润 泽 说
道可道之庄子
万物皆客,你我皆自主
内 七 篇 全 帙 · 外 杂 篇 选 读
总 序
夫华夏道术,上古浑然为一。
通天地之本源,贯人神之终始,包大小之精粗,运古今之流变。
道术全,则天下和;道术裂,则百家起。
春秋战国,王纲解纽,人心逐物,纷争不息。
上古那套完整、圆融、贯通的天地大道,碎裂为诸子各执一曲的方术:
墨翟、禽滑厘苦行救世,宋钘、尹文清心止兵,彭蒙、田骈、慎到齐物去知,惠施与天下之辩者逐物析理。
人人执一偏,立一说,定一是,以一方之见,欲合天下之理。
关尹、老聃守虚持柔,最近道本,然亦各自成宗,各立一说。
天下从此无全道,众生从此不得全真、不得全和、不得全自在。
庄子之书,应运而生。不为增一家之言,也不为把碎片拼回原样。
一、本书立宗:一对分辨,合与和
古今解庄者千百家,多落三途:或读作消极避世、虚无放诞;或读作权谋养生、世俗功用;或止于逐字考据,训诂精而言外无余。三者各有所得,也各有未到。
本读本贯通内七篇、外十五篇、杂六篇,另附法度一卷;于三言法度、天倪天均、物化生死诸题,立一对分辨为读庄的主脉:合与和。
何谓「人为之合」。 执标准,定是非,立教条,求对齐,强统一。天下所有纷争、伪善、内耗、桎梏、偏执,皆源于强行求合。诸子求合,礼法求合,功名求合,善恶求合,胜负求合。凡欲让万物、人心、天道贴合一己标准者,皆是一曲之方术。
何谓「天道之和」。 无固定,无强制,无偏执,无对齐,无割裂。顺天倪,随天均,任物化,安自然,存差异。万物各安其性,各行其道,各有其是,各得其宜。
合者,人为之桎梏;和者,天地之本真。
整部庄子,一言蔽之:破天下执着之「合」,归于天地本然之「和」。
二、全书立法:三言为体,无心为用
《寓言》一篇,是全书宪法、作者心法、立言总纲。庄子深知:道不可直言,真不可定格,理不可固化。故自立法度三条:
- 寓言十九:托物立道,不自是,不缚人
- 重言十七:引古息辩,止纷争,破新执
- 卮言日出:随化天倪,无定无滞,日新不穷
寓言为器,重言为规,卮言为心。
庄子不是没有直言的地方——《齐物论》说「道通为一」,《德充符》说「同则无好也」,都是直陈,不留余地。但他把「我要你信我」这一层,尽量撤掉了:
不说「你应当如何」,只显「天道本自如何」;
不立一家之教,而拆一切僵化之教;
不定一己之理,而消解所有假理。
此为庄子最大慈悲:不以己意牢笼后世,只以天道唤醒本心。
三、全书脉络:从破执,到归真,到各安其位
本读本逐章贯通,呈现庄子由破而立的次第:
第一阶|内篇:破世俗之执,立逍遥之本
- 《逍遥游》破「有所待」之执
- 《齐物论》破是非之执
- 《养生主》守生机之要
- 《人间世》入人世之难
- 《德充符》换一副标尺
- 《大宗师》立一个宗师
- 《应帝王》应一个帝王
七篇之中,只有前两篇是纯破。后五篇各有各的走法:守、入、换、立、应。 若把七篇都读成「破」,后五篇的性格就丢了——《养生主》和《人间世》正是往里走的,不是往外拆的。
第二阶|外篇:顺物化之变,明天人之理
阐释天道运行、性命本真、治乱根源、得失机理;讲仁义之伪、有为之弊、心性之虚、死生之化。教人离人为造作,回归自然本根。
第三阶|杂篇:判百家之偏,见道术之裂
评世人百态,辩各家得失,明古今流变。终以《天下》收尾:目睹道术碎裂之痛,回望上古大全之境。
庄周之学,不居百家之列,不入方术之流,独与天地精神往来,而不敖倪于万物。他不去缝那道裂缝。《天下》写到最后,落笔只有「悲夫」两个字。缝不上,也不假装缝得上——这才是他看见裂已发生的方式。
四、本书宗旨:读庄不取虚无,读庄只为归和
世人多误庄子为消极、避世、无为废事。实则:庄子之无为,是不妄为、不强为、不执为;庄子之逍遥,是心无桎梏、身顺天道、与世安和。
不逃离世间,而超然世间;不否定人事,而不染执人事;不废行用,而不困行用。
在流转中守本心,在纷争中守天和,在浊世中守全真。
五、定本结语
古今经典,多教人「合于礼法、合于圣言、合于规矩」。唯独《庄子》,教人合道不如和道,求正不如安化。
世间所有痛苦,皆因强行对齐、强行定义、强行掌控、强行求合。世间所有自在,皆因顺随天倪、接纳流变、放下偏执、归于太和。
愿读是书者:破一生执念,卸万般桎梏,游万物之中,居太和之内。
道术虽裂,人心可全;世道虽浊,本心可清。随物化而不迷,处人间而无累。
是为序。
——《润泽说 道可道之庄子》
前 言
本书名曰《润泽说 道可道之庄子》。书中收《庄子》内七篇全帙,另附外篇选读十五篇:《骈拇》《马蹄》《胠箧》《在宥》《天地》《天道》《天运》《刻意》《缮性》《秋水》《至乐》《达生》《山木》《田子方》《知北游》;又附杂篇选读六篇:《庚桑楚》《徐无鬼》《则阳》《外物》《寓言》《天下》。
内七篇七步走完,路已闭合;十五篇外篇各从一句判词上往下凿一寸,是为选读,不为全收。
一、这本书站在哪里
老子在春秋晚期,看见的是礼乐秩序的表层崩坏;庄子在战国中期,看见的是百家争鸣之下,人人各执一套是非标尺,互相攻伐。
《道德经》管的是「怎么取景」:无与有是两副取景,妙与徼是同一道体的两面,玄同是不滞一边。到了《庄子》,问题往前挪了一格——谁在取景?那个取景的人,本身是真的吗?
所以这本书不把庄子和老子混成一物。老子止于「不滞一边」,庄子再往前一步,把那个站在旁边选景的人,也一起拆了。
二、一条主线,两层观照
全书贯穿一条判断:万物皆客,你我皆自主。
流变的物象、身形、心念,连同种种价值标尺,都属运化之宾相;觉知本根各自独立自足,不必借他者来确立。
但这一层要说清:这份自主,不立为主宰,也不立为常驻之我。它不是一个「真我」,只是「不随客转」这一状态本身。若把自主讲成一个恒常不变的实体,就退回到庄子之前了——用真我换小我,换汤不换药。
两层观照对应两副取景:从形迹流变看,万物皆客;从觉知本根看,各不待他而立。客是客的流变,主是主的自存,互不侵越。
三、一对概念要分清:合与和
总序已从外面把这两个字说过一遍,此处只把它们定死,供全书检索。本书反复用这一对区分,处处都是关口:
- 合:强行把不同捏成一样,消去差异,求一个统一。
- 和:承认分殊,各安其分,在道境里相通而不相吞。
庄子的「齐」是后者,不是前者。庄子的「一」也是后者。凡文中出现「为一」「齐」「同」,都要先问一句:这是合,还是和。
四、体例
每篇七节,次序固定:
- 经文底本——给出底本全文,异文随文标注。
- 本篇定位——战国中期的具体处境,以及本篇在七篇之中的位置。
- 关键字溯源——先看字怎么造,再看先秦怎么用,最后看它指向哪片实相。
- 分段深解——逐段疏解,老庄互参嵌在段内,不单列。
- 本篇总括——收束全篇,落到心法。
- 附录|诠释分歧与常见误读——分两层:先列历代异说与本稿取舍(系统对立者详列两派,只有字词异说者汇总条目),再逐条校正通行误读。七篇体例统一。
- 外篇选读——内七篇之后接《骈拇》《马蹄》《胠箧》《在宥》《天地》《天道》《天运》《刻意》《缮性》《秋水》《至乐》《达生》《山木》《田子方》《知北游》十五篇,另加杂篇选读六篇《庚桑楚》《徐无鬼》《则阳》《外物》《寓言》《天下》,用七节的轻装版(减分段深解与附录)。选读不逐段细读,是取舍不是疏漏;前言之外的差异,见「外篇选读」引导页。
字源一律先形后义:能追到甲骨、金文的,写造字之象;追不到的,明说「后起形声」,不硬凑。凡后世注家义理,注明出自谁,不冒充庄子本义。
五、底本
以王叔岷《庄子校诠》为基准,参郭象注、成玄英疏;出土残简异文,随文标注。凡底本与通行本有出入者,取校诠,另注通行本字形。
目 录
内七篇
第一篇|逍遥游
第二篇|齐物论
第三篇|养生主
第四篇|人间世
第五篇|德充符
第六篇|大宗师
第七篇|应帝王
附 录
七篇各附一节,体例统一,随篇而行:
每篇均列「诠释分歧」与「常见误读」两层
分歧记历代异说与本稿取舍,误读逐条校正
全书另附一卷,讲《寓言》定下的写法:三言的分工、言无言的底、不求合只启和,收在八字总诀
附|庄子立言之法度
外篇选读
内七篇之后,续十五篇。一条线:外加的标准,先是多余的,再是伤人的,最后可被劫持;再往下,问题退回到要不要伸手。
外篇一|骈拇 —— 多长出来的那一点,为什么是病
外篇二|马蹄 —— 驯化不止改原样,还会长出机心
外篇三|胠箧 —— 利器可以被偷走
外篇四|在宥 —— 从「治」退到「不撄」
外篇五|天地 —— 抱瓮的那一下,与桔槔的那一下
外篇六|天道 —— 末不能当本,书不能当道
外篇七|天运 —— 一时之迹,不能当永恒
外篇八|刻意 —— 五个「为」字,是全篇的刀口
外篇九|缮性 —— 题名就是一个反讽
外篇十|秋水 —— 一条河看见海的那一刻
外篇十一|至乐 —— 先算一笔养形的账
外篇十二|达生 —— 神全,不是身健
外篇十三|山木 —— 两个答案,第一个是假的
外篇十四|田子方 —— 你凭什么认出一个有道的人
外篇十五|知北游 —— 一篇全是问,没有一个是答对的
杂篇选读
外篇十五篇收束,续六篇。原书内七、外十五、杂十一;本书杂篇只取六篇,取它在全书正中的位置,也取它是全书最完整的一次学人问道。末一篇《天下》原为原书第三十三篇,是全书唯一一篇评点他人的文字,本书按选读序为杂篇六,紧接《寓言》之后、附录之前,为的是让「怎么写」与「在什么谱系里」两卷相接。
杂篇一|庚桑楚 —— 举贤任能,是怎么生出人相食的
杂篇二|徐无鬼 —— 最好的东西,看不出好在哪
杂篇三|则阳 —— 蜗角之上,伏尸数万
杂篇四|外物 —— 你脚下的那块地,是谁撑住的
杂篇五|寓言 —— 父亲不能给自己的儿子做媒
杂篇六|天下 —— 每一家都对,但不能相通
第一篇|逍遥游
经文底本
北冥有鱼,其名为鲲。鲲之大,不知其几千里也;化而为鸟,其名为鹏。鹏之背,不知其几千里也;怒而飞,其翼若垂天之云。是鸟也,海运则将徙于南冥。南冥者,天池也。
《齐谐》者,志怪者也。《谐》之言曰:鹏之徙于南冥也,水击三千里,抟扶摇而上者九万里,去以六月息者也。野马也,尘埃也,生物之以息相吹也。天之苍苍,其正色邪?其远而无所至极邪?其视下也,亦若是则已矣。
且夫水之积也不厚,则其负大舟也无力。覆杯水于坳堂之上,则芥为之舟,置杯焉则胶,水浅而舟大也。风之积也不厚,则其负大翼也无力。故九万里,则风斯在下矣,而后乃今培风;背负青天,而莫之夭阏者,而后乃今将图南。
蜩与学鸠笑之曰:我决起而飞,抢榆枋而止,时则不至,而控于地而已矣;奚以之九万里而南为?适莽苍者,三餐而反,腹犹果然;适百里者,宿舂粮;适千里者,三月聚粮。之二虫又何知!
小知不及大知,小年不及大年。奚以知其然也?朝菌不知晦朔,蟪蛄不知春秋,此小年也。楚之南有冥灵者,以五百岁为春,五百岁为秋;上古有大椿者,以八千岁为春,八千岁为秋,此大年也。而彭祖乃今以久特闻,众人匹之,不亦悲乎!
汤之问棘也是已:穷发之北,有冥海者,天池也。有鱼焉,其广数千里,未有知其修者,其名为鲲。有鸟焉,其名为鹏,背若泰山,翼若垂天之云;抟扶摇羊角而上者九万里,绝云气,负青天,然后图南,且适南冥也。斥鷃笑之曰:彼且奚适也?我腾跃而上,不过数仞而下,翱翔蓬蒿之间,此亦飞之至也!而彼且奚适也?此小大之辩也。
故夫知效一官,行比一乡,德合一君,而征一国者,其自视也,亦若此矣。而宋荣子犹然笑之。且举世誉之而不加劝,举世非之而不加沮,定乎内外之分,辩乎荣辱之境,斯已矣。彼其于世,未数数然也。虽然,犹有未树也。
夫列子御风而行,泠然善也,旬有五日而后反。彼于致福者,未数数然也。此虽免乎行,犹有所待者也。
若夫乘天地之正,而御六气之辩,以游无穷者,彼且恶乎待哉!
故曰:至人无己,神人无功,圣人无名。
尧让天下于许由,曰:日月出矣,而爝火不息;其于光也,不亦难乎!时雨降矣,而犹浸灌;其于泽也,不亦劳乎!夫子立而天下治,而我犹尸之,吾自视缺然。请致天下。
许由曰:子治天下,天下既已治也;而我犹代子,吾将为名乎?名者,实之宾也;吾将为宾乎?鹪鹩巢于深林,不过一枝;偃鼠饮河,不过满腹。归休乎君,予无所用天下为!庖人虽不治庖,尸祝不越樽俎而代之矣。
肩吾问于连叔曰:吾闻言于接舆,大而无当,往而不返。吾惊怖其言,犹河汉而无极也;大有径庭,不近人情焉。
连叔曰:其言谓何哉?
曰:藐姑射之山,有神人居焉。肌肤若冰雪,淖约若处子;不食五谷,吸风饮露;乘云气,御飞龙,而游乎四海之外;其神凝,使物不疵疠而年谷熟。吾以是狂而不信也。
连叔曰:然,瞽者无以与乎文章之观,聋者无以与乎钟鼓之声。岂唯形骸有聋盲哉?夫知亦有之!是其言也,犹时女也。之人也,之德也,将旁礴万物以为一,世蕲乎乱,孰弊弊焉以天下为事!之人也,物莫之伤:大浸稽天而不溺,大旱金石流、土山焦而不热。是其尘垢秕糠,将犹陶铸尧舜者也,孰肯以物为事!
宋人资章甫而适诸越,越人断发文身,无所用之。
尧治天下之民,平海内之政,往见四子藐姑射之山,汾水之阳,窅然丧其天下焉。
惠子谓庄子曰:魏王贻我大瓠之种,我树之成而实五石。以盛水浆,其坚不能自举也;剖之以为瓢,则瓠落无所容。非不呺然大也,吾为其无用而掊之。
庄子曰:夫子固拙于用大矣!宋人有善为不龟手之药者,世世以洴澼絖为事。客闻之,请买其方百金。聚族而谋曰:我世世为洴澼絖,不过数金;今一朝而鬻技百金,请与之。客得之,以说吴王。越有难,吴王使之将;冬,与越人水战,大败越人,裂地而封之。能不龟手一也,或以封,或不免于洴澼絖,则所用之异也。今子有五石之瓠,何不虑以为大樽而浮乎江湖,而忧其瓠落无所容?则夫子犹有蓬之心也夫!
惠子谓庄子曰:吾有大树,人谓之樗。其大本拥肿而不中绳墨,其小枝卷曲而不中规矩。立之涂,匠者不顾。今子之言,大而无用,众所同去也。
庄子曰:子独不见狸狌乎?卑身而伏,以候敖者;东西跳梁,不辟高下;中于机辟,死于罔罟。夫斄牛,其大若垂天之云。此能为大矣,而不能执鼠。今子有大树,患其无用,何不树之于无何有之乡,广莫之野,彷徨乎无为其侧,逍遥乎寝卧其下。不夭斤斧,物无害者,无所可用,安所困苦哉!
本篇定位:战国中期
老子处在春秋晚期,礼崩乐坏尚在表层,他的重心是为天下寻守母、知止的治道,建立有无双观的认识论。
庄子身处战国中期,列国兼并战争连年,百家争鸣白热化。儒、墨竞相拿出救世方案,各自树立是非标准、价值标尺,世人困在各类价值框架、功名体系、是非评判之中。
《逍遥游》是内七篇的开篇,是庄子整套思想的总起:不是教人逃离世界,而是从被成见、尺度、目标捆绑的「有所待」之中,打开认知边界,抵达不依附外在条件的游。
和老子呼应:老子讲「反者道之动」,提醒人不滞于一边;庄子进一步直面——人最大的束缚,往往是自己心里建立起来的尺度、大小、荣辱、成败。
关键字溯源
逍、遥。 二字先秦已作联绵词,不必拆训。《说文》未立「逍」字头,「遥」的著录各本不一;古注「消也」「远也」是后起的分别释义,不是造字本义。要抓住的是:不是物理空间的远方,是消释束缚、心不受边界拘限。
游。 也不是空间移动。游是觉知状态的自在展开,与普通的「游玩」不同。
待(本篇分水岭)。金文从彳,寺声。彳是行路,本义等候、依凭、依托条件。有所待,即依赖外在条件、尺度、凭借;无所待,不依附条件而自足。对照老子:执取之有就是「有所待」,依托外物、名分、评价;自在之有,近于无待的根基。
化。 甲骨作二人相倒,变易转换。老子「万物作焉而不辞」「反者道之动」已有化;庄子把化推到认知层面:鲲化为鹏,不是生物变形,是觉知格局的转化。
息。 本义呼吸、气息,生命内在的生机。六月息,是天地时节之大息,不是小鸟的鼻息。
辩。 从言,辡声,本指两两对质、分辨是非。「小大之辩」不是辩论,是分判、边界、分别之相。
庄子不是否定分别,是不被分别困住。与首章「妙、徼」对照:徼即边界分别,可取而不执。
己。 甲骨「己」像绳曲之形,是「纪」的初文,本义不训自身;以「己」作第一人称,是假借。所以「无己」的「己」,取的是引申义——被荣辱、是非、功名包裹出来的固化自我。无己不是消灭肉身,是消解那个被价值定义出来的「我」。
一、鲲鹏之化:格局的打开
鲲潜于北冥之深水,化而为鹏,乘风而上九万里,徙向南冥天池。
很多俗解把大鹏当作大人物、成功的象征。恰恰相反。
鲲、鹏是一则喻象:同一道体,在不同取景之下显现的格局。水厚方能载大舟,风厚方能托大翼。大鹏高飞,依然有待厚风;它的宏大,依然建立在条件之上。
「天之苍苍,其正色邪?其远而无所至极邪?其视下也,亦若是则已矣。」
这一句极关键。人仰观苍天,以为苍天本是青色;大鹏从九万里高空向下看大地,所见同样是茫茫无际。
我们所见的样貌,取决于我们所在的位置、所依托的取景框架,不是事物本身固有的模样。
与老子联动:老子提出无、有两套取景,妙、徼;庄子在这里直接演示——你的观测位置,决定你的认知图景。没有单一固定的「真相视角」。
二、小大之辩:成见的牢笼
蜩、学鸠、斥鷃笑大鹏远飞。它们以自己的飞翔极限,作为「飞翔的标准」,无法理解另一种格局。
朝菌、蟪蛄、冥灵、大椿,小年大年,也是同一道理:每一类生命,都自带它的时间边界,以自身的尺度衡量一切。
小知、大知,只是格局之别,不是高下善恶之别。大鹏依然有待风;小虫局限于自身边界。二者都还落在「以自身尺度去衡量世界」的分别之中。
对照老子:世人常滞于「徼」的边界,用自己的标准抓取、评判;知雄守雌,就是主动不困在单一的立场之中。
庄子更进一步:一切大小、长短、高低,都是认知建立出来的分别相。
三、四层递进:俗人、宋荣子、列子、至人
第一层,俗人。「知效一官,行比一乡,德合一君,而征一国」——才干、名声、政绩,依靠外在评价确立自我。牢牢依附于外界的认可,是最粗一层的「有所待」。
第二层,宋荣子。「举世誉之而不加劝,举世非之而不加沮」——他可以跳出世俗荣辱的评价,能分清内外,荣辱不动心。但庄子点明:「犹有未树也。」他还在分内外、辩荣辱,心中依然立起一条分界线,依然有一个「不动的我」作为锚点,尚未彻底消融边界。
第三层,列子。「御风而行,旬有五日而后反」——乘风而行,免于徒步奔走,轻盈自在。但「犹有所待者也」:依然要等待风。风不来,就不能游;条件一消失,境界随之消失。
第四层,至人。「乘天地之正,御六气之辩,以游无穷,恶乎待哉!至人无己,神人无功,圣人无名。」这是全篇总纲。
天地之正,是万物本然的运化,即老子所说的自然。六气之辩,是阴阳风雨晦明的流变,一切变动。乘、御,不是掌控、支配,是顺承、随化。
无己,消融那个固化、被价值定义的私我;无功,不执着功业成果、不抓取功劳;无名,不追逐名号、声名。
老庄对照:老子「为而不争」,有所辅益,不争夺归属、不执取功名;庄子「无功、无名、无己」,把「不争」的根基向内推,连那个作为主体的、固化的自我边界都不再固守。
老子的重心是如何行事、守道;庄子的重心是如何拆掉认知里的自我牢笼。
四、许由拒天下:名是实之宾
尧是天下共主,想要把天下托付许由。许由说:天下已经治好了,我再来,只是求取虚名。
「名者,实之宾也。」名号是附属的、次生的,不是本体。这一句是全书「万物皆客」的原始出处之一:凡是次生的、附属的、有来有去的,都在宾位。
鹪鹩一枝,偃鼠满腹:生命本然所需极少;向外追逐的权位、名声,都是后来附加的东西。
「庖人不治庖,尸祝不越樽俎而代之」:各顺其自然本分,不越位抓取。
对照老子「圣人不积,既以为人,己愈有」:不把权位、名声当成可以囤积占有的东西。
五、藐姑射神人:旁礴万物以为一
肩吾听闻接舆之言,觉得荒诞、不近人情。连叔点破:不止身形有盲聋,认知同样有盲聋。
先校正文字训诂。
旁礴,也写作「旁薄」。旁,广、遍;礴,厚、充塞。不是简单的合并、混合;本义是德量广被,遍及万物,融通一体。
以为一,是把万物收纳、涵摄在同一境域之中,不是强行把不同事物捏成同一个东西——这就是前面区分过的「合」;而是觉知上不立分别、不划界限,万物自在于一体之中,这是「和」。
世蕲乎乱,蕲,祈求、希求;乱,上古古义是「治」。世人心心念念,都在追求天下得到治理。
孰弊弊焉以天下为事,弊弊,劳苦奔波、殚精竭虑的样子。谁愿意辛辛苦苦、劳形费神,把治理天下当成自己的事务呢?
很多解读把神人讲成神通广大、法力高强,能把万物融为一体、操纵万物。不是。
这里的主语是他的「德」,不是他的能力。不是神人动手去整合万物,而是在这重德的境域里,他的觉知不设立是非、贵贱、物我的边界。万物本来并置、并行,互不侵夺,共在一体。
对照老子体系:「道法自然」、万物并作,是万物本然之和,不是人为强合。「旁礴万物以为一」,就是庄子版本的玄同——不是把 A 变成 B、消去差异,而是超越分别之心,看见万物共属的一体境域。
对接上下文,和尧、许由是一条线索。前面许由已经说了:天下已经治好了,我不必再来操劳、求取名声。到这段,再往上推一层。
世人、儒者都默认一个前提:天下需要某一个圣人、明君,费心费力去治理、匡正、安顿(世蕲乎乱)。大家都期盼有这么一个主体,来承担治天下这件大事。
但神人的德境是「旁礴万物以为一」。在他的照见里,物我之分、天下与我之分本来就没有固化。天下万物自有其本然运化,不需要有一个「我」兢兢业业、忙前忙后,以治理天下作为功业。
不是他不会治,是他不认同「必须由一个主体去操劳治理」这套框架。「孰弊弊焉以天下为事」:我何必劳劳苦苦,把治理天下当成我的任务、我的功业?
紧跟着一句:「其神凝,使物不疵疠而年谷熟。」也不是他施法保佑丰收。神凝,是他自身的觉知凝定、不向外驰逐抓取;在这样的感通之下,万物自顺其性,不遭病害,时序自然成熟。是「不扰而物自正」,和老子「无为而无不为」完全呼应。
再看后面:「是其尘垢秕糠,将犹陶铸尧舜者也。」尧舜,是世人眼中最顶级、最辛苦的治世圣人。意思是:尧舜那一套苦心治理、安顿天下的方案,在这个一体的境域看来,只不过是德境之中剥落下来的残渣、末迹。不是否定尧舜的功绩,是说功业治理是次一级的,是建立在「我要安顿天下」这个分别框架之内的产物。
用杯喻再翻译一层。普通人看天下:我(主体),天下(客体,需要我去治理、照顾的对象),主客二分,隔着一道边界。神人的境是「旁礴万物以为一」:主客的这道边界消融了。不是天下消失了,不是我消失了,而是不再用「我去治理它」这个框架看待万物。万物同在这个广大虚空之中,自运自化。
本段放在全篇脉络里,是层层松绑的关键一步:先松大小之见(蜩鸠、鲲鹏),再松荣辱(宋荣子),再松身形的奔走(列子御风,仍然有待),再松功名权位(许由拒天下),到藐姑射神人,直接松掉「治天下」这个世间最高、最沉重的使命执念。
普通人最大的自我确立方式之一,就是「我要做一番济世安民的事业」。这是一个非常宏大、体面的「我」。而「旁礴万物以为一」,就是拆掉这一层:当你的觉知充塞万物、不立物我边界,就不再有一个「我」站在对面,去承担、去治理、去拯救天下。这正是后文「至人无己」的预演。
六、惠子两则:善用其大,不困于功用尺度
惠子代表一类典型思维:凡事以「有没有用」作为标尺,不能立刻落地的、不符合常规功用的,直接判定无用、抛弃。
五石大瓠:惠子想着盛水、做瓢;庄子提示,可以浮于江湖。
不龟手之药:同一物,局限在漂洗丝絮就是小用;放到水战,便是封侯大用。
樗树臃肿,不合匠人绳墨。庄子说:何不植于无何有之乡、广莫之野,无为其侧,逍遥寝卧其下。
无何有之乡,对应老子的「无」的取景。世人的用,全部落在「执取之有」的功用框架里,用来换取利益、功名;逍遥之游,安放在超出世俗功用评判的虚空之地。
无用之用,是大用。这是逍遥的落脚处:当你不再只用世俗功利标尺衡量事物,新的自在空间才会打开。
故事讲读
以下为叙述版,按讲述顺序串讲,可直接照讲。
很多人一听到逍遥,第一反应就是游山玩水、自由自在、随心所欲。但庄子说的逍遥,不是这个意思。
先讲第一个故事。
北方很深的大海里,住着一条大鱼,名叫鲲。鲲的身子大到说不清有几千里。后来它变化成一只大鸟,叫做鹏。鹏的脊背,也有几千里那么宽;它展翅飞起来,翅膀就像天边垂下来的云。
等到海上大风起来的时候,大鹏就要动身,飞往南方的天池。天池,是天然形成的大湖,是它要去的地方。
它起飞的时候,翅膀拍打海水,激起浪花三千里;借着旋风的力量,冲上九万里的高空。它乘着风,背负青天,没有什么东西能阻挡它,然后才向南方飞去。
蝉和小斑鸠看见大鹏要飞这么远,忍不住笑起来。
「我们使劲往上飞,碰到榆树、檀树的树枝就停下来,有时候力气不够,直接掉回地上。何苦要飞上九万里,跑到南边去呢?」
庄子说,这两只小虫小鸟,眼界就只有这么大。
短途出行,带上三餐粮食,回来肚子还是饱的;走上百里路,就要提前准备干粮;要是去往千里之外,就要提前攒够三个月的粮食。
大鹏的远行,需要大风作为依托;小鸟小虫,只需要短时间的力气。它们能力不一样,依赖的条件也不一样。
这就是庄子那句「小知不及大知,小年不及大年」。
有一种小东西叫朝菌,早上出生,傍晚就死去,它根本不知道一个月是什么样子;还有一种寒蝉叫蟪蛄,春生夏死、夏生秋死,它从来不知道四季轮回。
楚地南边有一种灵龟,以五百年当作一个春天,五百年当作一个秋天;上古还有大树,以八千年为春,八千年为秋。寿命长短不同,见识自然天差地别。
世间有个人叫宋荣子,旁人都夸赞他的时候,他不会格外兴奋;所有人都非议他的时候,他内心也不会沮丧。他分得清什么是自己内在的本分,什么是外在的虚名。
可是庄子说,宋荣子还不够逍遥。原文四个字:「犹有未树。」他只是不再追逐世间的荣辱,但是他还有一个「我」在对照这些得失,他依然有所依托。
还有列子,传说他可以乘风飞行,轻飘飘的,十五天之后才落地。他不用辛苦走路,看起来自在极了。
但庄子依旧说:列子,也还不算逍遥。因为他必须依靠风。没有风,他就飞不起来。
真正逍遥的人是什么样?
「若夫乘天地之正,而御六气之辩,以游无穷者,彼且恶乎待哉!」
顺着天地本来的规律,顺应阴阳风雨晦明六种气息的变化,遨游在无边无际的境域之中。他什么都不依靠,不需要风,不需要别人的赞美,不需要外物来支撑自己。
这就是至人、神人、圣人:至人心里不再立着一个「我」;神人不把功业挂在自己身上;圣人不把名声收进自己名下。
接着庄子又讲了尧和许由的故事。
尧想把天下托付给许由。
许由推辞说:「你治理天下,天下已经安定太平了。我如果再来代替你,难道是为了名声吗?名声,只是依附在实事上的影子。鹪鹩在森林筑巢,只需要一根树枝;鼹鼠到河边喝水,最多喝饱肚子。天下对我来说,没有用处。你回去吧,我不想接收天下!」
这不是许由清高。天下是外物,真正体道的人,不会把治理天下这件事当成自己要抓取、占有的功业。
又有一个寓言:肩吾问连叔,听别人说藐姑射山上住着神人。那神人皮肤洁白如同冰雪,姿态柔和如同少女;不吃五谷,只吸清风、饮露水;乘着云气,驾着飞龙,遨游在四海之外。
他的精神凝静,能让万物不受病害,五谷按时成熟。
肩吾一开始觉得这话荒诞,怎么会有这样的人。
连叔告诉他:眼界狭小的人,没法和他欣赏华丽的纹饰;耳朵聋的人,没法和他聆听钟鼓的乐声。人的形体有聋盲,人心同样也有。
最后两个故事,是全篇真正的收口。
第一个是药方。
有一家人,世代漂洗丝絮,祖传一个药方,涂在手上,冬天皮肤不会冻裂。这家人一直靠着漂洗为生。
有个外人听说这个药方,花百金买下,去游说吴王。当时越国和吴国开战,冬天水战,士兵涂上这个药,手不冻裂,吴军大胜。吴王划出土地封赏他。
同样一个防裂的药方,有人只用它漂洗丝絮,有人靠着它得到封地。不是药方不一样,是使用它的格局不一样。
第二个是大葫芦和那棵歪树。
惠子对庄子说:魏王送我一个葫芦种子,长出来的葫芦大得能装五石。可是它太脆,装水就裂,做瓢也没法舀,我一生气把它砸了。
庄子说:你呀,就是不会用大的。把这么大的葫芦系在腰上,浮游江湖,不正好?
惠子又说:我有一棵大树,人们叫它樗。树干长满疙瘩,不合墨线;小枝弯弯曲曲,不合规矩。长在路边,木匠连看都不看。
庄子说:你有一棵大树,愁它没用。何不把它种在什么都没有的地方、什么都不长的地方,然后悠闲地在树旁散步,自在地在树下睡觉?它不会被斧子砍,也没有东西能伤害它。
所以庄子的落点在这里。
万物都有它的用处,但是大多数人,被困在自己狭小的用处里。凡是还需要依靠某一样外物、条件才能自在的,都不算逍遥。逍遥,是不再向外抓取依托,顺万物本然,游于无穷。
【核心对照,合与和】
人为之合:想要靠外物、功名、地位、本事,拼凑出一份自在。
道境之和:顺着天地本有之正,无待而游,不抓取、不依附。
本篇总括
《逍遥游》全篇,层层破执:先破大小的成见,再破荣辱、功名、权位,最后破「自我」这个最牢固的边界。
大鹏之游,依然有待;只有顺万物之本然、消融固化的私我,不依附任何外在条件,才是无待之逍遥。
老子建立「有无双观」,告诉我们可以切换取景,不滞于有;庄子在这里进一步说明:困住我们的,常常是我们自己建立起来的尺度、标准、固化之我。逍遥,就是在一切流变之中,不再被这些边界绑架。
万物皆客,人也是万物之一,也为客。所以万物皆客。你我皆自主。自不待他而立,各自独立,所以你我自主。
流变的物象、身形、心念连同种种价值标尺,同属运化的宾相;而觉知本根各自独立自足,不必借他者来确立。这份自主,不是执小我以驾驭万物,正是看清万物为客之后,不随流变牵引,游于无穷。
补一句自守:这份自主不立为主宰,也不立为常驻之我。一旦把它讲成一个恒常的实体,又成了一个新的「己」——庄子拆的那个「我」,换个名字又回来了。
附录:诠释分歧与常见误读
一、诠释分歧。
历来对「逍遥」有两套读法,构成系统对立,本书七篇之中只有两处如此(另一处是《齐物论》)。
方案一,郭象注(魏晋主流)。
逍遥不在远方,不在等待某种特殊境界;万物各适其性,即是逍遥。大鹏高飞、小鸟抢榆枋,只要顺着自己本性,都是逍遥。
优势:平实,向内求,不等待外在神迹。
局限:容易滑向安命论——一切现状都是自性,消解了突破认知边界的动力。
方案二,支遁(支道林)一系,后世很多道家、学者承接。
逍遥是超越性的游,只有至人无己、无所待,才是真正逍遥;蜩鸠之适,只是小满足,不算逍遥。小大只是层级差异。
优势:贴合文本「恶乎待哉」的核心,区分满足与自在。
局限:容易把逍遥变成一个遥远、需要苦苦修行才能抵达的高地,和「当下取景转换」隔开。
本稿取舍。 不单独站队,融合二者:从庄子文本骨架,以「无待」为逍遥的标准;同时采纳郭象的洞见,取景的转换可以在当下发生,不必等待环境、条件全部改换。
二、常见误读。
一、把逍遥读成随心所欲、放纵享乐。
校正:逍遥不是想干什么就干什么,是「无待」——不靠条件而立。放纵恰恰是最有待的一种:要靠外物刺激、靠境遇顺遂才快活,条件一变就垮。它只是把「依待」换了个更好看的名目。
二、把小大之辩读成庄子贬小褒大。
校正:庄子立小大之分,是为了破「以小笑大」这个动作,不是给小定罪。蜩鸠可笑的地方在「笑」,不在「小」。若把大鹏读成励志榜样、把小雀读成失败者,用的正是庄子要拆的那把尺。
三、把无用之用读成装傻保命、消极避世。
校正:无用之用落在「大瓠」「樗」两则,讲的是不把自己限定在别人给定的用途上。它不是装无能——装傻仍在应付那套考核,只是换了个答案。接受考核与拒绝考核,是两件事。
附录小结。 老子的玄同,是有无双观,不滞一边;庄子的逍遥,是破除尺度之拘,游于无穷。二者同源,各开一境。三误同源:都把逍遥读成一种「得到」——得到自由、得到高位、得到安全。而逍遥是「不待」,不是「得到」。
第二篇|齐物论
经文底本
南郭子綦隐机而坐,仰天而嘘,荅焉似丧其耦。颜成子游立侍乎前,曰:「何居乎?形固可使如槁木,而心固可使如死灰乎?今之隐机者,非昔之隐机者也。」
子綦曰:「偃,不亦善乎,而问之也!今者吾丧我,汝知之乎?女闻人籁,而未闻地籁;女闻地籁,而未闻天籁夫!」
子游曰:「敢问其方。」
子綦曰:「夫大块噫气,其名为风。是唯无作,作则万窍怒呺。而独不闻之翏翏乎?山林之畏隹,大木百围之窍穴,似鼻,似口,似耳,似枅,似圈,似臼,似洼者,似污者;激者、謞者、叱者、吸者、叫者、譹者、宎者、咬者。前者唱于而随者唱喁。泠风则小和,飘风则大和,厉风济则众窍为虚。而独不见之调调、之刁刁乎?」
子游曰:「地籁则众窍是已,人籁则比竹是已,敢问天籁。」
子綦曰:「夫吹万不同,而使其自己也,咸其自取,怒者其谁邪!」
大知闲闲,小知间间;大言炎炎,小言詹詹。其寐也魂交,其觉也形开,与接为构,日以心斗。缦者、窖者、密者。小恐惴惴,大恐缦缦。其发若机栝,其司是非之谓也;其留如诅盟,其守胜之谓也;其杀若秋冬,以言其日消也;其溺之所为之,不可使复之也;其厌也如缄,以言其老洫也;近死之心,莫使复阳也。喜怒哀乐,虑叹变慹,姚佚启态;乐出虚,蒸成菌。日夜相代乎前,而莫知其所萌。已乎,已乎!旦暮得此,其所由以生乎!
非彼无我,非我无所取。是亦近矣,而不知其所为使。若有真宰,而特不得其眹;可行己信,而不见其形,有情而无形。百骸、九窍、六藏,赅而存焉,吾谁与为亲?汝皆说之乎?其有私焉?如是皆有为臣妾乎?其臣妾不足以相治乎?其递相为君臣乎?其有真君存焉?如求得其情与不得,无益损乎其真。一受其成形,不亡以待尽。与物相刃相靡,其行尽如驰,而莫之能止,不亦悲乎!终身役役而不见其成功,苶然疲役而不知其所归,可不哀邪!人谓之不死,奚益!其形化,其心与之然,可不谓大哀乎?人之生也,固若是芒乎?其我独芒,而人亦有不芒者乎?
夫随其成心而师之,谁独且无师乎?奚必知代而心自取者有之?愚者与有焉。未成乎心而有是非,是今日适越而昔至也。是以无有为有。无有为有,虽有神禹,且不能知,吾独且奈何哉!
夫言非吹也。言者有言,其所言者特未定也。果有言邪?其未尝有言邪?其以为异于鷇音,亦有辩乎,其无辩乎?
道恶乎隐而有真伪?言恶乎隐而有是非?道恶乎往而不存?言恶乎存而不可?道隐于小成,言隐于荣华。故有儒墨之是非,以是其所非而非其所是。欲是其所非而非其所是,则莫若以明。
物无非彼,物无非是。自彼则不见,自知则知之。故曰彼出于是,是亦因彼。彼是,方生之说也。虽然,方生方死,方死方生;方可方不可,方不可方可;因是因非,因非因是。是以圣人不由,而照之于天,亦因是也。
是亦彼也,彼亦是也。彼亦一是非,此亦一是非。果且有彼是乎哉?果且无彼是乎哉?彼是莫得其偶,谓之道枢。枢始得其环中,以应无穷。是亦一无穷,非亦一无穷也。故曰莫若以明。
以指喻指之非指,不若以非指喻指之非指也;以马喻马之非马,不若以非马喻马之非马也。天地一指也,万物一马也。
可乎可,不可乎不可。道行之而成,物谓之而然。恶乎然?然于然。恶乎不然?不然于不然。物固有所然,物固有所可。无物不然,无物不可。故为是举莛与楹、厉与西施、恢恑憰怪,道通为一。
其分也,成也;其成也,毁也。凡物无成与毁,复通为一。唯达者知通为一,为是不用而寓诸庸;庸也者,用也;用也者,通也;通也者,得也;适得而几矣。因是已,已而不知其然,谓之道。
劳神明为一,而不知其同也,谓之朝三。何谓朝三?狙公赋芧,曰:「朝三而暮四。」众狙皆怒。曰:「然则朝四而暮三。」众狙皆悦。名实未亏而喜怒为用,亦因是也。是以圣人和之以是非而休乎天钧,是之谓两行。
古之人,其知有所至矣。恶乎至?有以为未始有物者,至矣,尽矣,不可以加矣。其次以为有物矣,而未始有封也。其次以为有封焉,而未始有是非也。是非之彰也,道之所以亏也。道之所以亏,爱之所以成。果且有成与亏乎哉?果且无成与亏乎哉?有成与亏,故昭氏之鼓琴也;无成与亏,故昭氏之不鼓琴也。昭文之鼓琴也,师旷之枝策也,惠子之据梧也,三子之知几乎,皆其盛者也,故载之末年。唯其好之也,以异于彼;其好之也,欲以明之。彼非所明而明之,故以坚白之昧终。而其子又以文之纶终,终身无成。若是而可谓成乎?虽我亦成也。若是而不可谓成乎?物与我无成也。是故滑疑之耀,圣人之所图也。为是不用而寓诸庸,此之谓以明。
今且有言于此,不知其与是类乎?其与是不类乎?类与不类,相与为类,则与彼无以异矣。虽然,请尝言之:有始也者,有未始有始也者,有未始有夫未始有始也者;有有也者,有无也者,有未始有无也者,有未始有夫未始有无也者。俄而有无矣,而未知有无之果孰有孰无也。今我则已有谓矣,而未知吾所谓之,其果有谓乎,其果无谓乎?
天下莫大于秋豪之末,而大山为小;莫寿于殇子,而彭祖为夭。天地与我并生,而万物与我为一。既已为一矣,且得有言乎?既已谓之一矣,且得无言乎?一与言为二,二与一为三。自此以往,巧历不能得,而况其凡乎!故自无适有以至于三,而况自有适有乎!无适焉,因是已。
夫道未始有封,言未始有常,为是而有畛也,请言其畛:有左,有右,有伦,有义,有分,有辩,有竞,有争,此之谓八德。六合之外,圣人存而不论;六合之内,圣人论而不议。春秋经世先王之志,圣人议而不辩。故分也者,有不分也;辩也者,有不辩也。曰:何也?圣人怀之,众人辩之以相示也。故曰辩也者,有不见也。
夫大道不称,大辩不言,大仁不仁,大廉不嗛,大勇不忮。道昭而不道,言辩而不及,仁常而不成,廉清而不信,勇忮而不成。五者圆而几向方矣。故知止其所不知,至矣。孰知不言之辩、不道之道?若有能知,此之谓天府。注焉而不满,酌焉而不竭,而不知其所由来,此之谓葆光。
故昔者尧问于舜曰:「我欲伐宗、脍、胥敖,南面而不释然,其故何也?」舜曰:「夫三子者,犹存乎蓬艾之间。若不释然,何哉?昔者十日并出,万物皆照,而况德之进乎日者乎!」
啮缺问乎王倪曰:「子知物之所同是乎?」
曰:「吾恶乎知之!」
「子知子之所不知邪?」
曰:「吾恶乎知之!」
「然则物无知邪?」
曰:「吾恶乎知之!虽然,尝试言之。庸讵知吾所谓知之非不知邪?庸讵知吾所谓不知之非知邪?且吾尝试问乎女:民湿寝则腰疾偏死,鳅然乎哉?木处则惴栗恂惧,猨猴然乎哉?三者孰知正处?民食刍豢,麋鹿食荐,蝍蛆甘带,鸱鸦耆鼠,四者孰知正味?猨猵狙以为雌,麋与鹿交,鳅与鱼游。毛嫱丽姬,人之所美也;鱼见之深入,鸟见之高飞,麋鹿见之决骤。四者孰知天下之正色哉?自我观之,仁义之端,是非之涂,樊然殽乱,吾恶能知其辩!」
啮缺曰:「子不知利害,则至人固不知利害乎?」
王倪曰:「至人神矣!大泽焚而不能热,河汉冱而不能寒,疾雷破山、飘风振海而不能惊。若然者,乘云气,骑日月,而游乎四海之外。死生无变于己,而况利害之端乎!」
瞿鹊子问乎长梧子曰:「吾闻诸夫子,圣人不从事于务,不就利,不违害,不喜求,不缘道;无谓有谓,有谓无谓,而游乎尘垢之外。夫子以为孟浪之言,而我以为妙道之行也。吾子以为奚若?」
长梧子曰:「是黄帝之所听荧也,而丘也何足以知之!且女亦大早计,见卵而求时夜,见弹而求鸮炙。予尝为女妄言之,女以妄听之。奚旁日月,挟宇宙?为其吻合,置其滑涽,以隶相尊。众人役役,圣人愚芚,参万岁而一成纯。万物尽然,而以是相蕴。
予恶乎知说生之非惑邪!予恶乎知恶死之非弱丧而不知归者邪!丽之姬,艾封人之子也,晋国之始得之也,涕泣沾襟;及其至于王所,与王同筐床,食刍豢,而后悔其泣也。予恶乎知夫死者不悔其始之蕲生乎!
梦饮酒者,旦而哭泣;梦哭泣者,旦而田猎。方其梦也,不知其梦也。梦之中又占其梦焉,觉而后知其梦也。且有大觉而后知此其大梦也,而愚者自以为觉,窃窃然知之。君乎,牧乎,固哉!丘也与女,皆梦也;予谓女梦,亦梦也。是其言也,其名为吊诡。万世之后而一遇大圣,知其解者,是旦暮遇之也。
既使我与若辩矣,若胜我,我不若胜,若果是也,我果非也邪?我胜若,若不吾胜,我果是也,而果非也邪?其或是也,其或非也邪?其俱是也,其俱非也邪?我与若不能相知也,则人固受其黮暗,吾谁使正之?使同乎若者正之?既与若同矣,恶能正之!使同乎我者正之?既同乎我矣,恶能正之!使异乎我与若者正之?既异乎我与若矣,恶能正之!使同乎我与若者正之?既同乎我与若矣,恶能正之!然则我与若与人俱不能相知也,而待彼也邪?
何谓和之以天倪?曰:是不是,然不然。是若果是也,则是之异乎不是也,亦无辩;然若果然也,则然之异乎不然也,亦无辩。化声之相待,若其不相待,和之以天倪,因之以曼衍,所以穷年也。忘年忘义,振于无竟,故寓诸无竟。」
罔两问景曰:「曩子行,今子止;曩子坐,今子起;何其无特操与?」
景曰:「吾有待而然者邪?吾所待又有待而然者邪?吾待蛇蚹蜩翼邪?恶识所以然!恶识所以不然!」
昔者庄周梦为胡蝶,栩栩然胡蝶也,自喻适志与!不知周也。俄然觉,则蘧蘧然周也。不知周之梦为胡蝶与,胡蝶之梦为周与?周与胡蝶,则必有分矣。此之谓物化。
本篇定位:战国中期
《逍遥游》破「待」,解开外在条件、价值尺度对人的束缚;《齐物论》向内更深一层,破是非、名相、分别之心。
庄子身处战国中期,百家争鸣达到顶峰。儒、墨、名辩各派,都各自树立一套是非标准,互相攻伐,以自己的「是」去否定他人的「非」。大家都执着于自己的成心,争辩不休,把局部视角当成绝对真理。
老子在春秋晚期,提出「名可名,非常名」,提示名相的局限性,建立有无双观;庄子承接这个根基,在《齐物论》回答一个核心问题:不同视角下的是非、好坏、美丑、大小,如何安放?
