也。 真正的好人。 「好」读 hào,或作「美好」。这是庄子给墨子的最后评语——比通常想象的温和得多。
才士也夫。 是个有才的人啊。注意这个「也夫」:叹词,是惋惜,也是承认。
别宥。 破除成见(宥,囿、局限)。
聏。 调和。
强聒而不舍。 硬吵着不放。
上下见厌而强见也。 上下都烦他,他还是硬要来见。
图傲。 历来费解,一说「徒然自负」,一说为「大」之貌。
其行适至是而止。 走到这儿就停了。
决然无主。 决断而不立主见。
趣物而不两。 趋向于物,不分两造。
选则不遍,教则不至,道则无遗者矣。 挑挑拣拣就不周全,一个个教就教不到,只有「道」才不遗漏。
弃知去己,而缘不得已。 丢掉知、去掉己,顺着那个「没办法」。
泠汰于物。 听任于物、不为物所动(一说「泠汰」为「疏汰」)。
謑髁无任。 诟病而无担当。
椎拍輐断。 椎拍,敲打;輐断,圆转切断。都是「不着力」的样子。
魏然。 独立不动之貌。
若飘风之还,若羽之旋,若磨石之隧。 像旋风的回,像羽毛的转,像磨石的滚动。三个比喻都在说一件事:自己没有主意,全靠外力。
无建己之患,无用知之累。 没有「立自己」的祸患,没有「用知」的拖累。
夫块不失道。 一块土也不失道。 ——这句话是慎到的极致,也是全篇最恐怖的一句:如果一块土也能「不失道」,那还要人做什么。
非生人之行,而至死人之理。 不是活人的做法,是死人的道理。 这是全篇对慎到最重的一刀。
得不教焉。 得到「不用教」的东西。
莫之是、莫之非。 没有「是」,也没有「非」。
窢然。 风过之声,形容无迹。
魭断。 无主角、无棱角(一说「刓断」)。
概乎皆尝有闻者也。 大略都还是听过一点的人。 ——这一句极妙:判完了,还给一句「听过」。
常无有。 常无、常有(一说「常无有」连读)。
太一。 最高的「一」。
濡弱谦下。 柔顺谦下。
在己无居,形物自著。 自己不占位,事物的形自己显出来。 ——这一句是全篇对「和」最精确的一次操作说明。
其动若水,其静若镜,其应若响。 动如水,静如镜,应如回声。
同焉者和,得焉者失。 跟着同的,就和了;想得到的,就失了。 ——这一句极精微:你用「同」去合,得到的是「同」,丢掉的是「和」。
未尝先人而常随人。 不抢在人前,常跟在人后。
知其雄,守其雌。 承《老子》。
受天下之垢。 承接天下的脏。
无藏也故有余。 不藏,所以有余。
徐而不费。 慢,但不耗费。
无为也而笑巧。 无为,而笑那些机巧。
曲全。 委曲求全。承《老子》「曲则全」。
坚则毁矣,锐则挫矣。 硬的会被毁,尖的会被挫。
不削于人。 不削损别人。
可谓至极。 可以说到了顶。
古之博大真人哉! ——全篇最高的一个赞词,给了关尹、老聃。
芴漠无形,变化无常。 虚茫无形,变化无常。
谬悠之说,荒唐之言,无端崖之辞。 虚远的话、荒诞的话、没有边的话。 ——这是庄子自述其文,三个词全是自贬,也都是自认。
时恣纵而不傥。 时而放纵,但不偏党。
不以觭见之也。 不用偏角的一面示人。
以天下为沉浊,不可与庄语。 天下太浑,没法正正经经跟它说话。 ——这是全书最坦白的一句自述,也是三言的真正理由。
以卮言为曼衍,以重言为真,以寓言为广。 三言的另一种分工说法:卮言取「漫延」,重言取「凭信」,寓言取「推广」。 ——与《寓言》「寓言十九、重言十七、卮言日出」对读:那一篇讲比例,这一篇讲功能。
独与天地精神往来,而不敖倪于万物。 只与天地精神往来,却不傲视万物。 ——这半句是全书对「和」最高的一次表述:可以只跟天地往来,但不因此看不起万物。
不谴是非,以与世俗处。 不追究是非,与世俗相处。
瑰玮 / 连犿无伤。 奇伟;连缀宛转而不伤人。「无伤」两个字,是庄子对自己全书的唯一一次自我评价。
諔诡可观。 奇异而可观。
稠适而上遂。 妥帖而向上通达到位。
其理不竭,其来不蜕。 道理不枯竭,来路不脱失。
芒乎昧乎,未之尽者。 茫昧深远,没有穷尽。 ——全篇写庄子,最后落在一个「没说完」上。这是最得体的一笔。
历物。 遍数万物。「历」是逐一走过去。
至大无外 / 至小无内。 大到没有外面,小到没有里面。
无厚,不可积也,其大千里。 没有厚度所以不能堆积,可它大至千里。这是几何与拓扑的先声。
天与地卑,山与泽平。 天和地一样低,山和泽一样平。——从「至大」看,高低是相对的。
日方中方睨,物方生方死。 太阳正当中时已在偏斜,事物正在生时已在死。——这是全书最好的一句「变化即同时」。
小同异 / 大同异。 小处的同异,大处的同异。
南方无穷而有穷。 南方无穷,又有穷。
今日适越而昔来。 今天到越国,昨天就到了。
连环可解。 连环可以解开。
天下之中央,燕之北、越之南。 天下的中央,在燕国之北、越国之南。
泛爱万物,天地一体也。 ——惠施这一条最好,也最像庄子。而庄子对他的判,恰在「天地一体」之后:说得对,可你是「说」出来的。
卵有毛、鸡三足、白狗黑、一尺之棰日取其半万世不竭。 辩者命题。其中「一尺之棰」是极限思想的雏形,「飞鸟之景未尝动也」是瞬时与连续之辨。
饰人之心,易人之意。 修饰人的心,换掉人的意。
能胜人之口,不能服人之心。 能赢人的嘴,赢不了人的心。 ——与《寓言》「好恶是非直服人之口而已矣」同构:全书两次把刀落在「口」与「心」之间,一次在《寓言》,一次在这里。
辩者之囿也。 辩者被困住的地方。 「囿」是围栏——他们自己被围在自己造的圈里。
特与天下之辩者为怪。 专门跟天下的辩者一起造怪。
其柢也。 这就是他的根底。
施存雄而无术。 存着一股雄气,却没有「术」。 ——这一句是全篇对惠施最准的判:不是没本事,是有气势没路数。
遍为万物说,说而不休,多而无已,犹以为寡,益之以怪。 什么都讲,讲个不停,还嫌少,再加上怪。——这一段写「话多」写得极准:不是不会停,是不肯停。
弱于德,强于物。 德上弱,物上强。
其涂隩矣。 他的路又窄又深。
一蚊一牤之劳。 一只蚊一只虻的力气。
充一尚可。 只充「一」还可以。
骀荡而不得。 放荡而无所得。
穷响以声,形影竞走。 用声音去追回响,让影子去追影子。 ——全篇最后两个比喻,也是全书对「逐物不反」最好的一次成像。
故事讲读
天下搞方术的人太多了,个个都觉得自己这一套已经到顶,不能再加一分。
而古人所说的「道术」,到底在哪里?——「无处不在。」
又问:神从哪里降?明从哪里出?——「圣有他的来处,王有他的成处,都从『一』来。」