本篇不是「万物一模一样、没有差别」的庸俗齐同(不是人为之「合」);而是:承认万物分殊、各有样貌,而在道的境域里,分别不构成对立,是「和」。
承接上一篇的结语:万物皆客,你我皆自主。流变的是非、名相、万物形态,皆是客;觉知本体各自独立,不必被一套公共是非标准绑架。
关键字溯源
齐。 金文作禾麦整齐之形,本义整齐划一。但庄子的齐,不是抹平差异、强行等同。齐是齐于道:所有是非、分判,在道枢的环中,平等相待,不再以一端压制另一端。
区分:俗解之齐=合并、统一(合);庄子之齐=道通为一(和)。
物。 从牛,勿声,本义杂色牛,引申一切有形、有相、可被指认的存在,含观念、是非、名相。
籁。 籁,竹箫,引申孔窍发出的声响。人籁是人吹奏的乐音;地籁是大地万窍随风发出的声响;天籁不是有一个主宰在发声,是每一个窍穴自取其声,自发自息。
枢。 门轴。门轴处在圆环中心,不偏向任何一边,旋转而应四方,即道枢。
封。 金文以手培土、划界,边界、封限。道本无封,是人用言语、是非划出边界。
化。 同《逍遥游》,二人相倒,变易。本篇收尾「物化」,不是一物变成另一物,是界限消融、流转相因。
一处先说明
本篇「吾丧我」以「吾」「我」分指本然觉知与成心小我,是取一种分训,并非先秦人称的普遍规则——先秦「吾」「我」多可通用。这层分训在郭象注中已有端绪(「吾丧我,我自忘矣」),此处沿用,以立全篇骨架。
一、吾丧我:开篇总钥
南郭子綦靠着几案静坐,仰天缓缓吐气,形体如同枯木,心神如同死灰。颜成子游惊异:今日的子綦,和往日全然不同。
子綦点出核心:「今者吾丧我。」
这里两个字要分开。我,是成心、分别心,是被是非、好恶、身份、价值包裹起来的小我,是那个会评判、计较、争辩、抓取的主体,属客位。吾,是本然觉知,不受这套分别框架裹挟的本来。
丧我不是把觉知灭掉、变成死寂,是放下固化的分别小我,不再以成心作为标尺。
由此引出三籁:人籁、地籁、天籁。
二、三籁:吹万不同,咸其自取
大块就是大地。大地吐气为风,风吹过万千不同窍穴,发出万千不同声响。
地籁,所有孔穴顺着风,各自发出自己的声音;风停,则万窍复归于虚。
人籁,竹管编排的乐器,是人刻意编排出来的声音。
天籁是全篇枢纽:「吹万不同,而使其自己也,咸其自取,怒者其谁邪!」
风吹是外缘,但每一个窍穴发出什么样的声音,是窍穴自身的形态决定,自己显现,自己停息。没有一个外在的主宰,去命令它该发高音、低音、善声、恶声。
与老子联动:「道法自然」。自然不是一个外在的神,是自己如此。
对接本书义理:万千言论、是非、好恶,如同万窍之声,各自自取,没有一个至高标准统一一切。不是没有声音,是不设立一个「发怒的主宰」去审判声音。
很多人误读,以为天籁是一种很美妙、至高的声音。不是。天籁不是一种声音,是观照方式:看见一切发声皆自取,无主宰。
三、人心日夜相斗
大知广博,小知细碎;大言舒展,小言琐屑。
人睡着时精神交错,醒来后感官打开,和外物交接,心中日日交战:猜忌、深藏、缜密。恐惧、欢喜、思虑、叹息、动摇、拘滞,种种情态交替涌现。
「乐出虚,蒸成菌」:乐音出自虚空,菌菇由湿气蒸腾而生。是非情绪也是如此,忽然升起,忽然消散,找不到确定的源头。
「非彼无我,非我无所取。」没有外物的对照,就没有这个「我」;没有这个我,就没有东西可以被拾取、评判。
仿佛有一个真宰、真君,但是找不到它的征兆。无论能不能捕捉到这个真宰,都无损它本身。
人一旦禀受形体,就等待耗竭,和外物互相摩擦、争斗,驰逐不止,终身劳苦找不到归处,是大哀。
这一段点出:是非争斗,根源在于「我」这个对照的支点。
四、随其成心而师之:是非的起源
成心,是已经固化、预先形成的立场。
只要拿自己的成心作为标尺,人人都有一套是非标准,愚人也不例外。
还没有形成固定立场,就先有是非,就如同「今日去越国,昨天就已经抵达」,逻辑上不成立。
老子说「知止」,就是觉察这套成心,不把它当成绝对标尺。
五、道隐于小成,言隐于荣华:莫若以明
道为什么会分出真伪?言论为什么分出是非?
道隐于小成:人得到局部的认知,就当成全部真理,大道被遮蔽。言隐于荣华:言辞的华丽、辩论的胜势,掩盖了真实。
儒墨之争就是典型:你以我所否定的为是,我以你所肯定的为非。
庄子给出路径:莫若以明。以明不是我拿出另一套更厉害的道理去驳倒对方;是以虚静的照察,看见是非各自的由来,不站队。
六、彼是相因,道枢环中
物没有不是「彼」,也没有不是「是」。站在对方的视角看我,我就是彼;站在我的视角,我是是,对方是彼。彼和是互相依存,方生方死、方是方非,无穷往复。
「彼是莫得其偶,谓之道枢。枢始得其环中,以应无穷。」
偶,对立的两端。道枢,不再落在是非任意一端,站在圆环的中心。圆环中心不偏向任何一个端点,所以可以应对无穷无尽的是非争辩。
对照老子「守中」:这里不是取消是非,是不被是非的对立困住。可以看见是,也可以看见非,但不执一端为绝对。
七、天地一指,万物一马:道通为一
用「指」「马」破解名相的执着:名家执着于概念和实物的分别。
天地,就如同一根手指;万物,就如同一匹马。
意思不是万物都一样大,而是:所有用来划分、命名的符号,本质上是同一套命名体系,在道的层面可以打通。
莛(细草杆)和楹(大柱子)、丑人和西施、一切奇诡怪异之物,道通为一。
分,同时就是成;成,同时就是毁。拆开木头(分),做成器皿(成);器皿成型,木头原本的形态就毁坏了。一切成毁,回到道,复通为一。
达者知这个通一,不执着成毁,把认知安放于庸——寻常日用、自然本然。
八、朝三暮四,天钧两行
狙公给猴子分橡子,朝三暮四则怒,朝四暮三则喜。名和实没有增减,只是顺序变换,喜怒就随之转移。人的很多是非好恶,和这群猴子一样,被表象的次序牵动。
「圣人和之以是非而休乎天钧,是之谓两行。」
天钧,自然均衡的运化。两行,是非两边并行共存,不必消灭其中一边。
这是庄子极关键的一句话:不是消除是非,而是容许是非并行,不强行统一。承接本书一贯的区分——合是强行统一成一样;两行是和,各安其分。
九、知的四层阶梯,昭文鼓琴
上古至知:未始有物;其次,有物而没有边界;其次,有边界而没有是非;是非彰显之时,道就亏损了。
昭文弹琴:弹琴,就是有所彰显,同时有所遗漏(有成有亏);不弹琴,没有彰显,也就没有遗漏(无成无亏)。
昭文、师旷、惠施,才智极高,都想要把自己所知的彰显出来,去照亮别人不懂的地方,最终困在名辩之中。圣人不用这种炫惑的光耀,寄之于庸。
十、有无的层层推溯:天地与我并生,万物与我为一
向前追溯:有开始,有未曾有开始的开始;有有,有无,还有未曾有无的无。
一旦言说「一」,言语就把这个「一」变成了一个对象,于是「一」加上言说就成二,继续推演,无穷无尽。
「天地与我并生,而万物与我为一」,历来最容易误读为自我与天地熔为一物、消泯分别。实则庄子设立两层并行的取景。
从分相之徼来看:天地是天地,我是我,万物各有分限、各有生灭,各自独立自主,自不待他而立;天地不会吞没我,我也不吞并万物,时序并行,故曰并生。
从道化之妙来看:一切分判、边界、是非,皆由成心与言语建立;万物与我的生灭流转,同依托于大道运化,根源相通,没有绝对割裂的壁垒,是谓为一。
这个「一」,不是人为强行捏合的「合」,而是道上相通的「和」。庄子随即自破:一旦出言定义这个「一」,言语本身便立起边界,一化为二,衍生无穷。所以此句是观照的境界,不可执为一个可抓取、可追逐的实相。
承接「万物皆客,你我皆自主」:天地万物,皆是运化流变之客;觉知本根自主自足。知相通而不废独立,守独立而不陷于隔绝,正是道枢环中、两行的要义。
「天下莫大于秋豪之末,而大山为小;莫寿于殇子,而彭祖为夭。」大小寿夭,全是相对标尺,没有绝对定值。而庄子随即自破:既已为一矣,且得有言乎?一旦开口谈论这个「一」,就落入言语边界。
十一、八畛、天府、葆光
道本来没有疆界,言语本来没有恒常不变的标准,是人划出八种边界:左右、伦义、分辩、竞争。
六合之外,圣人存而不论;六合之内,论而不议;先王的史迹,议而不辩。
大道不可称说,最高的辩是不言,最高的仁没有刻意仁爱。
「知止其所不知,至矣。」知道自己的认知边界,不再强行去言说、界定不可言说的道。
天府,如同天然的府库,注入不会满,取出不会枯竭,不知道源头何在,叫作葆光。葆光,内敛光耀,不向外炫耀、争辩。
十二、王倪之答:没有绝对的正处、正味、正色
人、泥鳅、猿猴,各自适宜的居所不同;不同物种偏好的食物不同;鸟兽见美人四散惊走。
所以,仁义、是非,纷乱淆杂,没有统一的标准答案。
至人不受寒暑、风雷、死生扰动,因为他不把利害当成主宰自己的标尺。这不是说他分不清利害,是利害不再构成他的枷锁。
十三、大梦、吊诡
丽姬出嫁,起初哭泣,后来享乐,悔恨当初哭泣。我们如何知道死去的人,不会悔恨当初贪恋活着?
人在梦中,不知道自己在做梦;醒了,才知道是梦。有大觉,而后知此其大梦也。
世间所有人的是非争辩,都如同在一场大梦之中。我说你在做梦,这句话本身,也是梦中之言。这就叫吊诡。
吊诡不是悖论文字游戏,是点明:所有评判之言,本身也在这个相待的系统之内,没有一个绝对超然的裁判。
十四、辩论无正,和之以天倪
我和你辩论,无论谁胜,都不能证明胜者一定为是、败者一定为非。找第三方来评判,第三方本身也带着立场。没有人可以作为绝对公正的裁判。
「和之以天倪,因之以曼衍,所以穷年也。忘年忘义,振于无竟,故寓诸无竟。」
天倪,自然的分际。顺着自然的分际,随运化延展,忘掉死生年岁、是非义理,游于没有边界的境域。
十五、罔两问影,庄周梦蝶:物化收尾
影子的影子问影子:你时而坐、时而起,没有固定操守?
影子答:我有所依托,我依托的东西,又有所依托。我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样,为什么不这样。
一切存在,相待而生,连锁依托,没有一个孤立、自足、固定不变的实体。
庄周梦蝶:梦里栩栩然是蝴蝶,醒来是庄周。究竟是庄周梦蝶,还是蝶梦庄周?
庄周和蝴蝶,是有分限的;但是在大化流转之中,界限是可以互通消融的,这就是物化。
物化不是物质转化,是分别的边界随化而游,不固守这个「我」的身份。这是《齐物论》的收束,和开篇「吾丧我」首尾呼应。
故事讲读
以下为叙述版,按讲述顺序串讲,可直接照讲。
很多人望文生义,以为「齐物」就是把万物弄得一模一样,抹平差别。不是这个意思。
庄子开篇,讲南郭子綦的故事。
南郭子綦靠着几案坐着,安安静静,好像把魂魄丢了一般。原文四个字:「似丧其耦。」耦,是匹对——他是从与万物相对待的位置上退开了。郭象注:「耦,匹也,谓与物为对。」
他的学生颜成子游站在一旁陪着,忍不住问:「老师,您这是怎么了?身形看上去就像枯木,心灵如同熄灭的灰烬。今天靠着案几的您,和往日靠着案几的您,完全不一样啊!」
子綦说:「你问得好。今者吾丧我——刚才,我把我丢了。你听过人籁,却未必听过地籁;你听过地籁,多半没有听过天籁。」
子游连忙问:「什么是人籁、地籁、天籁?」
子綦慢慢讲。
人籁,就是人吹排箫、乐器发出来的声音,是人刻意造出来的声响。
地籁,就是大地上所有孔洞发出的声音。你看那空旷的山谷、大树身上数不清的窟窿:有的像鼻孔、有的像嘴巴、有的像耳朵、有的像酒盅、有的像舂米的石臼。大风刮过来的时候,这些孔洞就一起轰鸣:有的呼呼怒吼,有的呜呜哀鸣,有的嘶嘶细响。风一停,所有孔洞立刻安静下来。
各样声音,不是孔洞自己要发出,是风吹过,才响起来。
子游又追问:那天籁呢?
子綦说:「夫吹万不同,而使其自己也,咸其自取,怒者其谁邪!」——风吹过万千孔窍,声音个个不同,可每一个都是它自己如此,都是它自己取来的;那么,那个在背后发怒的,是谁呢?
这一句历来两解。一说天籁即「无声」,因为找不到那个发声的主使者;一说天籁即万物各自如此、不假他力。两解都在说同一件事:没有一个幕后指挥,命令哪个孔大声、哪个孔小声。
接着庄子继续往下说。
人心里总是有是非、好恶。我们喜欢的,就说是对的、好的;讨厌的,就说成错的、坏的。我们一开口辩论,就开始分出你对、我错。
可是,是非的标准,是谁定的?
我和你辩论。如果你赢了我,难道就代表你一定是对的、我一定错了吗?反过来,我赢了你,难道我就一定对、你就错了?
我们两个人,各有自己的心思。就算请来第三个人评判:他若是认同你,那他本来就站你这边;若是认同我,本来偏向我;若是和我们两个都不一样,又有另一套是非;若是两边都同意,他本身就矛盾。
所以,没有人能定出一个绝对不变的是非标准。
接下来这一段,是「齐物」真正落地的地方。
庄子说:「天下莫大于秋豪之末,而大山为小;莫寿乎殇子,而彭祖为夭。」
天下最大的,是秋天鸟兽新毛的尖端;而泰山,反而是小的。最长寿的,是生下来就死去的婴儿;而活了八百岁的彭祖,反而是短命的。
这话初听荒谬。它不是颠倒常识,是换了一把尺。
你说泰山大,那是拿人、拿房屋、拿蚂蚁去比;若拿天地去比,泰山不过是一粒。你说彭祖活得长,那是拿蜉蝣去比;若拿日月去比,彭祖不过一瞬。
所以大小、寿夭,都不是万物身上自带的标签,是拿什么去比,才比出来的数目。换了尺,结论就翻。而尺有无数把——那么,哪一把才是万物本来的尺寸?
庄子由此给出四个字:「道通为一。」
一块木头,劈开是做成的开始,也是这段木头的毁;一座房子盖成,是木头的成,也是那片林子的毁。分开看,有成有毁;从道的通达处看,成与毁不过是同一场变化的两面,本是一体。
「道通为一」不是把万物合成一坨。 它的意思是:一切分别,都在同一个变化之中生起,也都在同一个变化之中消解。分别是真的,但分别不是终局。
世间的万物,换一个角度看,就完全不同。
从「有」的一面看,万物都可以说是「有」;从「无」的一面看,万物都可以说是「无」。大和小,都是对比出来的称呼。
这里庄子讲了王倪的故事。
啮缺问王倪:「万物有没有共同认可的真理?」
王倪说:「我怎么知道!」
啮缺又接连追问四次,王倪四次都回答:「我怎么知道!」
这位王倪,庄子后来在《应帝王》开篇又请出来一次,让啮缺再问他四遍。两处四问四不知,是同一个姿态。
王倪接着打比方。
人睡在潮湿的地方,腰就会疼,甚至半身不遂;可是泥鳅常年待在泥水里,一点事没有。人爬到高高的树上,心里害怕发抖;猴子却在树枝间跳跃玩耍。
人、泥鳅、猴子,三者,谁知道哪里才是舒服的住处?
人爱吃牲畜肉食,麋鹿爱吃青草,蜈蚣爱吃小虫子,猫头鹰爱吃老鼠。这几种生灵,谁才算懂得真正的美味?
毛嫱、骊姬,世人都说容貌绝美;可是鱼看见她们,就深深潜下水,鸟儿看见她们,高高飞向远方,麋鹿看见她们,飞快跑开。鱼、鸟、麋鹿,并不觉得她们好看。
美和丑,都是我们这一类生灵自己建立的标准,不是天地间固定不变的真相。
很多人执着自己的看法,拼命争辩,想要说服别人,想让所有人都认同自己这套是非,这就是人为之「合」:想用自己的一套标准,把世间万物、各样见解,统一到一处。
而齐物的本意,是看见万物本自各有其宜,各有其是,不必强行拉成一样。这便是道境之「和」。
然后庄子又讲了朝三暮四这个我们熟悉的故事。
养猴子的人,对猴子说:「早上给你们三升橡子,晚上给四升。」
猴子一听,全都发怒了。
养猴人马上改口:「那早上四升,晚上三升!」
猴子立刻欢喜起来。
橡子的总数一点没变,只是早晚分配的说法换了,猴子的情绪就跟着大喜大怒。我们很多的是非争辩,和这群猴子,其实是一样的。
万物都在不停流变。刚刚是生,转眼走向消亡;刚刚消亡,又有新的形态萌生。一切都在流转,没有固定不变的形态、固定不变的评判。
如果执着某一个瞬间、某一个角度下的对错好坏,就如同抓着流水,想要把它固定住。
还有尧和舜的一段对话。尧问舜:我想去讨伐宗、脍、胥敖这三个小国,心里总是放不下,这是为什么?
舜告诉他:从前十个太阳一起出来,万物都被照到。你的德若真如太阳,又何必只照这三个小国?不必动用征伐去改变他们,天地万物,各有自己的节律。
庄子还有一个著名的梦:庄周梦蝶。
有一天,庄子睡着了,梦见自己变成一只蝴蝶,翩翩飞舞,自在快活,完全不知道自己是庄周。
一会儿醒过来,猛地一惊,发现自己安安稳稳,还是庄周。
他一下子就陷入思索:到底是庄周做梦,梦见自己变成蝴蝶?还是现在,是一只蝴蝶正在做梦,梦见自己是庄周?
人和蝴蝶,是两件不一样的物。原文说得很清楚:「周与胡蝶,则必有分矣。」分是有的——但这一分,不是牢不可破的界。
万物在大化之中彼此流转,这就是「物化」。
不是说人和蝴蝶真的可以随便互换,而是:我们划分出来的「我」和外物的边界,只是我们心念建立出来的。
【核心对照,合与和】
人为之合:建立一套统一的是非、美丑、好坏标准,要求万物、他人都贴合这个标准,一致、对齐。
道境之和:明白所有评判都是相对的。万物各有适宜,各有取舍,并行而不相害,不必强行归一。
齐物,不是消除差别,而是放下单一的标尺,看见大道包容万有的本然。
本篇总括
《逍遥游》解开外在条件的束缚,明「无待」;《齐物论》向内拆解是非、名相、成心的牢笼,明「道通为一」。
庄子不是否定差异,不是主张善恶不分、随波逐流。万物形态、言说、好恶,万类不同,如同万窍吹万,各自自取。
道没有偏向某一端,不拿一套是非标准去抹平天下分殊。圣人休于天钧,容许是非两行,在环中应无穷。
万物皆客,人也是万物之一,也为客。你我皆自主。自不待他而立,各自独立,所以你我自主。
种种是非、名相、好恶、立场,都是流变之客;觉知本体各自独立自足,不必依附一套公共是非标尺来定义自己。齐物,不是把万物捏合成一,而是看穿分别之相的相待性,不再被是非交战耗损本心。
附录:诠释分歧与常见误读
一、诠释分歧。
方案一,郭象注。
万物自性自足,每一物的本分即是它的齐。各适其性,便是齐物。是非只是局限视角,安于自性,则无是非。
优势:平实,落在当下每一物。
局限:容易滑向安命论,认为一切是非、不合理都是自性本然,失去觉察成心的动力。
方案二,支遁、僧肇一系(后世玄佛常取)。
齐物是向上超越:世间一切分别、是非,本身是空幻相待,在道体层面一切差别消融。
优势:突出超越性,和「物化」、环中契合。
局限:容易轻视现象层面的分际,变成「一切都是假的,不必分辨」。
本稿取舍。 不取单纯的安命,也不取单纯的差别虚幻。庄子的齐物,是两层取景并行:现象层,万物有分,是非有别,各行其是;道枢层,不执任一极端,道通为一,休于天钧、两行。
二、常见误读。
一、把齐物读成万物没有差别、是非没有对错。
校正:庄子自己就写了「周与胡蝶,则必有分矣」——分是有的。齐不是取消分,是不把某一家画出来的分,当成天下唯一的分。差别取消不掉,能取消的是那把自以为唯一的尺。
二、把「莫若以明」读成保持中立、两边都不得罪。
校正:明不是折中。折中仍站在两端之间找一个点,那还是站在里面。明是看见两端各自成立的条件,从立场里退出来。前者是第三种立场,后者不是立场。
三、把「吾丧我」读成丧失自我、人格解体。
校正:丧的是那个「与物为对」的我——郭象注「耦,匹也,谓与物为对」。卸掉的是那个处处要站到对立面的位置,不是把人丢掉。若读成自我消失,后面「必有分矣」就接不上:连分都没有了,还分什么庄周与蝶。
附录小结。 逍遥破待,是挣脱外在条件;齐物破是非,是安顿内心分别。二者一体:先不被外物条件绑架,再不被是非观念绑架。三误同源:都把「齐」读成「取消」——取消差别、取消判断、取消自己。庄子取消的是「唯一」,不是「一切」。
第三篇|养生主
经文底本
吾生也有涯,而知也无涯。以有涯随无涯,殆已;已而为知者,殆而已矣!为善无近名,为恶无近刑。缘督以为经,可以保身,可以全生,可以养亲,可以尽年。
庖丁为文惠君解牛,手之所触,肩之所倚,足之所履,膝之所踦,砉然向然,奏刀騞然,莫不中音。合于《桑林》之舞,乃中《经首》之会。
文惠君曰:「嘻,善哉!技盖至此乎?」
庖丁释刀对曰:「臣之所好者道也,进乎技矣。始臣之解牛之时,所见无非牛者。三年之后,未尝见全牛也。方今之时,臣以神遇而不以目视,官知止而神欲行。依乎天理,批大郤,导大窾,因其固然。技经肯綮之未尝,而况大軱乎!
良庖岁更刀,割也;族庖月更刀,折也。今臣之刀十九年矣,所解数千牛矣,而刀刃若新发于硎。彼节者有间,而刀刃者无厚;以无厚入有间,恢恢乎其于游刃必有余地矣,是以十九年而刀刃若新发于硎。虽然,每至于族,吾见其难为,怵然为戒,视为止,行为迟。动刀甚微,謋然已解,如土委地。提刀而立,为之四顾,为之踌躇满志,善刀而藏之。」
文惠君曰:「善哉!吾闻庖丁之言,得养生焉。」
公文轩见右师而惊曰:「是何人也?恶乎介也?天与,其人与?」曰:「天也,非人也。天之生是使独也,人之貌有与也。以是知其天也,非人也。」
泽雉十步一啄,百步一饮,不蕲畜乎樊中。神虽王,不善也。
老聃死,秦失吊之,三号而出。弟子曰:「非夫子之友邪?」曰:「然。」「然则吊焉若此,可乎?」曰:「然。始也吾以为其人也,而今非也。向吾入而吊焉,有老者哭之,如哭其子;少者哭之,如哭其母。彼其所以会之,必有不蕲言而言,不蕲哭而哭者。是遁天倍情,忘其所受,古者谓之遁天之刑。适来,夫子时也;适去,夫子顺也。安时而处顺,哀乐不能入也,古者谓是帝之县解。」
指穷于为薪,火传也,不知其尽也。
本篇定位:从破到守
《逍遥游》破「待」,挣脱外在条件的桎梏;《齐物论》破「是非成心」,安放内心的分别之争;《养生主》承接而来,落到生命本身的实践。
这里有一处转折要看住:前两篇都是「破」,本篇是「守」。破到无处可破,剩下来的那个东西,才需要养。所以内七篇的次序不是随意编排——破完了,才有可守之主。
庄子所处战国,战乱不休,刑网密布。士人有两条常见路径:一是汲汲求知、奔走游说,追逐功名、智识,向外求索;二是刻意修善、标榜德行,或是刻意避祸、矫饰行迹。二者都容易耗损生命本根。
这里的「养生」,不是后世气功、服食、延年长寿之术,不是刻意增益生命,而是不妄耗、不斫伤生命的本然秩序。
老子言「致虚极,守静笃」「知止不殆」,《养生主》就是知止在生命层面的落地。
同样区分「合」与「和」:
- 合:人为设计一套养生法则、道德标准,强行规训身形心神,把生命塞进固定模板。
- 和:顺着生命内在的天理缝隙而行,不逆势硬撞,与天然节律相和。
关键字溯源
涯。 从水,水边边界。有涯,生命有形,有边界、有限度;无涯,外在知识、是非、功名无穷无尽。
督。 本义脊背之中脉,人体居中的通路。缘督以为经,是沿着中间虚通的脉络作为常法。
须标一处异说:训「督」为「中」,出自李颐注(「督,中也」);以督脉为解,是成玄英疏一路。两说所指其实相通——中脉即是中道。本书取「中」为本义,「督脉」为疏解,不判高下。
督即是中,对应老子「守中」,不是折中妥协,是虚而不偏,避开两边的险地。
郤(隙)。 缝隙、空隙。天理的空隙,是事物本有的间隙,不是人创造出来的。游刃,在空隙之中运行。
肯綮。 肯,骨上附着的肉;綮,筋骨交接纠结之处,是盘结阻滞、最难通行的地方,喻世间纠缠难解的困局。
又「技经」二字,一本作「枝经」,指筋脉相连之处。此句意为:连筋脉交错处都不曾碰到,何况大骨。
县(悬)解。 县,悬挂、束缚。解,解开枷锁。帝之县解:来自天然的束缚自行松脱,哀乐不再捆缚内心。「帝」在此不作天帝解,郭象谓「帝者,天之名也」,即天然造化。
薪、火。 薪,柴木,喻有形之躯;火,喻生生不息的神、觉知。形体如薪,有燃尽之时;火种传递,不因一薪燃尽而断绝。
一、总纲:有涯随无涯,殆已
吾生也有涯,而知也无涯。以有涯随无涯,殆已;已而为知者,殆而已矣!
生命有形,自带边界;向外追逐的见闻、智巧、是非、功名,没有尽头。用有限的生命,去追赶无穷无尽的外在认知与目标,一定会困顿危殆。明知如此,仍然不停向外追逐,便是困上加困。
「为善无近名,为恶无近刑」极易误读:不是教人不要行善、默许作恶。
真实含义:行善,不要走到博取声名、标榜德行那一端;行事不落入刑戮伤害的一边。
名与刑,是两条极端险途:一边是求善而被名望捆绑,一边是肆意妄为而触刑受祸。两端皆伤生。
中间的道路,就是「缘督以为经」——顺着那条虚通、居中的天然脉络而行。不刻意求善邀誉,不刻意作恶犯刑;不偏向两边,守住生命本然的中道。
最终四重效验:保身(不遭刑害)、全生(保全天性,不耗神)、养亲、尽年(顺着本有的寿量自然走完)。
「养亲」通行解为奉养双亲,即不让父母因己之妄为而受牵连忧惧;本书别采一层:养护与自己相连的亲缘生机,使不孤绝。两解并存,前者为训诂正解,后者为义理引申。
这不是消极躺平,是不在不必要的对峙、追逐里消耗自己。
二、庖丁解牛:技进于道,依乎天理
庖丁解牛,是全篇的核心喻象。
始解牛,所见无非全牛。被外在完整的形相困住,眼里只有牛这个整体,硬劈硬割;对应常人,看万事万物只见固化的表象,硬碰硬去处理矛盾。
三年之后,未尝见全牛。不再执着整体外形,能看见骨肉的分界;分别的边界开始清晰。
方今之时,以神遇而不以目视,官知止而神欲行。感官的分辨停下,心神直接与事物内在的天理相接。
「依乎天理,批大郤,导大窾,因其固然。」天理,不是后世的天理教条,是牛身骨骼肌理天然的缝隙、结构,事物本来的排布。顺着空隙下刀,不强行砍断筋骨纠缠之处。
良庖割,族庖折:普通厨师,或是切割肉,或是硬砍骨头,刀很容易钝、折断,频繁更换;对应世人处事,遇事便强行对抗、硬做决断,心神不断磨损。
庖丁之刀,十九年如新:刀刃薄到近乎无厚,进入骨节之间本有的空隙,空间宽裕,游刃有余。
即便如此,遇到筋骨盘结的「族」,庖丁依旧怵然为戒:收敛心神,目光凝定,动作放缓,小心下刀。
这是极重要的一层补充:得道不是无所畏惧、肆意妄行;见到阻滞纠结之处,依然有审慎的戒惕,不冒进。
难题消散之后,才提刀四顾,从容自得,收好刀藏起来。不炫耀、不执着这份高超。
文惠君从中领悟养生:养生如解牛,不跟盘结阻滞之处硬撞,顺着天然间隙行走,心神才不会被磨损。
对接《齐物论》道枢环中:不落在矛盾两端,寻事物本自存在的空隙,应物而动。
三、右师之独:分辨天之所成
公文轩见到一只脚的右师,心生惊疑:是天生如此,还是人为造成?
答案:天也,非人也。
「人之貌有与也」——人的形貌本由天所赋予,「有与」即有所禀受。他独缺一足,是天然造化的结果,不是自己刻意造成,也不是他人强加的刻意惩罚。
庄子在这里不是认可伤残,而是建立一条判断标尺:区分「天」与「人」。天,自然造化;人,后天刻意作为、刻意造作、刻意矫正。
养生,就是分辨哪些是造化本然,不因为外形、境遇的缺憾,强行改造、对抗本然,徒自耗神。
不是认命,是不对天然本有的境遇生出多余的抗拒、怨怼。
四、泽雉:樊笼之中,神虽王,不善也
泽中的野鸡,走十步才啄一口食,百步才饮一口水,觅食辛苦,却不愿意被畜养在樊笼里面。
笼中不愁饮食,精神看上去旺盛饱满(神王,王即旺),但这不是好的状态。
樊笼,喻所有外在的安稳、供养、名位、既定轨道。纵然物质充裕,一旦被框定在牢笼之中,天性便受拘系。
对照《逍遥游》,凡有所待、被框架困住,就失去自在。
养护生机,不等于供养肉体,更要守住天性的自在,不被舒适的牢笼收买。
五、秦失吊老聃:安时而处顺,帝之县解
老聃离世,秦失前去吊唁,哭三声就离开。弟子质疑他不够深情。
秦失点明:众人痛哭,是强行把哀乐的情绪加注于生死。老聃来时,是时机到了;离去,是顺化而行。
「适来,夫子时也;适去,夫子顺也。安时而处顺,哀乐不能入也,古者谓是帝之县解。」
帝,天然造化。悬解:原本悬挂捆绑在身上的哀乐枷锁,自行解开。
不是无情冷漠,是不把生死当成一件需要过度悲恸、抗拒的大事。来与去,都是大化之中自然的流转。
那些不由本心、勉强生出的悲喜,是遁天倍情——背离天然、扭曲实情,庄子称之为「遁天之刑」:自己给自己加上的刑罚。
《齐物论》说万物方生方死,生死本是相待流转;此处落实到生命最重大一关:生死。安时处顺,便是养生最高一关。
六、薪尽火传:全篇收束
「指穷于为薪,火传也,不知其尽也。」
这句的「指」字须先交代,历代三说:
- 指=手指,以指拨薪,指有尽而火无尽(郭象一路,取其喻意)。
- 指=脂,古「指」「脂」音近相通,脂膏在薪中燃尽,而火传续。
- 指=旨,意之所向、所寄,寄于薪而薪尽,火自传。
三说取径不同,落点一致:有尽者托于薪,不尽者在于传。本书取第二说为训诂主干(脂尽薪穷而火不穷),第一说存其喻。
柴薪有形,一定会燃尽;但是火种,借着一薪又一薪传递,没有穷尽。
形体如同薪,有生必有灭,属于流变之客;那个能感知、能神遇的觉知火种,不在有形躯壳的生灭之中。
这一句收束全篇,也打通前面所有喻象:我们养护的,不是这一具终将耗竭的肉身,是这可以永续传递的生生之神。
呼应开篇「有涯」:有涯的是形体,神的传递,不局限于此一形体的边界。
故事讲读
以下为叙述版,按讲述顺序串讲,可直接照讲。
前面《逍遥游》破「有所待」,《齐物论》破「是非成心」。破到这里,可以问一句:破完了,剩下什么?
剩下的那个,才需要养。所以第三篇不是继续破,是转过头来守。《养生主》的「主」,是生命自己的主人。
先说清楚一件事:「养生」这两个字,在庄子这里不是气功、不是服食、不是求长寿。他讲的不是给生命加东西,是别往生命上乱砍。
开篇第一句最狠:
「吾生也有涯,而知也无涯。以有涯随无涯,殆已。」
我的生命有边,知识没有边。拿有边的去追没边的,一定垮。
这句话今天听着更扎人。信息是无穷的,别人的成就也是无穷的,你追不完。追不完不是你的错,是这道题本来就没有解。
紧接着一句常被误读的话:「为善无近名,为恶无近刑。」
乍看像在教人别行善、可以作点恶。完全不是。
它的意思是:行善,别做到为了名声那一步;做事,也别做到触犯刑律那一步。
名和刑是两条极端的险路,一头是被人捧,一头是被人砍,两头都伤生。
那么中间的路怎么走?四个字:「缘督以为经。」
督,是脊背正中那条脉。这里借它说「中」——不是折中、不是和事佬,是虚而不偏。顺着这条居中的通路走,可以保身、可以全生、可以养亲、可以尽年。
「养亲」这两个字有两解:通行讲是奉养双亲,别让父母因你的妄为担惊受怕;另有一层,是养护与你相连的那份亲缘生机,不让自己活成一座孤岛。前一解是正解,后一解是引申,两存。
然后是这一篇的主体,也是全书最好看的一段。
庖丁给文惠君宰牛。
手按到哪里,肩膀靠到哪里,脚踩到哪里,膝盖顶到哪里,都发出「砉」的一声;刀进去,「騞」的一声。每一声都合节拍,合得上《桑林》的舞曲,对得上《经首》的乐章。
文惠君看呆了:「嘻,善哉!技盖至此乎?」——好啊!手艺怎么能到这个地步?
庖丁把刀放下,说了一句话,把整篇的调子定了:「臣之所好者道也,进乎技矣。」我喜好的是道,早过了手艺这一层。
然后他讲自己三个阶段。
刚开始宰牛的时候,「所见无非牛者」——眼里只有一整头牛。那是一整块,无从下手,只能硬砍。
三年之后,「未尝见全牛也」——不再看见整头牛了。看见的是骨与骨之间的缝、肉与肉之间的界。
到如今,「臣以神遇而不以目视,官知止而神欲行」——不用眼睛看了,心神直接碰上去了。感官的分辨停下来,而那股神妙自己走。
接着是全篇最要紧的十六个字:「依乎天理,批大郤,导大窾,因其固然。」
顺着天然的肌理,劈开大的缝隙,导入大的空处,一切照它本来的样子来。
连筋脉交错的地方都不去碰,何况大骨头。
然后是刀的比喻,这一段要讲慢。
好厨子一年换一把刀,因为他还在割肉。一般的厨子一个月换一把刀,因为他还在砍骨头。
「今臣之刀十九年矣,所解数千牛矣,而刀刃若新发于硎。」——我这把刀十九年了,宰过几千头牛,刀刃还像刚从磨石上取下来。
为什么?
「彼节者有间,而刀刃者无厚;以无厚入有间,恢恢乎其于游刃必有余地矣。」
骨节之间有缝,刀刃薄到没有厚度。拿没有厚度的东西,进本来就有的缝里,宽宽绰绰,刀刃在里面走,还有余地。
这里要停一下:「无厚」不是薄,是不着力。他不是刀快,他是没在切什么。一刀下去没遇到抵抗,所以刀不损。
人的心神也是这样。你为什么累?因为一直在砍骨头。
可这一段还有一个不能漏的地方。
「虽然,每至于族,吾见其难为,怵然为戒,视为止,行为迟。」
虽然如此,每次遇到筋骨盘结的地方,我知道难办,就警觉起来,目光凝住,动作放慢。
「动刀甚微,謋然已解,如土委地。」——刀动得很轻,哗的一下就开了,像一摊土塌在地上。
这一句是给「得道」祛魅的:得道的人不是无所不能。他遇到难关,一样要戒慎,一样要放慢。区别只在于,他不硬撞。
然后是收尾,这一段极美。
「提刀而立,为之四顾,为之踌躇满志,善刀而藏之。」
提着刀站住,四下看一看,从容自得,然后把刀擦干净,收起来。
做完了是高兴的,也值得高兴;高兴完了,把刀收好。不炫耀,不停在这一份得意上。
文惠君听完说:「善哉!吾闻庖丁之言,得养生焉。」——我听了庖丁这番话,懂得怎么养生了。
他悟到的不是怎么宰牛,是怎么活。
接下来四小段,全是短刀。
第一段,公文轩看见右师,吓了一跳:「是何人也?恶乎介也?」——这是什么人?怎么只有一只脚?
他追问:是天生的,还是人弄的?
答案是:「天也,非人也。」
右师独缺一足,是造化如此。庄子不是认可伤残,他是给一条分辨的尺:哪些是天成的,哪些是人做的。
天成的,别去硬改;硬改,就是拿心神去撞一块改不动的石头。
第二段,泽里的野鸡。
「十步一啄,百步一饮。」走十步才啄一口食,走一百步才喝一口水。
辛苦。但它「不蕲畜乎樊中」——不求被养在笼子里。
笼子里不愁吃喝,精神看着还旺(「神虽王」),可庄子说:「不善也。」不好。
这一句是冲着所有舒服的牢笼说的:安稳、供养、名位、既定的轨道。给得越足,框得越紧。
第三段,老聃死了。
秦失来吊唁,哭了三声,就出来了。
弟子不解:您不是先生的朋友吗?就这样吊唁,行吗?
秦失说:行。我原以为他是个人,现在知道不是了。
然后他说了一句极细的话。他进去的时候看见,有老人哭他像哭自己的儿子,有年轻人哭他像哭自己的母亲。
「彼其所以会之,必有不蕲言而言,不蕲哭而哭者。」
他们之所以聚到这儿,一定有不打算说而说了、不打算哭而哭了的人。
这一句最难,也最准:那些眼泪不是假的,但不是从自己心里长出来的,是被这一屋子人带出来的。
庄子给这起了个名:「遁天倍情,忘其所受,古者谓之遁天之刑。」——躲开了天然,背离了实情,忘了自己受的是什么,古人管这叫「逃天得来的刑」。
自己给自己判的刑,比外面判的更难解。
那该怎么办?「适来,夫子时也;适去,夫子顺也。安时而处顺,哀乐不能入也。」
他来,是时候到了;他去,是顺化走。安在这个时,顺这个化,哀乐就进不来。
「古者谓是帝之县解。」
县,是悬挂。解,是解开。悬在人身上那副绳子,松了。
这一处要和《大宗师》子舆那句「县解」合看:两处解的都是结,不是把人解开。
最后一句,全篇的收束,也是全书最好的一句:
「指穷于为薪,火传也,不知其尽也。」
这句里的「指」字,历代三说:一指手指,以指拨薪,指有尽而火无尽;一指「脂」,古音近相通,脂膏烧尽而火续;一指「旨」,所寄之意寄在薪上,薪尽而意传。
三说路不同,落点一样:有尽的托在薪上,不尽的在传。
柴一定会烧完。但火借着这一捆、那一捆,一直传下去。
要留一句:庄子没说火不灭。他说的是「不知其尽」——不知道它到哪里为止。
这和老聃那句话一样:他没有给你一个不灭的东西,他只是把「尽」这个念头放下了。
那么这篇到底养什么?
养的其实只有一件事:别拿有边的命,去追没边的东西;别拿心神,去砍那些砍不动的骨头。
缝本来就在那里。刀不必磨快,只要别硬撞。
【核心对照(合与和)】
人为之合:定一套养生标准,强行训练身心,要求生命长成某个样子;见难处便硬撞,拿心意去改天成。
道境之和:顺着天然的缝走,与生命的节律相和;遇盘结处戒慎放缓,不硬来;安时处顺,让那副悬着的绳子自己松开。
本篇总括
逍遥破待,齐物破是非,养生主破向外追逐的耗损。
养生之主,就是生命内在的宗主——本然的生机与觉知。
核心路径:缘督守中,依天理而行,遇阻滞而戒慎,安时处顺。
不强行改造外物,不强行对抗造化,不向外追逐无穷的知与名;看见事物天然的缝隙,游刃其间。
区分再一次落地。人为之「合」:制定一套养生标准,强行训练身心,要求生命符合某种完美模样。道境之「和」:顺生命天理,不妄为斫伤,与大化节律相安相合。
万物皆客:身形、境遇、功名、知识,都是流变过客;觉知生机自主,不被外物牵引、耗散。
补一句守:本篇说的「神」、觉知生机,也不立为一个实体。若把火讲成不灭的灵魂,就又把客当成了主——见附录第三则。
附录:诠释分歧与常见误读
一、诠释分歧。
本篇历代无两派系统对立,异说集中在字词一层,均已随文出注,此处汇总四条。
督。 训「中」,出自李颐注(「督,中也」);以督脉为解,是成玄英疏一路。两说所指相通——中脉即是中道。本书取「中」为本义,「督脉」为疏解,不判高下。
指。 「指穷于为薪」之指,历代三说:指=手指,以指拨薪,指有尽而火无尽(郭象一路,取其喻意);指=脂,古「指」「脂」音近相通,脂膏在薪中燃尽,而火传续;指=旨,意之所向、所寄,寄于薪而薪尽,火自传。三说取径不同,落点一致:有尽者托于薪,不尽者在于传。本书取第二说为训诂主干,第一说存其喻。
技经。 一本作「枝经」,指筋脉相连之处。此句意为:连筋脉交错处都不曾碰到,何况大骨。两本并存,义同。
养亲。 通行解为奉养双亲,即不让父母因己之妄为而受牵连忧惧;本书别采一层:养护与自己相连的亲缘生机,使不孤绝。两解并存,前者为训诂正解,后者为义理引申。
二、常见误读。
一、把庖丁读成技术高手,养生就是练技艺。
校正:技只是载体,核心是「所好者道也,进乎技」。重点不在刀法纯熟,在于观照天理、不硬碰硬的心神状态。若只学其技,则良庖而已。
二、把安时处顺读成消极躺平,什么都不做。
校正:顺不是不作为。庖丁依旧解牛,只是不硬撞纠结之处;遇到盘结,依旧怵然戒慎,审慎应对。顺是不逆势耗神,不是废弃行动。
三、把薪火之喻读成灵魂不灭。
校正:庄子没有后世灵魂实体的观念。火,是生生运化的觉知、生机,是流转不息的作用,不是一个独立不变的灵魂实体。此条最易滑——一旦把火讲成常住不灭的实体,前面「万物皆客」就破了:客中忽然冒出一个不客的东西,全书的骨架随即松动。
附录小结。 本篇三误,其实是一误:都想给「养」找一个可以握在手里的东西——握技艺、握无为、握不灭之神。而庄子要养的,恰恰是那个握不住的东西。
第四篇|人间世
经文底本
颜回见仲尼,请行。曰:「奚之?」曰:「将之卫。」曰:「奚为焉?」曰:「回闻卫君,其年壮,行独;不见其过,轻用民死,死者以国量乎泽,若蕉,民其无如矣。回尝闻之夫子曰:『治国去之,乱国就之,医门多疾。』愿以所闻思其则,庶几其国有瘳乎!」
仲尼曰:「嘻!若殆往而刑耳!夫道不欲杂,杂则多,多则扰,扰则忧,忧而不救。古之至人,先存诸己而后存诸人。所存于己者未定,何暇至于暴人之所行!
且若亦知夫德之所荡而知之所为出乎哉?德荡乎名,知出乎争。名也者,相轧也;知也者,争之器也。二者凶器,非所以尽行也。
且德厚信矼,未达人气,名闻不争,未达人心。而强以仁义绳墨之言术暴人之前者,是以人恶有其美也,命之曰菑人。菑人者,人必反菑之,若殆为人菑夫!且苟为悦贤而恶不肖,恶用而求有以异?若唯无诏,王公必将乘人而斗其捷。而目将荧之,而色将平之,口将营之,容将形之,心且成之。是以火救火,以水救水,名之曰益多。顺始无穷,若殆以不信厚言,必死于暴人之前矣!
且昔者桀杀关龙逢,纣杀王子比干,是皆修其身以下伛拊人之民,以下拂其上者也,故其君因其修以挤之。是好名者也。昔者尧攻丛枝、胥敖,禹攻有扈,国为虚厉,身为刑戮,其用兵不止,其求实无已。是皆求名实者也,而独不闻之乎?名实者,圣人之所不能胜也,而况若乎!
虽然,若必有以也,尝以语我来!」
颜回曰:「端而虚,勉而一,则可乎?」曰:「恶!恶可!夫以阳为充孔扬,采色不定,常人之所不违,因案人之所感,以求容与其心,名之曰日渐之德不成,而况大德乎!将执而不化,外合而内不訾,其庸讵可乎!」
「然则我内直而外曲,成而上比。内直者,与天为徒。与天为徒者,知天子之与己皆天之所子,而独以己言蕲乎而人善之,蕲乎而人不善之邪?若然者,人谓之童子,是之谓与天为徒。外曲者,与人之为徒也。擎跽曲拳,人臣之礼也,人皆为之,吾敢不为邪!为人之所为者,人亦无疵焉,是之谓与人为徒。成而上比者,与古为徒,其言虽教,谪之实也;古之有也,非吾有也。若然者,虽直而不病,是之谓与古为徒。若是则可乎?」仲尼曰:「恶!恶可!大多政法而不谍,虽固亦无罪。虽然,止是耳矣,夫胡可以及化!犹师心者也。」
颜回曰:「吾无以进矣,敢问其方。」仲尼曰:「斋,吾将语若!有心而为之,其易邪?易之者,皞天不宜。」颜回曰:「回之家贫,唯不饮酒不茹荤者数月矣。如此,则可以为斋乎?」曰:「是祭祀之斋,非心斋也。」
回曰:「敢问心斋。」仲尼曰:「若一志,无听之以耳而听之以心,无听之以心而听之以气!听止于耳,心止于符。气也者,虚而待物者也。唯道集虚。虚者,心斋也。」
颜回曰:「回之未始得使,实自回也;得使之也,未始有回也;可谓虚乎?」夫子曰:「尽矣。吾语若!若能入游其樊而无感其名,入则鸣,不入则止。无门无毒,一宅而寓于不得已,则几矣。绝迹易,无行地难。为人使易以伪,为天使难以伪。闻以有翼飞者矣,未闻以无翼飞者也;闻以有知知者矣,未闻以无知知者也。瞻彼阕者,虚室生白,吉祥止止。夫且不止,是之谓坐驰,夫徇耳目内通而外于心知,鬼神将来舍,而况人乎!是万物之化也,禹舜之所纽也,伏戏几蘧之所行终,而况散焉者乎!」
叶公子高将使于齐,问于仲尼曰:「王使诸梁也甚重,齐之待使者,盖将甚敬而不急,匹夫犹未可动,而况诸侯乎!吾甚栗之。子常语诸梁也曰:『凡事若小若大,寡不道以欢成。事若不成,则必有人道之患;事若成,则必有阴阳之患。若成若不成而后无患者,唯有德者能之。』吾食也执粗而不臧,爨无欲清之人。今吾朝受命而夕饮冰,我其内热与!吾未至乎事之情,而既有阴阳之患矣;事若不成,必有人道之患。是两也,为人臣者不足以任之,子其有以语我来!」
仲尼曰:「天下有大戒二:其一,命也;其一,义也。子之爱亲,命也,不可解于心;臣之事君,义也,无适而非君也,无所逃于天地之间。是之谓大戒。是以夫事其亲者,不择地而安之,孝之至也;夫事其君者,不择事而安之,忠之盛也;自事其心者,哀乐不易施乎前,知其不可奈何而安之若命,德之至也。为人臣子者,固有所不得已。行事之情而忘其身,何暇至于悦生而恶死!夫子其行可矣!
丘请复以所闻:凡交近则必相靡以信,远则必忠之以言,言必或传之。夫传两喜两怒之言,天下之难者也。夫两喜必多溢美之言,两怒必多溢恶之言。凡溢之类妄,妄则其信之也莫,莫则传言者殃。故法言曰:『传其常情,无传其溢言,则几乎全。』
且以巧斗力者,始乎阳,常卒乎阴,泰至则多奇巧;以礼饮酒者,始乎治,常卒乎乱,泰至则多奇乐。凡事亦然。始乎谅,常卒乎鄙;其作始也简,其将毕也必巨。
言者,风波也;行者,实丧也。夫风波易以动,实丧易以危。故忿设无由,巧言偏辞。兽死不择音,气息茀然,于是并生心厉。克核大至,则必有不肖之心应之,而不知其然也。苟为不知其然也,孰知其所终!故法言曰:『无迁令,无劝成,过度益也。』迁令劝成殆事,美成在久,恶成不及改,可不慎与!
且夫乘物以游心,托不得已以养中,至矣。何作为报也!莫若为致命,此其难者!」
颜阖将傅卫灵公大子,而问于蘧伯玉曰:「有人于此,其德天杀。与之为无方,则危吾国;与之为有方,则危吾身。其知适足以知人之过,而不知其所以过。若然者,吾奈之何?」
蘧伯玉曰:「善哉问乎!戒之,慎之,正女身也哉!形莫若就,心莫若和。虽然,之二者有患。就不欲入,和不欲出。形就而入,且为颠为灭,为崩为蹶。心和而出,且为声为名,为妖为孽。彼且为婴儿,亦与之为婴儿;彼且为无町畦,亦与之为无町畦;彼且为无崖,亦与之为无崖。达之,入于无疵。
汝不知夫螳螂乎?怒其臂以当车辙,不知其不胜任也,是其才之美者也。戒之,慎之!积伐而美者以犯之,几矣。
汝不知夫养虎者乎?不敢以生物与之,为其杀之之怒也;不敢以全物与之,为其决之之怒也;时其饥饱,达其怒心。虎之与人异类而媚养己者,顺也;故其杀者,逆也。
夫爱马者,以筐盛矢,以蜄盛溺。适有蚊虻仆缘,而拊之不时,则缺衔毁首碎胸。意有所至而爱有所亡,可不慎邪!」
匠石之齐,至于曲辕,见栎社树。其大蔽数千牛,絜之百围,其高临山,十仞而后有枝,其可以为舟者旁十数。观者如市,匠伯不顾,遂行不辍。弟子厌观之,走及匠石,曰:「自吾执斧斤以随夫子,未尝见材如此其美也。先生不肯视,行不辍,何邪?」曰:「已矣,勿言之矣!散木也,以为舟则沈,以为棺椁则速腐,以为器则速毁,以为门户则液樠,以为柱则蠹。是不材之木也,无所可用,故能若是之寿。」
匠石归,栎社见梦曰:「女将恶乎比予哉?若将比予于文木邪?夫柤梨橘柚,果蓏之属,实熟则剥,剥则辱;大枝折,小枝泄。此以其能苦其生者也,故不终其天年而中道夭,自掊击于世俗者也。物莫不若是。且予求无所可用久矣,几死,乃今得之,为予大用。使予也而有用,且得有此大也邪?且也若与予也皆物也,奈何哉其相物也?而几死之散人,又恶知散木!」
匠石觉而诊其梦。弟子曰:「趣取无用,则为社何邪?」曰:「密!若无言!彼亦直寄焉,以为不知己者诟厉也。不为社者,且几有翦乎!且也彼其所保与众异,而以义喻之,不亦远乎!」
南伯子綦游乎商之丘,见大木焉有异,结驷千乘,隐将芘其所藾。子綦曰:「此何木也哉?此必有异材夫!」仰而视其细枝,则拳曲而不可以为栋梁;俯而视其大根,则轴解而不可以为棺椁;咶其叶,则口烂而为伤;嗅之,则使人狂酲,三日而不已。子綦曰:「此果不材之木也,以至于此其大也。嗟乎神人,以此不材!」
宋有荆氏者,宜楸柏桑。其拱把而上者,求狙猴之杙者斩之;三围四围,求高明之丽者斩之;七围八围,贵人富商之家求椫傍者斩之。故未终其天年,而中道之夭于斧斤,此材之患也。故解之以牛之白颡者与豚之亢鼻者,与人有痔病者不可以适河。此皆巫祝以知之矣,所以为不祥也。此乃神人之所以为大祥也。
支离疏者,颐隐于脐,肩高于顶,会撮指天,五管在上,两髀为胁。挫针治繲,足以糊口;鼓策播精,足以食十人。上征武士,则支离攘臂而游于其间;上有大役,则支离以有常疾不受功;上与病者粟,则受三钟与十束薪。夫支离其形者,犹足以养其身,终其天年,又况支离其德者乎!
孔子适楚,楚狂接舆游其门曰:
凤兮凤兮,何如德之衰也!
来世不可待,往世不可追也。
天下有道,圣人成焉;天下无道,圣人生焉。
方今之时,仅免刑焉。
福轻乎羽,莫之知载;
祸重乎地,莫之知避。
已乎已乎,临人以德!
殆乎殆乎,画地而趋!
迷阳迷阳,无伤吾行!
吾行郤曲,无伤吾足!
山木自寇也,膏火自煎也。桂可食,故伐之;漆可用,故割之。人皆知有用之用,而莫知无用之用也。
本篇定位:从一身推向人世
前面三篇是向内修证的次第:先破除对外部条件的依赖(逍遥),再消解是非分别之心(齐物),接着守住一己生命的本根、不妄耗(养生主)。
到《人间世》,是入世的试炼场:不是避世隐居,而是进入纷乱的人世、君臣交际、出使、教导储君、周旋人群,在复杂的人际与权力结构之中自处。
庄子身处战国,各国君主专断、刑网密布,游说之士动辄身遭刑戮。很多士人怀揣一套仁义道理,想要去改造君主、拯救乱世;以自己心中的善、标准强行施加给他人,这就是人为之「合」——想用自己的一套价值,把乱世、他人校正成自己期待的样子,往往招祸。
而庄子给出的路径,是虚而待物、不得已而应,与万物相和,不强求同化他人。
核心命题:如何身在乱世、人际纠缠之中,既不放弃本心,又不主动踏入刑害,保全自身、守住虚道?
关键字溯源
斋。 齐也,收敛、肃静、收束心念。祭祀之斋,约束身形饮食;心斋,向内清空知见、成见。
虚。 墟之本字,空。不是空无一物的死寂,是空出成见,留出接纳万物的空间,虚而待物。唯道集虚:大道只在虚静的心境之中凝聚显现。
不得已。 不是被迫委屈、无可奈何的消极,是外物触发、因缘到位才起回应,不是我预先主动发起、主动去改造、教化别人。这是全篇最难把握的两个字:一滑,就成了消极;一硬,就成了强人从我。
游。 同逍遥之游,无固定执念的从容周旋,不是进攻、征服、改造。乘物以游心。
材/不材。 材,可用之材,能被世俗取用、利用;世俗以有用为贵,庄子点明:有用,往往是伐害自身的缘由;无用,是保全天年的大用。
溢言。 溢,满出、超出实情。超出真实的赞美、夸大的指责,最容易带来祸殃。
荡。 「德荡乎名」的荡,是摇动、流失。德本自定,一落到名上就晃,晃久了就散。荡字是这句的主眼,不是「放纵」,是「被名牵着走,根就不稳了」。
菑。 即灾。「菑人」,害人者也。庄子在此用字极重:以仁义之姿强加于人,名义上是救,判词是害。
一、颜回往卫:以仁义救乱,极易引火烧身
卫君年轻独断,草菅民命,颜回怀着悲悯,想去卫国推行仁义,救治乱局。
孔子开篇就点破核心危机:「先存诸己,而后存诸人。」自己内心的根基没有安定,就想去矫正暴君、拯救万民,是本末倒置。
德容易被名声摇动(荡),智容易生出争斗。名与知,是凶器。
「德荡乎名,知出乎争」——德一挂到名上就晃动,智一落到争上就变味。一个人开始在意「我这话说得对不对、人家认不认」,根就已经松了。
想要在暴君面前彰显自己的仁义美好,等于拿自己的善,对照凸显君主的恶,这就是「菑人」——名义上是救,判词是害。菑人者,人必反菑之。
桀杀关龙逢、纣杀比干,都是这个道理:臣子修德爱民,在下位拂逆君主,君主便借着他的贤德之名排挤加害。他们的德是真的,正因如此才被杀——问题不在德,在「以德临人」。
颜回接连提出三套方案,一一被孔子否决。
其一,端而虚,勉而一。 外表端正、内心虚静,勤勉专一。孔子判断:卫君阳气张扬、固执自是,这套做法无法感化,只会外合内拒。
其二,内直、外曲、上比古人。 内心向天看齐,外表顺从人臣之礼,援引古史教化。
孔子评价:可以免于罪责,但仍然不足以化人,因为还在依凭自己的一套道理,依然是「师心」——以自己的心念、标准为师。
直到颜回问真正的方法,引出全篇核心:心斋。
「若一志,无听之以耳而听之以心,无听之以心而听之以气!听止于耳,心止于符。气也者,虚而待物者也。唯道集虚。虚者,心斋也。」
耳的功能,止于接收声响;心的功能,止于与外物符号、观念对应契合。
气,是虚的,没有预设标准,只是敞开以待万物到来。
心斋,不是枯坐隔绝外物,是清空自己预先携带的成见、是非、救世方案。不再拿着一套仁义标尺,等着去校正别人。
「虚室生白,吉祥止止。」空下来的心房,自然生出明朗之光;吉祥安宁,停驻在此。
如果身形静坐,心神依旧向外驰逐评判,叫作「坐驰」。即便身体不动,心还在向外追逐是非、功业,不算虚静。
颜回的转变:一开始有一个「颜回」要去卫国救人;心斋之后,「未始有回也」——不再执着「我要救世、我要感化君主」这个主体执念。
「入游其樊而无感其名」:进入这个牢笼一般的卫国朝堂,不被名声、功业牵动;对方听得进就说,听不进就止。「一宅而寓于不得已」——所有回应,只寄托在不得不回应的机缘之上,不主动发起教化、改造。
二、叶公子高出使:知其不可奈何而安之若命
叶公子高出使齐国,压力极大:事情成,会有心神耗损的阴阳之患;不成,会受到国君追责的人道之患。朝受命而夕饮冰,内心焦灼内热。
孔子提出天下两大戒:命、义。爱亲,是命;事君,是义。这两件事,是世间不可逃避的基本分际。
「知其不可奈何而安之若命,德之至也。」
这一句要小心读。不是纵容恶、躺平放任,而是认清边界:很多事情的成败,不由一己掌控。能做的,只是「传其常情,无传其溢言」。
两国使者最危险的,是传递溢美、溢恶的夸张言辞;言语是风波,一旦夸大失真,灾祸随之而来。
「行事之情而忘其身」——按事情本身的情实去做,不把「我这次能不能成、成了有几分功」放在心上。忘的是那个计较得失的身,不是忘掉职分。
最终心法:「乘物以游心,托不得已以养中。」
顺着事态本身周旋,心神自在游于其中;所有应对依托不得已的机缘,养护内心虚中的根基,不因为成败哀乐扰动内里。
这是入世的守中,承接《养生主》缘督以为经。
三、颜阖教太子:形就而不入,心和而不出
太子天性刻薄嗜杀,教他极难:用法度约束,会伤害我;放任无度,会危害邦国。
蘧伯玉的忠告:「形莫若就,心莫若和。虽然,之二者有患。就不欲入,和不欲出。」
这一段是全书「合」与「和」的分界线,须逐字看住。
- 形就:外表贴近、顺从,不立异、不硬顶。
- 心入:跟着沉进去,认同了他那套,把自己也搭进了那个局。
- 心和:内心调和包容,不与之对抗,也不被搅乱。
- 心出:把这份和显出来、亮出来,让人看见「我有德、我比他高」。
所以真正的分寸是:形就而不入,心和而不出。
「形就而入」,跟着他一起颠、一起灭、一起崩、一起蹶——这是同流,是「合」。「心和而出」,就成了声、成了名、成了妖、成了孽——这是显德,还是「合」,只是换了个方向。
顺着对方的状态随行:他像婴儿,便随之如婴儿;他没有边界,随之无边界。慢慢引导,而不是强行矫正。
连用三喻:螳螂举臂挡车、养虎、爱马。
螳螂自恃才干,去阻挡大势,必遭摧折;养虎顺着它的喜怒节律,不逆其性;爱马之人,出于好心拍打蚊虫,时机不对,反而惊马被伤。
善意、德行,如果时机、方式不当,同样会酿成伤害。「意有所至而爱有所亡」——心意全在那里,爱反而丢了。
四、栎社、大木:无用之用,自保天年
匠石见栎社大树,树形宏伟,却不屑一顾,因为它是散木:不能做舟、棺椁、器具,没有世俗之用。
树托梦点明:那些果树、文木,正是因为有材可用,果实成熟便被打落、枝干被砍伐,不能终其天年。
我长久追求「无所可用」,才保全自身,长成如此巨木。这无用,正是我的大用。
弟子疑惑,既然无用,为何还要做社神?
匠石点明:这也是一种寄身的方式。如果不依托社的身份,也容易遭砍伐。它的自保之道,和寻常草木不一样,不能用世俗的功利标准去衡量。
南伯子綦所见的大木、荆氏的楸柏桑、支离疏,是同一条理路:形体残缺、材质扭曲,世俗眼中的不祥,恰恰是避开斧斤、徭役、兵役,得以保全天年的凭借。
支离疏形体残破,反而免除征役,还能领受赈济粮食。庄子由此推进一步:「支离其德者,又当如何?」
德的支离,就是不标榜德行、才干、仁义,不进入世俗价值的评价体系,不把自己当成可供取用的「材」。
五、接舆之歌,全篇收束:山木自寇,膏火自煎
楚狂接舆路过孔子门前,点破时代困境:天下无道,圣人只求免于刑戮。
世人都期盼有用,追逐才干、美名、功业;山木因为可以取材,招来斧寇;膏脂可以照明,故而自取煎燃。桂可食所以伐,漆可用所以割。
「人皆知有用之用,而莫知无用之用也。」
这里需要和前文贯通:庄子不是教人一概废弃作为、拒绝承担。
心斋、不得已,是内心不抱改造同化的执念;而无用之用,是在价值层面,不主动把自己交付给世俗功利的标尺。
再回到那条分界:合,是一定要做出价值、发挥用处、教化他人,把别人改造成我期待的样子;和,是虚以待物,机缘至则应,不主动邀功、显才、施教,保全本真。
万物皆客:君主、乱局、名声、才干,都是流变之客;虚静自主的心,不被这一切裹挟而去。
故事讲读
以下为叙述版,按讲述顺序串讲,可直接照讲。
很多人读这一篇,以为只是教人情世故、圆滑自保。其实不是。前面逍遥、齐物、养生主,讲的是内心的认知与生机养护;这一篇,落到最难的场景:你不得不身处纷乱人世、朝堂纷争之中,该怎么自处,既保全本心,又不伤害他人。
开篇是颜回准备去卫国的故事。
卫国的国君年少气盛,独断专行,拿百姓的性命不当回事,国内民不聊生。颜回觉得自己要去规劝国君,匡扶卫国。他来向孔子辞行,请教办法。
孔子听完,先给他泼一盆冷水:你这样过去,多半只会招来杀身之祸。
颜回心里揣着一套仁义善念,急着想纠正君主。可君主心里已经有自己的成见。你去当面指正他的过错,在他眼里,你就是来彰显他的不堪、衬托你自己高明。别人很难听得进去。
颜回接连说出几套方案。
第一套:「端而虚,勉而一」——外表端正,内心虚静,勤勉专一。
第二套,一套三支:「内直而外曲,成而上比」——内心向天看齐,外表顺从人臣之礼,再援引古人成说去劝。
孔子一一告诉他,这些办法,依然有心要去改变对方,依然会碰壁。第二套能免罪,但还不足以化人,因为仍在「师心」,拿自己的那一套当老师。
颜回问:那到底怎么办?
孔子告诉他唯一的功夫,叫心斋。
颜回问:我家里穷,很久不吃荤腥,这算斋戒吗?
孔子说,那是祭祀的斋戒。心斋不一样:「虚者,心斋也。」
不要用耳朵去听别人说了什么,而是用心去感应;再进一步,连心念的分别、算计、好坏评判都放下。让内心空静,没有固定的执念,没有「我一定要说服他」这个目标。
不是消极躺平,是清空自己主观的成见,感应事态,物来则应。心里一旦还有一个「我要救世、我要劝人」的固定目标,就容易被对方抵触,卷入纷争。
接下来第二个故事,叶公子高要出使齐国。
两国外交,任务很重。齐国国君向来傲慢。办成功了,劳心耗神;办失败了,回国就要受刑。叶公子高愁得睡不着,跑来问孔子。
孔子跟他说:世间有两个大戒,逃不开。一个是命,一个是义。
子女侍奉父母,这是命,没办法躲开;臣子侍奉君主,这是义,没有地方可以逃避。
做事的时候,只需要尽心尽力,如实去做,不要贪求事情一定有一个完美结果。「知其不可奈何而安之若命。」只管做好分内,不要被成败的得失压垮心神。
还有一句要留意:这一句辨的是「知」——先分清哪一段确实不由己,然后才安。分辨在前,安在后。若不分青红皂白一律说「命该如此」,那不是安之若命,是不曾知其不可奈何。紧接着还有一句「行事之情而忘其身」:事情还是要按实情去做,只是不把得失悬在心上。
言语传递,最容易添油加醋。传话的时候守住本分,不夸大、不煽情——「传其常情,无传其溢言」,就足够了。
第三个故事,颜阖要去做卫灵公太子的师傅。
那位太子天性刻薄。颜阖发愁:拿规矩去约束他,会危害国家;放任不管,又会危害自己。他去请教蘧伯玉。
蘧伯玉说:善哉问乎。戒之,慎之,先正你自己。
然后给出八个字,是这一篇最要紧的八个字:「形莫若就,心莫若和。虽然,之二者有患。就不欲入,和不欲出。」
外表要贴近、要顺从——「就」,是与人为和。但「就不欲入」:不能跟着他同流进去。内心要调和、要包容——「和」,是不与对抗。但「和不欲出」:不能把这份和拿出去换名声、显露自己的德行。
八字拆开,前一半是方法,后一半是关防。方法没有关防,就变成了同流;关防没有方法,就变成了对抗。
接着是具体的做法。他像个天真孩子,你就陪着他像孩童;他不拘小节,你也跟着放宽;他不受拘束,你暂且顺着他。慢慢潜移默化,不能急着去改造他。
后面庄子连下三喻。
螳螂举起臂膀去挡车轮,它不知道自己的力气根本不够——那是它自以为才干很美。这是警诫:不要拿自己的长处去撞大势。
养老虎的人,不敢拿活物喂它,怕激起它杀生的凶性;不敢拿整只的给它,怕它撕扯时发怒。摸清它的饥饱,顺着它发怒的脾性。老虎与人不同类,却会讨好养它的人,靠的就是「顺」;它伤人的时候,靠的是「逆」。
爱马的人,用竹筐接马粪,用蛤壳接马尿,照顾得极细。可要是正有蚊虻叮在马身上,他冷不防一拍,马就惊了,咬断勒口、撞碎胸骨。心意是好的,结果把爱给丢了。
善意、德行,如果时机、方式不对,同样会酿成伤害。
后面,庄子讲了那棵巨大的栎社树的故事。
石木匠路过,看见这棵大树,树冠大到可以遮蔽几千头牛,树干粗得要上百人合抱。围观的人赞叹不已,可木匠看都不看,径直往前走。
徒弟很奇怪,问师傅为什么无视这么壮观的大树。
木匠说:这树是没用的散木。要是把它做成船,船会沉;做成棺木,很快腐烂;做成器具,容易坏;做门窗,会渗树脂;做房梁,容易生虫。正因为它一无用处,才长到这么大,躲过了被砍伐的命运。
夜里,栎树托梦给木匠:那些山楂、梨、橘、柚这些果树,果子熟了就被打落,落的时候挨折辱,大枝被砍断,小枝被扯下来。就是因为有才能,才苦了自己一生,半道上就夭了。我追求无用很久了,好几次差点死掉,到今天才求到。这份无用,正是我的大用。
大家总觉得,人要有本事、要有用处,才叫有价值。可在人间世,耀眼的「有用」,往往引来争夺、驱使、消耗。
不是教我们不学本领,而是不拿自己的才干,去迎合世间的功利抓取。
还有一个小故事:支离疏。这个人形体残缺畸形,驼背佝偻,下巴埋在肚脐,肩膀高过头顶。官府征兵的时候,他在应征的人群里大摇大摆地走,因为轮不到他;官府征徭役,他有常疾,不受差事;官府发放病者救济,他还能领到三钟粮食、十捆柴。
形体残缺的无用,反而让他避开乱世灾祸。
最后,庄子讲了楚狂接舆的一首歌,是全篇的收口。
接舆走过孔子门前,唱道:
「凤兮凤兮,何如德之衰也!来世不可待,往世不可追也。天下有道,圣人成焉;天下无道,圣人生焉。方今之时,仅免刑焉。」
凤凰啊凤凰,你的德怎么衰落到这般地步。来世等不到,往世追不回。天下有道的时候,圣人能成事;天下无道的时候,圣人只能活下来。而如今这个时候,能免于刑戮就算好了。
然后两句最重的:
「已乎已乎,临人以德!殆乎殆乎,画地而趋!」
算了吧算了吧——拿着德去面对人。危险啊危险——在地上画个圈,然后照着圈走。
「临人以德」四个字,是全篇对「合」最狠的一次判决:不必是恶意,不必是压迫,只要拿着「我有德」去面对人,就已经是凿。
「画地而趋」——先在地上画好一套规矩,再逼自己、逼别人照这条线走。多少人一辈子就活在自己画的这个圈里,还以为是在行道。
收尾一句:「山木自寇也,膏火自煎也。桂可食,故伐之;漆可用,故割之。人皆知有用之用,而莫知无用之用也。」
山上的树,是自己招来砍伐的;膏油能照明,是自己招来煎熬的。桂树因为可以吃,所以被砍;漆树因为可以用,所以被割。
人人都知道「有用」的用处,却没有人知道「无用」的用处。
【核心对照,合与和】
人为之合:带着一套标准、一个目标,想要去改造别人、扭转时局,一定要把事情做成自己期待的样子,强行对齐。
道境之和:心斋虚静,安守分内,不主动去争锋。善用无用,保全自身本真,随顺而不强求。
人间世的难处,不在于出世隐居,而在于身在尘世风波里面,依然守住虚静之心。
本篇总括
逍遥是挣脱条件,齐物是消解是非,养生主是养护一身生机;人间世,是虚心以入人世,在复杂的关系、权力、乱世之中,学习如何应物。
核心心法两层。
向内:心斋,虚而待物,清空预设的方案、是非、救世执念,乘物游心,养护其中。
向外:寓于不得已,不主动以己之德、己之理去同化他人;知晓有用之害,善守无用之大用,避开自寇自煎。
这不是出世逃避,是极高难度的入世修行:身在樊笼,而心神不被牢笼锁死;与人周旋,而不把自我交付给功名、胜负、教化的执念。
全篇最紧的一道分寸,在颜阖那一节:形就而不入,心和而不出。就,是与人相和;入,是与世同流。和,是不与对抗;出,是拿和去换名。八个字里,前一半是方法,后一半是关防。
附录:诠释分歧与常见误读
一、诠释分歧。
本篇无系统对立,异说在字词与句读一层,均随文出注,此处汇总四条。
荡。 「德之所荡」之荡,注释两读:一说摇动、流失,谓德因求名而流散;一说放纵。本书取前读,与下句「德荡乎名,知出乎争」相合——德不是被放纵掉的,是被名声冲散的。
菑。 即灾,谓灾祸及人。
行事之情而忘其身。 此句两读:一说忘的是计较得失之身,一说忘的是自身职分。本书取前读。后读与上文「事君尽礼」相违——若连职分也忘,则所行无据。
无用之用。 两读:一说乱世全身之术,一说全生之道(不以才自累)。本书以全身为用、以全生为体:先保住这个人,才有资格谈不以才自累。两者不是两派,是一事的两层。
二、常见误读。
一、把庄子读成主张躺平,不要行善、不要救世。
校正:颜回的本心悲悯,庄子并不否定。他警示的是带着「我要拯救你、我要彰显善」的执念去强行改造。应物是可以的,但必须先虚己,寓于不得已,不追求同化他人。
二、把无用读成什么都不做。
校正:无用,是不做世俗功利框架里的「可用之材」,不主动显露才干招引索取。叶公子高出使、蘧伯玉教导太子,都是承担事务,只是内心不执着于功业成败。
三、把心斋读成什么都不想,死寂无念。
校正:虚不是死寂。虚是清空成见预设,外物到来可以如实映照、恰当回应;没有预先就定好的评判、目标。虚室生白,是清明的觉知,不是麻木。
四、把「安之若命」读成宿命论。
校正:这是本篇最易滑的一处。安之若命的前提是「知其不可奈何」——先分辨清楚哪一段确实不由己,才谈得上安。分辨在前,安在后。若不分青红皂白一律说「命该如此」,那不是安之若命,是不曾知其不可奈何。而且紧接着一句是「行事之情而忘其身」:事还是要按情实去做,只是不把得失悬在心上。安的是心,不是停的是手。
附录小结。 四误其实是两误:一误把「不强行改造别人」读成「什么都不做」,一误把「心不随境转」读成「心不必动」。前者废弃了事,后者废弃了觉。庄子两条都没废。
第五篇|德充符
经文底本
鲁有兀者王骀,从之游者与仲尼相若。常季问于仲尼曰:「王骀,兀者也,从之游者与夫子中分鲁。立不教,坐不议,虚而往,实而归。固有不言之教,无形而心成者邪?是何人也?」
仲尼曰:「夫子,圣人也,丘也直后而未往耳。丘将以为师,而况不若丘者乎!奚假鲁国!丘将引天下而与从之。」
常季曰:「彼兀者也,而王先生,其与庸亦远矣。若然者,其用心也独若之何?」
仲尼曰:「死生亦大矣,而不得与之变,虽天地覆坠,亦将不与之遗。审乎无假而不与物迁,命物之化而守其宗也。」
常季曰:「何谓也?」
仲尼曰:「自其异者视之,肝胆楚越也;自其同者视之,万物皆一也。夫若然者,且不知耳目之所宜,而游心乎德之和;物视其所一而不见其所丧,视丧其足犹遗土也。」
常季曰:「彼为己。以其知得其心,以其心得其常心,物何为最之哉?」
仲尼曰:「人莫鉴于流水而鉴于止水,唯止能止众止。受命于地,唯松柏独也在,冬夏青青;受命于天,唯舜独也正,幸能正生,以正众生。夫保始之征,不惧之实。勇士一人,雄入于九军。将求名而能自要者,而犹若是,而况官天地,府万物,直寓六骸,象耳目,一知之所知,而心未尝死者乎!彼且择日而登假,人则从是也。彼且何肯以物为事乎!」
申徒嘉,兀者也,而与郑子产同师于伯昏无人。子产谓申徒嘉曰:「我先出则子止,子先出则我止。」其明日,又与合堂同席而坐。子产谓申徒嘉曰:「我先出则子止,子先出则我止。今我将出,子可以止乎,其未邪?且子见执政而不违,子齐执政乎?」
申徒嘉曰:「先生之门,固有执政焉如此哉?子而说子之执政而后人者也?闻之曰:『鉴明则尘垢不止,止则不明也。久与贤人处则无过。』今子之所取大者,先生也,而犹出言若是,不亦过乎!」
子产曰:「子既若是矣,犹与尧争善,计子之德不足以自反邪?」
申徒嘉曰:「自状其过以不当亡者众,不状其过以不当存者寡。知不可奈何而安之若命,唯有德者能之。游于羿之彀中。中央者,中地也;然而不中者,命也。人以其全足笑吾不全足者多矣,我怫然而怒;而适先生之所,则废然而反。不知先生之洗我以善邪?吾与夫子游十九年矣,而未尝知吾兀者也。今子与我游于形骸之内,而子索我于形骸之外,不亦过乎!」
子产蹴然改容更貌曰:「子无乃称!」
有兀者叔山无趾,踵见仲尼。仲尼曰:「子不谨,前既犯患若是矣。虽今来,何及矣!」
无趾曰:「吾唯不知务而轻用吾身,吾是以亡足。今吾来也,犹有尊足者存,吾是以务全之也。夫天无不覆,地无不载;吾以夫子为天地,安知夫子之犹若是也!」
孔子曰:「丘则陋矣。夫子胡不入乎,请讲以所闻!」
无趾出。孔子曰:「弟子勉之!夫无趾,兀者也,犹务学以复补前行之恶,而况全德之人乎!」
无趾语老聃曰:「孔丘之于至人,其未邪?彼何宾宾以学子为?彼且蕲以諔诡幻怪之名闻,不知至人之以是为己桎梏邪?」
老聃曰:「胡不直使彼以死生为一条,以可不可为一贯者,解其桎梏,其可乎?」
无趾曰:「天刑之,安可解!」
鲁哀公问于仲尼曰:「卫有恶人焉,曰哀骀它。丈夫与之处者,思而不能去也。妇人见之,请于父母曰『与为人妻,宁为夫子妾』者,十数而未止也。未尝有闻其唱者也,常和人而已矣。无君人之位以济乎人之死,无聚禄以望人之腹。又以恶骇天下,和而不唱,知不出乎四域,且而雌雄合乎前,是必有异乎人者也。寡人召而观之,果以恶骇天下。与寡人处,不至以月数,而寡人有意乎其为人也;不至乎期年,而寡人信之。国无宰,寡人传国焉。闷然而后应,泛而若辞。寡人丑乎,卒授之国。无几何也,去寡人而行,寡人恤焉若有亡也,若无与乐是国也。是何人者也?」
仲尼曰:「丘也尝使于楚矣,适见豚子食于其死母者,少焉眴若皆弃之而走。不见己焉尔,不得类焉尔。所爱其母者,非爱其形也,爱使其形者也。战而死者,其人之葬也不以翣资;刖者之屦,无为爱之;皆无其本矣。为天子之诸御,不爪翦,不穿耳;取妻者止于外,不得复使。形全犹足以为尔,而况全德之人乎!今哀骀它未言而信,无功而亲,使人授己国,唯恐其不受也,是必才全而德不形者也。」
哀公曰:「何谓才全?」
仲尼曰:「死生存亡,穷达贫富,贤与不肖毁誉,饥渴寒暑,是事之变,命之行也;日夜相代乎前,而知不能规乎其始者也。故不足以滑和,不可入于灵府。使之和豫,通而不失于兑;使日夜无郤而与物为春,是接而生时于心者也。是之谓才全。」
「何谓德不形?」
曰:「平者,水停之盛也。其可以为法也,内保之而外不荡也。德者,成和之修也。德不形者,物不能离也。」
哀公异日以告闵子曰:「始也吾以南面而君天下,执民之纪而忧其死,吾自以为至通矣。今吾闻至人之言,恐吾无其实,轻用吾身而亡其国。吾与孔丘,非君臣也,德友而已矣。」
闉跂支离无脤说卫灵公,灵公说之;而视全人,其脰肩肩。瓮盎大瘿说齐桓公,桓公说之;而视全人,其脰肩肩。故德有所长而形有所忘,人不忘其所忘而忘其所不忘,此谓诚忘。
故圣人有所游,而知为孽,约为胶,德为接,工为商。圣人不谋,恶用知?不斫,恶用胶?无丧,恶用德?不货,恶用商?四者,天鬻也。天鬻者,天食也。既受食于天,又恶用人!有人之形,无人之情。有人之形,故群于人;无人之情,故是非不得于身。眇乎小哉,所以属于人也!謷乎大哉,独成其天!
惠子谓庄子曰:「人故无情乎?」庄子曰:「然。」
惠子曰:「人而无情,何以谓之人?」庄子曰:「道与之貌,天与之形,恶得不谓之人?」惠子曰:「既谓之人,恶得无情?」庄子曰:「是非吾所谓情也。吾所谓无情者,言人之不以好恶内伤其身,常因自然而不益生也。」惠子曰:「不益生,何以有其身?」庄子曰:「道与之貌,天与之形,无以好恶内伤其身。今子外乎子之神,劳乎子之精,倚树而吟,据槁梧而瞑。天选子之形,子以坚白鸣!」
本篇定位:把评判的标尺换掉
《人间世》处理外在的祸难、人际博弈,教人虚己应物;《德充符》把评判标准彻底翻转:世人习惯以形体完整、容貌美丑、地位高低、口才才干作为标尺,庄子提出真正的衡量标尺是「德」。
充,充盈;符,信符、征验。德充盈在内,不必依靠言语、权势、美貌向外宣扬,自然有一种感召、摄引的力量,这就是德之符验。
战国时代,贵族士人非常看重仪容、体态、礼容,形体残缺之人常被视作低贱、不祥;世俗的「德」也常常与外在威仪、善言善行绑定在一起,是刻意修养、向外展示的——这属于人为之「合」:刻意把自己塑造成一个有德的范本,供他人认可效法。
而庄子的德,是内在本然之和,不是刻意雕琢出来的德行表演。德自内充盈,不向外彰显,外物自相感通,这就是道境之「和」。
关键字溯源
兀。 断足之刑,即刖,字亦作「跀」。本篇前三人皆兀者——庄子把「形残」这个最刺眼的外在标记,摆在最前面,正是要你看清:接下来整篇讲的德,与这个标记无关。
充。 本义满、盈。不是向外溢散炫耀,是内在本有的生机与调和充盈饱满。
符。 先秦的信符,一分为二,相合则验。德充于内,外显感应,是内在之德自然生发的征验,不是刻意求来的效果。这一点须分清:符是验,不是求;不是先做出一个「德」的样子去换取别人的认可,而是内里满了,外面自然对得上。
才全。 才,先天禀赋、生机;全,不受外物变故扰动而和畅不失。不是才干齐备,是内在生机调和完整。一本训「才」为「材」,指才质,义可两存,所指不异。
滑和。 滑,扰乱。和,内在平和之气。外界的穷达祸福,不扰乱内在的调和。
灵府。 心灵居所,本心。
兑。 「通而不失于兑」的兑,通「悦」。通畅而不失其悦,不是通畅到麻木。这一字若读死,整段「才全」就成了无感。
益生。 人为增益、助长。刻意添加好恶、智巧、修养名目去拔高自身,便是益生。
此词直接来自老子第五十五章「益生曰祥」——老子以「益生」为凶,庄子在此沿用同一判词,收束全篇。老庄之间在这里不是泛泛相合,而是同一句话的两个落点:老子讲的是身体气数,庄子讲的是心神耗损。
一、王骀:立不教,坐不议,守其宗而万物自归
王骀断足,追随他求学的人几乎和孔子一样多。他不主动宣讲、不议论是非,弟子空虚而来,充实而归。
孔子点出他的境界:「死生亦大矣,而不得与之变;审乎无假而不与物迁,命物之化而守其宗。」
无假,不假借外在一切标准、形体、得失。他守住万物共同的根本。
「自其异者视之,肝胆楚越也;自其同者视之,万物皆一也。」从分别的视角看,哪怕一体之内的肝胆,也如同楚国越国一般遥远对立;从道的同一视角,万物无分差异。
这里是《齐物论》的同一副取景,只是换到人事上:同一具身体,从分相看是肝胆相隔,从道化看是一体相通。
他游心于德之和,眼里看见万物为一,所以失去一只脚,如同掉落一块泥土,不足以扰动本心。
止水为喻:只有静止的水,才能让万物来映照。人心静定,才能吸引众人归往,不是靠言说教化。
这里和《人间世》心斋一脉贯通:虚静守宗,不言之教,无形心成,不靠外在的言说去同化他人。
须补一句:王骀的感召力,不是一种可以学来的魅力。「唯止能止众止」——止是他自己先止,别人才止得住。这是果,不是法。若把它当成一套吸引人的方法去练,就成了本篇最反对的那种「益生」。
二、申徒嘉:安之若命,不向外索求形骸上的平等
申徒嘉同样是刖足之人,和郑国执政子产同门。子产以官位自贵,嫌弃他形体残缺,不愿同席同行。
申徒嘉一段核心论述:「知不可奈何而安之若命,唯有德者能之。」
这一句承接《养生主》《人间世》的安时处顺。
他说世人多为自己辩护,说自己不该受刑断足;很少有人能认识到,很多遭遇落在身上,如同走进后羿的靶场,落在靶心是常态,不中只是偶然。
他来到伯昏无人门下十九年,早已忘记自己是断足之人——师门之中,以形骸之内的德相交,而子产却拿外在形体、官位来衡量他。
「今子与我游于形骸之内,而子索我于形骸之外,不亦过乎!」这一句是全篇的判词,也是全篇结构的缩影:一个在形之内,一个在形之外。
子产的「德」是外在身份、体面,是世俗建构出来的高下;申徒嘉的德,是内在的自足,不因形体残缺而生怨怼。
补一层:「安之若命」在此出现得极准。申徒嘉并非认命不动——他照旧从师、照旧论辩、照旧据理反驳执政。安的是那条「不该受此刑」的怨,不是停的是他这个人。这与《人间世》附录所辨的是同一条。
三、叔山无趾:外在刑罚可伤形,不可伤内在之尊足
叔山无趾踵行见孔子,孔子一开始还责备他行事不谨,招致刑戮。
无趾一语破的:「吾唯不知务而轻用吾身,吾是以亡足。今吾来也,犹有尊足者存,吾是以务全之也。」
我丢失的是脚,但还有比脚更尊贵的东西,我要保全它。
注意他先认了错——「不知务而轻用吾身」,没有推给命运。这一认,才使得后面那句「尊足者存」立得住。若一上来就辩,这层就塌了。
「夫天无不覆,地无不载;吾以夫子为天地,安知夫子之犹若是也!」他本以为孔子如天地一般包容,没想到孔子也困在世俗形相、善恶评判里面。
无趾又去见老聃,直言孔子还在追逐名声,把名声当成追求,而不知道这些美名本身就是桎梏。
老聃提议:何不帮他打通死生、可与不可的界限,解开桎梏?
无趾答:「天刑之,安可解!」
此句有两读,一并交代。一读如郭象:天刑者,天然之刑,非人力所能解——即成心分别本身是一道天设的枷锁,旁人替你解不开。另一读:这是他自己招来的枷锁,除非自己看破,无人可代。两读于「无人可代」这一点完全一致,只在「谁设的」上有别。
对应前面:形体之刑,是人为刑罚;成心分别,是更深一层的枷锁。
四、哀骀它:才全而德不形,无声无言而人自亲附
哀骀它,天下至丑之人,没有权位、俸禄,只是常常附和他人,不率先倡言。男女都愿意亲近他,鲁哀公甚至愿意把国家托付给他。
核心两个概念:才全、德不形。
才全:生死、贫富、毁誉、寒暑,都是世事流转,命的运行。这些变化,不能扰乱内在的和气,不能侵入灵府。内心和豫通畅,「通而不失于兑」,心中长存春和之气。
「使日夜无郤而与物为春,是接而生时于心者也」——不是心里存着一个春天,是与物相接之时,春和自生于心。这是随事而生的和,不是先备好的一份和。
德不形:德是成就调和的修养,但它不向外显露形迹。如同平静的水面,内持稳定,外不摇荡。
「德不形者,物不能离也」——不显形,所以人离不了。一显形,就成了可比较、可效法、可争夺的东西,反而留不住人。
小猪追随母猪,爱的不是母猪的外形,是驱动这个形体的生机;母猪一死,生机消散,小猪立刻弃之而走。
世人爱形,至人守使形者——内在的德和生机。
五、诚忘:忘掉该忘掉的,不执着形骸表象
闉跂支离无脤、瓮盎大瘿,形体极其怪异。卫灵公、齐桓公和他们相处之后,回头再看形体完整之人,反而觉得脖颈纤细难看。
「德有所长而形有所忘。人不忘其所忘,而忘其所不忘,是谓诚忘。」
这一句句法容易读反,须拆开:该忘的是形骸美丑全缺,不该忘的是内在本和。常人的毛病正在于——该忘的念念不忘,不该忘的偏偏忘了。颠倒过来,才叫「诚忘」。
圣人的游,超越世俗价值:不谋划所以不用智,不割裂所以不用胶固之约,不丧本所以不需要刻意施德交好,不交易所以不用商贾机心。
「有人之形,无人之情。」
有人的形体,可以和人群共处;没有世俗好恶偏滞之情,是非不能落在他身上。
这里的「无情」,不是麻木冷血,转入下一段惠施与庄子的辩论。
六、惠庄之辩:无情,不以好恶内伤其身
惠子质疑:没有人的好恶之情,怎么能叫人?
庄子厘清定义:「吾所谓无情者,言人之不以好恶内伤其身,常因自然而不益生也。」
我所说无情,不是没有感知,是不以好恶内伤其身,常因自然而不益生。感知可以有,但不附加执着的好恶,不让情绪伤害内在的和。不人为去增益、拔高、造作自己。
惠子再问:不益生,何以有其身?庄子答以「道与之貌,天与之形」——身是道给的,不是自己攒的。这一答把「益生」的路彻底堵死:凡是想给这个身再添一点什么的,都是把天给的当成自己挣的。
惠子自身恰恰是反例:劳神耗精,执着于坚白之辩,向外追逐名理,不断益生,耗损本真。「倚树而吟,据槁梧而瞑」——靠在树上吟哦,倚着枯梧打盹,这就是把心神全耗在名理上的样子。
故事讲读
以下为叙述版,按讲述顺序串讲,可直接照讲。
世人看人,习惯先看外貌、身材、仪表,看体面不体面、好看不好看,再判断这个人值不值得敬重。庄子这一篇,专门拆掉这个眼光:真正充盈的是内在之德,不是外在形体。形体哪怕残缺丑陋,只要德充实,自然能感化人心。
第一个故事:鲁国有个叫王骀的人,脚受了刖刑,被砍去一只脚。跟着他求学的弟子,和孔子门下的人数差不多。
孔子的学生常季很疑惑,跑来问老师:这个王骀,是断脚之人。他站着不给人讲学,坐着不和人议论。可是学生们空着心来,满满当当回去。难道真有不用言语,就能教人成长的本事?
孔子说:王骀是圣人啊,我都想去拜他为师。
常季又问:他的用心,究竟特别在哪里?
孔子答:「死生亦大矣,而不得与之变;虽天地覆坠,亦将不与之遗。」死生是最大的事,可他这里不跟着变;就算天塌地陷,他也不跟着丢。他「审乎无假而不与物迁」——不假借任何外物,所以不被外物牵走。
接着是最要紧的一句:「自其异者视之,肝胆楚越也;自其同者视之,万物皆一也。」
从分别的眼光看,就连一具身体里的肝和胆,也像楚国和越国那样隔着千山万水;从同一的眼光看,万物本是一体。
所以他看人,不分贵贱、不分全残。丢了那只脚,对他就像掉了一块土。
常季还是不服:这是他自己修得好,跟别人有什么关系,凭什么大家都往他那儿去?
孔子回他一句:「人莫鉴于流水而鉴于止水,唯止能止众止。」
没有人拿流动的水当镜子,都拿静止的水照。因为水先自己静下来,才能让来照的人也静下来。
这一句是全篇的机关。王骀的感召力,不是一种可以学来的魅力。是他自己先止,别人才止得住。这是果,不是法。若把它当成一套吸引人的方法去练,就恰好变成了本篇最反对的那件事——「益生」——刻意往自己身上加东西。
第二个故事:申徒嘉,同样受过断足的刑罚。他和郑国的执政子产一同在伯昏无人门下学习。
子产身份尊贵,嫌弃申徒嘉断脚,不愿意和他同席,还说:我先出去,你就停下;你先出去,我就停下。
第二天两人又同堂同席而坐。子产又提一次,还说:你见了我这执政,也不避让,你是把自己跟我这执政摆平了吗?
申徒嘉就跟他讲:先生的門下,原来还有这样的执政吗?你拿你的执政身份来压人,是把自己摆在前头,把别人摆在后面。
然后他讲了这一篇最重的一段。
「自状其过以不当亡者众,不状其过以不当存者寡。」替自己辩解、说自己不该受这刑的,人多;不替自己辩解、认了这刑该受的,人少。
「知不可奈何而安之若命,唯有德者能之。」知道这一段无可奈何,就安下来,当成命——只有有德的人做得到。
接着一个比喻:人活在世上,就像走进后羿的靶场。靶心正中那块地,就是会被射中的地方。然而没被射中,那是命。
这里要留一句:申徒嘉并非认命不动。他照旧从师、照旧论辩、照旧顶撞执政。他安的是那条「我不该受这一刀」的怨,不是停的是他这个人。分辨在前,安在后。
最后他说:我在这位先生门下十九年,从来不曾觉得自己是个断脚的人。今天你和我同在形骸之内相交,你却拿形骸之外的东西来量我——「今子与我游于形骸之内,而子索我于形骸之外,不亦过乎!」
这一句是全篇的判词,也是全篇结构的缩影:一个在形之内,一个在形之外。
子产听完,脸色一变,起身改容。
第三个故事:鲁国有个叔山无趾,脚趾被砍掉了。他用脚跟走路,来见孔子。
孔子说:你不谨慎,早先已经犯了这样的祸,落到这个地步。如今才来,还来得及吗?
无趾说:「吾唯不知务而轻用吾身,吾是以亡足。」
我是不懂事理、轻率地拿这个身体去冒险,所以丢了脚。
先认这一句,要紧。他没有把祸推给命运,先认自己轻率。这一认,后面的话才立得住。
「今吾来也,犹有尊足者存,吾是以务全之也。」现在我来了,是因为还有一个比脚更尊贵的东西在,我要把它保全。
「夫天无不覆,地无不载;吾以夫子为天地,安知夫子之犹若是也!」天没有不盖的,地没有不载的,我以为先生是天地,怎么先生也还有这一层?
孔子当下就退:「丘则陋矣。」我浅了。请进来讲。
无趾走了以后,孔子对弟子说:你们要自勉。一个断了脚趾的人,还在努力求学,补救先前犯的错,何况形体完好的人呢?
故事还没完。无趾后来去见老聃,说:孔丘比起至人,还差一层吧?他为什么一次次地以学生自居?他还在求那些奇奇怪怪的名声,不知道这些名声本身就是他的枷锁。
老聃说:那何不直接让他把死生看成一条、把可与不可看成一贯,好解掉他的枷锁?
无趾答了五个字:「天刑之,安可解!」
这五个字有两读,一并交代。一读如郭象:天刑者,天然之刑——成心分别本身是一道天设的枷锁,旁人替你解不开。另一读:这是他自招的枷锁,除非自己看破,无人可代。
两读在「无人可代」上完全一致,只在「谁设的」上有别。
要注意这句的锋利:前面那些断脚的人,受的是人间的刑,刑期满了就完了;而孔子受的这一道,是心里的刑,人人都有一份,没有刑期。
第四个故事,是哀骀它。这个人相貌丑到吓人,丑到天下人看见都难受。
可是奇妙的是:男人和他相处,舍不得离开;女子见了他,回去跟父母说,与其做别人的正妻,不如做这位先生的妾。这样的女子,十几个都不止。
他没有权位可以救人于死,没有俸禄可以让人吃饱,又丑得惊动天下;他只是附和别人,从不率先倡言,见识也不出自己那一小片地方。可是男男女女都往他跟前凑。
鲁哀公把他召来,一看,果然丑得吓人。相处不到一个月,哀公就觉得这个人不凡;不到一年,十分信任他。国中缺宰相,哀公要把国政交给他。
哀骀它淡淡的,闷了一会儿才应,含含糊糊像在推辞。哀公自觉羞愧,终于还是把国交给了他。没过多久,他离开了。哀公怅然若失,好像再没有什么能让这个国家值得快乐。
哀公跑去问孔子,这是什么缘故。
孔子说:这就是「才全而德不形」。
先说才全。
死生、存亡、穷达、贫富、贤与不肖、毁誉、饥渴、寒暑——这些都是事的变动、命的运行,日夜在眼前交替,人的知力连它们的开头都摸不到。
「故不足以滑和,不可入于灵府。」所以它们扰不乱那个「和」,也进不了心的府库。
关键在「和」这个字,不在「看得开」。
「使之和豫,通而不失于兑。」让内心和顺安豫,与万物相通,却不失那份悦。「兑」通「悦」。这一字若读死,把「不失于兑」解成「不为其所动」,那么才全就成了无感——一个什么都感觉不到的人,不是才全,是麻木。
「使日夜无郤而与物为春,是接而生时于心者也。」日夜没有空隙地与万物相处,与之皆春。这个春不是心里先存着一个春天,是与物相接之时,春和自生于心。
再说德不形。
「平者,水停之盛也。其可以为法也,内保之而外不荡也。」最平的东西,是静止的水。它可以当准绳,因为里面保得住,外面不晃荡。
「德者,成和之修也。德不形者,物不能离也。」
这一句是全篇对「德」下的定义:德,是「成和」的修养。修的是和,不是攒的是德。
德不显形迹,所以人离不了它。一显形,就成了可比较、可效法、可争夺的东西,反而留不住人。
后面还有两个小故事。
一个是闉跂支离无脤,身形扭曲、嘴唇缺残,去游说卫灵公。卫灵公很喜欢他;再回头看形体完好的人,反倒觉得那些人的脖子细细长长的,看着别扭。
还有一个是瓮盎大瘿,脖子上长着巨大的瘤子,去游说齐桓公。齐桓公很欣赏他;回头再看正常人,反倒觉得大家的脖子太细了。
不是他们的丑变美了,是君主的心放下了对外形的执着。
庄子在这里落一句判词:「德有所长而形有所忘。人不忘其所忘,而忘其所不忘,是谓诚忘。」
这一句句法容易读反,须拆开:该忘的是形骸的美丑全缺,不该忘的是内在本和。常人的毛病正在于——该忘的念念不忘,不该忘的偏偏忘了。颠倒过来,才叫「诚忘」。
最后一场,是惠施与庄子的辩论。
惠施问:人本来就没有情吗?
庄子说:是。
惠施说:人没有情,怎么还叫人?
庄子说:道给了他容貌,天给了他形体,怎么不叫人?
惠施说:既然叫人,怎么没有情?
庄子说:「是非吾所谓情也。吾所谓无情者,言人之不以好恶内伤其身,常因自然而不益生也。」
我说的不是那个情。我说的无情,是不拿好恶来伤自己这个身,随顺自然,不去「益生」。
惠施再问:不益生,那这个身靠什么活?