不离于宗,叫天人;不离于精,叫神人;不离于真,叫至人。以天为宗、以德为本、以道为门、能预见变化,叫圣人。以仁施恩、以义立理、以礼立行、以乐致和,温然慈仁,叫君子。以法立分、以名立表、以参立验、以稽立决,一二三四地排下来,百官按这个序站班。以事为常、以衣食为主、蕃息蓄藏、把老弱孤寡放在心上、让人人有所养——这是民之理。
古时候的人真是「备」啊! 配神明、醇天地、育万物、和天下、泽及百姓,明于本数,系于末度,六通四辟,小大精粗,没有一处不在运行。
那道术显在数度上的,旧法、世传的史书里还多得很;落在《诗》《书》《礼》《乐》里的,邹鲁的读书人、缙绅先生多半还能讲。《诗》讲志,《书》讲事,《礼》讲行,《乐》讲和,《易》讲阴阳,《春秋》讲名分。而那些散到天下、设在中国的东西,百家之学偶尔也还称引几句。
然后——
天下大乱。贤圣不显,道德不一。天下人大多是「抓到一点,就用来自我欣赏」。
就像耳目鼻口:各有各的明,就是不能相通。 也像百家的众技:各有所长,时有所用。可虽如此,不赅备、不周遍——只是一角之士。
把天地的美切开,把万物的理剖开,把古人的全拣着看——很少有人能再凑齐那个完整,配得上神明的样子。
所以「内圣外王」这一套,就暗了、不明了、憋在那儿出不来了。天下人按自己的所欲,各剪一块布,做成了自己的旗。
可悲啊!百家走出去就不回头,再也合不上了!后世学者,见不到天地的纯、古人的大体——道术,将要被天下割裂了。
第一家:墨翟、禽滑厘。
不奢侈、不浪费、不炫耀法度,用墨线矫正自己,预备世间的急难——古之道术有在这一端的,墨翟、禽滑厘听了就喜欢。
可他们做得太过,收得也太死。 作《非乐》,叫《节用》:活着不唱,死了不穿丧服。墨子泛爱、兼利、非斗,他的道不生气;又博学,不标新异,但也不跟先王一样,把古礼古乐都毁了。
这里庄子算了一笔极细的账: 黄帝有《咸池》,尧有《大章》,舜有《大韶》,禹有《大夏》,汤有《大濩》,文王有辟雍之乐,武王、周公作《武》。古时丧礼,贵贱有仪、上下有等:天子棺椁七重,诸侯五重,大夫三重,士再重。
如今墨子偏要活着不唱、死了不服,桐木棺材三寸厚,连外椁都没有,还把这立成法式。
拿这个教人,恐怕是不爱别人;拿这个自己行,本来是不爱自己。(不过这也还没到毁掉墨子之道的程度。)可是——该唱的不唱,该哭的不哭,该乐的不乐,这真算合类吗?
他活着太勤苦,死时太薄,这套道太瘠薄。使人忧、使人悲,那做法太难行了。恐怕不能算圣人之道——它反了天下人的心。天下受不了。墨子一个人虽能扛得住,天下怎么办?
离开了天下,离「王」就远了。
墨子称道说:从前禹治洪水,决江河、通四夷九州,名山三百、支川三千、小的无数。禹亲自拿着畚箕锹,把天下的川流汇拢;小腿无肉、胫上无毛,淋大雨、顶着疾风,安置万国。禹是大圣,可他为天下把身体累成这样。
于是后世的墨者,大多拿粗布做衣、拿草鞋当履,日夜不休,把「自苦」当成极致,说:不能这样,就不是禹的道,不配叫墨。
而墨家内部又分出相里勤的弟子、五侯之徒,南方的若获、已齿、邓陵子之辈,都念《墨经》,却互相背离不同,管对方叫「别墨」;用坚白同异的辩题互骂,用奇偶不合的辞锋互答;把「巨子」当圣人,都愿意替他做尸祝,指望做他的后嗣——到今天还没分出胜负。