庄子答:道给了容貌,天给了形体,不拿好恶去伤它,这就够了。你现在把心神用到外面去,把精力耗干,靠着树吟哦,倚着枯梧打盹——天把你的形选出来,你却拿「坚白」那套辩论去鸣。
「益生」这两个字直接出自老子第五十五章:「益生曰祥。」老子把「益生」判为凶,庄子在这里用同一个词批惠施。同一句判词,两个落点:老子讲的是气数,庄子讲的是心神。
凡是想给这个身再添一点什么的,都是把天给的当成自己挣的。
【核心对照,合与和】
人为之合:拿一套外形、容貌、身份、健全与否的标准去衡量人,符合标准才敬重,不符合就轻视,强行用外在标尺评判所有人。
道境之和:看见形骸只是外壳,德才是根本。万物形相千差万别,德的充盈,不被外形的好坏、残缺束缚。
德充符,意思就是:德行充实,自有印证。
本篇总括
前面数篇层层向内收束:逍遥挣脱外在条件之缚;齐物消解是非分别;养生主养护一身生机;人间世虚己以应人世祸难;德充符向内证得德之和,打破世俗以形、位、才、言建立的价值等级。
德不是一套向外表演、教化、要求别人的道德规范(人为之合);德是内在生机调和充盈,静定自守,有感而应,不刻意彰显,外物自然相契(道境之和)。
符,就是验证:不需要言语说服、权势胁迫,德充实在内,自有感召的征验。
万物皆客:形体、容貌、官位、美誉、刑辱,都是外在过客;内在的常心、德和,自主自足,不为外境迁移。
补一句守,也是全书骨架最容易被本篇撞破的一处:这个「德」不可讲成一样可以攒起来、存得住的东西。一讲成可以积蓄的实有,它立刻变成一个更精致的「客」——比形体更隐蔽,因为看不见,所以更容易被当成「我」。本篇说的是「成和之修」:修的是和,不是攒的是德。和不可积,只能当下成。
附录:诠释分歧与常见误读
一、诠释分歧。
本篇异说在字词一层,均随文出注,此处汇总五条。其中「天刑之」一条牵动全篇判断,最宜先看。
兀。 断足之刑,即刖,字亦作「跀」。本篇前三人皆兀者,庄子把「形残」这个最刺眼的外在标记摆在最前面,正是要你看清:接下来整篇讲的德,与这个标记无关。
兑。 「通而不失于兑」之兑,通「悦」。通畅而不失其悦,不是通畅到麻木。这一字若读死,把「不失于兑」解作「不为其所动」,整段「才全」就成了无感。
才全。 才,先天禀赋、生机;一本训「才」为「材」,指才质,义可两存,所指不异。本条争的是训诂,不是义理。
天刑之,安可解。 两读:一读如郭象,天刑者天然之刑,即成心分别本身是一道天设的枷锁,旁人替你解不开;另一读,这是他自己招来的枷锁,除非自己看破,无人可代。两读于「无人可代」完全一致,只在「谁设的」上有别。本书两存,取其实指。
益生。 此词直接来自老子第五十五章「益生曰祥」。老子以「益生」为凶,庄子沿用同一判词收束全篇。老庄之间在这里不是泛泛相合,而是同一句话的两个落点:老子讲的是身体气数,庄子讲的是心神耗损。
二、常见误读。
一、把庄子读成推崇残缺形体,认为残形更高明。
校正:庄子不是赞美残疾。他借兀者、丑者的譬喻,是把形体全缺这个世俗最重要的评判标尺悬置起来,提醒人看见比外形更根本的内在之德。形体只是寄寓之所。若真以为残比全高,那不过是把标尺倒过来用,用的还是同一把尺。
二、把德充符的德,等同于儒家的仁义德行。
校正:儒家之德,多向外落实于人伦、善行善教,有规范、教化、成俗的取向,偏向「合」;庄子之德,是自然本有的调和,向内保和,不立标尺教化他人,偏向「和」。
三、把无情读成麻木,没有共情。
校正:无情是不被偏执好恶裹挟、内伤自身。至人依然可以感应、可以悲悯,只是不执着情绪、不随好恶起伏扰动灵府。庄子原话是「不以好恶内伤其身」——被约束的是「内伤」,不是「感应」。
附录小结。 三误同源:都把庄子读成另立一套标准——残胜于全、道胜于儒、无情胜于有情。而本篇做的恰恰相反:不是换一把尺,是把「拿尺量人」这件事本身放下。
第六篇|大宗师
经文底本
知天之所为,知人之所为者,至矣。知天之所为者,天而生也;知人之所为者,以其知之所知,以养其知之所不知,终其天年而不中道夭者,是知之盛也。
虽然,有患。夫知有所待而后当,其所待者特未定也。庸讵知吾所谓天之非人乎?所谓人之非天乎?
且有真人而后有真知。何谓真人?古之真人,不逆寡,不雄成,不谟士。若然者,过而弗悔,当而不自得也;若然者,登高不栗,入水不濡,入火不热。是知之能登假于道者也若此。
古之真人,其寝不梦,其觉无忧,其食不甘,其息深深。真人之息以踵,众人之息以喉。屈服者,其嗌言若哇。其耆欲深者,其天机浅。
古之真人,不知说生,不知恶死;其出不訢,其入不距;翛然而往,翛然而来而已矣。不忘其所始,不求其所终;受而喜之,忘而复之,是之谓不以心捐道,不以人助天。是之谓真人。
若然者,其心志,其容寂,其颡頯;凄然似秋,煖然似春,喜怒通四时,与物有宜而莫知其极。
故圣人之用兵也,亡国而不失人心;利泽施乎万世,不为爱人。故乐通物,非圣人也;有亲,非仁也;天时,非贤也;利害不通,非君子也;行名失己,非士也;亡身不真,非役人也。若狐不偕、务光、伯夷、叔齐、箕子、胥余、纪他、申徒狄,是役人之役,适人之适,而不自适其适者也。
古之真人,其状义而不朋,若不足而不承;与乎其觚而不坚也,张乎其虚而不华也;邴邴乎其似喜乎!崔乎其不得已乎!滀乎进我色也,与乎止我德也;厉乎其似世乎!謷乎其未可制也;连乎其似好闭也,悗乎忘其言也。以刑为体,以礼为翼,以知为时,以德为循。以刑为体者,绰乎其杀也;以礼为翼者,所以行于世也;以知为时者,不得已于事也;以德为循者,言其与有足者至于丘也,而人真以为勤行者也。故其好之也一,其弗好之也一;其一也一,其不一也一。其一,与天为徒;其不一,与人为徒。天与人不相胜也,是之谓真人。
死生,命也,其有夜旦之常,天也。人之有所不得与,皆物之情也。彼特以天为父,而身犹爱之,而况其卓乎!人特以有君为愈乎己,而身犹死之,而况其真乎!
泉涸,鱼相与处于陆,相呴以湿,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与其誉尧而非桀也,不如两忘而化其道。
夫大块载我以形,劳我以生,佚我以老,息我以死。故善吾生者,乃所以善吾死也。
夫藏舟于壑,藏山于泽,谓之固矣。然而夜半有力者负之而走,昧者不知也。藏小大有宜,犹有所遁。若夫藏天下于天下而不得所遁,是恒物之大情也。特犯人之形而犹喜之。若人之形者,万化而未始有极也,其为乐可胜计邪!故圣人将游于物之所不得遁而皆存。善妖善老,善始善终,人犹效之,又况万物之所系,而一化之所待乎!
夫道,有情有信,无为无形;可传而不可受,可得而不可见;自本自根,未有天地,自古以固存;神鬼神帝,生天生地;在太极之先而不为高,在六极之下而不为深,先天地生而不为久,长于上古而不为老。狶韦氏得之,以挈天地;伏戏氏得之,以袭气母;维斗得之,终古不忒;日月得之,终古不息;堪坏得之,以袭昆仑;冯夷得之,以游大川;肩吾得之,以处大山;黄帝得之,以登云天;颛顼得之,以处玄宫;禺强得之,立乎北极;西王母得之,坐乎少广,莫知其始,莫知其终;彭祖得之,上及有虞,下及五伯;傅说得之,以相武丁,奄有天下,乘东维,骑箕尾,而比于列星。
南伯子葵问乎女偊曰:「子之年长矣,而色若孺子,何也?」曰:「吾闻道矣。」
南伯子葵曰:「道可得学邪?」曰:「恶!恶可!子非其人也。夫卜梁倚有圣人之才而无圣人之道,我有圣人之道而无圣人之才,吾欲以教之,庶几其果为圣人乎!不然,以圣人之道告圣人之才,亦易矣。吾犹守而告之,参日而后能外天下;已外天下矣,吾又守之,七日而后能外物;已外物矣,吾又守之,九日而后能外生;已外生矣,而后能朝彻;朝彻,而后能见独;见独,而后能无古今;无古今,而后能入于不死不生。杀生者不死,生生者不生。其为物,无不将也,无不迎也;无不毁也,无不成也。其名为撄宁。撄宁也者,撄而后成者也。」
南伯子葵曰:「子独恶乎闻之?」曰:「闻诸副墨之子,副墨之子闻诸洛诵之孙,洛诵之孙闻之瞻明,瞻明闻之聂许,聂许闻之需役,需役闻之於讴,於讴闻之玄冥,玄冥闻之参寥,参寥闻之疑始。」
子祀、子舆、子犁、子来四人相与语曰:「孰能以无为首,以生为脊,以死为尻,孰知生死存亡之一体者,吾与之友矣。」四人相视而笑,莫逆于心,遂相与为友。
俄而子舆有病,子祀往问之。曰:「伟哉夫造物者,将以予为此拘拘也!曲偻发背,上有五管,颐隐于齐,肩高于顶,句赘指天。」阴阳之气有沴,其心闲而无事,跰躃而鉴于井,曰:「嗟乎!夫造物者又将以予为此拘拘也!」
子祀曰:「女恶之乎?」曰:「亡,予何恶!浸假而化予之左臂以为鸡,予因以求时夜;浸假而化予之右臂以为弹,予因以求鸮炙;浸假而化予之尻以为轮,以神为马,予因以乘之,岂更驾哉!且夫得者,时也,失者,顺也;安时而处顺,哀乐不能入也。此古之所谓县解也,而不能自解者,物有结之。且夫物不胜天久矣,吾又何恶焉!」
俄而子来有病,喘喘然将死,其妻子环而泣之。子犁往问之,曰:「叱!避!无怛化!」倚其户与之语曰:「伟哉造化!又将奚以汝为,将奚以汝适?以汝为鼠肝乎?以汝为虫臂乎?」
子来曰:「父母于子,东西南北,唯命之从。阴阳于人,不翅于父母;彼近吾死而我不听,我则悍矣,彼何罪焉!夫大块载我以形,劳我以生,佚我以老,息我以死。故善吾生者,乃所以善吾死也。
今大冶铸金,金踊跃曰『我且必为镆铘』,大冶必以为不祥之金。今一犯人之形,而曰『人耳人耳』,夫造化者必以为不祥之人。今一以天地为大炉,以造化为大冶,恶乎往而不可哉!」成然寐,蘧然觉。
子桑户、孟子反、子琴张三人相与友,曰:「孰能相与于无相与,相为于无相为?孰能登天游雾,挠挑无极;相忘以生,无所终穷?」三人相视而笑,莫逆于心,遂相与为友。
莫然有间而子桑户死,未葬。孔子闻之,使子贡往侍事焉。或编曲,或鼓琴,相和而歌曰:「嗟来桑户乎!嗟来桑户乎!而已反其真,而我犹为人猗!」子贡趋而进曰:「敢问临尸而歌,礼乎?」二人相视而笑曰:「是恶知礼意!」
子贡反,以告孔子,曰:「彼何人者邪?修行无有,而外其形骸,临尸而歌,颜色不变,无以命之。彼何人者邪?」
孔子曰:「彼,游方之外者也;而丘,游方之内者也。外内不相及,而丘使女往吊之,丘则陋矣。彼方且与造物者为人,而游乎天地之一气。彼以生为附赘县疣,以死为决痪溃痈,夫若然者,又恶知死生先后之所在!假于异物,托于同体;忘其肝胆,遗其耳目;反复终始,不知端倪;芒然彷徨乎尘垢之外,逍遥乎无为之业。彼又恶能愦愦然为世俗之礼,以观众人之耳目哉!」
子贡曰:「然则夫子何方之依?」孔子曰:「丘,天之戮民也。虽然,吾与汝共之。」子贡曰:「敢问其方。」孔子曰:「鱼相造乎水,人相造乎道。相造乎水者,穿池而养给;相造乎道者,无事而生定。故曰,鱼相忘乎江湖,人相忘乎道术。」
子贡曰:「敢问畸人。」曰:「畸人者,畸于人而侔于天。故曰,天之小人,人之君子;人之君子,天之小人也。」
颜回问仲尼曰:「孟孙才,其母死,哭泣无涕,中心不戚,居丧不哀。无是三者,以善丧盖鲁国。固有无其实而得其名者乎?回壹怪之。」
仲尼曰:「夫孟孙氏尽之矣,进于知矣,唯简之而不得,夫已有所简矣。孟孙氏不知所以生,不知所以死;不知就先,不知就后;若化为物,以待其所不知之化已乎!且方将化,恶知不化哉?方将不化,恶知已化哉?吾特与汝,其梦未始觉者邪!且彼有骇形而无损心,有旦宅而无情死。孟孙氏特觉,人哭亦哭,是自其所以乃。且也,相与吾之而已矣,庸讵知吾所谓吾之乎?且汝梦为鸟而厉乎天,梦为鱼而没于渊。不识今之言者,其觉者乎,其梦者乎?造适不及笑,献笑不及排,安排而去化,乃入于寥天一。」
意而子见许由。许由曰:「尧何以资汝?」意而子曰:「尧谓我:汝必躬服仁义而明言是非。」许由曰:「而奚来为轵?夫尧既已黥汝以仁义,而劓汝以是非矣,汝将何以游夫遥荡恣睢转徙之涂乎?」意而子曰:「虽然,吾愿游于其藩。」许由曰:「不然。夫盲者无以与乎眉目颜色之好,瞽者无以与乎青黄黼黻之观。」意而子曰:「夫无庄之失其美,据梁之失其力,黄帝之亡其知,皆在炉捶之间耳。庸讵知夫造物者之不息我黥而补我劓,使我乘成以随先生邪?」许由曰:「噫!未可知也。我为汝言其大略。吾师乎!吾师乎!齑万物而不为义,泽及万世而不为仁,长于上古而不为老,覆载天地刻雕众形而不为巧。此所游已。」
颜回曰:「回益矣。」仲尼曰:「何谓也?」曰:「回忘仁义矣。」曰:「可矣,犹未也。」他日复见,曰:「回益矣。」曰:「何谓也?」曰:「回忘礼乐矣!」曰:「可矣,犹未也。」他日复见,曰:「回益矣!」曰:「何谓也?」曰:「回坐忘矣。」仲尼蹴然曰:「何谓坐忘?」颜回曰:「堕肢体,黜聪明,离形去知,同于大通,此谓坐忘。」仲尼曰:「同则无好也,化则无常也。而果其贤乎!丘也请从而后也。」
子舆与子桑友,而霖雨十日。子舆曰:「子桑殆病矣!」裹饭而往食之。至子桑之门,则若歌若哭,鼓琴曰:「父邪!母邪!天乎!人乎!」有不任其声而趋举其诗焉。
子舆入,曰:「子之歌诗,何故若是?」曰:「吾思夫使我至此极者而弗得也。父母岂欲吾贫哉?天无私覆,地无私载,天地岂私贫我哉?求其为之者而不得也。然而至此极者,命也夫!」
本篇定位:立终极宗师
前面五篇,层层由外向内收束:逍遥破待、齐物破是非、养生主养护生机、人间世虚己周旋、德充符证内在德和。
《大宗师》是整套内篇的枢纽与归宿:直接确立取法的终极宗师——道。
春秋、战国的主流观念,以先王、礼乐、仁义为师,用人为建构的价值、规范去塑造人、规整天下,这就是人为之「合」:把万物、生命,收拢进一套人为的秩序框架里。
庄子提出,真正的宗师不是人制定的礼法、善恶标准;是自本自根、化生万物的大道。真人以道为师,安造化、一死生,游于万化之中而不被流变裹挟,这就是道境之「和」。
本篇核心议题:如何体道、如何成为真人、如何看待生死造化。
关键字溯源
宗。 尊祖、本源,万物归往之所。
师。 取法、效法,不是师徒传授知识,是以道作为终身效法的范本。本篇的「师」不是一个人,是一条可以被终身照着走的路——但这条路没有走的人给你示范,只有万物在走给你看。
真人。 真,本真、不假人为。不附加人为造作,合于造化本然之人。须先立一句:真人是「不假人为」的人,不是「有特异功能」的人。这个字一偏,全篇就滑向神仙传。
朝彻。 清晨破晓,迷雾消散。外忘层层束缚之后,内心豁然通透,光明朗现。
见独。 独,独一无二、绝待之道,超越一切相对分别,没有对立、没有参照。所见无对,故曰独。
撄宁。 撄,扰动、纷扰;宁,静定。在万物纷纭扰动之中,守住静定,于扰动中成定。不是避离扰动而求静。
须咬住「撄而后成」的「成」字:宁不是扰动之前的原状,是扰动之后长出来的。先有撄,才有宁;没有经过撄的静,只是没有被碰过。
坐忘。 堕肢体,黜聪明,离形去知,同于大通。放下身形执念、感官分别、心知计较,与大道大通合一。
畸人。 畸,不齐、不合世俗。畸于人而侔于天,和世俗不一样,却与天道平齐相合。
一、知天与人:先立真人,才有真知
开篇区分「天之所为」与「人之所为」。
天之所为,自然而生。人之所为,是用已知去养护未知——「以其知之所知,以养其知之所不知」。
这一句是全篇的起点,也是全篇的关防:人的知,正当的用法不是去穷尽未知、取代未知,是护住那片未知不被妄为所伤。用有限之知去覆盖无限之境,正是前篇一路所破的那种耗损。
但庄子立刻点出认知的局限:认知总要依托一个参照标准,而这个标准本身是未定的。我们很难分清什么是天然、什么已经掺杂人为。
「庸讵知吾所谓天之非人乎?所谓人之非天乎?」——天与人的界线,本身就是人画的。
所以:有真人,而后有真知。真知不是向外积累见闻,是真人境界下的照见。
古之真人:不预判少数人、不夸耀成功、不筹谋算计;事情过去了不追悔,做恰当了也不自得。
「登高不栗,入水不濡,入火不热」——这三句最易被读成神通。郭象注早已定作「言其心不惊」:登高是身在高处而不惧,不是脚下生了云;入水入火是临之而不乱,不是水火不侵。若照字面读成物理异能与仙家法术,本篇立刻变成神仙传,与庄子全书的取向正相反。
「是知之能登假于道者也若此」——原文明说这是「知」的境界,不是「身」的境界。
其寝不梦,其觉无忧。嗜欲深重的人,天机浅薄;真人息之以踵,气息沉潜,生机深固。
核心一句:「不以心捐道,不以人助天。」
不用心念背离大道,不刻意作为去增益天然。人不要自作主张,去帮着改造造化——这是贯穿全篇的底线,也是「合」与「和」的分界:助天,就是拿人的尺度去替天做主意。
「喜怒通四时,与物有宜。」真人不是没有情绪感应,情绪如同四季流转,自然来去,不固结、不执着。
二、「其好之也一」:真人段最难的一句
「故其好之也一,其弗好之也一;其一也一,其不一也一。其一,与天为徒;其不一,与人为徒。天与人不相胜也,是之谓真人。」
这三句历来难解,须拆开看。
「好之也一,弗好之也一」——喜欢的和不喜欢的,在他那里是一样的。不是没有好恶,是好恶不再分成两套标准。
「其一也一,其不一也一」——他认为同一的,是一;他认为不同一的,也还是一。这不是诡辩:说「同」的时候,这个「同」本身是道的一种显现;说「异」的时候,这个「异」也是道的一种显现。所以同也由道,异也由道。
「其一,与天为徒;其不一,与人为徒」——从同一面看,他与天同游;从差异面看,他与人为伍。
落到最后一句:「天与人不相胜也。」天不压人,人不胜天。这才是全篇的总收:前文分立天人,此处收回——真人不站队,不站在天那边否定人,也不站在人这边凌驾天。
三、死生如昼夜: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
死生,命也,如同昼夜交替,属于天然常轨,不是人可以干预的。
「泉涸,鱼相与处于陆,相呴以湿,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
这是千古核心譬喻。
江湖,是大道的本境,水充足,鱼自在,不必互相用湿气滋养、彼此扶持。
相濡以沫,是困境之中,人与人以仁义温情相互扶持。庄子不是否定患难相助,而是点明:仁义扶持,是江湖枯竭之后的补救;最高境界,是回归大道,各自自在,不必依靠相互施恩维系。
对应「合」与「和」:以仁义彼此维系、相互扶持,是困局下人为的相合;相忘于江湖,是在道中自足、彼此相和,不需要刻意联结。
这里须留一句话:相忘不是无情。鱼在水里不相濡,是因为不必;人在道中不相扶,也是因为不必。凡刻意求「相忘」以自高、以自了,那还是「合」,只是换了个名目。
「大块载我以形,劳我以生,佚我以老,息我以死。」造化赋予形体,用生存劳苦我,用衰老安歇我,用死亡安息我。因此,善待生,也就是善待死。
藏舟于壑,藏山于泽,自以为稳固,造化依旧可以深夜负之而去。一切有形的藏守,终有遁失;唯有藏天下于天下,把自身交付整个大化,才无所遁失。
人仅仅得到人形就心生欢喜,而造化万化无穷,形体只是万千变化之中的一种,不值得贪恋。
四、道:自本自根,有情有信
这一段是《庄子》全书对道最集中的描述。
道有情有信,真实可验证;却无为、没有形相。可以被传递、被体证,不能像器物一样转手交付;可以被心得,不能用眼看见。
它先于天地,自古固存;生出天地鬼神,却不居功、不自显。
「自本自根」四字尤其要读准:这不是说在万物之前另有一样东西,名叫道;是说万物之所以如此,不依靠万物之外的任何东西。自本,是自己做自己的本;自根,是自己做自己的根。若把道读成一个更早、更大、更根本的「物」,就又把客当成了主,而且是最大的一位客。
历代得道者:狶韦、伏羲、北斗、日月、黄帝、西王母、彭祖、傅说——得道之后,顺应道的节律,各安其所,各尽其化。
这承接老子「道先天地生」,是宇宙本源的定论。
五、女偊论闻道次第:外天下、外物、外生、朝彻、见独、撄宁
南伯子葵见女偊年长而面色如孩童,问其缘由,引出闻道的阶次,这是一套完整的体道功夫次第。
- 外天下:放下天下的世事、功名、是非。
- 外物:放下一切外物的贪爱、取舍。
- 外生:放下对自身生命存亡的执着。
- 朝彻:内心豁然透亮,如同清晨雾散。
- 见独:照见那个绝待无对的大道。
- 无古今:超越时间的分别。
- 入不死不生:不执着生,不畏惧死,安住大化。
最终境界为「撄宁」:万物纷扰、生灭来去,一切都在扰动,而静定在扰动之中生成。不是躲去寂静无人之处修行,是在万化扰动里成就静定。
「杀生者不死,生生者不生」——能使万物生死的那个,本身不在生死之中;能令万物生生的那个,本身不被生。
闻道的传承链条:副墨(文字)→洛诵(诵读)→瞻明(目视明晓)→聂许(默识)→需役践行→於讴咏叹→玄冥→参寥→疑始。
这一串不是史传谱系,是象征链:从文字起,一层层向内,末了落在「疑始」——连开端都存疑。文字、言语只是阶梯,最终通向无可言说、疑于有无之始的道。
六、莫逆之交:安受造化的变迁
子祀、子舆、子犁、子来四人相知,以生死存亡为一体。
子舆病,形体拘挛扭曲,他心闲无事:倘若造化把我的左臂化为鸡,我就用它报晓;化为弹,就打鸟烤肉。得生,是时机;死去,是顺化,哀乐不入于心。
「此古之所谓县解也,而不能自解者,物有结之。」
县解二字,与《养生主》「帝之县解」同一副机关:解的是那道挂在身上的枷锁,不是把身体解开。前篇解的是哀乐,此处解的是对形变的抗拒。两处合看,可知庄子说的「解」,从来解的是结,不是解掉人。
子来将死,家人哭泣。子犁告诫:不要惊扰造化的变化。造化如同大冶熔炉,天地为炉,造化为匠,无论把我化作鼠肝、虫臂,都安然接受。
人执着「我一定要做人」,如同金属在熔炉里叫嚣,一定要成为名剑镆铘,在造化眼中都是不祥。
七、方内方外:游方之外,与造物者为人
子桑户离世,孟子反、子琴张临尸而歌。子贡不解,请教孔子。
孔子划分两类人:游方之内,遵从世间礼法、人伦秩序;游方之外,与造物者为伴,游于天地一气。
方外之人,视生为附赘肉瘤,死为脓疮溃破;不执着身形,不固守世俗丧礼。
「丘,天之戮民也。」——孔子这一句自承,分量极重。戮民,是受刑于天者:被礼法、名教捆住,此生解不开。他不是在贬自己,是在如实定位:我方内之人,只能在这个框里做,跳不出去。
「虽然,吾与汝共之」——跳不出去,还是要往那个方向走。这一句是全篇最动人的地方:认了自己的限,仍不弃那个向。
畸人:畸于人而侔于天。在世俗眼光里是不合群、怪异;在天道视角,是平齐于大道。
「天之小人,人之君子;人之君子,天之小人也。」世俗称颂的君子,往往是天道视角下拘于礼法、失本的小人。这一句把两套评价体系彻底拆开——不是要你选一套,是让你看见:你一直在被其中一套评价。
孟孙才母死,无涕无哀,却被鲁国推崇善丧。庄子借孔子之口点明:孟孙氏不执着生死的表象,「有骇形而无损心」——身形有变动,本心不受损伤。「安排而去化,乃入于寥天一」:安于造化的安排,随化而去,入于寥远同一的大道。
八、坐忘:颜回的终极体证
颜回三次递进:忘仁义 → 忘礼乐 → 坐忘。
仁义、礼乐,依然是人为设立的规范,属于「合」的框架,还不是道。
坐忘:堕肢体,黜聪明,离形去知,同于大通。
放下对身体的执念,关闭感官的分别、心知的算计,和大通之道合一。
一旦同于大通,就没有偏私喜好;随化而变,不再固守固定常态。
孔子听闻,蹴然改容,自叹愿意追随在后。
须留一句:坐忘的次序值得注意——先忘仁义,再忘礼乐,最后才「堕肢体,黜聪明」。前两步忘的是外面学来的,最后一步忘的才是自己身上长出来的。次序颠倒,先拿身体开刀,往往变成另一种造作。
九、子桑之穷:穷则歌哭,归于命
霖雨连绵,子桑贫困饥饿,鼓琴若歌若哭,追问是父母、天、人令自己至此困穷,求索而不得,归于一句:「命也夫!」
此处的命,不是宿命论的主宰者。是一切因缘汇聚,找不到单一的始作俑者。「求其为之者而不得也」——他找过,找不到,才说命。不怨天、不尤人,在困穷之中,直承造化的安排。
这与前面安时处顺一脉贯通:无论寿夭、美丑、贫富、生死,都在大化之中。
故事讲读
以下为叙述版,按讲述顺序串讲,可直接照讲。
前面几篇,我们看懂了放下分别、保全生机、身处乱世如何自处、不被外形困住。到《大宗师》,庄子要讲最核心的:谁是我们真正的老师?不是某一位贤人、君主,而是大道本身。大宗师,就是以道为师。
开篇庄子先讲什么是「真人」。
普通人心里有喜怒、有得失、有对生死的恐惧。真人不一样。
古时候的真人,不违逆少数,不夸耀成功,不筹谋算计。做错了事不懊恼,做成了好事不自得。登高不发抖,下水不觉得湿,入火不觉得热。
这里要停一下。这三句不是神通——原文自己写着「是知之能登假于道者也若此」,讲的是「知」的境界,不是身有异能。郭象注点得更明白:「言其心不惊。」是身在火里心不乱,不是火不烧人。
真人对待生死是什么态度?
生来了,不欣喜;死去了,不推拒。无拘无束地走,无拘无束地来。不忘自己从哪里起,不求自己到哪里终。事情来了就接受,过去了就复归。
这就是「不以心捐道,不以人助天」——不用心念背离大道,不拿人的主意去帮天做主意。
这一句是全书合与和的分界:助天,就是拿人的尺去替天量。
还有一句常被漏掉:真人的喜怒「通四时」。他不是没有情绪,是情绪像四季流转,来就来,去就去,不冻在某处。
接着庄子说道。
这里先要防一个坑。庄子说道「有情有信,无为无形」,说的是它真实可验,却没有形状;不是「有一个东西,它自古就存在」。
「自本自根」四个字尤其要读准:这不是说在万物之前另有一样东西名叫道,是说万物之所以如此,不依靠万物之外的任何东西。自己做自己的本,自己做自己的根。
若把道读成一个更早、更大、更根本的「物」,就又把客当成了主,而且是最大的一位客。
庄子还列了一长串得道者:狶韦、伏羲、北斗、日月、黄帝、西王母、彭祖、傅说。他们得了道之后,各自安其位、尽其化,没有一个因此变成神。
然后是这一篇最著名的一段。
「泉涸,鱼相与处于陆,相呴以湿,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
泉水干了,鱼被困在陆地上,互相吐着湿气润着对方,用唾沫沾湿彼此。庄子说:不如各自回到江湖里,彼此忘掉。
这里是全篇的分水口,要讲透。
相濡以沫不是坏事。困境之中,人以仁义温情相互扶持,这份情义真实可贵。庄子没有否定它。
但庄子要点明:那是水干了之后的补救,不是水的本来状态。
江湖是什么?是道的本境。水足,鱼自在,不需要互相施恩,也不需要彼此记恩。
对着「合」与「和」看:以仁义彼此维系、相互扶持,是困局下人为的「合」;相忘于江湖,是在道中自足、彼此相「和」,不必刻意联结。
这里还要再留一句:相忘不是无情。鱼在水里不相濡,是因为不必;人在道中不相扶,也是因为不必。凡刻意求「相忘」以自高、以自了的,那还是「合」,只是换了个名目。
接下来是第一个动人的故事:子祀、子舆、子犁、子来四个人在一起聊天。
他们互相说:谁能把「无」当脑袋,把「生」当脊背,把「死」当尾椎,明白生死本是一体,我们就和他做朋友。
四人相视一笑,心意相通,结成好友。
没过多久,子舆病了。身子蜷曲驼背,背上五处腧穴朝天凸起,下巴埋到肚脐下面,肩膀高过头顶,颈后的赘肉朝天。
旁人看着都替他难受。
子舆却一点都不发愁,慢悠悠走到井边,照着井水看自己,说:「伟大啊!造物者,把我弄成这么一副蜷曲的模样!」
有人问他:你难道不厌恶吗?
子舆说:我为什么要厌恶?
「浸假而化予之左臂以为鸡,予因以求时夜」——要是造化慢慢把我的左臂变成公鸡,我就用它报晓;把我的右臂变成弹弓,我就拿它打鸟烤来吃;把我的臀部变成车轮,把精神变成马,我就乘着它到处遨游,哪里还用得着别的车马。
得生,是时机;失去,是顺化。安住在时机里,顺着变化走,哀乐就进不到心里。
他还补了一句,与《养生主》遥相呼应:「此古之所谓县解也。」县解,就是解开那道吊在身上的枷锁。解的是结,不是把人解开。
不久,子来也重病了,喘得厉害,眼看就要离世。他的妻儿围着他哭。
子犁前去探望,站在门口对他说:退开,别惊动造化。然后倚着门跟子来说:造化又要把你变成什么?把你送去哪里?变成老鼠的肝?还是小虫的臂?
子来缓缓回答:子女听父母的吩咐,东西南北,唯命是从。人面对阴阳造化,比子女对父母还亲。它要我死,我不听,那是我横,它有什么罪?
大地给我形体,用生让我劳,用老让我闲,用死让我息。所以善待我这一生的,也正是那个送我走的。
然后他讲了一个极妙的比喻。
「今大冶铸金,金踊跃曰『我且必为镆铘』,大冶必以为不祥之金。」
铸匠在熔炉里化铁,那块铁突然跳起来喊:我一定要做成莫邪宝剑!铸匠一定认为这是块不祥的铁。
「今一犯人之形,而曰『人耳人耳』,夫造化者必以为不祥之人。」
如今人一得到人形,就喊:我是人!我是人!造化一定认为这是个不祥的人。
这里的要害不是「我怕死」,是「我不要自己指定成什么」。那块铁的问题不在于它怕,在于它抢着替铸匠定了用途。
说完,他安然睡去,又倏然醒来。生死对他,只是一场变换。
还有另外一组朋友:子桑户、孟子反、子琴张。
他们仨说:谁能相交于不刻意相交,相助而不刻意相助?谁能登天游雾,超脱无极,忘掉生,无所谓终?三人相视一笑,心意相通。
后来子桑户死了,还没下葬。孔子听说了,让子贡去帮忙料理丧事。
到了那里,一个人编曲,一个人弹琴,两人相和而歌:「哎呀桑户啊!你已经回归本真,而我们这些人,还挂着人形!」
子贡上前问:请问对着遗体唱歌,合乎礼吗?
两人相视一笑:这哪里懂得礼的真意。
子贡回去,把见闻告诉孔子。
孔子说:他们是游于「方之外」的人,而我是游于「方之内」的人。内外本不相及,我却让你去吊丧,是我浅了。
「方」是礼法之方。方外,不是「大道之内」,是礼法之外——这一层不能讲反。
孔子接着说:他们正与造物者为伴,游于天地的一气。他们把生看作多余的肉瘤,把死看作脓疮溃破。像这样的人,哪里还管什么死生先后。他们假借于异物,寄托于同一体;忘掉肝胆,抛开耳目;终始反复,不知头绪;茫然彷徨于尘垢之外,逍遥于无为之地。他们哪里耐烦去办世俗那套礼,做给众人看。
子贡问:那先生您站在哪一边?
孔子答了一句极重的话:「丘,天之戮民也。」
戮民,是受刑之人。我这一道刑,是天给的——被礼法、名教捆着,此生解不开。
但他紧接着说:「虽然,吾与汝共之。」——解不开,还是要往那个方向走。
这一句是全篇最动人的地方:认了自己的限,仍不弃那个向。
子贡又问:什么是「畸人」?
孔子答:「畸人者,畸于人而侔于天。」
畸,是不齐、不合世俗。在世俗眼里不合群、怪异;在天道那边,却与天齐平。
然后一句,把两套尺子彻底拆开:「天之小人,人之君子;人之君子,天之小人也。」
世俗称颂的君子,往往是天道眼里拘于礼法、失了本的人。
这不是要你换一套尺子,是让你看见:你一直在被其中一套量。
接下来这一段,是全篇最系统的功夫论,很多人讲本篇会漏掉。
南伯子葵见女偊年纪很大,脸色却像小孩,问她缘由。
女偊说:我闻道了。
南伯子葵问:道可以学吗?
女偊说:不可以。你不是那个人。但她还是说了一条路:
「参日而后能外天下;已外天下矣,吾又守之,七日而后能外物;已外物矣,吾又守之,九日而后能外生;已外生矣,而后能朝彻;朝彻,而后能见独;见独,而后能无古今;无古今,而后能入于不死不生。」
三天,把天下忘掉——功名、是非、世事。
七天,把外物忘掉——贪爱、取舍。
九天,把「生」也忘掉——对自身存亡的执着。
然后「朝彻」:像清晨雾散,豁然透亮。
然后「见独」:照见那个绝待无对的大道。所见无对,所以叫独。
然后「无古今」:时间的分别也没了。
然后「入于不死不生」:不执生,不畏死。
这一路的终点,叫「撄宁」。
「撄宁也者,撄而后成者也。」
撄,是扰动。宁,是静定。
须咬住那个「成」字:宁不是扰动之前的原状,是扰动之后长出来的。先有撄,才有宁;没有经过撄的静,只是没被碰过。
所以庄子不主张躲进深山求静。是在万化扰动里,成就那份静。
闻道的传承链也很有意思:副墨(文字)→洛诵(诵读)→瞻明(看见)→聂许(默记)→需役(践行)→於讴(咏叹)→玄冥→参寥→疑始。
一路从文字走到「疑始」——连开端都存疑。文字只是阶梯,阶梯的头一级是书,最后一级是不知道从哪儿开始。
然后是颜回与孔子的坐忘。
颜回一次次来找孔子,说自己有进境。
第一次:我忘掉仁义了。孔子说:好,但还不够。
第二次:我忘掉礼乐了。孔子说:好,但还不够。
第三次:我坐忘了。
孔子一惊,改容问:什么叫坐忘?
颜回说:「堕肢体,黜聪明,离形去知,同于大通。」
放下对身体的执念,关闭感官的分别、心知的算计,与大道大通合一。
这里次序值得注意,不能讲反:先忘仁义,再忘礼乐,最后才「堕肢体,黜聪明」。
前两步忘的是外面学来的,最后一步忘的才是自己身上长出来的。次序颠倒,一上来就拿身体开刀,往往变成另一种造作。
孔子听完答:同于大通,就没有偏私喜好;随化而变,就不固守常态。你是真贤啊,我愿跟在你后面。
本篇末尾还有子桑的故事。
一连下了十天大雨,子桑穷得没饭吃。
他的朋友子舆说:子桑大概病倒了。裹了饭去看他。
到了门口,听见里面又像唱又像哭,一边弹琴一边念:「父啊!母啊!天啊!人啊!」声音弱得撑不住,还是抢着把诗念完。
子舆进去问:你念这诗,怎么念成这样?
子桑说:我在想,是谁把我弄到这个绝境的,想不出来。
父母难道愿意我穷吗?天没有偏私地盖着,地没有偏私地载着,天地难道专门让我穷?
「求其为之者而不得也。然而至此极者,命也夫!」
我找那个该负责的,找不到。可落到这个地步——是命吧。
这个「命」,不是一位主宰。是他找遍了,找不到单一的始作俑者,才说这两个字。
不怨天,不尤人,在困穷里,直承造化的安排。
【核心对照,合与和】
人为之合:执着生、抗拒死,想要牢牢守住自己的身形、好运,把生死祸福分出好坏,想尽办法挽留、躲避。想用人力固定生命的状态。
道境之和:明白生死同是大化的一环。安时处顺,和造化同游,来了不狂喜,离去不悲惧,与大宗师——大道相合。
本篇总括
内篇至此,修行次第闭环:从逍遥破除对外在条件的依赖,齐物消融是非,养生主养护生机,人间世虚己应物,德充符证内在德和;大宗师,直取大道为宗师,完成真人的体证。
核心两条主线。
认知层面:破除天人、生死、古今、我物的分别之见,明白一切都是一气万化。
功夫层面:外天下、外物、外生、朝彻、见独、撄宁,最终抵达坐忘,同于大通。
人为之「合」:以仁义、礼法、是非、善恶去规整万物、规训生命。
道境之「和」:效法大宗师之道,安造化、一死生,万化纷扰而本心静定,与道大通。
万物皆客:身形、荣辱、生死、礼法,都是流变过客;唯有大道为宗,真人以此为终身师法。
补一句守,也是本篇最容易被自己绊倒的地方:道不是一位更大的主。它「自本自根」,恰恰是说它不依赖任何东西,也不凌驾任何东西。若把大宗师读成一位至高者,人就从「万物皆客」翻到「万物之上还有一主」,把「和」重新做成了「合」。真人师法的是那个不主的主,不是那位最大的主。
附录:诠释分歧与常见误读
一、诠释分歧。
本篇有四处关键异说,均随文出注,此处汇总。
真人三句。 「登高不栗,入水不濡,入火不热」,字面可读为神通;郭象注定为「言其心不惊」;原文自标「是知之能登假于道者也若此」,明说这是「知」的境界。本书取郭象一读。此条不是训诂小争,它决定整篇是道家文本还是神仙传。
方。 「游方之外」,方为礼法之方(郭象「方,常也」),非「大道之内」。此二字若反,方内/方外这一对立柱即倒,孔子自称「天之戮民」也就无处安放。
撄宁。 两读:一说于扰动中成定(本书取),一说避扰求静。前者咬住「撄而后成」的「成」字——宁不是扰动前的原状,是扰动后长出来的;后者易把庄子读成教人躲进深山。
自本自根。 两读:一说万物之前另有一物为道,一说万物之所以如此不依赖万物之外的任何东西(本书取)。前者把道读成一位更大的主,与下文「天与人不相胜」自相矛盾。
二、常见误读。
一、把相濡以沫读成庄子否定温情、否定仁义。
校正:庄子承认困局之中相濡以沫的可贵。只是点明这是匮乏之后的补救,不是本源境界;本源是江湖自足、相忘于道。
二、把坐忘读成打坐发呆、失去知觉。
校正:坐忘不是昏沉无觉。是剥离由身形、感官、知见建立起来的分别执着,不是失去觉知,是觉知敞开,同于大通。而且坐忘的次序是先忘仁义礼乐、最后才离形去知;若一上来就求「空」,多半落到昏沉。
三、把安命读成消极,什么都不争取。
校正:安命,是不抗拒造化流转,不执着一定要某个结果。女偊、颜回、子舆,都在体道、修行,只是内心不被得失哀乐捆绑。
四、把真人读成神仙,有特异功能。
校正:这是本篇最险的一处,也最容易被当成精彩段落摘出去。「登高不栗,入水不濡,入火不热」,郭象注定为「言其心不惊」,原文自己也写着「是知之能登假于道者也若此」——讲的是知的境界,不是身的神通。庄子写真人,处处落在「其寝不梦,其觉无忧」「其食不甘,其息深深」这类可验的心状,不落一样可炫的异能。一旦读成神通,全篇的「不以人助天」就自相矛盾了:求神通,正是最彻底的一种「助天」。
附录小结。 四误其实是两误:一误把「不必相濡」读成「不许相濡」,一误把「不同于常人」读成「超出常人」。前一个把道讲冷了,后一个把道讲玄了。庄子两头都不去。
第七篇|应帝王
经文底本
啮缺问于王倪,四问而四不知。啮缺因跃而大喜,行以告蒲衣子。
蒲衣子曰:「而乃今知之乎?有虞氏不及泰氏。有虞氏,其犹藏仁以要人;亦得人矣,而未始出于非人。泰氏,其卧徐徐,其觉于于;一以己为马,一以己为牛;其知情信,其德甚真,而未始入于非人。」
肩吾见狂接舆。狂接舆曰:「日中始何以语女?」
肩吾曰:「告我君人者以己出经式义度,人孰敢不听而化诸!」
狂接舆曰:「是欺德也;其于治天下也,犹涉海凿河而使蚊负山也。夫圣人之治也,治外乎?正而后行,确乎能其事者而已矣。且鸟高飞以避矰弋之害,鼷鼠深穴乎神丘之下以避熏凿之患,而曾二虫之无知!」
天根游于殷阳,至蓼水之上,适遭无名人而问焉,曰:「请问为天下。」
无名人曰:「去!汝鄙人也,何问之不豫也!予方将与造物者为人,厌,则又乘夫莽眇之鸟,以出六极之外,而游无何有之乡,以处圹埌之野。汝又何帠以治天下感予之心为?」
又复问。
无名人曰:「汝游心于淡,合气于漠,顺物自然而无容私焉,而天下治矣。」
阳子居见老聃,曰:「有人于此,向疾强梁,物彻疏明,学道不倦。如是者,可比明王乎?」
老聃曰:「是于圣人也,胥易技系,劳形怵心者也。且也虎豹之文来田,猨狙之便执斄之狗来藉。如是者,可比明王乎?」
阳子居蹴然曰:「敢问明王之治。」
老聃曰:「明王之治:功盖天下而似不自己,化贷万物而民弗恃;有莫举名,使物自喜;立乎不测,而游于无有者也。」
郑有神巫曰季咸,知人之死生存亡、祸福寿夭,期以岁月旬日,若神。郑人见之,皆弃而走;列子见之而心醉,归,以告壶子,曰:「始吾以夫子之道为至矣,则又有至焉者矣。」
壶子曰:「吾与汝既其文,未既其实,而固得道与?众雌而无雄,而又奚卵焉!而以道与世亢,必信,夫故使人得而相汝。尝试与来,以予示之。」
明日,列子与之见壶子。出而谓列子曰:「嘻!子之先生死矣!弗活矣!不以旬数矣!吾见怪焉,见湿灰焉。」
列子入,泣涕沾襟以告壶子。壶子曰:「乡吾示之以地文,萌乎不震不正。是殆见吾杜德机也。尝又与来。」
明日,又与之见壶子。出而谓列子曰:「幸矣,子之先生遇我也!有瘳矣,全然有生矣!吾见其杜权矣。」
列子入,以告壶子。壶子曰:「乡吾示之以天壤,名实不入,而机发于踵。是殆见吾善者机也。尝又与来。」
明日,又与之见壶子。出而谓列子曰:「子之先生不齐,吾无得而相焉。试齐,且复相之。」
列子入,以告壶子。壶子曰:「吾乡示之以太冲莫胜。是殆见吾衡气机也。鲵桓之审为渊,止水之审为渊,流水之审为渊。渊有九名,此处三焉。尝又与来。」
明日,又与之见壶子。立未定,自失而走。壶子曰:「追之!」
列子追之不及,反,以报壶子曰:「已灭矣,已失矣,吾弗及已。」
壶子曰:「乡吾示之以未始出吾宗。吾与之虚而委蛇,不知其谁何,因以为弟靡,因以为波流,故逃也。」
然后列子自以为未始学而归,三年不出。为其妻爨,食豕如食人。于事无与亲,雕琢复朴,块然独以其形立。纷而封哉,一以是终。
无为名尸,无为谋府;无为事任,无为知主。体尽无穷,而游无朕;尽其所受乎天,而无见得,亦虚而已。至人之用心若镜,不将不迎,应而不藏,故能胜物而不伤。
南海之帝为儵,北海之帝为忽,中央之帝为浑沌。儵与忽时相与遇于浑沌之地,浑沌待之甚善。儵与忽谋报浑沌之德,曰:「人皆有七窍以视听食息,此独无有,尝试凿之。」日凿一窍,七日而浑沌死。
本篇定位:以应应之,非以造应之
前面《大宗师》是内圣,重在个人体道、安生死、同大通;《应帝王》是内篇的外王收束,讨论治理。
标题三字先要读准。「应」不是「应当」。「应帝王」不是「帝王应该怎样」的道德训诫,是「临帝王之位者,如何因应」。这一个字就是全篇的答案:以应应之,不以造应之。
读成「应当」,全篇立刻变成一部君德格言,与庄子的取向正相反——他要拆的恰恰是那套「你应该如何治」的标准。
春秋战国主流的治世思路,是人为之「合」:君主建立礼法、刑度、仁义标准,自上而下教化、约束百姓,把天下人收拢进一套统一秩序里,用制度、善恶规范塑造民众。
庄子提出完全不同的路径:帝王不做造物主、不做设计者、不做教化的主导者。真正的明王,虚静无执,顺物自然,不把一己标准强加天下,这就是道境之「和」。
本篇层层破除「用智、用术、用法度统治」的执念,最后以浑沌凿窍收束全篇,是整部内篇的压轴喻言:本然浑朴,不可人为拆解雕琢。
关键字溯源
应。 顺应、因应,不是主动发起改造;感而后应,物来则应。应之为义,先有物,后有应;应之前没有一套备好的方案。
帝王。 此处不是后世皇权,指临天下、主治理之人。应帝王,即临民者应当秉持的准则。
非人。 此词在本篇出现两次而义有歧说,一并交代。一说:非人者,非人之境,即落入人为分别、礼法算计之中。一说如郭象一路:非人谓「物」,有虞氏「未始出于非人」即未能超出以物待物之见。两说于「有虞氏不及泰氏」这一判断上无异,只在泰氏所守之境的名目上有别。今取前说。
杜德机。 闭塞生机之动,寂然如地之静。
善者机。 生机萌动,天壤相生,静中含生。
衡气机。 气机平衡,太冲无偏,没有一端偏向。
虚而委蛇。 委蛇读 wēi yí,随顺变化,无固定形相,不持定态。
无朕。 朕,征兆、形迹。游于无迹,不留主观造作的痕迹。
用心若镜。 镜子不迎不送,物来映现,物去不留,应物而不藏。
浑沌。 未被分别、七窍未开的本一状态,万物混同、没有分割的本源。
一、啮缺问王倪:藏仁要人,不如泰氏无心
啮缺四问四不知,是承接《齐物论》王倪「吾恶乎知之」的无知。这种无知,不是愚昧,是超越是非分别的知。
蒲衣子对比有虞氏(舜)与泰氏。
舜「藏仁以要人」:心怀仁义,以此收拢人心,能够得到民众归附,但依然落入人为的价值框架,「未始出于非人」——还没有走出来。
泰氏,卧徐徐,觉于于,安闲朴拙。甚至可以自同牛马,不执着「我是人」这个身份边界。他的情信德真,始终守住本真,「未始入于非人」。
注意这两句的差别极细微:舜是「未始出乎」,泰氏是「未始入乎」。一个是走不出去,一个是从来没有进去。方向相反,句法相同,读快了就全混了。
这里点明一条分界:依靠仁义笼络、教化百姓,是「合」;无分别、同物我、顺本真,是「和」。
二、狂接舆:以己出法度,是欺德
肩吾转述日中始的主张:君主拿出自己制定的法度、义理,百姓谁敢不听、不被感化?