庄子的判:墨翟、禽滑厘,意是对的,行是错的。 他们会让后世的墨者,非得拿「腓无胈、胫无毛」来互相攀比不可。这是添乱的上等,治世的下等。
可最后一句忽然软下来: ——「虽然,墨子真是天下的好人啊,这种人求都求不到;就算枯槁了也不放弃——是个有才的人啊!」
第二家:宋钘、尹文。
不被世俗拖累,不修饰外物,不苟且于人,不忌恨于众,只愿天下安宁、民命得活,人我的养给,够了就停,以此表白其心——古之道术有在这一端的,宋钘、尹文听了就喜欢。
他们做「华山冠」以自我标榜,接物以「破除成见」为第一步;讲「心之容」,叫它「心之行」。用调和去求合欢,用调停去和海内。 很想让人把自己这一套立为主。
见侮不辱,救民之斗;禁攻寝兵,救世之战。带着这一套周行天下,上说下教。天下虽然不取,他还是硬吵着不放。 所以说:上下都厌了他,他还是硬要来见。
可庄子的判是两句对称的话:为人太多,自为太少。
他们说:「给我五升饭就够了。」老师怕吃不饱,弟子虽饿,不忘天下,日夜不休。 说:「我总得活下去啊!」
——「图傲乎救世之士哉!」(这几字历来难解,大意是:这些救世的人啊,图个什么呢。)
他们又说:「君子不做苛刻的察,不拿身体去换外物。」认为对天下无益的事,说明白了不如不做。 以禁攻寝兵为外,以情欲寡浅为内。其小大精粗——走到这儿,就停了。
第三家:彭蒙、田骈、慎到。
公正而不结党,平易而不偏私,决断而不立主见,趋向于物而不分两造,不顾虑、不谋知,于物无所选择,跟着它走——古之道术有在这一端的,三人听了就喜欢。
他们以「齐万物」为首,说:「天能盖住它,却载不动它;地能载它,却盖不住它;大道能包住它,却不能分辨它。」知道万物都有所可、有所不可。 所以说:「挑挑拣拣就不周全,一个个教就教不到,只有『道』才不遗漏。」
于是慎到丢掉知、去掉己,顺着那个「没办法」。 听任于物,以此为道理。说:「知其所不知,是要把知削薄,然后近于伤。」
他诟病别人无担当,却笑天下崇尚贤者;放纵无行,却非议天下的大圣;敲敲打打、圆转切断,与物宛转;舍掉是非,只求免祸。 不用知虑,不问前后,就那么直挺挺站着。推一下才走,拖一下才去。
像旋风的回,像羽毛的转,像磨石的滚动——全而无非,动静无过,从来没罪。 为什么?因为无知的东西,没有「立自己」的祸患,没有「用知」的拖累;动静不离于理,所以一辈子也没人夸它。
所以他说:「到一个像无知之物那样就行了,用不着贤圣。一块土也不失道。」
豪杰们听了都笑他: 「慎到的道,不是活人的做法,是死人的道理——恰好只该得到个『怪』字。」
田骈也一样,学于彭蒙,得到了那个「不用教」的东西。 彭蒙的老师说:「古时的道人,到『无所谓是、无所谓非』为止。那阵风过去了,无声无迹,哪里说得出来?」他常常反于常人,不被看重,可到底免不了那个「无棱角」。
庄子的判:他所说的「道」不是道,他所说对的,免不了还是错。彭蒙、田骈、慎到,不知道。
但补一句:「虽然,概乎皆尝有闻者也。」——大略都还是听过一点的人。
第四家:关尹、老聃。
以「本」为精,以「物」为粗,以「有积」为不足,淡然独与神明同居——古之道术有在这一端的,关尹、老聃听了就喜欢。
立之以「常无有」,主之以「太一」。以柔顺谦下为表,以空虚不毁万物为实。