接舆直斥:这是「欺德」,欺瞒本真之德。
这样治理天下,如同跑到大海里凿河、让蚊子背负大山,完全不可能胜任。
圣人之治,不是向外设立一套标准去改造人;只是先自正,而后任万物各行所能。
「治外乎?」三个字是本段的刀口——治的是外面吗?治理若从外面下手,就是把天下当成待修之物,把百姓当成待校之器。
鸟兽尚且懂得自保,高飞深穴,避开罗网凿熏;人难道反而不如小虫,甘愿被外在法度强行规训?
庄子不是否定秩序,而是反对:统治者以一己之见,制造繁多规条,强令天下对齐。
三、无名人:游心于淡,顺物自然而无容私
天根问「为天下」,无名人一开始不愿回答:治天下这件事,会扰动本心。他向往游于无何有之乡、六极之外。
在天根再三请问之后,给出外王核心心法:「游心于淡,合气于漠,顺物自然而无容私焉,而天下治矣。」
淡、漠,是虚静无偏的状态。
「无容私」三字要看清:不是没有私心,是不给私心留位置。私心不是被压住的,是被腾空的。压住还在,腾空才没有。
治理的关键,是去掉治理者自身的私心、偏好、主观蓝图,不把自己的意志强加万物。
万物自化,不需要上位者持续驱动、改造。这和老子「我无为而民自化」一脉同源。
四、阳子居问老聃:明王之治,立乎不测
阳子居举出一类能人:反应敏捷、刚强明达、勤学不倦,问这样能不能算明王。
老子点明:这类人是「胥易技系」,被才能、技艺、精明捆绑,劳形怵心。
「虎豹之文来田,猨狙之便、执斄之狗来藉」——虎豹因为华丽斑纹引来田猎,猿猴因为敏捷、猎犬因为能捕兽而被拘禁。才干外露,反而招来束缚与灾祸。
这一句与《人间世》「有用之用」、《逍遥游》「瓠落无所容」是同一条线:可被取用者,必被取用。
继而揭示明王境界:「功盖天下而似不自己,化贷万物而民弗恃。」
功德广被天下,却不看作是自己的功劳;万物蒙受化育,却不觉得依赖君主。没有可称说的功名,万物各自自得欢喜。明王立身于不测、无有之地,不显露固定形迹。
「使物自喜」四字是外王的验状:不是百姓感恩戴德,是百姓觉得这是自己过成的日子。凡让人感激的治理,都还留着治理者的影子。
五、壶子示相:四层气机,破除定相定知
神巫季咸,可以预判生死祸福,郑人都畏惧躲避,列子一见便心醉,以为得到更高的道。
壶子告诉他:你只学到了文饰表层,没有得到实旨;「而以道与世亢,必信,夫故使人得而相汝」——你拿道去和世人较量、要人信你,别人才能够看穿你、给你相面。
这一句是壶子自承的病灶,也是全篇最锋利的一处:凡能被相者,皆因有求于人信。
壶子四次示现不同气机,层层拆解固定形相。
- 地文,杜德机:死寂如湿灰,生机闭藏,巫者看见将死之相。
- 天壤,善者机:静中生机萌发,有复苏之象。
- 太冲莫胜,衡气机:气机平衡,没有偏向,没有固定征兆,巫者无法判别。
- 未始出吾宗,虚而委蛇:回归本源,随物流转,没有定形,季咸无法捕捉任何相,仓皇逃走。
列子由此大悟:此前向外追逐神奇术数,全是歧路。
「三年不出。为其妻爨,食豕如食人。」
这是全篇最容易被轻轻带过、也最要紧的一处落点。列子悟了之后不是飞升,不是入山,是回家给妻子烧火做饭,喂猪如同喂人。
得道的证据不在神通上,在这两件最琐碎的事上:火要烧,猪要喂,而对猪与对人,不再分成两等。若一个人说自己悟了,却仍分人等,那悟的是别的东西。
「雕琢复朴,块然独以其形立」——把雕琢去掉,回到未凿的朴;像一块土那样,只以这个形立着。
「纷而封哉,一以是终」——此句难解,须拆。纷,是世间纷扰;封,是自守其界。在纷扰之中守得住自己的界,终身如此,就这一条到底。不是躲开纷扰,是在纷扰里不被冲散。
这一段的深意:体道之人,没有固定的气质、姿态、面相。凡可以被预判、被定性、被归类的,都只是一隅之相,不是道。帝王若固守一套治理范式,就会被天下人窥破、利用。
六、至人用心若镜:应而不藏,胜物而不伤
全篇核心心要,承接外王。
「无为名尸,无为谋府;无为事任,无为知主。体尽无穷,而游无朕;尽其所受乎天,而无见得,亦虚而已。」
不充当名声的承载者,不做计谋的储藏所,不包揽所有事务,不以心知作为主宰。
「尽其所受乎天,而无见得」——把天给的用尽,不觉得自己得到了什么。这一句把「修行」这件事最后的成就感也拆了:修到极处,若还存着一份「我修到了」,那一份就是新的客。
「至人之用心若镜,不将不迎,应而不藏,故能胜物而不伤。」
镜子,外物来则映照,外物去而不留,不主动迎接,也不刻意送别。可以映照万物,却不会被万物损伤。
这是应物的最高心法,无论修身还是治国通用:有感应,但不留存执念、好恶、算计。
「胜物而不伤」五字要读全:胜不是压过,是不被压过;不伤不是不伤物,是物来物去而己不损。两面都占了,才是镜。
人为之「合」,是主动筛选、改造、收纳、规训外物;道境之「和」,是如镜映照,因应而不造作。
七、浑沌之死:全篇终喻,内篇最后的警钟
儵、忽,代表迅疾、有为、造作;浑沌,代表未被分别、浑然一体的本初。
浑沌善待二帝,二帝想要报恩,以人有七窍为参照,每日凿一窍,七日凿尽,浑沌死去。
这一则最痛的地方,不在「凿」,在「报德」。儵忽不是恶人,没有夺位、没有征伐、没有私心,他们是要报恩。浑沌待他们甚善,他们想还这份情。
于是最深的损伤,出自一份好意。
这也正是全书对「合」最彻底的一次判决:合之为害,不必出于恶意。凡以己之标准度人之所需,虽出于爱,亦是凿。七窍是人皆有,浑沌独无——「此独无有」四字,就是全部理由。用「人人都有」去补「他独没有」,补的是完备,杀掉的是那个「独」。
七窍,即是分别之知、感官之识、是非分辨。
这个寓言是整部内篇的收束定论:浑沌本自完整,没有分割、没有标准。一旦用一套人为的认知、法度、规范,去拆解、雕琢本然的世界与百姓,本然之「和」就消亡了。
所有的礼法、教化、度量、标准,固然有一时之用,但如果强行施于浑然一体的生命与天下,便是凿窍,杀死浑沌。
故事讲读
以下为叙述版,按讲述顺序串讲,可直接照讲。
前面《大宗师》讲的是向内修持、与大道同体的内圣功夫。《应帝王》,就是把这份内在的体道之心,用到治理、临事、安顿天下上面。
先把标题三字读准。「应」不是「应当」。应帝王,不是「帝王应该怎样」的道德训诫,是「临这个位置的人,如何因应」。以应应之,不以造应之——这一个字就是全篇的答案。
读成「应当」,全篇立刻变成一部君德格言,而庄子要拆的恰恰是那套「你应该如何治」的标准。
开篇第一个故事:啮缺向王倪请教,一连问了四个问题,王倪四次都说「我不知道」。
啮缺听完,一下子豁然开朗,高兴得跳起来,跑去告诉蒲衣子。
蒲衣子说:你今天才明白吗?虞舜,也就是有虞氏,比不上上古的泰氏。
虞舜心里揣着仁义,主动拿仁义去收拢人心。他确实能让百姓归附他,可他始终「未始出于非人」——走不出来。
泰氏不一样。他睡着的时候安安稳稳,醒过来的时候悠游自在。别人把他看作马,他也安然接受;别人把他看作牛,他也不以为忤。他的真情可信,他的德本真,「未始入于非人」——从来没有进去过。
这两句差别极细:一个是走不出去,一个是从来没有进去。方向相反,句法几乎一样,读快了就全混了。
蒲衣子点出两层境界:靠着仁义去笼络、教化世人,是人为搭建出来的秩序;而体道之人,不拿一套价值标准去框定万物。
第二个故事:肩吾见到狂接舆。接舆问他:日中始教了你什么治理的道理?
肩吾说:他告诉我,做君主的,自己定出礼法、制度、道义的准则,老百姓谁敢不听,自然就被教化好了!
狂接舆摇摇头:这是欺瞒本性的德啊。
想用这套办法治理天下,就好比跑到大海里去挖河,叫一只小蚊子背起一座大山,根本做不到。
圣人治理天下,难道是向外去改造人吗?他先端正自己的心,而后任由万物顺着自己的本分去做事而已。
你看鸟儿,知道高飞躲开捕鸟的罗网;小老鼠,懂得躲在土丘深处,避开熏挖的祸患。
「而曾二虫之无知!」——难道人还不如这两只小虫知道避害?
这一句是全文的刀口:鸟兽都懂得避开罗网,人反而自己往法度里钻。
第三个故事:天根在殷阳一带游历,走到蓼水边上,遇见了无名人,就上前请教:请问怎么治理天下?
无名人很不耐烦:走开!你这个人,怎么问这种扰动心神的问题!我正要和造物者相伴同游,厌倦了,就乘着虚渺的飞鸟,飞出天地四方之外,遨游在一无所有的乡土,处在空旷辽远的原野。你何必拿治理天下这种事,来扰乱我的本心?
天根不肯放弃,又再一次请教。
无名人这才告诉他心法:「游心于淡,合气于漠,顺物自然而无容私焉,而天下治矣。」
让自己的心安住在平淡虚静之中,气息融于空漠,顺着万物本来的样子,不夹杂自己的私心、偏好、主观蓝图。
「无容私」三字要看清:不是没有私心,是不给私心留位置。私心不是被压住的,是被腾空的。压住的还在,腾空的才真没有。
第四个故事:阳子居去见老聃,问他:有这样一个人,反应敏捷、刚强果决,洞察事理,勤学不倦,这样的人,可以算得上明王吗?
老子说:这样的人,不过是被技艺、才干捆绑住,劳形体、惊心神的人罢了。
你看虎豹,因为皮毛花纹好看,招来猎人捕捉;猿猴身手敏捷、猎狗善于捕猎,才会被人捉住拴起来。才干外露,反而招来束缚,这样怎么能算是明王?
阳子居心里一惊,又问:那真正的明王是怎样治理天下的?
老子回答:明王治理天下,功德覆盖整个天下,却不觉得是自己做成的;化育万物,百姓却不觉得依赖他。有大德在,却说不出他的功绩是什么样;「使物自喜」——万物各自欢喜自得。
「使物自喜」四字是外王的验状,最见分寸:不是百姓感恩戴德,是百姓觉得这日子是自己过成的。凡让人感激的治理,都还留着治理者的影子。
他立身在不可测度的地方,游于无有之中。
第五个,就是壶子和神巫季咸这段最精妙的故事。
郑国有个神巫叫季咸,能预判人的生死祸福,时间说得清清楚楚,像神明一样。郑国人看见他,都慌忙躲开。列子见到季咸,心里十分倾慕,回去跟老师壶子说:我本来以为先生的道是最高的,没想到还有更高明的人!
壶子说:你学到的,只是道的外表,还没有得到实质。只有雌鸟,没有雄鸟,怎么能孵出蛋?
「而以道与世亢,必信,夫故使人得而相汝。」——你拿自己这点道去和世人较量,要人信你,所以才会被人看穿、被人相面。
这一句是壶子自承的病灶,也是全篇最锋利的一处:凡能被算准的人,都因为心里有求于人信。
第二天,列子带着季咸来见壶子。季咸看完出门,跟列子说:可惜啊,你的先生快要死了,撑不了几天,我看见他像快要熄灭的死灰。
列子哭着进去告诉壶子。壶子说:刚才我向他展示的是地之静相,生机闭藏不动,他看见的,就是我闭塞的生机。你再带他来。
第二天再来。季咸出来说:万幸,你的先生碰到我,有生机了!我看见闭塞的生机慢慢松动复苏了。
壶子说:刚才我展示的是天地相生的生机,生机从脚跟缓缓升起,没有是非名利进来。这是萌发的生机。再叫他来。
第三天见面,季咸出来说:你的先生心神不定,我没办法给他看相,等他安定了我再来。
壶子说:刚才我展示的是平衡冲和的气机,两边持平,没有偏向。深渊有很多种样子,这只是其中一种。再带他过来。
第四天,季咸刚站了一会儿,还没站稳,转身就慌慌张张跑掉了。
壶子对列子说:快追!
列子追出去,已经看不见人影,回来禀报。
壶子说:方才我展示的,从来没有走出我的本源。我只是虚随变化,他摸不清我到底是什么模样,跟着我的变化起伏,抓不到任何固定形相,所以吓跑了。
经过这件事,列子才明白自己从前的浅薄。
「三年不出。」——回到家里,三年不再出门。
「为其妻爨,食豕如食人。」——帮妻子烧火做饭,喂猪的时候,看待猪和看人一样。
这是全篇最容易被轻轻带过、也最要紧的落点。列子悟了之后不是飞升,不是入山,是回家烧火、喂猪。得道的证据不在神通上,在这两件最琐碎的事上,而且对猪与对人,不再分成两等。
一个人若说自己悟了,却仍分人等,那悟的是别的东西。
「雕琢复朴,块然独以其形立。」——雕琢去掉,回到未凿的朴;像一块土那样,只以这个形立着。
「纷而封哉,一以是终。」——纷,是世间的纷扰;封,是自守其界。在纷扰中守得住自己的界,终身如此。不是躲开纷扰,是在纷扰里不被冲散。
第六段,是全篇的心法总纲。
不要做名声的载体,不要做计谋的仓库,不要包揽所有事务,不要以智巧作为主宰。
体察无穷的大道,游于没有痕迹的境界。
「尽其所受乎天,而无见得,亦虚而已。」——把天给的用尽,不觉得自己得到了什么。这一句把「修行」这件事最后的成就感也拆了:修到极处,若还存着一份「我修到了」,那一份就是新的客。
「至人之用心若镜,不将不迎,应而不藏,故能胜物而不伤。」
至人的心,就像一面镜子:东西来了,就如实映照;东西走了,不留一点影像。不主动迎接,不刻意送别,感应万物,却不把事物藏在心里牵挂。
「胜物而不伤」五字要读全:胜不是压过,是不被压过;不伤不是不伤物,是物来物去而己不损。两头都占了,才是镜。
最后,就是浑沌的寓言,收束整篇,也是内七篇最后的警钟。
南海的帝王叫儵,北海的帝王叫忽,中央的帝王叫浑沌。儵和忽常常在浑沌那里相会,浑沌待他们十分宽厚友善。
儵和忽商量着要报答浑沌的恩德:人都有七窍,用来看、听、吃、呼吸,唯独浑沌一个窍都没有,我们帮他凿出来吧。
于是他们每天凿开一个窍。七天之后,七窍全部凿好,浑沌死了。
这一则最痛的地方,不在「凿」,在「报德」。
儵忽不是恶人。他们没有夺位、没有征伐、没有私心。他们是要报恩——浑沌待他们甚善,他们想还这份情。
于是最深的损伤,出自一份好意。
这也是全书对「合」最彻底的一次判决:合之为害,不必出于恶意。凡以己之标准度人之所需,虽出于爱,亦是凿。
七窍人人都有,浑沌独无。要紧的就是这四个字:「此独无有」。
拿「人人都有」去补「他独没有」,补上的是一份齐全,杀掉的是那个「独」。
庄子不是在反对感官,也不是在反对文明。他要指出的是那个动作本身:你凭什么认定,别人的缺口就是他的欠缺。
浑沌,就是浑然不分、没有分别的本然。儵、忽代表着有为、造作、分别之智。
当我们拿着一套人为的标准、法度、是非,强行去拆解浑然一体的万物,去雕琢本来朴素的生命,这份原生的完整,就消亡了。
「和」不是一种可以守住的状态,只能当下成。浑沌之死只用了七天,一次一窍,每一窍都不算大事。
也就是说,「和」的失去,从来不是被一场大恶摧毁的,是被七次小善意凿空的。
所以应帝王三字的最后落点,不在治术,在临事的那一念:此刻这一下,是应,还是凿。
【核心对照,合与和】
人为之合:定下一套标准、礼法、善恶,主动去教化、改造他人,强求万物统一对齐,如同给浑沌凿窍。
道境之和:居于虚静,用心如镜,顺万物自然,不加私意雕琢,守住浑朴的本全,物来则应,应而不留。
本篇总括:内篇闭环
《逍遥游》破待,《齐物论》破是非,《养生主》养生机,《人间世》学虚己周旋,《德充符》破形相价值,《大宗师》证内圣、同大通,《应帝王》开出外王,完成整套内圣外王的体系闭环。
两条路线持续对照。
人为之「合」:君主建立义度、仁义、刑名,自上而下统一、教化、塑造民众,让天下对齐一套人为标准。
道境之「和」:临天下者虚静、无私、无朕,用心若镜,顺万物之自然,不强行雕琢浑沌。
庄子的「帝王」,不是强力的统治者,而是一个虚位:提供空间,不施加雕琢;接纳万物各自的节律,不强求归一。
收一句全书的话。七篇写到这里,以一则死亡寓言作结,不是偶然。
「和」不是一种可以守住的状态,只能当下成。浑沌之死只用了七天,一次一窍,每一窍都不算大事——「和」的失去,从来不是被一场大恶摧毁的,是被七次小善意凿空的。
所以应帝王三字的最后落点,不在治术,在临事的那一念:此刻这一下,是应,还是凿。
附录:诠释分歧与常见误读
一、诠释分歧。
应。 一说「应当」,即帝王应当如何,取君德格言一路;一说「因应」,感而后应,物来则应。本书取后说:以应应之,不以造应之。读成「应当」,全篇立刻降为一部君德格律,而庄子要拆的恰恰是那套「你应该如何治」的标准。
非人。 此词在本篇出现两次而义有歧说。一说:非人者,非人之境,即落入人为分别、礼法算计之中。一说如郭象一路:非人谓「物」,有虞氏「未始出于非人」即未能超出以物待物之见。两说于「有虞氏不及泰氏」这一判断上无异,只在泰氏所守之境的名目上有别。本书取前说。
二、常见误读。
一、把顺物自然读成放任不管、放弃治理。
校正:不是放任乱为。是统治者放下私心与强制标准,不妄加改造;自己先虚静,让万物依其本有的节律自化。放任仍是一种作为——它作为的方式是「什么都不做」,而不是「不插手」。
二、把用心若镜读成冰冷无情。
校正:镜有映照之明,能够如实感知;只是不附着、不抓取、不留存好恶,不是失去感应。「胜物而不伤」要读全:胜不是压过,是不被压过;不伤不是不伤物,是物来物去而己不损。
三、把浑沌象征愚昧,开七窍是进步。
校正:庄子语境下,浑沌是未被分别割裂的本全;七窍开启,代表分别智兴起,把一体的世界拆成对立、高下、善恶。他不是反对感官,反对的是用这套分别认知去强行改造本源。要紧的是「此独无有」四字——拿「人人都有」去补「他独没有」,补的是完备,杀掉的是那个「独」。
附录小结。 三误同源:都把庄子读成主张「少做一点」——少管、少感、少开窍。而本篇说的不是量的问题,是那个动作的性质:此刻这一下,是应,还是凿。
外篇选读
内七篇之后,接十五篇外篇。
为什么是这几篇,不是别的:内七篇把话说尽了——破待、破是非、守生机、入人世、换标尺、立宗师、应帝王,七步走完,路已闭合。再往下讲,容易变成重复。而这八篇,各自从一个内篇的判词上往下凿一寸,凿出的东西内篇没细说:
《骈拇》接的是「多余」——凡在本性之外长出来的东西,无论叫仁义还是叫技艺,都是赘疣;
《马蹄》接的是「驯化」——本然完整的生命一旦被塑造,损伤的不只是原样,还会长出原本没有的机心;
《胠箧》接的是「工具」——一套标尺不只约束人,它自己也会被偷走,变成偷的人手里的凭据;
《在宥》接的是「不撄」——破完了总得立一个正面,立的就是「不去伸手」;
《天地》接的是「加工」——技术把一种看世界的方式固化下来,用久了,心就成了那台机器;
《天道》接的是「次序」——把工具从主位挪到末位。这一篇还会翻一面:就算次序排对了,你读到的也未必是道;
《天运》接的是「时间」——先把上一篇刚立的次序,连次序本身一起拆了。一切法度都应时而变;
《刻意》接的是「修行」——转过头来向内,连「修」这个动作本身也要问一句:你是为了什么在修?
十五篇连读,是一条往下沉的线:外加的标准,先是多余的,再是伤人的,最后可被劫持;到了《在宥》,问题从「标准对不对」退回到「要不要伸手」;到了《天地》,连伸手的工具也成了问题;到了《天道》,轮到「次序」和「文字」这两样本以为最稳的东西,被摆上了秤;到了《天运》,连「次序」都有年月——「不矜于同而矜于治」,这七个字把前面那套次序论也时间化了;到了《刻意》,连「修行」也被翻过来看:问题不在修什么,在为什么修;到了《缮性》,连「修补」这个动作本身都被判了病——本性不缺,缺的是去蔽;到了《秋水》,连「你现在站在哪里」这件事也摊开了:六观并列,每一种知都在一个位置上;到了《至乐》,落到了最重的两处——苦乐与生死,先算一笔养形的账;到了《达生》,把重心从形挪到神:不是活得久,是神没被割裂;到了《山木》,连「找个安全位置」这件事也被拆了——材也死、不材也死、中间也累,只剩「虚己」:空船撞来,你不怒,因为那船上没有人;到了《田子方》,连「你怎么认出一个人有道」也被推翻了——凭名声、凭礼数、凭衣服、凭技艺、凭梦、凭消息,七种凭据逐一失效,最后只剩「目击而道存」四个字;到了《知北游》,连「道能不能问出来」这件事也被推到底了——三个人问,一个不答,一个忘了,一个答得最漂亮,而答得最漂亮的那个被判为离得最远。**
体例上有一处不同,要说在前面。内七篇是七节:经文底本、本篇定位、关键字溯源、分段深解、故事讲读、本篇总括、附录。外篇这十五篇减为七节的轻装版:经文底本、本篇定位、关键字溯源、故事讲读、深度解读、合与和、常见误读。减掉的是分段深解和附录——选读不逐段细读,异文也不逐条罗列。这不是疏漏,是取舍。有两篇各多出一节:《秋水》多出「两处读法」,因为它是选读里最长的一篇,且有两处历来误读最深的关节(六观与濠梁),须先把读法立住再讲内容;《达生》多出「一处重出,与它的用处」,因为它末段与《至乐》的海鸟喻重合,且两处的用处不同(一处劝人别去,一处自责),不单独立节说不清。除此之外,这二十一篇一律七节。
另有一条线索要交代。《骈拇》通篇用水的象来贯:水(H₂O)本体不变,随器成形,圆器则圆,方器则方,云雨江河茶雾都是它的显现,它从不自带一套标准形状。这条线索只在这一篇里走,后面十四篇不硬塞——马蹄讲驯化,胠箧讲被窃,在宥讲不伸手,天地讲加工,天道讲次序与言,天运讲时间,刻意讲刻与削,缮性讲补与蔽,秋水讲观与位,至乐讲苦乐这笔账,达生讲神全,山木讲虚己,田子方讲真与迹,知北游讲道不可问,水喻套上去都会失真。
外篇一|骈拇
经文底本
骈拇枝指,出乎性哉!而侈于德。附赘县疣,出乎形哉!而侈于性。多方乎仁义而用之者,列于五藏哉!而非道德之正也。是故骈于足者,连无用之肉也;枝于手者,树无用之指也;多方骈枝于五藏之情者,淫僻于仁义之行,而多方于聪明之用也。
是故骈于明者,乱五色,淫文章,青黄黼黻之煌煌非乎?而离朱是已。多于聪者,乱五声,淫六律,金石丝竹黄钟大吕之声非乎?而师旷是已。枝于仁者,擢德塞性以收名声,使天下簧鼓以奉不及之法非乎?而曾史是已。骈于辩者,累瓦结绳窜句,游心于坚白同异之间,而敝跬誉无用之言非乎?而杨墨是已。故此皆多骈旁枝之道,非天下之至正也。
彼正正者,不失其性命之情。故合者不为骈,而枝者不为跂;长者不为有余,短者不为不足。是故凫胫虽短,续之则忧;鹤胫虽长,断之则悲。故性长非所断,性短非所续,无所去忧也。意仁义其非人情乎!彼仁人何其多忧也?
且夫骈于拇者,决之则泣;枝于手者,龁之则啼。二者,或有余于数,或不足于数,其于忧一也。今世之仁人,蒿目而忧世之患;不仁之人,决性命之情而饕贵富。故意仁义其非人情乎!自三代以下者,天下何其嚣嚣也?
且夫待钩绳规矩而正者,是削其性者也;待绳约胶漆而固者,是侵其德者也;屈折礼乐,呴俞仁义,以慰天下之心者,此失其常然也。天下有常然。常然者,曲者不以钩,直者不以绳,圆者不以规,方者不以矩,附离不以胶漆,约束不以纆索。故天下诱然皆生而不知其所以生,同焉皆得而不知其所以得。故古今不二,不可亏也,则仁义又奚连连如胶漆纆索而游乎道德之间为哉,使天下惑也!
夫小惑易方,大惑易性。何以知其然邪?自虞氏招仁义以挠天下也,天下莫不奔命于仁义,是非以仁义易其性与?故尝试论之,自三代以下者,天下莫不以物易其性矣。小人则以身殉利,士则以身殉名,大夫则以身殉家,圣人则以身殉天下。故此数子者,事业不同,名声异号,其于伤性以身为殉,一也。
臧与谷,二人相与牧羊而俱亡其羊。问臧奚事,则挟策读书;问谷奚事,则博塞以游。二人者,事业不同,其于亡羊均也。伯夷死名于首阳之下,盗跖死利于东陵之上。二人者,所死不同,其于残生伤性均也,奚必伯夷之是而盗跖之非乎!
天下尽殉也:彼其所殉仁义也,则俗谓之君子;其所殉货财也,则俗谓之小人。其殉一也,则有君子焉,有小人焉;若其残生损性,则盗跖亦伯夷已,又恶取君子小人于其间哉!
且夫属其性乎仁义者,虽通如曾史,非吾所谓臧也;属其性于五味,虽通如俞儿,非吾所谓臧也;属其性乎五声,虽通如师旷,非吾所谓聪也;属其性乎五色,虽通如离朱,非吾所谓明也。吾所谓臧者,非仁义之谓也,臧于其德而已矣;吾所谓臧者,非所谓仁义之谓也,任其性命之情而已矣;吾所谓聪者,非谓其闻彼也,自闻而已矣;吾所谓明者,非谓其见彼也,自见而已矣。
夫不自见而见彼,不自得而得彼者,是得人之得而不自得其得者也,适人之适而不自适其适者也。夫适人之适而不自适其适,虽盗跖与伯夷,是同为淫僻也。余愧乎道德,是以上不敢为仁义之操,而下不敢为淫僻之行也。
本篇定位:多长出来的那一点,为什么是病
《骈拇》是外篇第一篇,它不做别的,只判一件事:凡在本性之外被添上去的东西,无论名目多好,都是多余。
判词立在一个很朴素的观察上:脚趾本来是五个,连在一起长成一坨,这是多出来的肉;手上本来五指,多长一根,这是多出来的指头。这两样都长在自己身上,都出自天生,庄子也承认它们「出乎性」——可它们「侈于德」,「侈」是溢出、超量。长在身上,不等于该长;出自天生,不等于合于本性。
这一步很要紧,因为它把批判的落点从「对不对」挪到了「多不多」:不问仁义是不是好东西,只问它是不是从人的性命之情里长出来的。「意仁义其非人情乎」——莫非仁义本就不是人情的所有物,所以才要那些仁人整日忧心忡忡地往外推?
那么什么是正?「不失其性命之情」。往下的一句最见分寸:「合者不为骈,而枝者不为跂」——顺着本性合在一处的,不算多余的连;顺着本性分出去的,也不算多生的枝。也就是说,判断的标准不在数目上,在来路上。从里长出来的,五个五个、三个三个都对;从外贴上去的,再少也是赘。
关键字溯源
骈。 从马、并声,本义是两马并驾拉一车,引申为并列、合并。用在脚趾上,是把本该分开的并成了一体;用在仁义上,是把本该各安其位的万民并成一种人。
枝。 旁生之叉。木直而斜出者为枝。枝指之「枝」,要害在它不是主干长出来的,是从旁边岔出去的。
性命之情。 性是天生的禀赋,命是造化所予的这个生命,情是本然实情——不是情绪,不是感情,是「本来是什么样」。三字连读,指一个东西:未经加工的那个原样。
常然。 万物固有的本态。庄子给它下了极干净的定义:「曲者不以钩,直者不以绳,圆者不以规,方者不以矩。」曲直方圆是本来如此的,不必等一把尺来量才算数。
殉。 从歹、旬声,本义是以人陪葬。引申为拿命去换一件东西。庄子把它用在名利、家国、仁义上——殉的贵重不在所殉何物,在殉这个动作本身。
臧、聪、明。 这三个字庄子各作了一次内转:臧不是合于仁义,是「臧于其德」;聪不是闻彼,是「自闻」;明不是见彼,是「自见」。三个字一齐掉头向内,是全篇的枢纽。
故事讲读
庄子先拿手脚打比方。
有人脚趾连成一坨,叫骈拇;有人手上多生一指,叫枝指。这些肉都长在自己身上,却是多余的。身上长的瘤子赘疣,同样附着形体,却不是生命本来该有的样子。
后人被做成硬标准的仁义,就是骈拇,就是赘疣。
这里可以借水来看。水(H₂O)本体不变,落到圆盆里是圆的,流进方池里是方的;升上去是云,落下来是雨,汇起来是江河,煮开了是茶雾。它从来不自带一套「标准形状」,所以能是任何一种形状。
可世人偏要给水定一个标准:水就该是江河奔腾那样,别的形态都不算数。于是强行改造,把云压成河,把泉水堵成湖。这套外加的模具,就是骈拇式的仁义。
有的人眼力超凡,像离朱,能辨万般色彩;有人耳力极敏,像师旷,能辨繁杂音律。他们不停追逐花样,把五色、音律越搞越繁,反倒搅乱了人本来自然的视听。曾参、史鰌高举仁义博取名声;杨朱、墨翟终日辩论,堆砌言辞换取赞誉。他们都在本性之外长出了枝杈,不是天下的至正。
真正的正,是守住性命本来的实情。
野鸭腿天生短,你硬接上一截,它就愁;仙鹤腿天生长,你强行砍断,它就悲。长短是天然禀赋,不该改动。也如水:低处就流,高处就蒸,它不会因为「别人说江河壮阔,我这条小溪不够看」就勉强改掉自己。这么看,刻意标榜、强求一律的仁义,或许本就不是人的自然性情——不然那些仁人,为何整日忧虑不休?
骈在一起的脚趾,切开就疼;多长的手指,折断就痛。强行改动天然的样子,一定带来痛苦。
靠着曲尺、墨线、规矩去矫正事物,是削它本然;靠绳索、胶漆去捆紧粘牢,是侵它质地。世人弯腰奉行礼乐,温言宣讲仁义,想用这套安抚人心,恰恰丢了万物的常然。
常然是什么?该曲就曲,该直就直,不必靠绳尺;该圆该方,不必靠规矩。如同水,遇阻就绕,遇洼就停,没有一个外来的模具逼着它。万物自然而然生长,各自安顿,这个本态从古到今不容亏损。仁义却像胶漆绳索,捆在大道之间,令天下人心迷惑。
小迷惑让人走错方向,大迷惑直接换掉本性。
自从虞舜把仁义立成标杆去管束天下,天下人全都奔命于仁义。这就是拿一套人为价值,换掉了自己本来的天性。三代之后,人人都在用外物换本性:小人为利殉身,士人为名殉身,大夫为家族殉身,圣人为天下殉身。事情不同,名号不同,拿命去换一件身外之物,是一样的。
庄子讲了个牧羊的小故事。臧和谷一同放羊,两个人的羊都跑丢了。问臧在做什么,他在夹着书简读书;问谷在做什么,他在赌博嬉戏。一个看着上进,一个看着玩乐,丢羊这件事上没有分别。
伯夷为守名声饿死首阳山下,盗跖为求财利死在东陵之上。一个被称颂,一个被唾骂,损伤性命这件事上,也没有分别。何必认定伯夷全对、盗跖全错?
天下人都在殉。殉仁义的,世人叫君子;殉财货的,世人叫小人。殉是一样的,只是贴了不同标签。若论残生损性,盗跖就是伯夷,伯夷就是盗跖,那里头还分什么君子小人。
把本性拴在仁义上,就算通达如曾参、史鰌,也不是庄子说的善;把心神拴在五味、五声、五色上,就算精熟如俞儿、师旷、离朱,也不是庄子说的聪与明。
庄子说的善,不是合于外在仁义,是守住自身本有的德;说的聪说明,不是向外听见什么、看见什么,是听见自己、看见自己。
水的智慧正在这里:真正的水不追「别人期待我成为的样子」,只顺地势变,本体始终是水。
一味向外追别人的标准、迎合别人的期待,忘了安顿自己的本性,那么不管是仁人还是贪者,都走进了偏邪。所以庄子说:我上不敢立仁义的清高操守,下不敢入放纵的邪僻行径,只是安守道德本然。
深度解读:时代背景与全书联动
时代背景。 战国中后期,儒墨大兴。儒家举仁义立伦理秩序,墨家倡兼爱奔走救世。两家各出一套统一标尺,游说君主、教化百姓。标尺一旦成了进身之阶,仁义就从「人心里长出来的东西」变成「加在人身上的东西」——可以考核,可以标榜,可以用来要求一个做不到的人去做到。庄子后学看见世人在「仁义」与「富贵」两端来回奔命,写下这一篇。
联动《应帝王》浑沌凿窍。 浑沌之死,痛处在「报德」不在「凿」——儵忽无夺位之心、无征伐之举,只是好意。骈拇是同一个结构的另一面:凿窍是从外往里加结构,骈拇是从外往里加价值。两者都不问「他本来是什么样」,只问「他应该是什么样」。
联动《齐物论》。 齐物破的是「唯一」——没有一把尺是物的本尺。骈拇接着往下问一层:那这把尺是从哪来的?答案是它被人立起来,立起来之后就反过来要求人。齐物拆的是尺的合法性,骈拇拆的是尺的来历。
联动《德充符》。 「臧于其德」与「德者,成和之修也」是同一条。德不是攒来的,是修出来的和;骈拇说的「不失其性命之情」,就是和未被打断的样子。
联动《道德经》第七、十八章那条水线。 老子讲「上善若水,水善利万物而不争」,讲「天下莫柔弱于水,而攻坚强者莫之能胜」。两处说的其实是同一件事的两面:水不争,是因为它没有固定形状要争;水能胜,是因为它能是任何形状。骈拇把这条线落到人身上:人若像水,就不必自带标准;一旦自带标准,就要去争,争则伤。
合与和:一道模具,一条河
人为之合:造一个固定模具,要求所有水流都变成同一个形状。立仁义做标尺,按长短裁剪,把所有人对齐成一个样。野鸭腿短要续,鹤腿长要截——用水的比方说,是逼着溪流都变成大江,逼着云雾都变成雨水。
道境之和:如水之常然。本体不变,随境成形。溪是溪,云是云,江河是江河。万物各安其性命之情,长短自适,曲直自在,不需要一个外在的模具来改造。
一字之差,全篇的分界就在这里:合是把不一样的弄成一样,和是让不一样的各自成立。
常见误读
一、以为庄子反对仁爱。 不是。他反对的是把仁义固化成统一强制标准,逼所有人去模仿、去追逐,拿本性去殉这套标准。发自本心的恻隐,如水自然润物,属性命之情;被名声、礼法裹挟而勉强奉行的,才是骈拇赘疣。
二、以为庄子主张什么都不学、什么都不做。 不是。他分得很清:「属其性乎五声」之所以不算聪,不是因为学了音律,是因为把本性拴在了音律上。学可以学,拴不得。离朱、师旷的耳与目本身没有错,错在他们「外立其德」——把本事摆到外面去当招牌。
三、把「殉」读成「牺牲精神」。 庄子用这个字时没有敬意。伯夷与盗跖并列,正是在夺掉「为崇高而殉」的体面:所殉之物贵重与否,不改变殉这个动作对生命的亏损。
外篇二|马蹄
经文底本
马,蹄可以践霜雪,毛可以御风寒,龁草饮水,翘足而陆,此马之真性也。虽有义台路寝,无所用之。
及至伯乐,曰:「我善治马。」烧之,剔之,刻之,雒之,连之以羁馽,编之以皁栈,马之死者十二三矣;饥之,渴之,驰之,骤之,整之,齐之,前有橛饰之患,而后有鞭策之威,而马之死者已过半矣。
陶者曰:「我善治埴,圆者中规,方者中矩。」匠人曰:「我善治木,曲者中钩,直者应绳。」夫埴木之性,岂欲中规矩钩绳哉?然且世世称之曰「伯乐善治马,而陶匠善治埴木」,此亦治天下者之过也。
吾意善治天下者不然。彼民有常性,织而衣,耕而食,是谓同德;一而不党,命曰天放。故至德之世,其行填填,其视颠颠。当是时也,山无蹊隧,泽无舟梁;万物群生,连属其乡;禽兽成群,草木遂长。是故禽兽可系羁而游,鸟鹊之巢可攀援而窥。
夫至德之世,同与禽兽居,族与万物并,恶乎知君子小人哉!同乎无知,其德不离;同乎无欲,是谓素朴;素朴而民性得矣。
及至圣人,蹩躠为仁,踶跂为义,而天下始疑矣;澶漫为乐,摘辟为礼,而天下始分矣。故纯朴不残,孰为牺尊!白玉不毁,孰为珪璋!道德不废,安取仁义!性情不离,安用礼乐!五色不乱,孰为文采!五声不乱,孰应六律!夫残朴以为器,工匠之罪也;毁道德以为仁义,圣人之过也!
夫马,陆居则食草饮水,喜则交颈相靡,怒则分背相踶。马知已此矣。夫加之以衡扼,齐之以月题,而马知介倪、闉扼、鸷曼、诡衔、窃辔。故马之知而态至盗者,伯乐之罪也。
夫赫胥氏之时,民居不知所为,行不知所之,含哺而熙,鼓腹而游,民能以此矣。及至圣人,屈折礼乐以匡天下之形,县跂仁义以慰天下之心,而民乃始踶跂好知,争归于利,不可止也。此亦圣人之过也。
本篇定位:驯化不止改原样,还会长出机心
《马蹄》紧接《骈拇》,把判词往下压一层。
骈拇说的是「多」——本性之外多出来一块赘疣。马蹄说的是「改」——不是多长一块,是把原样改掉。而改的后果比多更重:多出来的是死肉,改出来的会生新东西。
伯乐治马,治到最后,马没有变弱,马变诈了。「马知介倪、闉扼、鸷曼、诡衔、窃辔」——马学会了抵触车辕、挣脱颈轭、冲撞车盖、偷吐嚼子、暗解缰绳。这些本事,原野上的马一件都没有,也不需要。它们是被压出来的。
这是全篇最狠的一笔,也是对一切「教化工程」最准的诊断:你施加的压力,不会被消化,会被学习。 你压它什么,它就学什么防你。等到它学全了,你得到的不再是一匹顺马,是一个会反制的对手。所以庄子说「马之知而态至盗者,伯乐之罪也」——不是马变坏了,是驯马的人教会了它。
而「至德之世」那段,庄子写的不是理想国,是一个没有落差的场景:山无蹊隧、泽无舟梁,人不结党、兽不避人。要紧的不是这份安宁有多美,是它为什么安宁——因为没有一套标准需要人去够。 够不着才生分别,分别才生争夺,争夺才需要礼法,礼法又反过来加深分别。这条链子的第一环,是「有标准」。
关键字溯源
真性。 性,从心、生声,生之所本。真性指与生俱来、不假人为的那个原样。庄子举的证据很实:蹄践霜雪、毛御风寒、龁草饮水、翘足而陆——四件事,一件比一件无关精神,全在身体上。
雒。 通「烙」,以火灼马皮为印记。与「烧之、剔之、刻之」并列,四字说的是一道比一道深的加工:烧毛、剪鬃、削蹄、烙印。
皁栈。 皁是马槽,栈是马棚的木板垫层。二字连用,指整套关养设施——把马从原野挪进人造的空间。
天放。 天是天然,放不是放纵,是不受绳索。庄子给的定义很明确:「一而不党,命曰天放。」一是不分彼此高下,不党是不结群相护。这两个条件合起来才叫天放;单说「放」而丢了「一」,就成了放纵,正是庄子不取的那一端。
素朴。 素是未染色的生丝,朴是未砍伐的原木。两个字都是「还没被加工」的状态。这是全篇的尺度:判一个社会好不好,不看它有多富、多有序,看还有多少东西没被加工过。
蹩躠、踶跂。 都是踮脚强撑的样子。庄子用这两个字形来说明仁义的姿态:不是从心里自然流出来,是撑着架子做出来的。字形本身就在说「费力」。
同德。 同其所得,不是人人一样,是各取所需而都够。织而衣、耕而食,谁做谁的,不比较高下——这才叫同。与后世「统一思想」的「同」正相反。
故事讲读
庄子先从马说起。
马的天性,蹄子踏霜雪,皮毛挡寒风,饿了吃草,渴了饮水,高兴了扬蹄蹦跳。对它来说,华美的高台大殿毫无用处。
直到伯乐出现,自称善治马。他用火烫毛、剪鬃、削蹄、烙印,套上笼头,系上缰绳,关进马棚。这么一番折腾,十匹里已死两三匹。
之后还要饿它、渴它、驱它奔跑、逼它列队,嘴里衔着马嚼,额上戴着装饰,身后悬着皮鞭。到这时,马已死过半。
不只是马。陶工说自己善治陶土,能让陶器圆的合圆规、方的合矩尺;木匠说自己善治木料,能让弯的合曲钩、直的合墨线。可泥土、木料本来的性子,哪里愿意去迎合这些规矩?世人却代代称颂伯乐、陶匠、木匠手艺高明。庄子说,这和那些治国者刻意改造百姓本性,是同一个过错。
真正善治天下的人不这样。百姓自有常性:织布穿衣,耕种得食,人人自足,这叫同德。浑然一体而不结党偏私,这叫天放。
至德之世,人走路安稳,目光质朴。山里没有开凿的路径,水泽上没有舟船桥梁;万物共生,居所相连;鸟兽成群,草木自在生长。人和鸟兽相伴同游,鸟窝伸手就能上去看。
万物混同共处,哪里分什么君子小人?大家都浑然无知,本真之德不散;人人没有分外的贪欲,这就是素朴。守住素朴,人的天性就保全了。
等到圣人出现,踮着脚去推行仁,撑着架子去高举义,天下人心才开始生疑;铺排放纵的乐、雕琢繁细的礼,天下才开始割裂。
原木不被剖开,哪里做得出祭祀的酒器?白玉不被凿开,哪里来玉圭玉璋?大道本德不被废弃,哪里需要仁义?真性不离散,哪里用得着礼乐?本色不被搅乱,何来五彩纹饰?声音不被搅扰,何来繁复音律。
砍碎原木做成器物,是工匠的过失;毁坏大道本真去建立仁义,是圣人的过失。
再说回马。原野上的马,不过吃草饮水,欢喜时脖颈相摩,发怒时转身相踢。马的天性到此为止。
等到给它套上车衡颈轭、戴上额饰,马就慢慢学会了顶撞车辕、挣脱颈轭、冲撞车盖、偷吐嚼子、暗解缰绳。马学会机巧、抗拒、欺诈,这都是伯乐驯化的结果。
上古赫胥氏的时代,百姓安居,不知道要刻意做什么,出行不知道要去哪里,嘴里含着食物嬉戏,吃饱了四处悠游。人的能耐,也就到此为止。
等到圣人出来,用礼乐的姿态去矫正世人的仪容,把仁义高高挂起来安抚人心。百姓于是开始追逐智巧,争相趋利,再也停不下来。这也是圣人带来的过失。
深度解读:时代背景与全书联动
时代背景。 战国中后期,各国纷纷变法、建制、崇礼、举贤。儒者以仁义礼乐教化天下,当权者以法度赏罚驱使民众。当时有一种近乎共识的信念:靠一套外在规范与教化手段,可以改良人、可以治天下。
庄子后学看到的恰恰相反:教化兴起,分别心随之兴起;标尺树立,争名的机心随之滋生。原本素朴的人心,在考核与规训之下,先学会伪装,再学会迎合,最后学会反制。这篇写的就是这条沉下去的曲线。
联动《应帝王》浑沌凿窍。 浑沌本无七窍,凿之而死;野马本无羁衔,加之而生诈。同一个逻辑的两端:一端是生命被改造至死,一端是生命被改造至诈。中间那段,是半死半活地拖着。
联动《养生主》。 养生主讲缘督、讲无厚入有间、讲不硬撞。马蹄讲的是硬撞的代价:你不肯顺着缝隙走,非要按自己的模子压过去,压出来的不只是伤,还有一层原本没有的硬壳。
联动《大宗师》。 「知天之所为,知人之所为」——真人分得清哪一段是天给的、哪一段是人加的。马蹄通篇在做这个分辨:吃草饮水是天给的,衔辔鞭策是人加的。分不清,就会把人加的那一层当成天,从此以为马天生该被骑。
联动《道德经》那条水线。 水顺地势,遇方则方,遇圆则圆,它不需要谁来「治」它。老子说「道法自然」,庄子这里加的是一句注解:自然不是放任不管,是不必再加一层。加一层,就要还一层——马学的那些反制,就是还回来的那一层。
合与和:调教出来的整齐,与长出来的自在
人为之合:立一套统一标准,如伯乐治马,裁剪、约束、驯化万物,逼所有生命贴上规矩、礼义、法度。为了这份「合」的秩序,不惜残损素朴;而残损之后,还催生出机心、伪善与争夺——合到最后,得到的是一群会反抗的顺民。
道境之和:守住天放素朴,万物自适。马在原野,民耕织自足,各顺真性,不必外力矫正。如水顺洼地自然流淌,没有模具逼它塑形,万物各归其本,这才是天然之和。
要留意一处分寸:天放的「放」不是撒手不管。庄子给它配了「一而不党」四个字——不分高下,也不结党相护。丢了这四个字,天放就滑成放纵,那又落回他反对的另一边。
常见误读
一、以为庄子主张回到原始蛮荒。 不是。至德之世那段写的是「没有落差」,不是「没有文明」。蹊隧舟梁的有无只是表象,庄子在意的是人心里有没有一套够不着的标准。真按字面去毁路拆桥,正是他说的「以人助天」。
二、以为庄子否定一切善意。 不是。他批判的是把仁义礼乐做成强制驯化的工具,不是批判体恤本身。伯乐之罪不在他爱马,在他把马当成一件待加工的料。
三、把「马之知而态至盗」读成马天性本坏。 正好相反。庄子明说这是「伯乐之罪」——那些诈术不是马的本性,是被压出来的第二本性。压力撤不撤,它都已经长上去了,这才是最难受的地方:你可以停止驯化,但你收不回教出去的东西。
外篇三|胠箧
经文底本
将为胠箧、探囊、发匮之盗而为守备,则必摄缄縢、固扃鐍;此世俗之所谓知也。然而巨盗至,则负匮、揭箧、担囊而趋;唯恐缄縢、扃鐍之不固也。然则乡之所谓知者,不乃为大盗积者也?
故尝试论之,世俗之所谓知者,有不为大盗积者乎?所谓圣者,有不为大盗守者乎?何以知其然邪?昔者齐国邻邑相望,鸡狗之音相闻,罔罟之所布,耒耨之所刺,方二千余里。阖四竟之内,所以立宗庙、社稷,治邑、屋、州、闾、乡、曲者,曷尝不法圣人哉!然而田成子一旦杀齐君而盗其国。所盗者岂独其国邪?并与其圣知之法而盗之。故田成子有乎盗贼之名,而身处尧舜之安,小国不敢非,大国不敢诛,专有齐国。则是不乃窃齐国,并与其圣知之法,以守其盗贼之身乎?
尝试论之,世俗之所谓至知者,有不为大盗积者乎?所谓至圣者,有不为大盗守者乎?何以知其然邪?昔者龙逢斩,比干剖,苌弘胣,子胥靡,故四子之贤而身不免乎戮。故盗跖之徒问于跖曰:「盗亦有道乎?」跖曰:「何适而无有道邪!夫妄意室中之藏,圣也;入先,勇也;出后,义也;知可否,知也;分均,仁也。五者不备而能成大盗者,天下未之有也。」由是观之,善人不得圣人之道不立,跖不得圣人之道不行;天下之善人少而不善人多,则圣人之利天下也少而害天下也多。故曰,唇竭则齿寒,鲁酒薄而邯郸围,圣人生而大盗起。掊击圣人,纵舍盗贼,而天下始治矣!
夫川竭而谷虚,丘夷而渊实。圣人已死,则大盗不起,天下平而无故矣。圣人不死,大盗不止。虽重圣人而治天下,则是重利盗跖也。为之斗斛以量之,则并与斗斛而窃之;为之权衡以称之,则并与权衡而窃之;为之符玺以信之,则并与符玺而窃之;为之仁义以矫之,则并与仁义而窃之。
何以知其然邪?彼窃钩者诛,窃国者为诸侯,诸侯之门而仁义存焉。则是非窃仁义圣知邪?故逐于大盗,揭诸侯,窃仁义并斗斛权衡符玺之利者,虽有轩冕之赏弗能劝,斧钺之威弗能禁。此重利盗跖而使不可禁者,是乃圣人之过也。
故曰:「鱼不可脱于渊,国之利器不可以示人。」彼圣人者,天下之利器也,非所以明天下也。故绝圣弃知,大盗乃止;擿玉毁珠,小盗不起;焚符破玺,而民朴鄙;掊斗折衡,而民不争;殚残天下之圣法,而民始可与论议。擢乱六律,铄绝竽瑟,塞瞽旷之耳,而天下始人含其聪矣;灭文章,散五采,胶离朱之目,而天下始人含其明矣;毁绝钩绳而弃规矩,攦工倕之指,而天下始人有其巧矣。故曰:大巧若拙。削曾、史之行,钳杨、墨之口,攘弃仁义,而天下之德始玄同矣。
彼人含其明,则天下不铄矣;人含其聪,则天下不累矣;人含其知,则天下不惑矣;人含其德,则天下不僻矣。彼曾、史、杨、墨、师旷、工倕、离朱,皆外立其德而以爚乱天下者也,法之所无用也。
子独不知至德之世者乎?昔者容成氏、大庭氏、伯皇氏、中央氏、栗陆氏、骊畜氏、轩辕氏、赫胥氏、尊卢氏、祝融氏、伏牺氏、神农氏,当是时也,民结绳而用之,甘其食,美其服,乐其俗,安其居,邻国相望,鸡狗之音相闻,民至老死而不相往来。若此之时,则至治已。今遂至使民延颈举踵,曰「某所有贤者」,赢粮而趣之,则内弃其亲而外去其主之事,足迹接乎诸侯之境,车轨结乎千里之外。则是上好知之过也。
上诚好知而无道,则天下大乱矣。何以知其然邪?夫弓弩毕弋机变之知多,则鸟乱于上矣;钩饵罔罟罾笱之知多,则鱼乱于水矣;削格罗落罝罘之知多,则兽乱于泽矣;知诈渐毒、颉滑坚白、解垢同异之变多,则俗惑于辩矣。故天下每每大乱,罪在于好知。故天下皆知求其所不知而莫知求其所已知者,皆知非其所不善而莫知非其所已善者,是以大乱。故上悖日月之明,下烁山川之精,中堕四时之施;惴耎之虫,肖翘之物,莫不失其性。甚矣,夫好知之乱天下也!自三代以下者是已,舍夫种种之民而悦夫役役之佞,释夫恬淡无为而悦夫啍啍之意,啍啍已乱天下矣!
本篇定位:利器可以被偷走
《胠箧》是外篇第三篇,也是三篇里最锋利的一篇。它往下推了一格,推到很多人不愿推的地方。
骈拇说:外加的标准是多余的。马蹄说:外加的标准会伤人,还会催生机心。胠箧说:外加的标准本身就是一件东西,它可以被拿走。
开篇那个比喻已经把话讲完了:为防盗而捆紧绳索、锁牢门栓,这是世人说的聪明。可大盗来了,整柜扛走,他还怕你捆得不够结实——那些防盗的工夫,等于替大盗打包。
然后庄子把这个比喻推到制度上,推到一个具体的史实上:田成子杀齐君、盗齐国,「并与其圣知之法而盗之」。他偷的不只是国土,还有整套宗庙社稷、乡里法度。所以他背着盗贼的名,过着尧舜的安稳日子,小国不敢非议,大国不敢讨伐。
这一步最刺人:仁义礼法不是天然的护身符,它可以被换一个主人。 谁拿到它,谁就拿到「我是正当的」这句话。而「正当」这句话一旦可以转让,它保护的就不再是善,而是持有它的人。
再往下,庄子把「盗亦有道」摆出来:揣测屋里有什么是圣,抢先破门是勇,断后是义,判断能不能下手是智,分赃均匀是仁。五条齐备才能成大盗。这一段是全篇的刀锋:圣、勇、义、智、仁这五个字,本身没有立场,谁用都一样好用。
于是有了那句被骂了两千年的判词:「圣人不死,大盗不止。」骂它的人多半以为庄子要杀圣人。他其实在说另一件事:只要有一件东西被立为「天下之利器」,就一定会有人来抢它;抢到的人,从此用你的规矩护他的赃。
末段讲「好知」。这是全篇的落点,也是三篇的收束:乱不在盗,在好知。上位者一好知,百姓就延颈举踵去追贤者,抛下亲人、放下本职,足迹遍诸侯之境。庄子一句「则是上好知之过也」,把责任按回到立标准的那一头。
关键字溯源
胠箧。 胠,从肉、去声,本义腋下胁间,引申为从旁撬开;箧,小箱。二字连读,是从侧面撬箱子。这个动作很讲究:不是砸,是撬——找到缝隙,从旁边进去。全篇的方法也是如此。
缄縢、扃鐍。 缄縢是捆扎的绳,扃是门闩,鐍是锁扣。四字合起来,是所有「守备」的总称。庄子用得极准:这些东西防的是小偷,不防大盗——因为大盗连箱子一起搬。
符玺。 符是剖分为二的信物,玺是印信。二者都是「信用」的物质化:把「我说的话可信」这件事,做成一块可以交到别人手里的东西。做成东西的那一刻,它就可以被拿走。
玄同。 玄是幽远不分,同是混同为一。合起来,是消解了分别之后的那种一体——不是把万物捏成一坨,是各含其明、各守其性,而彼此不再以标准相争。老子第六十五章也用「玄同」二字,说的是同一件事。
钩。 衣带上的小金属钩,代指极微末的财物。「窃钩者诛,窃国者为诸侯」——不是比较偷多偷少,是点出量罪的尺子本身站在谁手里。
故事讲读
庄子开篇讲了一件很耐琢磨的事。
有人怕小偷撬箱、掏袋、开柜,于是捆紧绳索,锁牢门栓。这就是世人说的聪明。可大盗一来,扛起柜子、抬走箱子、挑上袋子就跑,他还生怕你捆得不够牢、不好搬。
这么看,刚才那些防盗的聪明,倒像是替大盗提前收拾打包。
顺着往下推:世人说的聪明智谋,有多少不是在替大盗积攒?世人推崇的圣人礼法,又有多少不是在替大盗看守?
当年齐国,城邑相望,鸡犬相闻,国土方圆两千余里。国内建宗庙社稷、划乡里行政,样样都效法圣人之法。可田成子一朝杀齐君、盗齐国。他偷的哪里只是国土?连同圣人定下的整套礼法,一并偷走了。
田成子背着盗贼的名声,却安稳如尧舜,小国不敢非议,大国不敢讨伐,长久占有齐国。这不就是偷了国家,又偷走圣人的法度,用来护住他盗贼的身家?
龙逢被斩,比干被剖,苌弘被刳,子胥沉江——这四人的贤,没能让他们免于一死。
盗跖的手下问他:强盗也有道吗?
盗跖说:哪里会没有!揣测屋里藏着什么,是圣;抢先破门,是勇;断后掩护,是义;判断能不能下手,是智;分赃分得匀,是仁。这五条不齐备而能成大盗的,天下没有。
可见善人不靠圣人这套立不了身,盗跖不靠这套也行不了事。天下好人少、不善的人多,那么这套东西给天下的益处少,祸害多。
嘴唇没了,牙齿就受寒;鲁国的酒淡薄,跟邯郸被围本不相干,可事情就是这么牵连,楚人一句话,邯郸就遭了围——圣人一出现,大盗跟着兴起。打倒圣人,放掉盗贼,天下才开始治。
河水干了,山谷才空;山丘铲平,深渊才满。圣人消亡,大盗不起,天下才安宁。圣人不死,大盗不止。
人们造斗斛来量,大盗连斗斛一起偷走;造秤来称,连秤一起偷走;造符印取信,连符印一起偷走;立仁义来矫正人心,连仁义一并偷走。
所以偷一个衣带钩的处死,偷一个国家的做成诸侯。诸侯的门前,仁义就摆在那里。这不就是把仁义和圣智一并偷走了?
庄子引一句老话:鱼不能离开深水,治国的利器不能拿出来给人看。圣人的这套礼法圣智,就是天下的利器,不宜昭示于人。
于是说:断绝圣智,大盗才止;砸掉珠玉,小偷才不起;烧掉符玺,百姓回归朴素;打碎斗斛折断秤杆,百姓不再相争;废尽天下的圣法,人们才谈得上回本心而论道。
搅乱音律、销毁乐器,堵住师旷的耳朵,天下人才保全自己天然的听觉;抹去五彩、粘住离朱的眼睛,天下人才保全天然的视力;抛弃曲尺墨线,折断工倕的手指,天下人才守住本然的巧。所以说:大巧若拙。削掉曾参、史鰌的行迹,钳住杨朱、墨翟的口舌,攘弃仁义,天下的德才玄同。
人人守住自己内在的明,天下就不被炫惑;守住天然的听,就不被音律拖累;守住本心的知,就不被诡辩迷惑;守住本然之德,就不会走入邪僻。曾史、杨墨、师旷、工倕、离朱,都是把德摆到外面去、反倒搅乱天下的人,这套法度本来无用。
上古至德之世,容成氏、大庭氏、伯皇氏……十二氏相继,百姓结绳记事,吃得香甜,穿得合宜,安于居所,乐在风俗;邻国相望,鸡犬相闻,人到老死不相往来。那时候,就是至治。
如今百姓伸着脖子踮着脚,听说某处有贤人,就背着粮食跑去追随,抛下亲人、放下本职,足迹接于诸侯之境,车辙结于千里之外。这是上位者好知带来的过错。
上位者好知而不守道,天下就大乱。弓弩罗网的机巧多了,鸟乱于上;钓饵网罟多了,鱼乱于水;捕兽的陷阱多了,兽乱于泽;诡辩、坚白同异的言辞多了,世俗惑于辩说。
天下屡屡大乱,罪在好知。世人都拼命去求自己不知道的,却不去求自己已经知道的;都去批评别人不好的,却不去反省自己所推崇的善也有弊病。这样一来,上悖日月之明,下烁山川之精,中堕四时之施,连微小的虫豸都失了本性。
好知乱天下,厉害到这个地步。三代以来都是如此:舍下淳朴的百姓,偏爱机巧善辩的佞人;放下恬淡无为,偏爱喋喋不休的说教。正是这些喋喋不休,搅乱了天下。
深度解读:时代背景与全书联动
时代背景。 战国中期之后,礼义、法度、符玺、度量衡次第建立。一面用来规范秩序,一面也成了可被接管的现成机器:诸侯权臣不必另造一套,只要把现成的拿过来,就能借仁义之名巩固统治。田氏代齐是最典型的例子——篡了国,仍用齐国整套礼法,借圣人之名自固。庄子后学目睹名教被窃用,写下这一篇,戳破「礼法天然正义」的幻象。
联动《应帝王》「鱼不可脱于渊」。 本篇直接引此句。《应帝王》里它是讲「无容私」——权柄不能脱离大道;到《胠箧》,它被用在另一面:脱离了大道的利器,就成了人人都能捡起来用的东西。
联动《马蹄》素朴。 马蹄讲驯化,胠箧讲窃取,是同一件事的两个阶段。先有一套标准把人性压成统一的形状,然后这套标准被更强的人接手——先塑形,再易主。
联动《齐物论》。 齐物说没有一把尺是物的本尺。胠箧加了一句更冷的注解:既然尺不是物的,那它就是人的;是人做的,就可以换手。是非标准一旦建立,就可以被颠倒借用——大盗借仁义,就是这套标准崩坏的实证。
联动《道德经》第三十六章。 「鱼不可脱于渊,国之利器不可以示人」出自老子。老子说的是权柄的藏,庄子把它推到「利器本身可以被夺」——藏得住一时,藏不住一世;只要它是一件东西,就迟早换主人。
合与和:能被偷走的秩序,与偷不走的东西
人为之合:建立统一的礼法、仁义、度量、赏罚,把天下规整成一个模样,用制度锁死秩序。可这套「合」是外在框架——框架能被盗取,大盗拿着你的框架,包装他的掠夺。合到这个程度,秩序还在,只是换了主人。
道境之和:不向外树立一套可被窃取、可被利用的圣智符号。万物各含其明、各守其性,没有固定的评判标尺,没有一块可以劫持的「仁义招牌」,回归浑然玄同,自然不相侵害。
分界就在这一句上:凡是拿得走的东西,都不是和。 能被偷走的秩序只是合;偷不走的,是各人心里那一点自己听见、自己看见的明。
常见误读
一、以为庄子主张砸毁一切文明、退回原始野蛮。 不是。「绝圣弃知」那一串排比,读作字面就全错——庄子要毁的不是器物,是那件「利器」的资格:把一套价值立成天下的凭据,谁拿到谁正当。器物毁不毁,与这件事无关。真去砸符烧玺,正是他说的「以人助天」。
二、以为「圣人不死,大盗不止」是在骂圣人该死。 这句话说的是结构,不是人身。只要「圣人」被立成一个位置,这个位置就会招人来坐;坐上的人不必是圣人,可以是田成子。庄子要拆的是那个位置,不是那个人。
三、以为「盗亦有道」是在夸盗跖聪明。 相反,这是全篇最冷的一段:它证明圣、勇、义、智、仁这五个字没有立场,盗贼用起来一样顺手。这五个字一旦从人心里抽出来、变成一套可传授的技术,就不再属于善。
外篇四|在宥
经文底本
闻在宥天下,不闻治天下也。在之也者,恐天下之淫其性也;宥之也者,恐天下之迁其德也。天下不淫其性,不迁其德,有治天下者哉!昔尧之治天下也,使天下欣欣焉人乐其性,是不恬也;桀之治天下也,使天下瘁瘁焉人苦其性,是不愉也。夫不恬不愉,非德也。非德也而可长久者,天下无之。
人大喜邪,毗于阳;大怒邪,毗于阴。阴阳并毗,四时不至,寒暑之和不成,其反伤人之形乎!使人喜怒失位,居处无常,思虑不自得,中道不成章,于是乎天下始乔诘卓鸷,而后有盗跖、曾史之行。故举天下以赏其善者不足,举天下以罚其恶者不给,故天下之大不足以赏罚。自三代以下者,匈匈焉终以赏罚为事,彼何暇安其性命之情哉!
而且说明邪,是淫于色也;说聪邪,是淫于声也;说仁邪,是乱于德也;说义邪,是悖于理也;说礼邪,是相于技也;说乐邪,是相于淫也;说圣邪,是相于艺也;说知邪,是相于疵也。天下将安其性命之情,之八者,存可也,亡可也;天下将不安其性命之情,之八者,乃始脔卷怆囊而乱天下也。而天下乃始尊之惜之,甚矣,天下之惑也!岂直过也而去之邪,乃斋戒以言之,跪坐以进之,鼓歌以儛之,吾若是何哉!
故君子不得已而临莅天下,莫若无为。无为也而后安其性命之情。故贵以身于为天下,则可以托天下;爱以身于为天下,则可以寄天下。故君子苟能无解其五藏,无擢其聪明;尸居而龙见,渊默而雷声,神动而天随,从容无为而万物炊累焉。吾又何暇治天下哉!
崔瞿问于老聃曰:「不治天下,安藏人心?」老聃曰:「女慎无撄人心。人心排下而进上,上下囚杀,淖约柔乎刚彊。廉刿雕琢,其热焦火,其寒凝冰。其疾俛仰之间而再抚四海之外,其居也渊而静,其动也县而天。偾骄而不可系者,其唯人心乎!
昔者黄帝始以仁义撄人之心,尧、舜于是乎股无胈,胫无毛,以养天下之形,愁其五藏以为仁义,矜其血气以规法度。然犹有不胜也,尧于是放讙兜于崇山,投三苗于三峗,流共工于幽都,此不胜天下也。夫施及三王而天下大骇矣。下有桀跖,上有曾史,而儒墨毕起。于是乎喜怒相疑,愚知相欺,善否相非,诞信相讥,而天下衰矣;大德不同,而性命烂漫矣;天下好知,而百姓求竭矣。于是乎釿锯制焉,绳墨杀焉,椎凿决焉。天下脊脊大乱,罪在撄人心。故贤者伏处大山嵁岩之下,而万乘之君忧栗乎庙堂之上。
今世殊死者相枕也,桁杨者相推也,刑戮者相望也,而儒墨乃始离跂攘臂乎桎梏之间。意,甚矣哉!其无愧而不知耻也甚矣!吾未知圣知之不为桁杨椄槢也,仁义之不为桎梏凿枘也,焉知曾史之不为桀跖嚆矢也!故曰:绝圣弃知,而天下大治。」
黄帝立为天子十九年,令行天下,闻广成子在于空同之山,故往见之,曰:「我闻吾子达于至道,敢问至道之精。吾欲取天地之精,以佐五谷,以养民人;吾又欲官阴阳,以遂群生,为之奈何?」广成子曰:「而所欲问者,物之质也;而所欲官者,物之残也。自而治天下,云气不待族而雨,草木不待黄而落,日月之光益以荒矣。而佞人之心翦翦者,又奚足以语至道!」黄帝退,捐天下,筑特室,席白茅,闲居三月,复往邀之。
广成子南首而卧,黄帝顺下风,膝行而进,再拜稽首而问曰:「闻吾子达于至道,敢问,治身奈何而可以长久?」广成子蹶然而起,曰:「善哉问乎!来!吾语女至道。至道之精,窈窈冥冥;至道之极,昏昏默默。无视无听,抱神以静,形将自正。必静必清,无劳女形,无摇女精,乃可以长生。目无所见,耳无所闻,心无所知,女神将守形,形乃长生。慎女内,闭女外,多知为败。我为女遂于大明之上矣,至彼至阳之原也;为女入于窈冥之门矣,至彼至阴之原也。天地有官,阴阳有藏;慎守女身,物将自壮。我守其一以处其和,故我修身千二百岁矣,吾形未常衰。」黄帝再拜稽首,曰:「广成子之谓天矣!」
广成子曰:「来,余语女。彼其物无穷,而人皆以为有终;彼其物无测,而人皆以为有极。得吾道者,上为皇而下为王;失吾道者,上见光而下为土。今夫百昌皆生于土而反于土,故余将去女,入无穷之门,以游无极之野。吾与日月参光,吾与天地为常。当我,缗乎!远我,昏乎!人其尽死,而我独存乎!」
云将东游,过扶摇之枝而适遭鸿蒙。鸿蒙方将拊脾雀跃而游。云将见之,倘然止,贽然立,曰:「叟何人邪?叟何为此?」鸿蒙拊脾雀跃不辍,对云将曰:「游!」云将曰:「朕愿有问也。」鸿蒙仰而视云将曰:「吁!」云将曰:「天气不和,地气郁结,六气不调,四时不节。今我愿合六气之精以育群生,为之奈何?」鸿蒙拊脾雀跃曰:「吾弗知!吾弗知!」云将不得问。
又三年,东游,过有宋之野而适遭鸿蒙。云将大喜,行趋而进曰:「天忘朕邪?天忘朕邪?」再拜稽首,愿闻于鸿蒙。鸿蒙曰:「浮游,不知所求;猖狂,不知所往;游者鞅掌,以观无妄。朕又何知!」云将曰:「朕也自以为猖狂,而民随予所往;朕也不得已于民,今则民之放也。愿闻一言。」
鸿蒙曰:「乱天之经,逆物之情,玄天弗成;解兽之群,而鸟皆夜鸣;灾及草木,祸及止虫。意,治人之过也!」云将曰:「然则吾奈何?」鸿蒙曰:「意,毒哉!仙仙乎归矣。」云将曰:「吾遇天难,愿闻一言。」
鸿蒙曰:「噫!心养。汝徒处无为,而物自化。堕尔形体,吐尔聪明,伦与物忘;大同乎涬溟,解心释神,莫然无魂。万物云云,各复其根,各复其根而不知;浑浑沌沌,终身不离;若彼知之,乃是离之。无问其名,无窥其情,物固自生。」云将曰:「天降朕以德,示朕以默;躬身求之,乃今也得。」再拜稽首,辞而去。
本篇定位:从「治」退到「不撄」
《在宥》是外篇第四篇,也是庄学治理思想的总枢纽。前三篇都在破:骈拇破多余,马蹄破驯化,胠箧破利器。破完了,总得立一个正面的东西,这一篇立的就是「在宥」。
开篇一句把全篇的判词说尽了:「闻在宥天下,不闻治天下也。」注意这个否定很干脆——不是「治得不好」,是「治」这个动作本身不该是起点。
「在」是使安住,「宥」是宽而不迫。二字合起来,不是撒手不管,是不主动去拨动。庄子给出的理由极硬:天下之所以要治,是因为怕它「淫其性」「迁其德」;可如果性没淫、德没迁,那还需要谁来治?这一问把「治」的合法性抽掉了——治的前提是有病,没病而治,就是造病。
接着庄子做了一个很毒的对照:尧治天下,人「欣欣焉人乐其性」,是不恬;桀治天下,人「瘁瘁焉人苦其性」,是不愉。不恬不愉,都不是德。这一句把尧和桀放在同一档上——不是比谁好谁坏,是两者的手段同构:一个用力让人喜,一个用力让人苦,都在拨动人的性情。后世解《庄子》的人常在这里滑过去,以为庄子在骂桀、褒尧,其实他连着骂了两个。
再往下是全篇最骤的一段:「人大喜邪,毗于阳;大怒邪,毗于阴。」喜与怒偏了,阴阳就偏;阴阳偏了,四时不至、寒暑不和。这不是修辞,是庄子的天人一体观在治理上的直接推论:上位者撩动人的情绪,天时就要跟着乱。 于是「天下始乔诘卓鸷」,然后才有盗跖、曾史两种极端的行。
而后赏罚登场。「举天下以赏其善者不足,举天下以罚其恶者不给」——天下的资源不够赏,也不够罚。三代以下「匈匈焉终以赏罚为事」,人哪里还有空安顿性命之情。
中段一转,落到「人心」。「女慎无撄人心」——撄是触、是拨。庄子写人心的那段,是全书描写心理最细的笔墨:排下而进上、上下囚杀、其热焦火、其寒凝冰、俛仰之间再抚四海之外。「偾骄而不可系者,其唯人心乎」——最难拴住的,就是这个心。
再接黄帝与广成子。黄帝第一次问的是「如何取天地之精以佐五谷、官阴阳以遂群生」,全是治天下的问法;广成子一口回绝:你想问的是「物之质」,你想管的是「物之残」。三月之后黄帝再来,问的换成了「治身奈何而可以长久」——问法一变,资格就有了。这一段是全篇的枢纽:从外治转向内修,且这个转向不是逃避,是换问题。
末段云将与鸿蒙,把「不知」演了一遍。云将问如何合六气之精以育群生,鸿蒙只答「吾弗知」。三年后再遇,答案才出来:「心养。汝徒处无为,而物自化。」最后落到「各复其根而不知」——回归本根这件事,一旦自己知道自己在回归,就已经离开了。
有一处要在这里交代:本篇常见的排印,把「天下之人各为其所欲焉以自为方……道术将为天下裂」一段接在末尾,那是《天下》篇的话,不是《在宥》原文。本稿不取,也不并置。错简比缺文更难读——读者会以为庄子在本篇收束全书,其实那是另一篇的收束。
关键字溯源
在宥。 在,存也,使安其所;宥,宽也,宽而不迫。郭象注「宥,宽也」,成玄英疏「宥,宽宥也」。二字不是并列的两件事,是一件事的两面:容得下它本来的样子(宥),它才安得住(在)。
撄。 触、拨、扰乱。从手,婴声。这个字用得好,因为它不是「教」也不是「令」,是「碰」——手一碰,水就起纹。全篇的批判落点全在这个字上:不是内容错,是动作不该发生。
毗。 附、偏。从田,比声。大喜毗于阳、大怒毗于阴,是说情绪一偏,就附到一边去了,阴阳失了平。
脔卷怆囊。 脔卷是蜷曲不伸,怆囊是郁结不通。形容那八样东西一旦缠上来,人心就缩成一团、堵成一坨。
涬溟。 混茫之气,天地未分之状。鸿蒙让云将「大同乎涬溟」,是让他回到还没分开的那个状态里去。
各复其根。 根是本源性之地。要紧的是后面三个字:「而不知」。知,就成了另一件事。
故事讲读
庄子开篇就把主张摆出来:只听说在宥天下,没听说要治天下。
「在」,是让万物安住于本性,不向外驰荡;「宥」,是宽宥包容,不去逼迫、改动它本有的德性。只要万物不放纵失性、不迁改本德,哪里还需要人为去治?
尧治天下,让世人欢欣喜乐,刻意去乐其本性,这就失了宁静;桀治天下,让世人愁苦疲惫,本性受压,失了欢愉。不论强催出喜乐,还是强压出愁苦,都不是本然之德,这样的治理长久不了。
人过度欢喜,偏于阳;过度愤怒,偏于阴。阴阳一偏,四时秩序乱,寒暑失和,反过来伤人的身心。人心喜怒没有节度,思虑纷乱,于是世间生出两类极端的人:一类如盗跖放纵作恶,一类如曾参、史鰌刻意行善。
靠赏罚来维系?就算倾尽天下的资源去赏善罚恶,也远远不够。三代以后,君主日夜忙于赏罚,世人哪里还有机会安顿自己性命的本真。
喜好明察色彩,就沉溺于五色;喜好耳辨声响,就沉溺于五声;推崇仁,就扰乱本德;推崇义,就违背天理;推行礼,助长机巧;推行乐,助长放逸;推崇圣,助长造作;推崇智,助长苛责。
天下人若能安守性命实情,这八样,有也行,没有也行;一旦人心本真动摇,这八样就会蜷曲缠裹,搅乱整个天下。可世人反而尊崇它、爱惜它,斋戒才敢说它,跪坐才敢献它,歌舞才敢颂它——迷惑到这个地步,还能怎么办。
所以君子不得已居于上位,最好的办法是无为。唯有无为,才能安顿万物性命之情。看重自身性命胜过看重天下,才可以把天下托付给他;爱惜自身性命胜过爱惜天下,才可以把天下交付给他。君子若能不耗散五脏、不向外透支聪明,静处如尸而动人如龙现,沉默如渊而声动如雷,神动而天随,从容无为,万物便如尘埃浮气自然生息——哪里还有空去治天下。
崔瞿问老聃:不治天下,怎么安顿人心?
老聃说:千万别去拨动人心。人心向下可压、向上可竞,一上一下就被囚被杀;它柔软时可以服刚强,锋利时可以雕刻。它躁起来热如焦火,冷下去寒如凝冰;一俯一仰之间,已经往返四海之外。静时如深渊,动时悬于天。最难拴住、最不可系的,就是这个人心。
从黄帝起,就用仁义去拨动人心了。尧、舜于是腿上不生肥肉、胫上不长毛,为养天下之形而劳,为仁义而愁五脏,为法度而耗血气。可还是压不住,只好把讙兜放逐到崇山,把三苗投到三峗,把共工流到幽都——这是压不住天下的证据。
到了三王,天下大骇。下头有桀、跖,上头有曾、史,儒墨一齐起来。于是喜怒互相猜疑,愚智互相欺诈,是非互相攻讦,真伪互相讥刺,天下就衰了;大德不同,性命就散乱了;天下好知,百姓就枯竭了。于是刀锯来裁,绳墨来杀,椎凿来决。天下脊脊大乱,罪在撄人心。
如今受刑而死的人枕着枕着,戴枷的人推着推着,被戮的人望得见望得见,而儒墨还在枷锁之间振臂高呼。过分了,无耻到不知耻的地步了。我不知道那所谓的圣知,是不是枷锁上的榫头;所谓的仁义,是不是刑具上的卯眼;又怎么知道曾、史不是桀、跖的响箭。所以说:绝圣弃知,天下才治。
黄帝做天子十九年,令行天下。听说广成子在空同山,前去见他:我听说你通达至道,敢问至道之精。我想取天地之精来佐五谷、养民人,又想支配阴阳来遂群生,怎么办?
广成子说:你要问的,是物的渣;你要管的,是物的残。自从你治天下,云气不等聚就下雨,草木不等黄就落叶,日月之光越来越暗。那种翦翦细碎的心,也配谈至道?
黄帝退回去,撂下天下,筑了一间净室,铺白茅,闲居三个月,再去求见。
广成子头朝南躺着,黄帝从下风处膝行而进,再拜稽首:敢问治身怎样才能长久?
广成子蹶然而起:问得好!过来,我告诉你。至道之精,窈窈冥冥;至道之极,昏昏默默。不看也不听,抱神以静,形自然就正。必静必清,不劳你的形,不摇你的精,才可以长久。眼无所见,耳无所闻,心无所知,你的神守住形,形才长久。慎内闭外,多知为败。我守其一而处其和,所以修身一千二百年,形貌未曾衰老。
黄帝再拜:广成子可以叫天了。
再往后是云将与鸿蒙。云将东游,在扶摇之枝遇上鸿蒙,鸿蒙正拍着大腿雀跃而游。云将问:如何合六气之精以育群生?鸿蒙只管跳,说:游!又说:吾弗知,吾弗知。
三年后又遇上。云将大喜,再拜求教。鸿蒙说:浮游,不知所求;猖狂,不知所往;游者鞅掌,以观无妄。我又知道什么。
云将说:我自以为已经猖狂了,可百姓跟着我走;我摆脱不开百姓,如今是百姓在仿效我。请说一句。
鸿蒙说:乱天之经,逆物之情,玄天不成;解散兽群,鸟皆夜鸣;灾及草木,祸及止虫。这是治人的过失。
云将问:那我怎么办?
鸿蒙说:毒啊!你仙仙然回去吧。
云将说:遇上你难,请再说一句。
鸿蒙说:噫,心养。你只管处无为,物自然就化。堕掉你的形体,吐掉你的聪明,把伦类与物一齐忘掉;大同于涬溟,解心释神,莫然无魂。万物云云,各复其根,各复其根而不知;浑浑沌沌,终身不离;一旦它知道了,就是离开了。不问它的名,不窥它的情,物本来自己生。
云将说:天把德降给我,把默示给我;我亲身求它,今天才得到。再拜稽首,辞去。
深度解读:时代背景与全书联动
时代背景。 战国是「救世方案」的竞标场:儒家以德礼教化,法家以刑赏管控,墨家奔走兼爱。这些方案共用一个预设——人是需要被主动改造、引导、治理的。 差别只在用什么手段。
庄子后学看见的比这更深一层:一切治理方案,只要主动去拨动人心、设立标准,就一定会扰动本性,然后生出是非、伪饰,最后靠刑杀收场。所以《在宥》不是在挑哪套方案更好,是把「主动治理」这个底层预设抽掉。
联动《应帝王》浑沌凿窍。 凿窍就是撄人心的极致——儵忽捧着好意去凿,与尧捧着仁义去教,是同一个形状。在宥,就是不替浑沌凿窍。
联动《养生主》。 养生主是自身层面的不硬撞、不耗神;在宥是天下层面的不扰动、不催迫。一个向内,一个向外,内核同一个:保性命之情。
联动《马蹄》。 马蹄的伯乐把马压出诈术,在宥的黄帝把天下压出刑具。前者的报应是马学会反抗,后者的报应是「殊死者相枕,桁杨者相推」。驯化的账单,最后都开在别处。
联动《道德经》。 老子第五十七章说「我无为而民自化,我好静而民自正」,第四十八章说「为道日损」。在宥是这两句在治理上的完整展开:「无为」不是不管,是「不撄」;「日损」不是减知识,是减那只要去碰的手。
合与和:被合成出来的秩序,与长出来的安静
人为之合:主动设目标、立法度、行教化,主动去调和、改造、规整万物,把天下纳入一个预设的秩序。哪怕出发点全善,也是以人的意志去撄扰人心;最终一定生出赏罚、刑戮、争夺——合到极处,是枷锁上的榫卯。
道境之和:在宥。安住万物之性,宽而不迫,不主动扰动。万物自化,各复其根,阴阳自调,四时自节。这是道本然的和谐,不是人为合成的秩序。
分界还是在那个动作上:不是「治得好不好」,是「有没有伸手」。 伸手的,无论递的是仁义还是刑赏,都在合那一边。
常见误读
一、以为在宥是放任纵容、鼓励作恶。 不是。它的边界很明确:上位者不主动用一套统一的价值与法度去搅动全体人心。它不取消一切约束,取消的是「高悬仁义智巧去引诱、驱策」这个动作。人心一旦被挑起好恶,赏罚就不得不跟上,刑杀随之而起——放任不是它的主张,「不先动手」才是。
二、以为庄子褒尧贬桀。 恰恰相反。「不恬不愉,非德也」一句,把尧与桀并列在同一档:一个用力让人喜,一个用力让人苦,都在拨动人的性情。尧的问题不是残暴,是「使天下欣欣焉人乐其性」——让人快乐本身成了政绩,这才是庄子警惕的。
三、把广成子那段读成长生术。 「千二百岁,吾形未常衰」按字面读,就成了神仙家言。这一段的位置在治理篇里,要害不在寿数,在问法的转变:第一次问「如何官阴阳以遂群生」,被斥为问物的渣;第二次问「治身奈何而可以长久」,才被许为「善哉问」。庄子借这个转向说明:治天下的资格,长在治自己上。
四、把「各复其根而不知」读成「不必自觉」。 不是不必,是不能。「若彼知之,乃是离之」——回归这件事一旦被自己知道,那个知道就已经站在回归之外了。这与其说是反对自觉,不如说是提醒:自觉是一道裂缝,不是一扇门。
外篇五|天地
经文底本
天地虽大,其化均也;万物虽多,其治一也;人卒虽众,其主君也。君原于德而成于天,故曰,玄古之君天下,无为也,天德而已矣。
以道观言而天下之君正,以道观分而君臣之义明,以道观能而天下之官治,以道泛观而万物之应备。故通于天地者,德也;行于万物者,道也;上治人者,事也;能有所艺者,技也。技兼于事,事兼于义,义兼于德,德兼于道,道兼于天。故曰,古之畜天下者,无欲而天下足,无为而万物化,渊静而百姓定。《记》曰:「通于一而万事毕,无心得而鬼神服。」
夫子曰:「夫道,覆载万物者也,洋洋乎大哉!君子不可以不刳心焉。无为为之之谓天,无为言之之谓德,爱人利物之谓仁,不同同之之谓大,行不崖异之谓宽,有万不同之谓富。故执德之谓纪,德成之谓立,循于道之谓备,不以物挫志之谓完。君子明于此十者,则韬乎其事心之大也,沛乎其为万物逝也。若然者,藏金于山,藏珠于渊,不利货财,不近贵富;不乐寿,不哀夭;不荣通,不丑穷;不拘一世之利以为己私分,不以王天下为己处显。显则明,万物一府,死生同状。」
夫子曰:「夫道,渊乎其居也,漻乎其清也。金石不得,无以鸣。故金石有声,不考不鸣;万物有能,不谋不就。」
大圣之治天下也,摇荡民心,使之成教易俗,举灭其贼心而皆进其独志,若性之自为,而民不知其所由然。若然者,岂兄尧舜之教民,溟涬然弟之哉?欲同乎德而心居矣!
子贡南游于楚,反于晋,过汉阴,见一丈人方将为圃畦,凿隧而入井,抱瓮而出灌,搰搰然用力甚多而见功寡。子贡曰:「有械于此,一日浸百畦,用力甚寡而见功多,夫子不欲乎?」
为圃者卬而视之曰:「奈何?」曰:「凿木为机,后重前轻,挈水若抽;数如泆汤,其名为槔。」为圃者忿然作色而笑曰:「吾闻之吾师,有机械者必有机事,有机事者必有机心。机心存于胸中,则纯白不备;纯白不备,则神生不定;神生不定者,道之所不载也。吾非不知,羞而不为也。」
子贡瞒然惭,俯而不对。
有间,为圃者曰:「子奚为者邪?」曰:「孔丘之徒也。」为圃者曰:「子非夫博学以拟圣,於于以盖众,独弦哀歌以卖名声于天下者乎?汝方将忘汝神气,堕汝形骸,而庶几乎!而身之不能治,而何暇治天下乎!子往矣,无乏吾事!」
子贡卑陬失色,顼顼然不自得,行三十里而后愈。其弟子曰:「向之人何为者邪?夫子何故见之变容失色,终日不自反邪?」
曰:「始吾以为天下一人耳,不知复有夫人也。吾闻之夫子,事求可,功求成。用力少,见功多者,圣人之道。今徒不然。执道者德全,德全者形全,形全者神全。神全者,圣人之道也。托生与民并行而不知其所之,汒乎淳备哉!功利机巧必忘夫人之心。若夫人者,非其志不之,非其心不为。虽以天下誉之,得其所谓,謷然不顾;以天下非之,失其所谓,傥然不受。天下之非誉,无益损焉,是谓全德之人哉!我之谓风波之民。」
反于鲁,以告孔子。孔子曰:「彼假修浑沌氏之术者也;识其一,不知其二;治其内,而不治其外。夫明白入素,无为复朴,体性抱神,以游世俗之间者,汝将固惊邪?且浑沌氏之术,予与汝何足以识之哉?」
谆芒将东之大壑,适遇苑风于东海之滨。苑风曰:「子将奚之?」曰:「将之大壑。」曰:「奚为焉?」曰:「夫大壑之为物也,注焉而不满,酌焉而不竭;吾将游焉。」苑风曰:「夫子无意于横目之民乎?愿闻圣治。」谆芒曰:「圣治乎?官施而不失其宜,拔举而不失其能,毕见其情事而行其所为,行言自为而天下化,手挠顾指,四方之民莫不俱至,此之谓圣治。」「愿闻德人。」曰:「德人者,居无思,行无虑,不藏是非美恶。四海之内共利之之谓悦,共给之之为安;怊乎若婴儿之失其母也,傥乎若行而失其道也。财用有余而不知其所自来,饮食取足而不知其所从,此谓德人。」「愿闻神人。」曰:「上神乘光,与形灭亡,此谓照旷。致命尽情,天地乐而万事销亡,万物复情,此之谓混冥。」
门无鬼与赤张满稽观于武王之师。赤张满稽曰:「不及有虞氏乎!故离此患也。」门无鬼曰:「天下均治而有虞氏治之邪?其乱而后治之与?」赤张满稽曰:「天下均治之为愿,而何计以有虞氏为!有虞氏之药疡也,秃而施髢,病而求医。孝子操药以修慈父,其色燋然,圣人羞之。至德之世,不尚贤,不使能;上如标枝,民如野鹿;端正而不知以为义,相爱而不知以为仁,实而不知以为忠,当而不知以为信,蠢动而相使,不以为赐。是故行而无迹,事而无传。」
孝子不谀其亲,忠臣不谄其君,臣子之盛也。亲之所言而然,所行而善,则世俗谓之不肖子;君之所言而然,所行而善,则世俗谓之不肖臣。而未知此其必然邪?世俗之所谓然而然之,所谓善而善之,则不谓之道谀之人也。然则俗故严于亲而尊于君邪?谓己道人,则勃然作色;谓己谀人,则怫然作色。而终身道人也,终身谀人也,合譬饰辞聚众也,是终始本末不相坐。垂衣裳,设采色,动容貌,以媚一世,而不自谓道谀,与夫人之为徒,通是非,而不自谓众人,愚之至也。知其愚者,非大愚也;知其惑者,非大惑也。大惑者,终身不解;大愚者,终身不灵。三人行而一人惑,所适者犹可致也,惑者少也;二人惑则劳而不至,惑者胜也。而今也以天下惑,予虽有祈向,不可得也。不亦悲乎!
大声不入于里耳,《折杨》《皇荂》,则嗑然而笑。是故高言不止于众人之心,至言不出,俗言胜也。以二缶钟惑,而所适不得矣。而今也以天下惑,予虽有祈向,其庸可得邪!知其不可得也而强之,又一惑也,故莫若释之而不推。不推,谁其比忧!厉之人夜半生其子,遽取火而视之,汲汲然唯恐其似己也。
百年之木,破为牺尊,青黄而文之,其断在沟中。比牺尊于沟中之断,则美恶有间矣,其于失性一也。桀跖与曾史,行义有间矣,然其失性均也。且夫失性有五:一曰五色乱目,使目不明;二曰五声乱耳,使耳不聪;三曰五臭薰鼻,困惾中颡;四曰五味浊口,使口厉爽;五曰趣舍滑心,使性飞扬。此五者,皆生之害也。而杨墨乃始离跂自以为得,非吾所谓得也。夫得者困,可以为得乎?则鸠鸮之在于笼也,亦可以为得矣。且夫趣舍声色以柴其内,皮弁鹬冠、搢笏绅修以约其外,内支盈于柴栅,外重纆缴,睆睆然在纆缴之中而自以为得,则是罪人交臂历指而虎豹在于囊槛,亦可以为得矣。
本篇定位:抱瓮的那一下,与桔槔的那一下
《天地》是外篇第五篇。承接《在宥》的「不撄人心」,往下打通一条链:道—德—义—事—技。开篇那句「技兼于事,事兼于义,义兼于德,德兼于道,道兼于天」,把技放回它该在的位置——不是技最高,是技最末,且末上还连着本。
这一篇的重心在汉阴抱瓮。这个故事常被读成反科技,那是把它读小了。
老人的话要一层一层看:有机械者必有机事,有机事者必有机心;机心存于胸中,则纯白不备;纯白不备,则神生不定;神生不定者,道之所不载。这条链的起点不是器物,是「心」——器物只是把某种心智模式固定下来,让人反复使用它。
所以要紧的不是「该不该用桔槔」,是「用了桔槔的那个人,心里发生了什么」。这一点必须和庖丁并看:庖丁也用刀,刀用了十九年还如新,他「以神遇而不以目视」——同一把刀,一个人拿它算计效率,一个人拿它顺着天理,技与技之间就分出了道与机。
子贡的转变是全篇的暗线。他起初笃信「用力少、见功多者,圣人之道」,听完老人的话,「行三十里而后愈」——走出三十里才缓过来。回去说给孔子,孔子给了一个很克制的评语:「彼假修浑沌氏之术者也;识其一,不知其二;治其内,而不治其外。」这句评语极有分寸:孔子既承认老人所守是真,也指出他只守了一半——治内而不治外。庄子让孔子说这句,是在提醒读者:抱瓮不是终点,是另一半的起点。
后半篇三段,一层比一层往外推。「上如标枝,民如野鹿」讲的是在上者无心、在下者无惧,端正而不知其为义,相爱而不知其为仁——德行之善,恰在它还没有被命名的时候。 百年之木一段,把牺尊与沟中断木并列:美丑有别,失性则一。这一句和骈拇的判词是同一句:差别不在所成何物,在有没有失去本来。
末段归到「五色乱目、五声乱耳、五臭薰鼻、五味浊口、趣舍滑心」,与《在宥》的八说、骈拇的五色五声,是同一套清单的第三次开列。最后一句最狠:戴着皮弁鹬冠、插着笏板、束着大带,里外都被捆住,还自以为有所得——「则是罪人交臂历指而虎豹在于囊槛,亦可以为得矣」。
关键字溯源
刳心。 刳,从刀、夸声,本义剖开挖空。「君子不可以不刳心」——不是把心掏掉,是把心里预先装好的那套东西刮干净,空出来才容得下道。与《人间世》的「心斋」是一路,一个说虚,一个说刳,动作更狠。
机心。 机,本义弩上发箭的机关;引申为机括、机关。机心不是「聪明」,是把世界看成一架可以拨动的机器的那种心。这个定义的锋利处在于:它不指责贪,它指出一种世界观。
纯白。 未被是非功利染着的本心。白是素色,纯是不杂。「纯白不备」四字要连读——不是少了什么,是不再完整了。
标枝。 树梢的枝条,在高处而不向下施加意志。以「标枝」状在上者,是说它只是在那儿,不指挥。与「野鹿」对举,一静一动,都不受驱策。
趣舍滑心。 趣,取;舍,弃;滑,从水、骨声,本义滑溜,引申为搅乱、使失据。取舍好恶不断搅动,心就站不稳,性就往外飘。
混冥。 混,浑合;冥,幽暗不分。「万物复情,此之谓混冥」——不是万物消失了,是它们不再以分别的形态呈现。
故事讲读
庄子开篇:天地虽大,化育万物却均平无私;万物虽多,背后持守的条理同一;百姓虽众,总得有个主。君的根在德,源出天然。上古君天下,只是无为,顺天德而已。
用道去看言语,君主自然端正;用道去看名分,君臣之义自然分明;用道去看才能,百官各得其任;以道泛观万物,万物之应无有遗漏。
技依附于事,事依附于义,义依附于德,德依附于道,道归根于天。所以古之畜天下者,无欲而天下足,无为而万物化,渊静而百姓定。
道覆载万物,浩荡无边。君子不可不把心刮干净。以无为去做,叫天;以无为去说,叫德;爱人利物,叫仁;把不同的同起来,叫大;行事不刻意标新立异,叫宽;容得下万千不同,叫富。守住德是纲纪,德成了是立身,循道是完备,不被外物挫伤本志是完整。明白这十条,心胸便容得下万物。
这样的人,藏金于山,藏珠于渊,不贪货财,不近贵富;不因寿而乐,不因夭而哀;不因通达而荣,不因穷困而丑;不把一世之利据为私有,不把王天下当作显赫。显则明,万物一府,死生同状。
道,渊深而居,清澈而净。金石本身有声,不去敲它,它就不响;万物自有能力,不去谋它,它也成不了。
圣德之人治天下,摇荡民心,使成教易俗,尽灭其贼心而皆进其独志,像本性自己如此,而百姓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这样,哪里还把尧舜的教民当兄长,把其余一切溟溟然当弟弟?只是要同归于德,心就安住了。
本篇最知名的是汉阴抱瓮。
子贡南游楚国,回晋国时路过汉水南岸,见一位老人正在打理菜畦。他凿了条隧道下到井里,抱着瓦瓮取水出来浇,搰搰然用力很多,成效很少。
子贡说:这里有种器械,一天能浇百畦,用力极少而见效极多,您不想用吗?
老人抬头看他:怎么讲?
子贡说:凿木为机,后重前轻,提水像抽一样,快得像滚汤涌出,名叫槔。
老人忿然作色,又笑了:我听我老师说,有机械的,必有机事;有机事的,必有机心。机心存在胸中,纯白就不完备;纯白不完备,神生就不安定;神生不定,道就不载他。我不是不知道,是羞于去做。
子贡瞒然惭愧,低着头不答。
过了一会儿,老人问:你是做什么的?
子贡说:孔丘的门徒。
老人说:你不就是那个博学以拟圣人、张扬以盖众人、独自弹琴哀歌来卖名声于天下的人吗?你正该忘掉你的神气、堕掉你的形骸,或许还差不多。连自身都治不了,哪里有闲去治天下。走吧,别耽误我的事。
子贡卑陬失色,顼顼然不自得,走出三十里才缓过来。他的弟子问:刚才那人是谁?先生为何见了他就变容失色,一整天回不过神?
子贡说:起初我以为天下只有我老师一人,不知道还有这样的人。我听老师说,做事求可,功求成,用力少而见功多,是圣人之道。如今看来不是这样。执道者德全,德全者形全,形全者神全;神全,才是圣人之道。托生与民并行而不知所往,汒乎淳备。功利机巧,必定忘掉在这样的人心里。这样的人,不是他的志不去,不是他的心不为。就算天下都赞誉他、说中了他的什么,他也謷然不顾;天下都非议他、说掉了他什么,他也傥然不受。天下的非誉对他无益无损,这才叫全德之人。我,是风波之民。
回到鲁国告诉孔子。孔子说:他是假修浑沌氏之术的人,识其一,不知其二;治其内,不治其外。那种明白入素、无为复朴、体性抱神而游于世俗之间的人,你当然要吃惊。至于浑沌氏之术,我和你哪里够格去识。
谆芒向东去大海,在东海之滨遇上苑风。苑风问去哪儿,说去大壑——那东西注不满、取不竭,我要去游。
苑风说:先生无意于那些横目之民吗?愿闻圣治。
谆芒说:圣治?官施不失其宜,拔举不失其能,尽见情实而行其所为,言行自为而天下自化,手一挥、眼一顾,四方之民无不俱至,这叫圣治。
愿闻德人。
德人:居无思,行无虑,不藏是非美恶。四海之内共利之才算悦,共给之才算安;怊乎若婴儿失了母亲,傥乎若行路失了方向。财用有余而不知从哪来,饮食取足而不知从哪出。
愿闻神人。
神人:上神乘光,与形灭亡,这叫照旷。致命尽情,天地乐而万事销亡,万物复情,这叫混冥。
门无鬼与赤张满稽看武王的军队。赤张满稽说:比不上有虞氏,所以遭这场祸。
门无鬼说:天下本来就治,才有有虞氏去治?还是乱了以后才治的?