关尹说:「在己无居,形物自著。」 动如水,静如镜,应如响。虚茫得像不在,寂静得像清。 ——「同焉者和,得焉者失。未尝先人而常随人。」
老聃说:「知其雄,守其雌,为天下溪;知其白,守其辱,为天下谷。」 人都取先,他独取后;说「受天下的垢」。人都取实,他独取虚。不藏,所以有余;高高地,有余。 他行身,慢,却不耗费;无为,而笑那些机巧。 人都求福,他独曲全;说「只求免于咎」。以深为根,以约为纪。 说:「硬了就会毁,尖了就会挫。」 常宽容于物,不削损于人。——「可谓至极。」
「关尹、老聃乎,古之博大真人哉!」
第五家:庄周。(这一段是自述。)
虚茫无形,变化无常——死呢?生呢?和天地一起吗?跟神明同去吗?茫茫地往哪儿去?忽忽地往哪儿到?万物都包罗了,却没有一处足以归。
古之道术有在这一端的,庄周听了就喜欢。
用虚远的话、荒诞的话、没有边的话,时而放纵,但不偏党,不拿偏的一角示人。 因为天下太浑,没法正正经经跟它说话。
所以用卮言去漫延,用重言去取信,用寓言去推广。
独与天地精神往来,却不傲视万物;不追究是非,与世俗相处。
他的书虽然奇伟,可连缀宛转,不伤人;他的话虽然参差,可奇异可观。 那是充实的,停不下来。上与造物者游,下与那些超死生、无终始的人为友。
其于本也,弘大而辟,深闳而肆;其于宗也,可谓稠适而上遂矣。 ——可它应于变化、解于万物,那个理是不枯竭的,来路是不脱失的,茫昧深远,没有穷尽。
第六家:惠施。
惠施办法多,书有五车,可他的道驳杂,他的话也不中。
他「历物」的意思:至大无外叫大一,至小无内叫小一;没有厚度所以不可堆积,可它大至千里;天和地一样低,山和泽一样平;太阳正当中时已在偏斜,事物正在生时已在死;大同与小同不同,这叫「小同异」;万物毕同毕异,这叫「大同异」;南方无穷而有穷;今天到越国,昨天就到了;连环可以解开;我知道天下的中央,在燕国之北、越国之南;泛爱万物,天地一体。
惠施拿这些为大,向天下炫耀,辩者们都喜欢。于是有了那些命题:卵有毛、鸡三足、郢有天下、犬可以为羊、马有卵、丁子有尾、火不热、山出口、轮不蹍地、目不见、指不至、龟长于蛇、矩不方、规不可以为圆、凿不围枘、飞鸟之景未尝动也、矢疾而有不行不止之时、狗非犬、黄马骊牛三、白狗黑、孤驹未尝有母、一尺之棰日取其半万世不竭。 辩者拿这些跟惠施对答,一辈子没个完。
桓团、公孙龙这些辩者之徒,修饰人的心,换掉人的意——能赢人的嘴,赢不了人的心。这是辩者被困住的地方。 惠施天天拿他的知去跟人辩,专门跟天下的辩者一起造怪——这就是他的根底。
可他还自认口谈天下第一,说「天地真壮阔啊!」——存着一股雄气,却没有「术」。
南方有个怪人叫黄缭,问天为什么不坠、地为什么不陷,风雨雷霆是怎么回事。惠施不推辞就答,不思虑就对,什么都讲,讲个不停,多到没完,还嫌少,再加上怪。
以反于人为实,以胜人为名,所以跟谁都不合适。德上弱,物上强,他的路又窄又深。
从天地之道看惠施的能耐,不过是一只蚊子、一只虻的力气。 他对「物」有什么用呢?只充个「一」还行,说要胜过道,那就近了(差得近了)。
惠施不能拿这个让自己安下来,散在万物里还不厌,最后以「善辩」成名。
惜乎!惠施之才,骀荡而不得,逐万物而不返——这是用声音去追回响,是让影子去追影子。悲夫!