赤张满稽说:天下本治是我们所愿,何必去数有虞氏。有虞氏是给疮敷药;秃了才戴假发,病了才求医。孝子捧着药去侍奉慈父,脸色憔悴,圣人反而羞这个。
至德之世,不尚贤,不使能;上如标枝,民如野鹿;端正而不知那是义,相爱而不知那是仁,朴实而不知那是忠,恰当而不知那是信;蠢动而互相使唤,不当作恩赐。所以行而无迹,事而无传。
孝子不谀亲,忠臣不谄君,这是臣子的上乘。可亲说什么都说对、亲做什么都说好,世人就叫他不肖子;君说什么都说对、君做什么都说好,世人就叫他不肖臣。可没人问过这是不是必然。世俗说对就对、说好就好,倒不说这是谄谀之人——那么世俗待亲比待君还宽吗?
说他是谄人,他勃然变色;说他是谀人,他怫然变色。可他终身在谄、终身在谀,合譬饰辞去聚众,始终本末对不上。垂着衣裳,设着采色,动着容貌,去媚一世,却不自认是谄谀;跟那一类人为伍,混同是非,却不自认是众人——愚到极处了。
知道自己愚的,不算大愚;知道自己惑的,不算大惑。大惑的人终身不解,大愚的人终身不灵。三个人同行,一人惑,要去的地方还能到,因为惑的少;两人惑,就劳而无功,因为惑的占了上风。如今是天下都在惑,我虽有祈向,也得不到。
大声不入于里巷之耳,《折杨》《皇荂》这样的俗曲,众人听了才嗑然一笑。所以高言不入众人之心,至言不出来,是因为俗言占了上风。这就像两缶一钟,轻重不分,要去的地方就到不了。如今天下都惑,我虽有祈向,又哪里能得到。
知道得不到还要勉强,又是一重惑。所以不如放开,不再推。不推,谁还跟你一起忧。
丑陋的人半夜生了孩子,急忙举火去看,汲汲然只恐怕孩子像自己。
百年的大树,破开做成牺尊,青黄彩绘;剩下的断木丢在沟里。牺尊与沟中断木比,美丑是有差别,失掉本性却是一样的。桀、跖与曾、史,行义有差别,失性却均等。
失性有五:一是五色乱目,使目不明;二是五声乱耳,使耳不聪;三是五臭薰鼻,困惾中颡;四是五味浊口,使口厉爽;五是趣舍滑心,使性飞扬。这五样,都是生的祸害。
杨、墨却奋力向外追逐,自以为得——那不是庄子说的得。得了还被困住,能算得吗?若算,那鸠鸮关在笼里也算得。
取舍声色像柴栅一样堵在里面,皮弁鹬冠、笏板大带又约束在外面;内里堵满柴栅,外面缠满绳索,睆睆然在绳索之中还自以为得——那罪人反绑着、手指被夹着,虎豹关在囊槛里,也可以算得了。
深度解读:时代背景与全书联动
时代背景。 战国中后期,工具、技术、辩术、治国之术同时高速发展。世人普遍相信:机巧、制度、智谋可以提升效率、成就功业。儒墨两家奔走,以仁义贤能改良天下。
庄子后学并不反对工具本身,看见的是另一件事:功利优先的思维一旦开启,人心就转向追逐效率、成果、名声,纯白之本就守不住。 技术可以助人,也会把一种心智模式固化下来——你反复用那台机器,就反复用那样一种看世界的方式。
联动《应帝王》浑沌。 浑沌因七窍而死;机心就是人心上凿开的那一道窍。凿的时候不疼,凿完了才知道回不去。
联动《胠箧》。 胠箧说圣知可以被偷走;《天地》补了一句更冷的:圣知不只是可以被偷,它还会在持有者心里长成机心。偷走的是招牌,长出来的是心。
联动《养生主》庖丁。 这里必须做一次分辨,否则整篇会读反。庖丁与汉阴老人手里都有工具,差别在用心之处:庖丁「以神遇而不以目视」「依乎天理」,他的刀顺着缝隙走,不为效率;桔槔的用者把世界看成待优化的工程,每一步都在算投入产出。前者技进于道,后者技生心。
联动《马蹄》素朴。 五色文采雕琢原木,与机巧雕琢人心,是同一件事的两种做法:都是把「本来」加工成「有用」。
联动《道德经》。 老子说「大巧若拙」,说「朴散则为器」。天地这一篇正是在讲「朴散」之后的事:散成器并不可怕,可怕的是散了之后回不去,还把那道工序当成本事。
合与和:把世界当工程,与把世界当天地
人为之合:追求效率、功用、成果,造器械、立考核、崇贤能,用外部目标去规整万物,用算计之心求「更好、更快、更多」。这样的秩序是人一点点拼出来的,也必然长出机心——因为拼的人心里已经先有了一张图纸。
道境之和:抱神守白,循性自化。天地化育均平,万物各安其性,不求人为的高效与功业。如水自然流淌,它不是为了完成某个目标才流的。
要留一处分寸:庄子不是反对「做」。他反对的是把做出来的东西当成本,把「更快更多」当成好。标枝不是不动的枝,是在高处而不指挥——这个分别很细,滑过去就成了懒。
常见误读
一、以为抱瓮老人证明庄子反科技。 这是最大的误解。老人自己说得很清楚:「吾非不知,羞而不为也。」他不是不会,是不肯。他拒绝的不是桔槔这件器物,是器物背后那套「以功利为导向」的心智模式。器物只是把心固定下来的模具。
二、以为庖丁与抱瓮老人是对立的两个主张。 不是对立,是同一主张的两面。庖丁用刀而进于道,老人弃械而守其朴,两人都不为功利所驱。真正被庄子排除在外的,是那个既用刀又算账的人——技无善恶,用心有别。
三、把孔子那句「识其一,不知其二」当作贬语。 这句其实是全篇最要紧的一处分寸。老人守内而不治外,孔子承认他守得真,也指出他只守了一半。庄子让孔子说这句话,不是让孔子赢,是提醒读者:抱瓮可以是一个人的活法,不能是所有人的活法。
四、把「上如标枝」读成「上位者什么都不做」。 标枝是在高处的枝,它承风、它荫下,只是不指挥。译文若写成「君主像树枝一样不管事」,就把它读成了懒政。庄子说的「不施意志」与「无所作为」是两件事。
外篇六|天道
经文底本
天道运而无所积,故万物成;帝道运而无所积,故天下归;圣道运而无所积,故海内服。明于天,通于圣,六通四辟于帝王之德者,其自为也,昧然无不静者矣。圣人之静也,非曰静也善,故静也;万物无足以铙心者,故静也。水静则明烛须眉,平中准,大匠取法焉。水静犹明,而况精神!圣人之心静乎!天地之鉴也,万物之镜也。
夫虚静恬淡寂漠无为者,天地之平而道德之至,故帝王圣人休焉。休则虚,虚则实,实则伦矣。虚则静,静则动,动则得矣。静则无为,无为也则任事者责矣。无为则俞俞,俞俞者忧患不能处,年寿长矣。夫虚静恬淡寂漠无为者,万物之本也。明此以南乡,尧之为君也;明此以北面,舜之为臣也。以此处上,帝王天子之德也;以此处下,玄圣素王之道也。以此退居而闲游江海,山林之士服;以此进为而抚世,则功大名显而天下一也。静而圣,动而王,无为也而尊,朴素而天下莫能与之争美。
夫明白于天地之德者,此之谓大本大宗,与天和者也;所以均调天下,与人和者也。与人和者,谓之人乐;与天和者,谓之天乐。庄子曰:「吾师乎!吾师乎!赍万物而不为戾,泽及万世而不为仁,长于上古而不为寿,覆载天地刻雕众形而不为巧,此之谓天乐。故曰:『知天乐者,其生也天行,其死也物化。静而与阴同德,动而与阳同波。』故知天乐者,无天怨,无人非,无物累,无鬼责。故曰:其动也天,其静也地,一心定而王天下;其鬼不祟,其魂不疲,一心定而万物服。言以虚静推于天地,通于万物,此之谓天乐。天乐者,圣人之心,以畜天下也。」
夫帝王之德,以天地为宗,以道德为主,以无为为常。无为也,则用天下而有余;有为也,则为天下用而不足。故古之人贵夫无为也。上无为也,下亦无为也,是下与上同德,下与上同德则不臣;下有为也,上亦有为也,是上与下同道,上与下同道则不主。上必无为而用天下,下必有为为天下用,此不易之道也。故古之王天下者,知虽落天地,不自虑也;辩虽雕万物,不自说也;能虽穷海内,不自为也。天不产而万物化,地不长而万物育,帝王无为而天下功。故曰莫神于天,莫富于地,莫大于帝王。故曰帝王之德配天地。此乘天地,驰万物,而用人群之道也。
本在于上,末在于下;要在于主,详在于臣。三军五兵之运,德之末也;赏罚利害,五刑之辟,教之末也;礼法度数,形名比详,治之末也;钟鼓之音,羽旄之容,乐之末也;哭泣衰绖,隆杀之服,哀之末也。此五末者,须精神之运,心术之动,然后从之者也。末学者,古人有之,而非所以先也。君先而臣从,父先而子从,兄先而弟从,长先而少从,男先而女从,夫先而妇从。夫尊卑先后,天地之行也,故圣人取象焉。天尊,地卑,神明之位也;春夏先,秋冬后,四时之序也。万物化作,萌区有状;盛衰之杀,变化之流也。夫天地至神,而有尊卑先后之序,而况人道乎!宗庙尚亲,朝廷尚尊,乡党尚齿,行事尚贤,大道之序也。语道而非其序者,非其道也;语道而失其理者,非其理也。
是故古之明大道者,先明天而道德次之,道德已明而仁义次之,仁义已明而分守次之,分守已明而形名次之,形名已明而因任次之,因任已明而原省次之,原省已明而是非次之,是非已明而赏罚次之。赏罚已明而愚知处宜,贵贱履位;仁贤不肖袭情,必分其能,必由其名。以此事上,以此畜下,以此治物,以此修身;知谋不用,必归其天,此之谓太平,治之至也。故书曰:「有形有名。」形名者,古人有之,而非所以先也。古之语大道者,五变而形名可举,九变而赏罚可言也。骤而语形名,不知其本也;骤而语赏罚,不知其始也。倒道而言,迕道而说者,人之所治也,安能治人!骤而语形名赏罚,此有知治之具,非知治之道;可用于天下,不足以用天下;此之谓辩士,一曲之人也。礼法数度,形名比详,古人有之,此下之所以事上,非上之所以畜下也。
昔者舜问于尧曰:「天王之用心何如?」尧曰:「吾不敖无告,不废穷民,苦死者,嘉孺子而哀妇人。此吾所以用心已。」舜曰:「美则美矣,而未大也。」尧曰:「然则何如?」舜曰:「天德而出宁,日月照而四时行,若昼夜之有经,云行而雨施矣。」尧曰:「胶胶扰扰乎!子,天之合也;我,人之合也。」夫天地者,古之所大也,而黄帝尧舜之所共美也。故古之王天下者,奚为哉?天地而已矣。
孔子西藏书于周室。子路谋曰:「由闻周之征藏史有老聃者,免而归居,夫子欲藏书,则试往因焉。」孔子曰:「善。」往见老聃,而老聃不许,于是繙十二经以说。老聃中其说,曰:「大谩,愿闻其要。」孔子曰:「要在仁义。」老聃曰:「请问,仁义,人之性邪?」孔子曰:「然。君子不仁则不成,不义则不生。仁义,真人之性也,又将奚为矣?」老聃曰:「请问,何谓仁义?」孔子曰:「中心物恺,兼爱无私,此仁义之情也。」老聃曰:「意,几乎后言!夫兼爱,不亦迂乎!无私焉,乃私也。夫子若欲使天下无失其牧乎?则天地固有常矣,日月固有明矣,星辰固有列矣,禽兽固有群矣,树木固有立矣。夫子亦放德而行,循道而趋,已至矣;又何偈偈乎揭仁义,若击鼓而求亡子焉?意,夫子乱人之性也!」
士成绮见老子而问曰:「吾闻夫子圣人也,吾固不辞远道而来愿见,百舍重趼而不敢息。今吾观子,非圣人也。鼠壤有余蔬,而弃妹之者,不仁也,生熟不尽于前,而积敛无崖。」老子漠然不应。士成绮明日复见,曰:「昔者吾刺讥子,今吾心正却矣,何故也?」老子曰:「夫巧知神圣之人,吾自以为脱焉。昔者子呼我牛也而谓之牛,呼我马也而谓之马。苟有其实,人与之名而弗受,再受其殃。吾服也恒服,吾非以服有服。」士成绮雁行避影,履行遂进而问:「修身若何?」老子曰:「而容崖然,而目冲然,而颡頯然,而口阚然,而状义然,似系马而止也。动而持,发也机,察而审,知巧而睹于泰,凡以为不信。边竟有人焉,其名为窃。」
夫子曰:「夫道,于大不终,于小不遗,故万物备。广广乎其无不容也,渊渊乎其不可测也。形德仁义,神之末也,非至人孰能定之!夫至人有世,不亦大乎!而不足以为之累。天下奋棅而不与之偕,审乎无假而不与利迁,极物之真,能守其本,故外天地,遗万物,而神未尝有所困也。通乎道,合乎德,退仁义,宾礼乐,至人之心有所定矣。」
世之所贵道者书也,书不过语,语有贵也。语之所贵者意也,意有所随。意之所随者,不可以言传也,而世因贵言传书。世虽贵之,我犹不足贵也,为其贵非其贵也。故视而可见者,形与色也;听而可闻者,名与声也。悲夫,世人以形色名声为足以得彼之情!夫形色名声果不足以得彼之情,则知者不言,言者不知,而世岂识之哉!
桓公读书于堂上。轮扁斫轮于堂下,释椎凿而上,问桓公曰:「敢问,公之所读者何言邪?」公曰:「圣人之言也。」曰:「圣人在乎?」公曰:「已死矣。」曰:「然则君之所读者,古人之糟魄已夫!」桓公曰:「寡人读书,轮人安得议乎!有说则可,无说则死。」轮扁曰:「臣也以臣之事观之。斫轮,徐则甘而不固,疾则苦而不入。不徐不疾,得之于手而应于心,口不能言,有数存焉于其间。臣不能以喻臣之子,臣之子亦不能受之于臣,是以行年七十而老斫轮。古之人与其不可传也死矣,然则君之所读者,古人之糟魄已夫!」
本篇定位:次序不能当根本,文字不能当道
《天道》是外篇第六篇,也是最不好摆的一篇。前面五篇一个性子,这一篇是另一个性子。先说清这件事,读者才不会把它当成前五篇的续篇来读。
第一,它是外篇里唯一给出完整「本末次序」的一篇。 从「先明天」一路排到「赏罚」,九个次第,一层不越。前五篇都在破——破多余、破驯化、破利器、破伸手、破加工;这一篇反过来,在排。它承认形名、赏罚、礼法都是好东西,只是不能排在前面。
第二,「君无为、臣有为」这个分判,与内七篇的口径有张力。 内七篇讲的无为是「不撄」,是一个人对世界的基本姿态;这一篇讲的无为是「分工」,是君与臣各守一端。前者是心法,后者是位分。学界一般指出,这一段带明显的黄老色彩,可能掺入了稷下学的影响。本稿照收,不替它圆场——读庄子的人有权知道哪一段是庄子的锋刃、哪一段是别人的骨架。
第三,「天乐」那一大段与内篇《大宗师》重出。 「吾师乎!吾师乎!赍万物而不为戾,泽及万世而不为仁,长于上古而不为寿,覆载天地刻雕众形而不为巧」——《大宗师》里已有近乎相同的一段。这说明内外篇共享一个语句库,不是谁抄谁,是同一个学派反复使用同一段礼赞。此处文字略有出入(《大宗师》作「齑万物而不为义」,此处作「赍万物而不为戾」),两处并存,本稿不强合。
第四,全篇真正的落点在最后两段,不在前面。 前半是次序论,末尾是轮扁斫轮——「君之所读者,古人之糟魄已夫」。这一句把整篇的次序论翻转了一面:你就算把次序排对了,你读到的那个「道」,也未必是道。 次序解决的是「先做什么」,轮扁解决的是「你依据的那个东西是不是真的」。
所以这一篇有两句判词,不是一句:末不能当本;书不能当道。
关键字溯源
积。 滞、停、囤。天道「运而无所积」,是说它不停在某处、不攒成某个固定形状。这个字是全篇的起手:一旦积住,就成了一套可以被拿走的东西——与《胠箧》的「利器」是同一个忧虑的两种说法。
铙心。 铙通「挠」,搅、扰。成玄英疏「铙,挠也」。「万物无足以铙心者,故静也」——静不是修出来的,是没有东西能搅动它。
天乐。 不是人间的欢愉,是与天道同频的那种安宁:无目的、无施恩之心。注意它四个「不为」的排法——不为戾、不为仁、不为寿、不为巧,都是不把功记在自己账上。
落。 「知虽落天地」,落通「络」,包络、笼括。知能笼括天地,也不自己动心思去虑。
糟魄。 魄通「粕」,酿酒剩下的渣、舂米剩下的皮。提炼过了,剩下的就是它。轮扁用它形容文字,用得极狠:不是文字不好,是文字是提炼之后剩下的那部分。
得心应手。 出自本篇「得之于手而应于心」。这四个字后来成了成语,原意比成语窄得多——它讲的不是熟练,是那一层不能言传的分寸。
故事讲读
天道运转不停滞,所以万物成;帝道运转不停滞,所以天下归;圣道运转不停滞,所以海内服。
圣人的静,不是因为「静」这件事好才去静,是没有东西能搅动他的心,所以静。水静下来,能照见须眉,平得可以当水准,大匠拿它作法度。水静尚且清明,何况精神。圣人的心静下来,就是天地之鉴、万物之镜。
虚静、恬淡、寂漠、无为,是天地的平,也是道德的至,帝王圣人在此处歇。歇下来就空,空里自有实,实了就有条理;空而后静,静里藏着动,一动就有所得。静就是无为,无为,各职分上的人自己担起责任。心里从容,忧患进不来,寿也就长。
明白这个,在上可以为君,在下可以为臣;退隐可以游江海,出仕可以安天下。静则合圣,动则成王,朴素无华,天下没有东西能跟它争美。
懂得天地之德,这叫大本大宗,是与天和;拿它来均调天下,是与人和。和于人叫人乐,和于天叫天乐。
所谓天乐:覆载万物而不以为暴,泽及万世而不以为仁,比上古还长而不以为寿,刻雕众形而不以为巧。知道天乐的人,生如天行,死如物化;静与阴同德,动与阳同波。无天怨,无人非,无物累,无鬼责。心一定,天下就王;鬼不作祟,魂不疲乏;心一定,万物就服。
帝王之德,以天地为宗,以道德为主,以无为为常。无为,则用天下而有余;有为,则为天下用而不足。
这里有一处分判:君在上必须无为,臣在下必须有为。上下都无为,臣就不成其为臣;上下都有为,君就不成其为君。上必无为而用天下,下必有为为天下用——这是「不易之道」。
所以古之王天下者,知虽能笼括天地,不自己动心思;辩虽能雕琢万物,不自己开口;能虽穷尽海内,不自己动手。天不生产而万物化,地不生长而万物育,帝王无为而天下成其功。
万事有本末:本在上,末在下;要在主,详在臣。兵戈之事,是德之末;赏罚利害、五刑之法,是教之末;礼法度数、形名比详,是治之末;钟鼓之音、羽旄之容,是乐之末;哭泣衰绖、隆杀之服,是哀之末。这五样末,都要等精神运行、心术动起来,才跟得上。末学古人也有,只是不能用它来打头。
再往下,庄子把次序一路排开:先明天,道德次之,仁义次之,分守次之,形名次之,因任次之,原省次之,是非次之,赏罚次之。赏罚明了,愚智各得其所,贵贱各履其位。知谋不用,一切归天,这叫太平,是治的极致。
古之语大道者,五变而形名可举,九变而赏罚可言。骤而语形名,是不知本;骤而语赏罚,是不知始。 倒着说道、逆着道说的人,是被人治的,哪里能治人。一上来就讲形名赏罚的,是有治之具,不是有治之道;可用于天下,不足以用天下——这叫辩士,一曲之人。
从前舜问尧:天王的用心怎样?
尧说:我不慢待无告的人,不废弃穷民,为死者哀苦,嘉爱幼子而怜恤妇人。这就是我的用心。
舜说:美是美了,但还不够大。
尧说:那怎样才算?
舜说:天德而出宁,日月自照而四时自行,像昼夜有常,云行而雨施。
尧说:胶胶扰扰啊。你是天之合,我是人之合。
天地,是古人所推崇的大,黄帝尧舜共同赞美。古之王天下者做了什么?天地而已。
孔子要把书藏到周室。子路出主意:听说周室的征藏史老聃已经免职归居,老师要藏书,不妨去找他。
孔子去了。老聃不许。孔子于是翻讲十二经来说服他。老聃听了一半打断:太漫无边际了,想听要点。
孔子说:要点在仁义。
老聃问:请问,仁义是人的本性吗?
孔子说:是。君子不仁就不成,不义就不生。仁义是真人之性,还能拿它怎么办。
老聃问:请问什么叫仁义?
孔子说:中心物恺,兼爱无私,这就是仁义之情。
老聃说:唉,几乎都是后起之言。兼爱,不也太迂了吗?标榜无私,本身就是一种私。你是想让天下不失其牧吗?天地本来就有常,日月本来就有明,星辰本来就有列,禽兽本来就有群,树木本来就有立。你只管放德而行、循道而趋,已经到了;何必偈偈然高举仁义,像敲着鼓去追逃掉的孩子。唉,你这是乱人之性。
士成绮见老子:我听说先生是圣人,所以不辞远道,百舍重趼不敢歇。如今看先生,不是圣人。鼠壤里还有剩菜,丢着不管,是不仁;生熟之物摆在面前吃不尽,还要积敛无度。
老子漠然不应。
第二天士成绮又来:昨天我讥刺先生,今天我心里却正过来了,为什么?
老子说:那种巧知神圣的名,我自以为早脱掉了。从前你叫我牛,我就当牛;叫我马,我就当马。若实有那个实,人给了名而不受,就是再受一次殃。我穿也常穿,不是为着穿而穿。
士成绮雁行避影,谨慎地挨上前,问:修身怎么样?
老子说:你容貌高峻,目光直冲,额头突出,口张着,形状俨然,像一匹拴住的马。动而要持,发如机括,察而审细,知巧而外露其泰——这些都不足信。边境上有一种人,名字叫「窃」。
道,于大不尽,于小不遗,所以万物皆备。广大得无所不容,渊深得不可测度。形、德、仁、义,都是神之末,不是至人,谁能定得住它。至人拥有天下,够大了,却不足以为累。天下奋争权柄而他不与之同往,审于无假而不随利迁,极尽物之真而能守其本,所以外天地、遗万物,而神未尝受困。通于道,合于德,退仁义,宾礼乐,至人的心就有了定处。
世人尊崇道,靠的是书。书不过是语,语有它可贵之处;语所贵者在意,意有所随。意所随的那个东西,是不能言传的,而世人因为看重语,就把书传下来。世人虽看重它,我却不觉得可贵,因为他所贵的不是那个可贵的。看得见的是形与色,听得见的是名与声。可悲啊,世人以为形色名声就足以得到那物的实情。形色名声果然不足以得到实情,那么知者不言、言者不知,世人又哪里懂呢。
桓公在堂上读书,轮扁在堂下斫轮。轮扁放下椎凿走上来,问:敢问,您读的是什么话?
桓公说:圣人之言。
轮扁问:圣人还在吗?
桓公说:已经死了。
轮扁说:那么您读的,是古人的糟粕罢了。
桓公说:寡人读书,做轮子的也配议论?说得出道理就饶你,说不出就处死。
轮扁说:臣拿臣这活来看。斫轮,榫眼做得松,就滑润而不牢;做得紧,就滞涩而嵌不进。不松不紧,得之于手而应于心,嘴里说不出来,可里头有个数在。臣没法把它讲给儿子,儿子也没法从臣这里受去,所以七十岁了还在斫轮。古人和他那些不能传的东西一起死了,那么您读的,是古人的糟粕罢了。
深度解读:时代背景与全书联动
时代背景。 战国中期以后,刑名之学大盛。各国治者直接依形名、考核、赏罚来治国,把制度本身当成第一原理;同时儒者以六经为道,把文字记载当成道的载体。这两件事在庄子后学看来是同一个病:把工具当成了源头。
于是这一篇做了两件事:给形名赏罚排座位,把它们从主位挪到末位;给书也排座位,把它从「道」挪成「糟魄」。
联动《应帝王》。 内篇应帝王说「以应应之,非以造应之」,是无为之于心法的一层。本篇说的「君无为」,是无为之于位分的一层。两层不是同一件事,读的时候要分开。
联动《胠箧》。 胠箧说「利器可以被偷走」,本篇说「积则成物」——一积住,就成了可以被拿走的东西。两句合看:之所以能被偷,是因为它先被攒成了形。
联动《养生主》庖丁。 庖丁解牛是「技中见道」,轮扁斫轮是「道不可传」。这是两个方向:前者告诉你道在技艺里,后者告诉你技艺里的那个分寸说不出来。两篇并读,就是庄子的技术观全貌。
联动《齐物论》。 「言非吹也,言者有言」——语言有其限度;轮扁正是这个命题的寓言化。而「知者不言,言者不知」在本篇里被说得比内篇更直白。
要说的一句诚实话。 这一篇的「尊卑先后」「君先臣从」,与内七篇的精神不完全一路。庄子本人的锋刃是「万物皆客、你我自主」,是拆掉一切「谁在上」的预设;而这一篇在讲「谁在上是天地之序」。本稿不调和这两者,把张力摆在这里:这一篇可信的部分是「末不能当本」和「书不能当道」,它可疑的部分是「次序本身就是道」。 读者自己拿捏。
合与和:把末梢当根本,与从根上排次序
人为之合:直接以仁义、礼法、形名、赏罚为根本,向外立一套标准,用规范、考核、教化强行对齐;或者把文字当道,把诵读当得道。两种做法一个病:把工具放在源头的位置上。
道境之和:以虚静为根,先顺天地道德,礼乐刑名退到末梢待用。君守无为,臣尽其职,动静合于阴阳,分寸得于心手之间。
分界可以落成一句:「合」是从外面往里捆,「和」是从里面往外长。 前五篇批的是捆的内容,这一篇批的是捆的次序。
常见误读
一、把「君无为、臣有为」读成统治术。 这一段最容易被读成「给君主省事的术」——君什么都不做,让臣去干。但它在原文里的位置是「本末论」,说的是别把末梢拿到前面去,不是「谁可以少干活」。真正的问题在于:本稿也承认这一段带黄老色彩,与内七篇的「不撄」不是同一层。读成术,读成心法,都不对;它是一个体系化的次序论,而体系化本身是这一篇的局限。
二、把「尊卑先后」读成后世礼教。 本篇的尊卑取象于天尊地卑、春夏先秋冬后,是自然次序,不是固化的人身等级。而且它自己定了位:礼法度数、形名比详都是「末」。次序可以是末,不能是大本——这一句是它的自我限制,读者不该替它取消。
三、把轮扁读成反读书、反知识。 轮扁否定的不是读书,是「以为书上写的就是道」。他自己说得很清楚:「有数存焉于其间」——那个数是真的存在,只是不能言传。所以他要否定的不是知识,是知识的载体冒充知识本身。文字是路标,不是目的地;而路标之所以是路标,正因为它指向别处。
四、把「天乐」读成一种高峰体验。 那四个「不为」是关键:不为戾、不为仁、不为寿、不为巧。天乐不是一种被感受到的快乐,是不把功劳记在自己账上的那种状态。若把它读成「我体验到了宇宙的和谐」,恰好落回它要拆掉的那个「我」。
外篇七|天运
经文底本
天其运乎?地其处乎?日月其争于所乎?孰主张是?孰维纲是?孰居无事推而行是?意者其有机缄而不得已邪?意者其运转而不能自止邪?云者为雨乎?雨者为云乎?孰隆施是?孰居无事淫乐而劝是?风起北方,一西一东,有上彷徨,孰嘘吸是?孰居无事而披拂是?敢问何故?
巫咸祒曰:「来!吾语女。天有六极五常,帝王顺之则治,逆之则凶。九洛之事,治成德备,监照下土,天下戴之,此谓上皇。」
商大宰荡问仁于庄子。庄子曰:「虎狼,仁也。」曰:「何谓也?」庄子曰:「父子相亲,何为不仁?」曰:「请问至仁。」庄子曰:「至仁无亲。」大宰曰:「荡闻之,无亲则不爱,不爱则不孝。谓至仁不孝,可乎?」庄子曰:「不然。夫至仁尚矣,孝固不足以言之。此非过孝之言也,不及孝之言也。夫南行者至于郢,北面不见冥山,是何也?则去之远也。故曰:以敬孝易,以爱孝难;以爱孝易,以忘亲难;忘亲易,使亲忘我难;使亲忘我易,兼忘天下难;兼忘天下易,使天下兼忘我难。夫德遗尧舜而不为也,利泽施于万世,天下莫知也,岂直大息而言仁孝乎哉!夫孝悌仁义,忠信贞廉,此皆自勉以役其德者也,不足多也。故曰,至贵,国爵并焉;至富,国财并焉;至愿,名誉并焉。是以道不渝。」
北门成问于黄帝曰:「帝张《咸池》之乐于洞庭之野,吾始闻之惧,复闻之怠,卒闻之而惑;荡荡默默,乃不自得。」帝曰:「汝殆其然哉!吾奏之以人,征之以天,行之以礼义,建之以太清。夫至乐者,先应之以人事,顺之以天理,行之以五德,应之以自然,然后调理四时,太和万物。四时迭起,万物循生;一盛一衰,文武伦经;一清一浊,阴阳调和,流光其声;蛰虫始作,吾惊之以雷霆;其卒无尾,其始无首;一死一生,一偾一起;所常无穷,而一不可待。汝故惧也。
吾又奏之以阴阳之和,烛之以日月之明;其声能短能长,能柔能刚;变化齐一,不主故常;在谷满谷,在阬满阬;涂郤守神,以物为量。其声挥绰,其名高明。是故鬼神守其幽,日月星辰行其纪。吾止之于有穷,流之于无止。予欲虑之而不能知也,望之而不能见也,逐之而不能及也;傥然立于四虚之道,倚于槁梧而吟。目知穷乎所欲见,力屈乎所欲逐,吾既不及已夫!形充空虚,乃至委蛇。汝委蛇,故怠。
吾又奏之以无怠之声,调之以自然之命,故若混逐丛生,林乐而无形;布挥而不曳,幽昏而无声。动于无方,居于窈冥;或谓之死,或谓之生;或谓之实,或谓之荣;行流散徙,不主常声。世疑之,稽于圣人。圣也者,达于情而遂于命也。天机不张而五官皆备,此之谓天乐,无言而心说。故有焱氏为之颂曰:『听之不闻其声,视之不见其形,充满天地,苞裹六极。』汝欲听之而无接焉,而故惑也。
乐也者,始于惧,惧故祟;吾又次之以怠,怠故遁;卒之于惑,惑故愚;愚故道,道可载而与之俱也。」
孔子西游于卫。颜渊问师金曰:「以夫子之行为奚如?」师金曰:「惜乎,而夫子其穷哉!」颜渊曰:「何也?」师金曰:「夫刍狗之未陈也,盛以箧衍,巾以文绣,尸祝齐戒以将之。及其已陈也,行者践其首脊,苏者取而爨之而已;将复取而盛以箧衍,巾以文绣,游居寝卧其下,彼不得梦,必且数眯焉。今而夫子,亦取先王已陈刍狗,聚弟子游居寝卧其下。故伐树于宋,削迹于卫,穷于商周,是非其梦邪?围于陈蔡之间,七日不火食,死生相与邻,是非其眯邪?
夫水行莫如用舟,而陆行莫如用车。以舟之可行于水也而求推之于陆,则没世不行寻常。古今非水陆与?周鲁非舟车与?今蕲行周于鲁,是犹推舟于陆也,劳而无功,身必有殃。彼未知夫无方之传,应物而不穷者也。
且子独不见夫桔槔者乎?引之则俯,舍之则仰。彼,人之所引,非引人也,故俯仰而不得罪于人。故夫三皇五帝之礼义法度,不矜于同而矜于治,故譬三皇五帝之礼义法度,其犹柤梨橘柚邪!其味相反而皆可于口。
故礼义法度者,应时而变者也。今取猨狙而衣以周公之服,彼必齕啮挽裂,尽去而后慊。观古今之异,犹猨狙之异乎周公也。故西施病心而矉其里,其里之丑人见之而美之,归亦捧心而矉其里。其里之富人见之,坚闭门而不出;贫人见之,挈妻子而去之走。彼知矉美而不知矉之所以美。惜乎,而夫子其穷哉!」
孔子行年五十有一而不闻道,乃南之沛见老聃。老聃曰:「子来乎?吾闻子,北方之贤者也,子亦得道乎?」孔子曰:「未得也。」老子曰:「子恶乎求之哉?」曰:「吾求之于度数,五年而未得也。」老子曰:「子又恶乎求之哉?」曰:「吾求之于阴阳,十有二年而未得。」老子曰:「然。使道而可献,则人莫不献之于其君;使道而可进,则人莫不进之于其亲;使道而可以告人,则人莫不告其兄弟;使道而可以与人,则人莫不与其子孙。然而不可者,无它也,中无主而不止,外无正而不行。由中出者,不受于外,圣人不出;由外入者,无主于中,圣人不隐。名,公器也,不可多取。仁义,先王之蘧庐也,止可以一宿而不可久处,觏而多责。
古之至人,假道于仁,托宿于义,以游逍遥之虚,食于苟简之田,立于不贷之圃。逍遥,无为也;苟简,易养也;不贷,无出也。古者谓是采真之游。
以富为是者,不能让禄;以显为是者,不能让名;亲权者,不能与人柄。操之则栗,舍之则悲,而一无所鉴,以窥其所不休者,是天之戮民也。怨恩取与谏教生杀,八者,正之器也,唯循大变无所湮者为能用之。故曰,正者,正也。其心以为不然者,天门弗开矣。」
孔子见老聃而语仁义。老聃曰:「夫播糠眯目,则天地四方易位矣;蚊虻噆肤,则通夕不寐矣。夫仁义憯然乃愤吾心,乱莫大焉。吾子使天下无失其朴,吾子亦放风而动,总德而立矣,又奚杰然若负建鼓而求亡子者邪?夫鹄不日浴而白,乌不日黔而黑。黑白之朴,不足以为辩;名誉之观,不足以为广。泉涸,鱼相与处于陆,相呴以湿,相濡以沫,不若相忘于江湖!」
孔子见老聃归,三日不谈。弟子问曰:「夫子见老聃,亦将何规哉?」孔子曰:「吾乃今于是乎见龙!龙,合而成体,散而成章,乘云气而养乎阴阳。予口张而不能嗋,予又何规老聃哉!」子贡曰:「然则人固有尸居而龙见,渊默而雷声,发动如天地者乎?赐亦可得而观乎?」遂以孔子声见老聃。
老聃方将倨堂而应,微曰:「予年运而往矣,子将何以戒我乎?」子贡曰:「夫三王五帝之治天下不同,其系声名一也。而先生独以为非圣人,如何哉?」老聃曰:「小子少进!子何以谓不同?」对曰:「尧授舜,舜授禹,禹用力而汤用兵,文王顺纣而不敢逆,武王逆纣而不肯顺,故曰不同。」老聃曰:「小子少进,余语汝三皇五帝之治天下。黄帝之治天下,使民心一,民有其亲死不哭而民不非也。尧之治天下,使民心亲,民有为其亲杀其杀而民不非也。舜之治天下,使民心竞,民孕妇十月生子,子生五月而能言,不至乎孩而始谁,则人始有夭矣。禹之治天下,使民心变,人有心而兵有顺,杀盗非杀,人自为种而天下耳,是以天下大骇,儒墨皆起。其作始有伦,而今乎妇女,何言哉!余语汝,三皇五帝之治天下,名曰治之,而乱莫甚焉。三皇之知,上悖日月之明,下睽山川之精,中堕四时之施。其知憯于蛎虿之尾,鲜规之兽,莫得安其性命之情者,而犹自以为圣人,不可耻乎,其无耻也?」子贡蹴蹴然立不安。
孔子谓老聃曰:「丘治《诗》《书》《礼》《乐》《易》《春秋》六经,自以为久矣,孰知其故矣;以奸者七十二君,论先王之道而明周召之迹,一君无所钩用。甚矣夫!人之难说也,道之难明邪?」老子曰:「幸矣,子之不遇治世之君也!夫六经,先王之陈迹也,岂其所以迹哉!今子之所言,犹迹也。夫迹,履之所出,而迹岂履哉!夫白鶂之相视,眸子不运而风化;虫,雄鸣于上风,雌应于下风而风化;类自为雌雄,故风化。性不可易,命不可变,时不可止,道不可壅。苟得于道,无自而不可;失焉者,无自而可。」孔子不出三月,复见曰:「丘得之矣。乌鹊孺,鱼傅沫,细腰者化,有弟而兄啼。久矣夫丘不与化为人!不与化为人,安能化人!」老子曰:「可。丘得之矣!」
本篇定位:把上一篇刚立起来的次序,连同次序本身一起拆了
《天运》是外篇第七篇。读它之前,得先回看一眼《天道》。
《天道》排了一个九变次序——天、道德、仁义、分守、形名、因任、原省、是非、赏罚,一层不越,说这就是大道的次序。那是一个结构。
《天运》上来就把这个结构推倒了:礼义法度,应时而变者也。 不是「次序排错了」,是「一切次序都有年月」。三皇五帝的礼义法度「不矜于同而矜于治」——不比谁跟谁一样,只比管不管用;像柤梨橘柚,味道彼此不同,但都合口。同一套周礼,在周好用,搬到鲁就是陆上行舟。
所以外篇到这里出现一个很少有人注意的事:它不是一条单向的路,它自己内部也在互相拆。 前一篇刚立的次序论,这一篇把它时间化了;而这篇的时间化,也不是终点——再往后《秋水》还要再拆一层。这是庄子后学的一个真实状态:他们不是在建立教义,是在反复磨一把刀。
然后是第二条线:化。
「天其运乎?地其处乎?」开篇那一串问,是全篇的基调:连问六个「孰」,一个也不答。天在转吗?谁在推?是有机关牵着它不得不转,还是它自己停不下来?——庄子在这里不追问答案,他追问的是「有没有一个答案的主人」。 巫咸祒的回应看起来很正经(六极五常、顺治逆凶),但它答的是「顺」,不是「谁在推」。
第三条线:至仁无亲。这一段有一个极精密的六层递进,值得单独拆开看:
以敬孝易,以爱孝难 → 以爱孝易,以忘亲难 → 忘亲易,使亲忘我难 → 使亲忘我易,兼忘天下难 → 兼忘天下易,使天下兼忘我难。
六层,一层比一层远:从「礼数」到「情」,从「情」到「忘」,从「我忘」到「他忘」,从「一家」到「天下」,最后到「天下忘我」。这不是伦理的升级,是重心的迁移——每一层都把「我」再往外挪一格。到最末一层,连「我做过好事」这件事都没人记得,才是至仁。所以庄子说孝「不足以言之」:不是骂孝,是说孝这把尺子量不到那么远——「南行者至于郢,北面不见冥山」,走得太远,回头已看不见出发点。
第四条线,也是全篇最漂亮的一段:师金的五个比喻。
刍狗 → 舟车 → 桔槔 → 柤梨橘柚 → 猨狙衣冠 → 西施捧心。六个,密度极高,一个比一个贴:
- 刍狗:祭前盛以筐、披锦绣、尸祝斋戒;祭后路人踩脊梁,打柴的拿去烧火。已陈之物再供起来,只会做噩梦。
- 舟车:舟行水、车行陆;把舟推到陆上,一辈子走不了八尺。
- 桔槔:人引它则俯,放它则仰——它是被人引的,不是引人的。这句是师金段的分寸所在:制度该像桔槔,随人俯仰而不与人争。
- 柤梨橘柚:味相反而皆可于口。
- 猨狙衣冠:给猴子穿周公的礼服,它必咬烂撕碎才舒服。
- 西施捧心:丑女见蹙眉美,也捧心,结果富人闭门、穷人携妻儿逃走——她知道蹙眉美,不知道蹙眉之所以美。
最后一条最狠。前五个讲「东西不合用」,最后一个讲「学的人拿走了形,丢掉了因」。这也是全篇对「模仿」的判决。
末尾三段是三场对话,一层比一层压:
老聃说道不可献、不可进、不可告、不可与——「中无主而不止,外无正而不行」。八个字是全篇的枢纽:道停不下来,是因为里面没有那个能停的东西;行不出去,是因为外面没有那个能对上的东西。仁义「先王之蘧庐也」——旅舍,可以住一晚,不能久住。
再一场,老聃当着子贡的面把三皇五帝一路数下来:黄帝使民心一、尧使民心亲、舜使民心竞、禹使民心变,然后是「天下大骇,儒墨皆起」。结论下得极重:「名曰治之,而乱莫甚焉」,且「其知憯于蛎虿之尾」——他们的智,比蝎尾还毒。这一段比《胠箧》更狠:胠箧骂的是「圣法可被偷」,这里骂的是「治本身就在造乱」。
最后一场,孔子自陈读六经、游七十二君而无一见用。老聃说:六经是先王的陈迹,「夫迹,履之所出,而迹岂履哉」——脚印是鞋走出来的,脚印难道是鞋吗。 这一句和轮扁的「糟魄」是同一件事的两种说法:一个说文字是渣,一个说文字是印。三个月后孔子再来,说「不与化为人,安能化人」——不说自己懂了,说自己一直没跟「化」站在一边。
关键字溯源
运。 轮转推移。不是天有意志在推,是自然而然的循环,无主、无停。开篇六问,问的正是「有没有那个主」。
六极五常。 六极指上下四方,五常指五行。巫咸祒拿它作「顺之则治」的框架——注意这是全篇唯一一处给出秩序的答话,而它答完后,庄子立刻转去讲「至仁无亲」,把框架放下了。
刍狗。 草扎的狗,祭祀之器。要紧处不在「假」,在它有一个用完之后。已陈之刍狗,价值归零;再供起来就是灾。
蘧庐。 旅舍、传舍。仁义的定位:「止可以一宿而不可久处,觏而多责」——住一晚可以,住久了就要被追责。
迹。 脚印。六经是陈迹,「迹岂履哉」。这是全篇认识论的落点,与《天道》轮扁的「糟魄」互为表里。
风化。 不接触、不靠言语形迹,凭气机感应而化生。白鶂相视,眸子不运而风化;虫,上风鸣下风应而风化。这是「化」这个字在自然层面的样板,与人为教化正相反。
故事讲读
天在运转吗?地安处不动吗?日月在争着奔赴各自的轨道吗?谁在主宰,谁在维系,谁闲着没事推着它走?是有机关牵着它不得不动,还是它自己停不下来?
云是为了雨吗?雨是从云来的吗?谁在兴云施雨,谁闲着没事拿这个取乐?风从北方起,忽西忽东,在上空彷徨,谁在呼吸,谁闲着没事在那儿扇?——请问,这是什么缘故。
巫咸祒说:来,我告诉你。天有六极五常,帝王顺它就治,逆它就凶。九洛之事办成了,德备了,照临下土,天下拥戴——这叫上皇。
商太宰荡问庄子什么叫仁。
庄子说:虎狼就是仁。
太宰问:这话怎么讲?
庄子说:父子相亲,怎么不叫仁。
太宰问:请问至仁。
庄子说:至仁无亲。
太宰说:我听说,无亲就是不爱,不爱就是不孝。说至仁不孝,行吗?
庄子说:不对。至仁太高了,孝根本不够拿来形容它。这不是越过孝的话,是够不着孝的话。往南走到郢都,再朝北就看不见冥山了,为什么?离得太远了。
所以说:用敬来孝容易,用爱来孝难;用爱来孝容易,忘掉双亲难;忘掉双亲容易,让双亲忘掉我难;让双亲忘掉我容易,连天下一起忘掉难;连天下一起忘掉容易,让天下连我一起忘掉——最难。
德泽能撇下尧舜而不自以为德,利泽施于万世而天下没人知道,何止是叹口气说两句仁孝。孝悌仁义、忠信贞廉,这些都是自己勉力去做、反倒役使自己本德的东西,不值得多夸。所以说:至贵,连国之爵位都一并舍了;至富,连国之财货都一并舍了;至愿,连名誉都一并舍了。所以道不变。
北门成问黄帝:您在洞庭的旷野上奏《咸池》,我开始听是怕,再听是怠,听到最后是惑,茫茫默默,连自己都找不着了。
黄帝说:你大概就该这样。
第一层,我用人事来奏,用天来验证,用礼义来行,用太清来立。至乐,先以人事相应,以天理相顺,以五德相行,以自然相应,然后调理四时,太和万物。四时迭起,万物循生;一盛一衰,文武有序;一清一浊,阴阳调和,光华流于声。蛰虫将动,我用雷霆去惊它。它收尾没有尾,起头没有首;一死一生,一仆一起;所常无穷,而任何一拍都来不及等。你所以怕。
第二层,我以阴阳之和来奏,以日月之明来照。声能短能长,能柔能刚;变化齐一,不守故常;在谷满谷,在坑满坑;塞住缝隙,守住神,以物为量。声挥洒宽绰,名高明。所以鬼神守住它的幽,日月星辰走它的轨。我把它停在有穷处,又让它流向无止处。你想思虑它而想不出,想望它而望不见,想追它而追不上;只好傥然立在四虚之道,靠着枯梧吟哦。眼力穷于想看,气力屈于想追,我已经追不上了。形充于空虚,就成了委蛇。你委蛇,所以怠。
第三层,我以无怠之声来奏,以自然之命来调。所以像混逐丛生,林乐而无形;布挥而不拖,幽昏而无声。动于无方,居于窈冥;或者说它死,或者说它生;或者说它实,或者说它荣。行流散徙,不守常声。世人疑它,就去问圣人。圣,是达于情而遂于命。天机不发而五官皆备,这叫天乐,无言而心说。所以有焱氏给它作颂:听不见它的声,看不见它的形,充满天地,包裹六极。你想听它而没有接得上的地方,所以惑。
乐这件事,从惧开始,惧所以生祟;再往下是怠,怠所以遁;最后落到惑,惑所以愚;愚,所以能载道——道是可以载着人一起走的。
孔子往西游到卫国。颜渊问师金:你看老师这一趟怎么样?
师金说:可惜啊,你老师要困穷了。
颜渊问:为什么?
师金说:刍狗还没摆上祭坛的时候,装在竹筐里,盖上绣巾,尸祝斋戒着迎送它。等它摆过了,走路的人踩它的头背,打柴的人拾去烧火。这时候再把它装回竹筐、盖上绣巾,起居都睡在它下面,那人要么不做噩梦,要么就得几次迷了眼。
如今你老师,也是拿了先王摆过的刍狗,聚着弟子起居睡在它下面。所以在宋国被人伐树,在卫国被削去足迹,在商周之间受困——这不就是噩梦?被围在陈蔡之间,七天不举火,死生相邻——这不就是迷眼?
水上走不如用船,陆上走不如用车。因为船能行于水,就把它推到陆上,那一辈子也走不出八尺。古今不就是水陆?周鲁不就是舟车?如今硬要把周的那一套行于鲁,就是推舟于陆,劳而无功,身必有殃。他不知道有种东西没有固定方向,应物而不穷。
你独不见桔槔吗?拉它就俯,放它就仰。它是被人引的,不是引人,所以俯仰都不得罪人。三皇五帝的礼义法度,不矜于同而矜于治;好比柤梨橘柚,味道彼此相反,却都合口。
所以礼义法度,是应时而变的。如今抓一只猕猴,给它穿上周公的礼服,它必定咬啮撕扯,剥干净了才舒服。看古今之异,就像猕猴与周公之异。西施心痛,在乡里蹙眉;同乡的丑女见了觉得美,回去也捧着心蹙眉。乡里的富人见了,关门不出;穷人见了,带着妻儿就跑。她知道蹙眉美,不知道蹙眉之所以美。可惜啊,你老师要困穷了。
孔子五十一岁还没闻道,于是南下沛地见老聃。
老聃说:你来了?我听说你是北方的贤人,你也得道了吗?
孔子说:没有。
老子问:你在哪里求它?
孔子说:我在度数里求,五年没得。
老子问:又在哪里求?
孔子说:在阴阳里求,十二年没得。
老子说:是这样。假如道可以献,人没有不献给君的;可以进,没有不进给双亲的;可以告诉人,没有不告诉兄弟的;可以给人,没有不给子孙的。然而都不行,没有别的原因:里面没有主,它就停不住;外面没有正,它就行不出。 由内发出的,外面接不住,圣人就不发;由外进来的,里面没有主,圣人也不藏。
名是公器,不可多取。仁义是先王的旅舍,只可以住一晚,不可久住,见多了就要被责。
古之至人,借仁为路,托义为宿,去游逍遥之虚,在苟简之田上吃饭,立在不贷之圃。逍遥,是无为;苟简,是易养;不贷,是无出。古人把这叫采真之游。
以富为是的人,让不出俸禄;以显为是的人,让不出名声;抓着权的人,让不出权柄。拿着就发抖,放下就悲戚,一点照鉴都没有,只盯着自己不肯停的那个东西——这是天之戮民。
怨、恩、取、与、谏、教、生、杀,这八样是正人的工具,唯有顺着大化而无所滞塞的人,才用得好。所以说:正,就是正。心里以为不然的人,天门不会为他开。
孔子见老聃,谈仁义。
老聃说:簸糠进了眼,天地四方的位置都颠倒了;蚊虻叮了皮,一整夜睡不着。仁义惨毒地搅我的心,乱没有比这更大的。你要让天下不失其朴,你就随风而动、总德而立就是了,何必杰杰然像背着大鼓去追逃掉的孩子?