深度解读:时代背景与全书联动
时代背景。 战国中后期,王纲解纽,原本统摄一切的政教整体解体了。而《天下》看得最清楚的一点是:分裂不是「有人变坏了」,是「每一家都从整体上剪了一块,然后把它当成了整体」。 所以它不讲谁对谁错,它讲「不能相通」——耳目鼻口,各有各的明。
而它追溯的那个「古」,也不是怀旧。它给「完备」下了一个极具体的定义:明于本数,系于末度。 ——本末都在手上。 这正是分裂之后每一家都缺的那一半:讲本的不讲末(庄、老),讲末的不讲本(墨、法、名)。
一处须单说:本篇是全书唯一一篇「评别人」的,而它的评法极有分寸。
六段,六个「古之道术有在于是者」。先给你一个来处,再说你走偏在哪。 而且判完之后常常补一句软的:
- 判墨子「其行则非」,却补「墨子真天下之好也……才士也夫!」
- 判彭蒙田骈慎到「不知道」,却补「概乎皆尝有闻者也」。
这两处「补软」,是全篇最见分寸的地方:判决可以重,但不能把人取消。 这与内七篇那条主线是一路的——「和」不是把别人判死,是把别人放在他该在的位置上。
一个必须标出的对读:「能胜人之口,不能服人之心」与《寓言》的「直服人之口而已矣」是同构句。 全书两次把刀落在「口」与「心」之间:一次在《寓言》(说庄子自己的写法),一次在《天下》(说惠施的病)。 而两次的正面都指向同一处:让人心里自己定,而不是让嘴先服。
「内圣外王」四字,正出于本篇。 传世常引作庄子语,实为本篇对「古之道术」的概括:内里成己为圣,外面成物为王,二者本是一事。 而它的下句极沉:「暗而不明,郁而不发」——不是这套道理没人讲过,是它被憋住了,出不来。
三言在这里又出现了一次,而分工与《寓言》不同。 《寓言》说「寓言十九、重言十七、卮言日出」——讲的是比例;本篇说「以卮言为曼衍,以重言为真,以寓言为广」——讲的是功能:卮言取「漫延」,重言取「凭信」,寓言取「推广」。两处对读,三言才完整。 而本篇还给出了三言真正的理由,一句极坦白的话:
以天下为沉浊,不可与庄语。
天下太浑,没法正正经经跟它说话。 ——这不是庄子的选择,是他的处境。 而附录《庄子立言之法度》讲的是「怎么写」,这句讲的是「为什么不得不这么写」。
「其书虽瑰玮,而连犿无伤也」——这是庄子对自己全书的唯一一次自我评价:不伤人。 而在这一篇里,这个评价与他对墨子的「虽枯槁不舍」、对慎到的「概乎皆尝有闻」是同一个动作:判得再重,不下死手。
最后一处,关于惠施,也是全书真正的结尾。
这一篇写了那么多人,而落笔最长、情绪最重的,是惠施。而庄子给他的最后两句是比喻:
是穷响以声,形影竞走也,悲夫!
用声音去追回响,让影子去追影子。 ——这两个比喻在说同一件事:追的东西,本来就是从你身上出去的。 而《徐无鬼》里庄子为惠施之死说过「吾无以为质矣」——那一次是私情,这一次是判决。两处合看,才是庄子对惠施的完整态度:他知道这个人有多好,也知道这个人错在哪,而且知道这两件事是同一件事。
合与和:一与一曲
人为之合,本篇给了一个比前几篇都更根本的名字:「一曲」。
1. 「皆以其有为不可加矣」——把自己的那一套封了顶。 一封顶,就再也加不进别人的东西。这是「合」的心理起点:不是不想合,是已经觉得不必合了。
2. 「得一察焉以自好」——抓到一点,就拿来自赏。 而「自好」两个字比「偏见」重:偏见是没看见,自好是看见了这一点,然后拿它当全部,还觉得好看。
3. 「判天地之美,析万物之理」——用分裂的动作去求合一。 这是全篇最锋利的一层:所有想「合」的人,用的都是「判」和「析」的手。切开再去拼,拼出来的只能是切开的东西。
4. 「各为其所欲焉以自为方」——按所欲剪布做旗。 注意这里的主语不是「理」,是「所欲」:旗是从欲望上剪下来的,不是从道理上剪下来的。
道境之和,本篇的写法与前几篇不同——它不给定义,它给一个横截面。
不离于宗,谓之天人……以事为常,以衣食为主,蕃息畜藏,老弱孤寡为意,皆有以养,民之理也。
这七层人,从「不离于宗」一路排到「民之理」,中间没有一句褒贬。 ——这就是「和」的形状:不是把所有层拉平,是让每一层都在它自己的位置上,而且彼此不冲突。 天人不必变成君子,君子不必变成百官,但七层能并立而不相害。
而它的条件,全篇只说了两句,都在关尹那一段里:
在己无居,形物自著。
「在己无居」——自己不占那个位置。 「形物自著」——你一让开,事物的形自己就显出来了。
同焉者和,得焉者失。
这一句是全篇最精微的判:你想用「同」去合,得到的是「同」,丢掉的是「和」。 ——「同」是可以拿走的,「和」一拿就没了。 这与《则阳》「合异以为同」是同一句话的两面:「合异」求的是「同」,而「同」恰恰是「和」的反面。
而「和」在本篇的最高表述,在庄子自述那一段里,只有半句:
独与天地精神往来,而不敖倪于万物。
可以只跟天地往来——这是最高的孤绝;但不因此看不起万物——这是最后的底线。 ——全篇的「和」,就落在这个「不敖倪」上:一个人可以走到没人能陪的高度,但不能因此把下面的人看轻。
常见误读
一、把「判天地之美,析万物之理」当赞语。 这八个字后世常被引来形容学问宏大,其实是量刑。「判」是分开,「析」是剖开——三个动词(判、析、察)全是分裂的动作,而下句是「寡能备于天地之美」:切开之后,很少有人能再凑齐那个完整。 读成赞语,这一段的刀就全钝了。
二、把「内圣外王」当成庄子的核心主张。 四字确出本篇,但它在本篇里的语法是「暗而不明,郁而不发」——庄子是在说这套东西被憋住了,不是说它是自己的纲领。 把它抽出来当庄学总纲,等于把一句诊断读成了一句口号。
三、把《天下》读成「庄子骂百家」。 恰恰相反:六段六个「古之道术有在于是者」,先给每家一个来处;判完之后还两次补软——「墨子真天下之好也」「概乎皆尝有闻者也」。 而且全篇最高的赞词给了关尹、老聃(「古之博大真人哉!」),不是给了自己。这不是骂,是称量。
四、把庄子自述那一段读成自夸。 那一段里全是自贬的词:「谬悠之说,荒唐之言,无端崖之辞」——虚远的、荒诞的、没有边的。而理由是一句极不体面的实话:「以天下为沉浊,不可与庄语。」 ——不是他喜欢绕,是这世道没法正经说话。 而写到末尾,落在一个「没说完」上:「芒乎昧乎,未之尽者。」 全书自述自己,最后说的是「我没说完」——这是最得体的一笔。
五、把评惠施读成「否定思辨」。 庄子承认他的智力(「其书五车」「施存雄」),判的是方向:「弱于德,强于物」「逐万物而不反」。而最重的一刀不是骂,是两个比喻:「穷响以声,形影竞走」——追的东西本来就是从你身上出去的。 所以这一段的情绪不是鄙夷,是「惜乎」与「悲夫」。
六、把「道术将为天下裂」当成一句感叹。 它是全书最后一个判词,而且是一个极冷静的结构判断:裂不是结果,是过程——「将为」,还没裂完。 而它的前一句是「百家往而不反,必不合矣」——「必不合」三个字,是庄子对整个时代下的结论:不是暂时合不拢,是这条路回不去了。
七、把慎到那一段读成「庄子夸慎到无心」。 全篇对慎到最重的一句是借豪杰之口说的:「慎到之道,非生人之行,而至死人之理。」 ——不是活人的做法,是死人的道理。 而那句「夫块不失道」正是它的证明:如果一块土也不失道,那「人」就没有位置了。 所以这一段的态度是:方法上有见,方向上已死。
八、把「道术」「方术」当成褒贬两词。 这不是「好的术/坏的术」,是「全/偏」。 方术不是坏东西——六家全是方术,而六家都「有在于是者」。 分野只在一处:你知不知道自己是「一曲」。 知道,就还是「闻其风」的人;不知道,就变成「以自好」的人。全篇真正判的,从来不是学问的大小,是那个「自好」的姿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