鹄不用天天洗就白,乌不用天天染就黑。黑白的朴,不值得拿来辩;名誉的观,不值得拿来夸。
泉干了,鱼一起困在陆上,以湿相呴、以沫相濡——不如在江湖里彼此相忘。
孔子见完老聃回来,三天不说话。弟子问:老师见了老聃,有什么规劝吗?
孔子说:我到今天才见着龙。龙,合起来成一个体,散开来成一片文采,乘云气而养于阴阳。我张着嘴合不上,我还能规劝老聃什么。
子贡说:那么人真能尸居而龙见、渊默而雷声、发动如天地吗?我也能见见他吗?于是借着孔子的名义去见老聃。
老聃正踞坐在堂上应答,轻声道:我年纪大了,你要拿什么来告诫我?
子贡说:三王五帝治天下各不相同,但都挂着一个声名,是一样的。先生偏说他们不是圣人,为什么?
老聃说:小子往前站。你说说怎么不同?
子贡答:尧让舜,舜让禹,禹用力而汤用兵,文王顺纣不敢逆,武王逆纣不肯顺,所以说不同。
老聃说:小子往前站,我告诉你三皇五帝怎么治天下。黄帝治天下,使民心一,有人父母死了不哭,别人也不非议他。尧治天下,使民心亲,有人为父母减了丧服,别人也不非议他。舜治天下,使民心竞,孕妇十月生子,孩子五个月就能说话,还没到幼儿就认得人,人就开始早夭了。禹治天下,使民心变,人有心机而兵有顺理,杀盗不算杀,人人自立为种而以天下为天下,于是天下大骇,儒墨并起。开头还有点伦序,到如今就跟妇人一样了,还说什么。
我告诉你:三皇五帝治天下,名叫治,其实乱得最厉害。三皇的智,上悖日月之明,下离山川之精,中堕四时之施。他们的智比蝎尾还毒,连小兽都不得安其性命之情,还自以为圣人——不可耻吗,无耻啊。
子贡蹴蹴然站着,不安。
孔子对老聃说:我治《诗》《书》《礼》《乐》《易》《春秋》六经,自以为很久了,也知其故了;拿它去说七十二位君主,论先王之道、明周召之迹,没有一位肯用。太难了,是人难以说服,还是道难以明?
老子说:幸好啊,你没遇上治世的君。六经是先王的陈迹,哪里是那「所以迹」!你今天说的,还是迹。迹,是鞋走出来的,迹难道是鞋吗。
白鶂相视,眼珠不用转就风化;虫,雄在上风鸣,雌在下风应,就风化;类这种兽,一身自为雌雄,所以风化。性不可易,命不可变,时不可止,道不可壅。得于道的,无处不可;失了的,无处可。
孔子三个月不出门,再来见:我懂了。乌鹊孵卵,鱼以沫相育,细腰蜂化育,弟弟一出生哥哥就哭。很久了,我从不曾与「化」站在一起;不与化站在一起,又怎么去化人。
老子说:可以。你得了。
深度解读:时代背景与全书联动
时代背景。 春秋晚期到战国,儒家的立身之本是「法先王」:把周代的礼乐秩序当作永恒正道,以复古为革新。这是一种极强的信念,也是一套极稳的秩序。
本篇作者承认这套东西有它一时的用,但把它的时间性钉死了:一旦时代转过,它就是陈迹、就是刍狗、就是推到陆上的船。 天下没有一套永恒的人文范式;唯一在变的,是那个「化」本身。
联动《天道》。 上一篇刚立了九变次序,这一篇把一切次序时间化。「不矜于同而矜于治」七个字,正是对次序论的解构——若次序是对的,就该「矜于同」;它说只矜于治,就是承认次序没有永恒性。外篇内部在互相拆,这一点要看清,否则会以为《天道》和《天运》是同一套话的两种写法。
联动《胠箧》。 胠箧说圣法可被偷,天运说治本身即乱。前者是制度的漏洞,后者是制度的天性。两篇合看,才见庄子后学对文明的整体判断:不是某套制度坏了,是「造制度」这件事一直在造乱。
联动《大宗师》「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 此句在本篇重出,是全书的第三次出现(内篇一次,此处一次)。重出不是重复,是标点:庄子后学反复用它,因为它是「和」这个字最短的注脚。
联动《天道》轮扁。 轮扁说书是糟魄,老聃说六经是陈迹。「糟魄」讲文字是提炼后的残余,「陈迹」讲文字是走过后的印记。两个比喻指向同一件事:载体不能冒充内容。
联动《养生主》庖丁、《天地》抱瓮。 庖丁的刀顺着缝隙走,抱瓮的老人不用桔槔;本篇师金却说桔槔「俯仰而不得罪于人」——同一件桔槔,在两篇里评价相反。这不是矛盾,是两处各说一件事:天地篇说「用心」,天运篇说「应时」。
联动《应帝王》。 浑沌凿窍而死,是「造」的极致;本篇说「不与化为人,安能化人」,是「随」的极致。一凿一随,内七篇的收束与外篇的展开在这里对上。
合与和:把一时之迹当永恒,与随大化而应
人为之合:认定某套礼乐、仁义、先王制度是永恒正道,把后世万物强行收拢、对齐到古之范式。这是在流变之中抓一个固定形状来合一——陆上行舟、效颦捧心、猴子穿礼服。
道境之和:随大化流转,时移则事变。仁义礼法可临时取用而不执守;万物各顺其性命,气机自相感应。没有强制的对齐,在不停运化之中保持本然。
分界可以落成一句:「合」要求万物向一个点靠,那个点还必须是古的;「和」让万物各在其位,位置随时间挪。
常见误读
一、以为庄子全盘否定仁义与六经。 不是。他给它们定了很具体的位置:仁义是蘧庐,可以住一晚;六经是陈迹,可以参考。他否定的只有一件事——把一时之迹当成永恒的大本。这个分寸很重要,因为「否定一切」是懒人的读法,反而省掉了最难的部分:承认它曾有用,然后承认它现在不再有用。
二、以为「至仁无亲」是冷酷。 恰好相反,六层递进是越来越亲,不是越来越远——从礼数的敬,到情的爱,到忘,到彼此忘,到连天下都忘,最后到天下连我一起忘。每一层都在扩大范围;末一层看似最空,其实最满。庄子说孝「不足以言之」,不是贬孝,是说孝这把尺量不到那么远。
三、把《咸池》三境读成「音乐鉴赏的三个层次」。 三境是惧→怠→惑,而落点在「惑故愚,愚故道」。这一条极反常识:不是听懂了才得道,是惑了、愚了才载得动道。「愚」在这里不是智力状态,是把自己让开。 若读成「越听越有境界」,恰好把它读成了一种可积累的修养。
四、把师金的桔槔与《天地》的否定桔槔看成庄子自相矛盾。 不矛盾,两处各说一面:《天地》的汉阴老人拒桔槔,是拒它背后的机心(用心问题);本篇师金赞桔槔「俯仰而不得罪于人」,是赞它随人俯仰而不自作主张(应时问题)。同一件器物,在「用心」这一轴上该拒,在「应时」这一轴上该学。 分开两轴,矛盾就消失了;混作一谈,就只剩「庄子前后不一」这种便宜结论。
五、以为本篇只是「复古不对、要革新」。 若只读到这一层,就把庄子读成了一个改革派。本篇真正说的不是「新的比旧的好」,是「所有的都留不住」——连「应时而变」这句话本身,也会有一天变成新的刍狗。这是它比一般改革论更冷的地方。
外篇八|刻意
经文底本
刻意尚行,离世异俗,高论怨诽,为亢而已矣;此山谷之士,非世之人,枯槁赴渊者之所好也。
语仁义忠信,恭俭推让,为修而已矣;此平世之士,教诲之人,游居学者之所好也。
语大功,立大名,礼君臣,正上下,为治而已矣;此朝廷之士,尊主强国之人,致功并兼者之所好也。
就薮泽,处闲旷,钓鱼闲处,无为而已矣;此江海之士,避世之人,闲暇者之所好也。
吹呴呼吸,吐故纳新,熊经鸟申,为寿而已矣;此道引之士,养形之人,彭祖寿考者之所好也。
若夫不刻意而高,无仁义而修,无功名而治,无江海而闲,不道引而寿,无不忘也,无不有也,澹然无极,而众美从之。此天地之道,圣人之德也。
故曰,夫恬惔寂漠,虚无无为,此天地之平而道德之质也。故曰,圣人休休焉则平易矣,平易则恬惔矣。平易恬惔,则忧患不能入,邪气不能袭,故其德全而神不亏。
故曰,圣人之生也天行,其死也物化;静而与阴同德,动而与阳同波;不为福先,不为祸始;感而后应,迫而后动,不得已而后起。去知与故,循天之理。故无天灾,无物累,无人非,无鬼责。其生若浮,其死若休。不思虑,不豫谋。光矣而不耀,信矣而不期。其寝不梦,其觉无忧。其神纯粹,其魂不罢。虚无恬惔,乃合天德。
故曰,悲乐者,德之邪;喜怒者,道之过;好恶者,德之失。故心不忧乐,德之至也;一而不变,静之至也;无所于忤,虚之至也;不与物交,惔之至也;无所于逆,粹之至也。
故曰,形劳而不休则弊,精用而不已则劳,劳则竭。水之性,不杂则清,莫动则平;郁闭而不流,亦不能清;天德之象也。故曰,纯粹而不杂,静一而不变,惔而无为,动而以天行,此养神之道也。
夫有干越之剑者,柙而藏之,不敢用也,宝之至也。精神四达并流,无所不极,上际于天,下蟠于地,化育万物,不可为象,其名为同帝。
纯素之道,惟神是守;守而勿失,与神为一;一之精通,合于天伦。野语有之曰:「众人重利,廉士重名,贤人尚志,圣人贵精。」故素也者,谓其无所与杂也;纯也者,谓其不亏其神也。能体纯素,谓之真人。
本篇定位:五个「为」字
《刻意》是外篇第八篇。它是外篇里最短、最整齐、也最像一篇「论」的文章——没有寓言,没有对话,一路排下来,到最后只给五个字作结:「谓之真人」。
全篇的骨架是一个极干净的对仗。先排五类人,每类都用同一个句式收尾:
为亢而已矣/为修而已矣/为治而已矣/无为而已矣/为寿而已矣。
然后一句翻过来,五个字连着一句否定:
不刻意而高,无仁义而修,无功名而治,无江海而闲,不道引而寿。
注意这五句的位置:不刻意对应亢,无仁义对应修,无功名对应治,无江海对应闲,不道引对应寿。它一句也没有否定那五样东西本身——高是好的,修是好的,治是好的,闲是好的,寿也是好的。它否定的是那个「为」字。
这是全篇的刀口。「为」不是「做」,是「为了」。 为了清高而离世,为了有德而讲仁义,为了治国而立功名,为了闲适而入江海,为了长寿而练吐纳——每一句的毛病都长在「为了」上,不在那件事上。
所以「刻意」这两个字要拆开看:刻,雕斫;意,心志。刻意就是先在心里刻出一个样子,再拿自己去削合那个样子。削得越好,离本来越远。
第二层,全篇给出了正面的描述:恬惔、寂漠、虚无、无为。这一串词要小心读,因为它们最容易被读成「死水」。
庄子自己在后面挡了这一读法。 那段水喻只有三句,第三句是全篇最要紧的一句:
水之性,不杂则清,莫动则平;郁闭而不流,亦不能清;天德之象也。
不杂则清、莫动则平——这是前两句,听起来就是「静下来就好」。可第三句把前两句一起限定了:堵住不流,也一样不清。 两句话合起来,庄子说的「静」不是不动,是不杂、不乱;一个不流动的清水,会先变清,然后变臭。
紧接着那句「养神之道」,四个短语也要连读:纯粹而不杂、静一而不变、惔而无为、动而以天行。最后一个不是静,是动。养神不是把神供起来不动,是让它按天的节律动。
第三层,「同帝」。精神「四达并流,无所不极,上际于天,下蟠于地,化育万物,不可为象」——功用等同造化。这个「帝」不是一位神,是造化本身;不是人变成了神,是人的神与造化同功。前面「干越之剑,柙而藏之」那个比喻要在这里看:剑藏起来是因为怕磨损,精神却不能藏,它要四达并流才叫养。
一处文献实情:它有两段与《天道》几乎一字不差
读这一篇,会碰到一个绕不开的现象。
《刻意》这一段:「恬惔寂漠,虚无无为,此天地之平而道德之质也。」
《天道》开头:「夫虚静恬淡寂漠无为者,天地之平而道德之至。」
只差一个字:「质」与「至」。
再往下,《刻意》「圣人之生也天行,其死也物化;静而与阴同德,动而与阳同波……无天灾,无物累,无人非,无鬼责」,与《天道》天乐段的「知天乐者,其生也天行,其死也物化。静而与阴同德,动而与阳同波……无天怨,无人非,无物累,无鬼责」,也只有个别字次序之差。
这不是谁抄谁。这是同一学派共用的一段材料——上一轮标《天道》与《大宗师》的「吾师乎」重出时已经说过一次,这里第二次出现,说明它是常态,不是例外。
要紧的不是「重了」,是两篇拿这段材料去干了不同的事:
- 《天道》用它讲天乐,落点是帝王之德、以畜天下;
- 《刻意》用它讲养神,落点是个体守素、谓之真人。
同一段话,一个是治道,一个是修身。这说明外篇不是一个作者一口气写成的,是一群人反复取用同一批语料,各取所需。读者若把外篇当成一部有统一体系的著作来读,读到这些重合处就会困惑;若知道它是学派文集,重合处反而成了线索。
关键字溯源
刻意。 刻,雕斫;意,心志。先把心里刻出一个样子,再拿自己去削合它。全篇所破的,就是这个动作。
亢。 高、孤高、抗。从人从亢,本义是高亢不屈。「为亢而已矣」——不是骂清高,是说清高被「为」了。
熊经鸟申。 这是中国导引术最早的表述之一。经,悬吊,像熊攀树而悬;申,通「伸」,像鸟伸脚。四个字把两式动作写定,比后世任何一种养生书的记载都早。
去知与故。 知,机心分别之知;故,旧例、成法、已然之事。「故」这个字很容易被读成「故意」,其实它指「沿袭下来的成法」——去知是去掉算计,去故是去掉照旧例办事的惯性。
同帝。 帝,造化之主宰。不是成为一位神,是与造化同功。这个说法把「养神」和「成仙」彻底分开了。
纯素。 素,未染色的生帛;纯,无杂质、不亏。素讲「不染」,纯讲「不损」——一个对外,一个对内。
故事讲读
庄子开篇把人分成五类。
第一类,磨砺心志、标榜品行,脱离世俗、标新立异,高谈阔论、怨愤讥评,图的是一个「高」。这是山谷之士、非世之人,是那些枯槁其身、投渊殉志的人所喜欢的。
第二类,讲仁义忠信、恭俭推让,图的是一个「修」。这是平世之士、教诲之人,游走讲学的人所喜欢的。
第三类,讲大功、立大名,理顺君臣、匡正上下,图的是一个「治」。这是朝廷之士、尊主强国之人,是建功兼併的人所喜欢的。
第四类,跑到薮泽之间,处在闲旷之地,钓鱼闲居,图的是一个「无为」。这是江海之士、避世之人、闲暇的人所喜欢的。
第五类,吹呴呼吸、吐故纳新、熊经鸟申,图的是一个「寿」。这是道引之士、养形之人,是彭祖一类寿考的人所喜欢的。
这五类人有一个共通点:心里预先立定一个目标——求高、求修、求治、求闲、求寿,然后拿自己去削合它。
圣人的路完全不是这样:不必刻意而自然高,不靠仁义而自然修,不求功名而天下自然治,不入江海而自然闲,不做导引而自然寿。什么都不抓,反而什么都不缺;淡然无有边界,而众美自来。这才是天地之道、圣人之德。
恬惔、寂漠、虚无、无为——这是天地的平,也是道德的质地。圣人安歇在这里,就平易了;平易,就恬惔了。平易恬惔,忧患进不来,邪气袭不到,所以德全而神不亏。
圣人活着像天在运行,死去像物在化散;静时与阴同德,动时与阳同波。不抢在福的前头,不挑在祸的开头;有感才应,被逼才动,不得已才起身。去掉算计,去掉成法,顺着天理走。所以无天灾、无物累、无人非、无鬼责。生如浮沤,死如歇息。不思虑,不预谋。光亮而不炫耀,守信而不立约。睡时不做梦,醒时没有忧。神纯粹,魂不疲。虚无恬惔,才合天德。
悲与乐,是德的偏斜;喜与怒,是道的过头;好与恶,是德的失落。
所以心里不被忧乐牵着,是德的极处;守一而不摇,是静的极处;与物无所抵触,是虚的极处;不与物攀援交接,是淡的极处;没有什么能逆扰它,是纯粹的极处。
形体劳作不休就弊,精神耗用不止就劳,劳就竭。
水的性,不掺杂质就清,不去搅动就平;可堵住不让它流,也一样清不了——这是天德的象。
所以说:纯粹而不杂,静一而不变,淡而无为,动而以天行——这就是养神之道。
有一把吴越的名剑,装进匣子藏起来,不敢用,这是宝到极处。而精神要四达并流,无所不到,上接于天,下蟠于地,化育万物而不成形相,它的名字叫「同帝」。
纯素之道,只在守神。守住而不失,就与神为一;这个一通了,就合于天伦。俗语说:众人重利,廉士重名,贤人尚志,圣人贵精。
所以「素」,说的是它不掺别的东西;「纯」,说的是它不亏自己的神。能体认纯素,就叫真人。
深度解读:时代背景与全书联动
时代背景。 战国时,修身的路已经分岔成好几条:儒家以仁义修德、以功名经世;隐士以离世清高举身;方仙道一脉渐起,导引吐纳、养形求寿之风流行。这几条路彼此看不起,但有一个共同点——都先立一个「要成为什么」,再去成为。
本篇的作者把这几条路并列摆出来,用意不是评优劣,是让它们互相照见:你们看起来彼此相反,做的却是同一件事。
联动《养生主》。 这是最要紧的一处对照。养生主护的是「神」,不是形骸——庖丁解牛到最后是「以神遇而不以目视」,篇末是「薪尽火传」,火不是形。本篇把这条线挑明:养形不等于养神。五类人里最像「养生」的那一类(道引之士),恰恰是被列在最后、判为「为寿而已矣」的一类。
联动《天道》。 见上一节。两段重出,两个用法:一个是天乐与帝王之德,一个是养神与真人之守。同一批语料,两种落点。
联动《天运》。 天运向外,讲一切法度都有年月;刻意向内,讲一切修行都可能变成抓取。两篇合看,是同一件事的两面:外面没有永恒的法度,里面没有可以据守的成就。
联动《齐物论》。 悲乐、喜怒、好恶被列为「德之邪、道之过、德之失」——这正是齐物论说的「未成乎心而有是非」的个体版本。齐物破的是非,刻意破的是好恶。
联动《道德经》。 老子说「上善若水」,说「浊以静之徐清」。本篇水喻多出第三句:「郁闭而不流,亦不能清」——这一句是老子水喻没有明说、而庄子替它补上的:静能澄清,堵住却会腐。两家都说水,庄子多讲了一层代价。
合与和:把自己削成一个样子,与不削而自全
人为之合:预先立一个理想模样——清高、有德、有功、闲散、长寿——然后刻意雕琢自己,把自身强行贴到那个标准上。以心去合一个外在目标,持续抓取,持续造作。这是五类人的通病,也是「刻意」二字的正解。
道境之和:不立目标,不雕本心。感而后应,迫而后动,循理而行,精神纯素,自与天德相合。不是我努力去贴合道,是放下造作之后,本有的和自动显出来。
要补一句分寸:这里说的「不立目标」,不等于没有方向。它不立的是一个「要成为什么」的像,不是不做事。 「动而以天行」四个字就是证据——它是要动的,只是按天的节律动,不按心里刻的那个像动。
常见误读
一、以为庄子反对导引、仁义、功业、隐居。 不是。他反对的是「刻意以求」——为了长寿而导引,为了清高而避世。这五样本身他一样没否定,甚至承认它们是「高、修、治、闲、寿」。他动的只有那个「为」字。把这篇读成「五样都不好」,恰好落回它要破的那种判法:先立一个标准,再拿它去量一切。
二、以为「恬惔寂漠虚无无为」就是什么都不做、心死如灰。 本篇自己挡了这一读法,就是那句「郁闭而不流,亦不能清」。庄子说的静,是不杂、不乱,不是不动;水要先流着才谈得上清。同段的「动而以天行」「精神四达并流」也是同一个提醒:养神不是把神封存,是让它通。
三、把「同帝」读成修炼成神。 「帝」在此处是造化,不是一位神祇。精神「化育万物,不可为象,其名为同帝」,说的是功用与造化齐等,不是身份与神并列。这一点若滑过去,全篇立刻变成一部神仙家书。
四、把这一篇当成庄子本人手笔。 它太整齐、太像论说文,没有寓言,没有对话,与内七篇的气质不同;加上两大段与《天道》重出,学界一般把它看作庄子学派后学所作的修身总纲。本稿照收,但不把它当成「庄子原话」——它可信的内容是「养形不等于养神」,它的局限是把「修行」这件事整个归入了「刻意」一边,而对「一个人到底该不该修」没有再问一层。
外篇九|缮性
经文底本
缮性于俗,俗学以求复其初;滑欲于俗,思以求致其明;谓之蔽蒙之民。
古之治道者,以恬养知;知生而无以知为也,谓之以知养恬。知与恬交相养,而和理出其性。夫德,和也;道,理也。德无不容,仁也;道无不理,义也;义明而物亲,忠也;中纯实而反乎情,乐也;信行容体而顺乎文,礼也。礼乐遍行,则天下乱矣。彼正而蒙己德,德则不冒,冒则物必失其性也。
古之人,在混芒之中,与一世而得澹漠焉。当是时也,阴阳和静,鬼神不扰,四时得节,万物不伤,群生不夭,人虽有知,无所用之,此之谓至一。当是时也,莫之为而常自然。
逮德下衰,及燧人、伏羲始为天下,是故顺而不一。德又下衰,及神农、黄帝始为天下,是故安而不顺。德又下衰,及唐、虞始为天下,兴治化之流,浇淳散朴,离道以善,险德以行,然后去性而从于心。心与心识知,而不足以定天下,然后附之以文,益之以博。文灭质,博溺心,然后民始惑乱,无以反其性情而复其初。
由是观之,世丧道矣,道丧世矣。世与道交相丧也,道之人何由兴乎世,世亦何由兴乎道哉!道无以兴乎世,世无以兴乎道,虽圣人不在山林之中,其德隐矣。隐,故不自隐。
古之所谓隐士者,非伏其身而弗见也,非闭其言而不出也,非藏其知而不发也,时命大谬也。当时命而大行乎天下,则反一无迹;不当时命而大穷乎天下,则深根宁极而待;此存身之道也。
古之行身者,不以辩饰知,不以知穷天下,不以知穷德,危然处其所而反其性,己又何为哉!道固不小行,德固不小识。小识伤德,小行伤道。故曰:正己而已矣。乐全之谓得志。
古之所谓得志者,非轩冕之谓也,谓其无以益其乐而已矣。今之所谓得志者,轩冕之谓也。轩冕在身,非性命也,物之傥来,寄者也。寄之,其来不可圉,其去不可止。故不为轩冕肆志,不为穷约趋俗,其乐彼与此同,故无忧而已矣。今寄去则不乐,由是观之,虽乐,未尝不荒也。故曰,丧己于物,失性于俗者,谓之倒置之民。
本篇定位:题名就是一个反讽
《缮性》是外篇第九篇。「缮」是修补、补缀——缮治器物、缮补衣帛,都是这个字。
所以篇名直译过来就是「修补本性」。全篇开篇第一句,就把这个动作判成了病:
缮性于俗,俗学以求复其初;滑欲于俗,思以求致其明;谓之蔽蒙之民。
你想在本性上做修补,用的是世俗的学问,想靠它回到本初;你在世俗里搅动欲望,用思虑去求那个清明——这样的人,叫被蒙蔽的瞎子。
这是本篇最见笔力的一处安排:它用一个题目把读者请进来,再用第一句话把题目拆掉。 你以为要学一套修法,它先告诉你「修」这个念头本身就有问题。
那么不补,该怎么办?全篇给的方法是四个字:知恬交相养。
以恬养知——用安静养觉知;知生而无以知为——觉知起来了,但不拿它去分别造作;这就叫以知养恬——反过来用觉知守住安静。两边互相养,成了闭环,「和理出其性」——和与理就从自性里流出来了。
注意这个闭环的次序:不是先有觉知再去安静,也不是先安静再觉悟。 它没有起点。这正是它和「缮」的区别:缮有一个起点(我坏了)和一个终点(我要修好),交相养没有。
第二层,全篇有一处极容易被读漏、却很重要的写法:它给仁义礼乐安排了一个正当的出身。
夫德,和也;道,理也。德无不容,仁也;道无不理,义也;义明而物亲,忠也;中纯实而反乎情,乐也;信行容体而顺乎文,礼也。
德的特质是「和」,和则无所不容,这就是仁;道的特质是「理」,理则无所不有条理,这就是义;义理明了、万物相亲,这是忠;中怀纯实、返于真情,这是乐;行有信、容有体、合于仪节,这是礼。
这五项,一项也不是外加的。它们全是「和」与「理」在不同层面的自然流出。这是庄子学派里少见的、给仁义礼乐正面安家的段落。
紧接着下一句才是刀:
礼乐遍行,则天下乱矣。
乱不在仁义礼乐本身,乱在「遍行」。 遍行者,普遍化、制度化、强行铺开到每一个人。本来从性里流出来的东西,一旦被做成人人必守的章程,就从「流出来的」变成了「压下去的」。
这一句,比「庄子反对仁义」要精确得多。他反对的不是仁义,是仁义变成了必须。
第三层,那条德衰谱系。全篇用四个时代把「退化」写成了可数的四段:
至一(混芒之世,人虽有知,无所用之)→ 顺而不一(燧人、伏羲)→ 安而不顺(神农、黄帝)→ 去性从心(唐、虞)。
每一段都少一点东西:先是失了「一」,再是失了「顺」,最后连「性」也失了,只剩「心」。终点是两句判词:「文灭质,博溺心」——文饰灭掉质朴,博学溺乱本心。
这四段不是历史,是逻辑。 它要说的是:每一次「加」(加教化、加文饰、加博学)都是一次「减」。加得越多,返不回去的路越长。
第四层,也是全篇最耐读的一句:
虽圣人不在山林之中,其德隐矣。隐,故不自隐。
圣人并没有躲进山里,可他的德在世上显不出来——这就叫隐。这种隐,不是他自己要隐。 「隐,故不自隐」五个字,把「隐居」这个姿态整个拆了:真正的隐不是一种选择,是一种处境。
下面一段就顺势展开:古之隐士,「非伏其身而弗见也,非闭其言而不出也,非藏其知而不发也」——不是藏身、不是闭嘴、不是埋没见识,是「时命大谬」。时命合,就「反一无迹」,做完了不留痕;时命不合,就「深根宁极而待」。
「待」这个字要看清:它不是躺平。深根、宁极——把根扎深,把极守住。躺平是不扎,待是扎着等。
第五层,末段把「得志」重新下了定义。
古人说得志,不是轩冕,是「无以益其乐」——没有什么能再给这份乐添一点,因为它已经满了。 今人说得志,就是轩冕。而轩冕「非性命也,物之傥来,寄者也」——偶然来的、寄放在你身上的东西;来的时候挡不住,去的时候留不住。
所以最后一句判词极狠:今人「寄去则不乐」,那么这种乐,「虽乐,未尝不荒也」——荒。荒是荒忽、是空。他乐着,可那份乐底下是空的。
全篇两个判词,一头一尾,正好对上:开篇叫「蔽蒙之民」(看不见),末句叫「倒置之民」(看反了)。一个是瞎子,一个是倒立的人。
关键字溯源
缮。 修补、补缀。全篇的题眼在这个字上,也在它的反讽上——题目是要被拆的。
滑欲于俗。 滑,读作「汩」,乱、搅。在世俗里把欲望搅乱,还想从中求得清明。
恬与知。 恬,安静;知,通「智」,觉知。全篇的方法论就落在这一对字的互相养上。
浇淳散朴。 浇,浇薄;淳,淳厚;散,离散;朴,质朴。四个字四个动作,把一代人的质地拆开。
险德以行。 险,危。把德做成一件危险而难行的事——「险」在这里不是阴险,是「高峻难行」。
反一无迹。 反,同「返」;一,至一之境。回到浑然一体,而世上不留痕迹。
傥来。 傥,偶然。偶然来的东西。这两个字把富贵名位的性质一语道尽。
倒置。 本末颠倒:把寄放的外物当根本,把自性当次要。
故事讲读
庄子开篇就点破一种极普遍的修行误区:想在本性上做修补,用的却是世俗的学问,想靠它回到本初;在世俗里搅动欲望,用思虑去求清明。这样的人,叫被蒙蔽的瞎子。
上古体道的人,用恬静涵养觉知;觉知起来了,不拿它去分别造作,反过来用觉知守住恬静。知与恬互相养,和与理就从自性里流出来。
德是「和」,道是「理」。德无所不容,就是仁;道无所不条理,就是义;义理明而万物相亲,就是忠;中怀纯实而返于真情,就是乐;行有信、容有体、合于仪节,就是礼。
但礼乐一旦铺遍天下,天下就乱了。上位者若拿自己的德去覆盖别人,德就成了压迫;一压迫,万物就失了本性。
远古之人,处在混沌茫漠之中,举世淡泊。那时阴阳和静,鬼神不扰,四时合节,万物不伤,生灵不夭。人虽有心知,却没有地方要用它——这叫「至一」。那时候没有人做什么,而一切自然。
后来德一层层往下衰。到燧人、伏羲开始治天下,还能顺万物之性,但已经不能浑然为一了。到神农、黄帝,天下能安定,但百姓不再自然而然地顺服。到唐尧、虞舜,兴起教化的潮流,淳厚被浇薄,质朴被打散;人们离开道去做好事,把德做成一件难行的事;舍弃本性,跟着心走。
心与心互相窥测、较量,已经不足以安定天下,于是再加文饰,再增博学。文饰灭掉质朴,博学溺乱本心。百姓从此迷惑纷乱,再也返不回本来的性情。
由此看来,世道丧失了道,道也丧失了世道;两者交相丧失。这时候,信道的人凭什么在世上兴起?世道又凭什么把道兴起来?道无法在世上兴起,世道也无法把道兴起来——即使圣人不躲进山林,他的德也已经隐了。这种隐,不是他自己要隐。
古时候说的隐士,不是藏身不露、不是闭口不言、不是埋没见识,是时运与大道乖离太甚。时运合,道能大行于天下,就返归至一而不留痕迹;时运不合,道在大天下处处行不通,就把根扎深、把极守住,等着——这才是存身之道。
古来安身行道的人,不用辩说来装饰智识,不用智识去困累天下,不用智识去耗损德性。独立安定,守住本位,返归自性,此外还做什么呢?道本来不是细碎的行,德本来不是细碎的识。细碎的识伤德,细碎的行伤道。所以说:端正自己而已。以保全为乐,这才叫得志。
古人说的得志,不是高官厚禄,是没有什么能再给这份乐添一点。今人说的得志,就是高官厚禄。可轩冕在身,并不是性命本有,那是偶然来的、寄放在身上的东西——来的时候挡不住,去的时候留不住。
所以体道的人,不因富贵放纵心志,也不因穷困去迎合世俗;在富贵里和在穷困里,那份乐是一样的,所以没有忧。
而今的人,寄放的东西一失去就不乐了。由此看来,他那种乐,虽乐,未尝不荒——乐着,底下是空的。
所以说:为外物丧失自己、在世俗里丢掉本性的,叫做本末倒置的人。
深度解读:时代背景与全书联动
时代背景。 战国诸子竞相立学,都想用学问与教化改造人心。儒家以诗书礼乐教化,希望教化能让人复归善性;另一路隐士则以避世藏智自保。本篇两头都破:一不信世俗学问、礼乐教化能修复本性;二不认刻意隐居藏智是唯一出路。
它给出的第三条路是:不补,只去蔽;隐显只看时命,不看姿态。
联动《刻意》。 上一篇破「为」,这一篇破「补」。刻意是把修行做成抓取,缮性是把修行做成修补——两篇合看,是把「修行」这件事的两个暗门都堵上了:不能为了什么而修,也不能假设自己坏了要修。 而两篇的正解也一致:刻意归到「纯素」,缮性归到「反性」。
联动《老子》第三十八章。 老子说「失道而后德,失德而后仁,失仁而后义,失义而后礼」,是一条抽象的滑落线。本篇把它具象成四个时代、四位帝王:至一、顺而不一、安而不顺、去性从心。抽象的一句,在这里变成了一部衰败史。 这是全书秩序滑落叙事里最完整的一处,也是与老子最硬的一处对接。
联动《天运》。 天运说「礼义法度者,应时而变者也」,讲的是时间性;本篇说「礼乐遍行,则天下乱矣」,讲的是普遍性的害。一个是「旧的不能当新的用」,一个是「好的不能当人人都得用的」。 两篇各咬一头,合起来才是完整的:礼乐既有时限,也有边界。
联动《大宗师》。 「时命」的观念在本篇被推到前台。大宗师说「知其不可奈何而安之若命」,本篇补上一条具体做法:不可奈何时做什么——「深根宁极而待」。待,是有动作的。
联动《齐物论》。 本篇末段区分「性命」与「傥来寄者」,等于给齐物论的「真宰」补了一个可操作的辨认法:什么东西来去都不由你,那它就不是你的。
合与和:把外物填进自性,与让自性自己流出来
人为之合:认定本性有缺损,需要靠外在的学问、礼乐、文饰去补,去贴合一个「善」的标准;再把轩冕荣华当成圆满,拿自己去迎合世俗的价值。这是向外求合,用外来之物填补自性——填进去的越多,本来的越找不回。
道境之和:自性本来完备,只是被知见、文饰、欲望遮住了。缮性不是修补,是去蔽;知恬相养,安随时命,不以外物得失扰动内在。和与理从性里自己流出来,不需要外物来增益。
要补一句分寸:本篇并不是否定教化。它说的是教化的位置——教化是次生的,不能当复性的根基。仁义礼乐本身是从「和」与「理」里流出来的,这一点本篇讲得很明白;它反对的是「遍行」,是把流出来的东西做成压下去的章程。
常见误读
一、把「缮性」读成一套修法。 篇名是「修补本性」,而全篇第一句就把「以俗学修补本性」判为蔽蒙之民。这个题目是要被拆的。 若读完全篇还想着「按这三步去修我的性」,恰好落回它开篇否定的那一类。
二、以为庄子在这里否定仁义礼乐。 正相反。本篇给了仁义忠乐礼五项一个正当出身:它们全是德之「和」、道之「理」的自然流出。它反对的只有「遍行」——普遍化、制度化、强行铺开。把这段读成「庄子骂仁义」,就把全篇最精微的一处读没了。
三、把「隐」读成一种修行姿态。 「隐,故不自隐」五个字已经说尽:圣人没躲进山,是他的德在世上显不出来。隐在这里是处境,不是选择。 后面又说古之隐士「非伏其身而弗见也」,把藏身、闭嘴、埋没见识三种姿态一并否掉。若把本篇读成「鼓励归隐」,方向正好相反。
四、把「深根宁极而待」读成躺平。 待是有动作的:深其根、宁其极。躺平是不扎根,待是扎着根等。这两者的差别,就在「深根」两个字上。
五、把末段的「得志」读成清高。 本篇的标准不是「不要富贵」,是「无以益其乐」——那份乐已经满了,外物加不进任何东西。它不是在贬低富贵,它只是说富贵加不进去。「虽乐,未尝不荒」这句判词,写的正是那种靠外物撑起来的乐:它确实是乐,但底下是空的。
外篇十|秋水
经文底本
秋水时至,百川灌河;泾流之大,两涘渚崖之间,不辩牛马。于是焉河伯始旋其面目,望洋向若而叹曰:「野语有之曰,『闻道百,以为莫己若』者,我之谓也。且夫我尝闻少仲尼之闻而轻伯夷之义者,始吾弗信;今我睹子之难穷也,吾非至于子之门则殆矣,吾长见笑于大方之家。」
北海若曰:「井蛙不可以语于海者,拘于虚也;夏虫不可以语于冰者,笃于时也;曲士不可以语于道者,束于教也。今尔出于崖涘,观于大海,乃知尔丑,尔将可与语大理矣。天下之水,莫大于海,万川归之,不知何时止而不盈;尾闾泄之,不知何时已而不虚;春秋不变,水旱不知。此其过江河之流,不可为量数。而吾未尝以此自多者,自以比形于天地,而受气于阴阳,吾在天地之间,犹小石小木之在大山也,方存乎见少,又奚以自多!计四海之在天地之间也,不似礨空之在大泽乎?计中国之在海内,不似稊米之在大仓乎?号物之数谓之万,人处一焉;人卒九州,谷食之所生,舟车之所通,人处一焉;此其比万物也,不似豪末之在于马体乎?五帝之所连,三王之所争,仁人之所忧,任士之所劳,尽此矣!伯夷辞之以为名,仲尼语之以为博,此其自多也;不似尔向之自多于水乎?」
河伯曰:「然则吾大天地而小豪末,可乎?」
北海若曰:「否。夫物,量无穷,时无止,分无常,终始无故。是故大知观于远近,故小而不寡,大而不多,知量无穷;证向今故,故遥而不闷,掇而不跂,知时无止;察乎盈虚,故得而不喜,失而不忧,知分之无常也;明乎坦涂,故生而不说,死而不祸,知终始之不可故也。计人之所知,不若其所不知;其生之时,不若未生之时;以其至小求穷其至大之域,是故迷乱而不能自得也。由此观之,又何以知豪末之足以定至细之倪!又何以知天地之足以穷至大之域!」
河伯曰:「世之议者皆曰:『至精无形,至大不可围。』是信情乎?」
北海若曰:「夫自细视大者不尽,自大视细者不明。夫精,小之微也;垺,大之殷也;故异便。此势之有也。夫精粗者,期于有形者也;无形者,数之所不能分也;不可围者,数之所不能穷也。可以言论者,物之粗也;可以意致者,物之精也;言之所不能论,意之所不能察致者,不期精粗焉。
是故大人之行,不出乎害人,不多仁恩;动不为利,不贱门隶;货财弗争,不多辞让;事焉不借人,不多食乎力,不贱贪污;行殊乎俗,不多辟异;为在从众,不贱佞谄;世之爵禄不足以为劝,戮耻不足以为辱;知是非之不可为分,细大之不可为倪。闻曰:『道人不闻,至德不得,大人无己。』约分之至也。」
河伯曰:「若物之外,若物之内,恶至而倪贵贱?恶至而倪小大?」
北海若曰:「以道观之,物无贵贱;以物观之,自贵而相贱;以俗观之,贵贱不在己。以差观之,因其所大而大之,则万物莫不大;因其所小而小之,则万物莫不小;知天地之为稊米也,知豪末之为丘山也,则差数睹矣。以功观之,因其所有而有之,则万物莫不有;因其所无而无之,则万物莫不无;知东西之相反而不可以相无,则功分定矣。以趣观之,因其所然而然之,则万物莫不然;因其所非而非之,则万物莫不非;知尧桀之自然而相非,则趣操睹矣。
昔者尧、舜让而帝,之、哙让而绝;汤、武争而王,白公争而灭。由此观之,争让之礼,尧桀之行,贵贱有时,未可以为常也。梁丽可以冲城,而不可以窒穴,言殊器也;骐骥骅骝,一日而千里,捕鼠不如狸狌,言殊技也;鸱鸺夜撮蚤,察豪末,昼出瞋目而不见丘山,言殊性也。故曰,盖师是而无非、师治而无乱乎?是未明天地之理、万物之情者也。是犹师天而无地,师阴而无阳,其不可行明矣。然且语而不舍,非愚则诬也!
帝王殊禅,三代殊继。差其时、逆其俗者,谓之篡夫;当其时、顺其俗者,谓之义之徒。默默乎河伯!女恶知贵贱之门、小大之家!」
河伯曰:「然则我何为乎?何不为乎?吾辞受趣舍,吾终奈何?」
北海若曰:「以道观之,何贵何贱,是谓反衍;无拘而志,与道大蹇。何少何多,是谓谢施;无一而行,与道参差。严乎若国之有君,其无私德;繇繇乎若祭之有社,其无私福;泛泛乎其若四方之无穷,其无所畛域。兼怀万物,其孰承翼?是谓无方。万物一齐,孰短孰长?道无终始,物有死生,不恃其成;一虚一满,不位乎其形。年不可举,时不可止;消息盈虚,终则有始。是所以语大义之方,论万物之理也。物之生也,若骤若驰,无动而不变,无时而不移。何为乎,何不为乎?夫固将自化。」
河伯曰:「然则何贵于道邪?」
北海若曰:「知道者必达于理,达于理者必明于权,明于权者不以物害己。至德者,火弗能热,水弗能溺,寒暑弗能害,禽兽弗能贼。非谓其薄之也,言察乎安危,宁于祸福,谨于去就,莫之能害也。故曰,天在内,人在外,德在乎天。知天人之行,本乎天,位乎得;踯躅而屈伸,反要而语极。」
曰:「何谓天?何谓人?」
北海若曰:「牛马四足,是谓天;落马首,穿牛鼻,是谓人。故曰,无以人灭天,无以故灭命,无以得殉名。谨守而勿失,是谓反其真。」
夔怜蚿,蚿怜蛇,蛇怜风,风怜目,目怜心。
夔谓蚿曰:「吾以一足踸踔而行,予无如矣!今子之使万足,独奈何?」蚿曰:「不然。子不见夫唾者乎?喷则大者如珠,小者如雾,杂而下者不可胜数也。今予动吾天机,而不知其所以然。」
蚿谓蛇曰:「吾以众足行,而不及子之无足,何也?」蛇曰:「夫天机之所动,何可易邪?吾安用足哉!」
蛇谓风曰:「予动吾脊胁而行,则有似也。今子蓬蓬然起于北海,蓬蓬然入于南海,而似无有,何也?」风曰:「然。予蓬蓬然起于北海而入于南海也,然而指我则胜我,鰌我亦胜我。虽然,夫折大木、蜚大屋者,唯我能也,故以众小不胜为大胜也。为大胜者,唯圣人能之。」
孔子游于匡,宋人围之数匝,而弦歌不辍。子路入见,曰:「何夫子之娱也?」孔子曰:「来,吾语女。我讳穷久矣,而不免,命也;求通久矣,而不得,时也。当尧、舜而天下无穷人,非知得也;当桀、纣而天下无通人,非知失也;时势适然。夫水行不避蛟龙者,渔父之勇也;陆行不避兕虎者,猎夫之勇也;白刃交于前,视死若生者,烈士之勇也;知穷之有命,知通之有时,临大难而不惧者,圣人之勇也。由处矣,吾命有所制矣。」无几何,将甲者进,辞曰:「以为阳虎也,故围之;今非也,请辞而退。」
公孙龙问于魏牟曰:「龙少学先王之道,长而明仁义之行;合同异,离坚白;然不然,可不可;困百家之知,穷众口之辩;吾自以为至达已。今吾闻庄子之言,汒焉异之。不知论之不及与?知之弗若与?今吾无所开吾喙,敢问其方。」
公子牟隐机大息,仰天而笑曰:「子独不闻夫埳井之鼃乎?谓东海之鳖曰:『吾乐与!出跳梁乎井干之上,入休乎缺甃之崖;赴水则接腋持颐,蹶泥则没足灭跗;还虷蟹与科斗,莫吾能若也!且夫擅一壑之水,而跨跱埳井之乐,此亦至矣,夫子奚不时来入观乎!』东海之鳖左足未入,而右膝已絷矣。于是逡巡而却,告之海曰:『夫千里之远,不足以举其大;千仞之高,不足以极其深。禹之时十年九潦,而水弗为加益;汤之时八年七旱,而崖不为加损。夫不为顷久推移,不以多少进退者,此亦东海之大乐也。』于是埳井之鼃闻之,适适然惊,规规然自失也。
且夫知不知是非之竟,而犹欲观于庄子之言,是犹使蚊负山,商蚷驰河也,必不胜任矣!且夫知不知论极妙之言,而自适一时之利者,是非埳井之鼃与?且彼方跐黄泉而登大皇,无南无北,奭然四解,沦于不测;无东无西,始于玄冥,反于大通。子乃规规然而求之以察,索之以辩,是直用管窥天,用锥指地也,不亦小乎?子往矣!且子独不闻夫寿陵余子之学行于邯郸与?未得国能,又失其故行矣,直匍匐而归耳。今子不去,将忘子之故,失子之业。」
公孙龙口呿而不合,舌举而不下,乃逸而走。
庄子钓于濮水,楚王使大夫二人往先焉,曰:「愿以境内累矣!」庄子持竿不顾,曰:「吾闻楚有神龟,死已三千岁矣,王巾笥而藏之庙堂之上。此龟者,宁其死为留骨而贵乎?宁其生而曳尾于涂中乎?」二大夫曰:「宁生而曳尾涂中。」庄子曰:「往矣!吾将曳尾于涂中。」
惠子相梁,庄子往见之。或谓惠子曰:「庄子来,欲代子相。」于是惠子恐,搜于国中三日三夜。庄子往见之,曰:「南方有鸟,其名为鹓鶵,子知之乎?夫鹓鶵,发于南海而飞于北海,非梧桐不止,非练实不食,非醴泉不饮。于是鸱得腐鼠,鹓鶵过之,仰而视之曰:『吓!』今子欲以子之梁国而吓我邪?」
庄子与惠子游于濠梁之上。庄子曰:「鯈鱼出游从容,是鱼之乐也。」惠子曰:「子非鱼,安知鱼之乐?」庄子曰:「子非我,安知我不知鱼之乐?」惠子曰:「我非子,固不知子矣;子固非鱼也,子之不知鱼之乐,全矣!」庄子曰:「请循其本。子曰『汝安知鱼乐』云者,既已知吾知之而问我,我知之濠上也。」
本篇定位:一条河看见海的那一刻
《秋水》是外篇第十篇,也是全书最长、最像一座高峰的一篇。它以一个动作开篇:一条河走出自己的岸,看见了海。
这个动作是全篇的枢轴。前面八篇都在讲某一种具体的病——多出来的标准、驯化、利器被窃、伸手、机心、次序、时间、修补。这一篇讲的是那个让所有病得以成立的底层条件:人把自己所在的那一块,当成了全部。
河伯的自多不是道德问题,是尺度问题。他并不坏,他只是把一条河当成了天下。而全篇直到最后都没有骂他——北海若开口第一句是「尔将可与语大理矣」。能看见自己小,才有资格谈大。 这是全篇的门槛,也是它与《缮性》的分野:缮性说「你本来不缺」,秋水说「你现在太小」。
全篇的结构极整齐:河伯六问,北海若六答。 六层一层比一层狠——
一答:你为什么自多(井蛙拘于虚、夏虫笃于时、曲士束于教,三种边界);
二答:那把天地当大、毫末当小行不行(不行。量无穷、时无止、分无常、终始无故——连「大/小」这个二分本身也不成立);
三答:那「至精无形、至大不可围」是真的吗(真的,但精粗之上还有一层,言语与思致都到不了);
四答:那贵贱小大到底怎么判(六观);
五答:那我到底该做什么、不做什么(反衍、谢施、无方、自化);
六答:那还贵道做什么(知道→达理→明权→不以物害己)。
这六层不是六个零散的回答,是一条完整的认知阶梯:先破尺度,再破二分,再破言语,再给方法,再破方法,最后落回一个「守」字。
而全篇真正的收束不在六答,在最后那三句:无以人灭天,无以故灭命,无以得殉名。 前面五问把整个世界都相对化了——大小相对、贵贱相对、是非相对、争让相对。若停在这里,就是虚无。这三句是那个不让它滑进虚无的钉子:什么都可以相对,只有「不要用人为灭掉天然」不能相对。
这是本篇最需要说清的地方。六观之后不是「什么都一样」,是「什么都一样,但有一条线不能踩」。
两处读法,决定这一篇读成什么
第一处:六观不是相对主义,是六种参照系。
「以道观之,物无贵贱;以物观之,自贵而相贱;以俗观之,贵贱不在己。」再往下是差、功、趣三观。
粗读会觉得这是「怎么说都行」。细看正相反:它给出的不是「没有标准」,而是「每一个标准都有一个位置」。 道观、物观、俗观、差观、功观、趣观——六个「观」字,六个立足点,六套结论。
所以「物无贵贱」这句不是一句结论,是一个位置上的结论:站在道上看,无贵贱;站在物自己身上看,个个自贵而互贱。这两句都真,只是站的地方不同。
这也解释了全篇为什么用「观」这个字而不用「是」:庄子在这里不谈哪个判断对,只谈判断从哪来。
第二处:濠梁之辩不是诡辩,是全篇方法论的收尾。
这一段历来聚讼。庄子最后那句「我知之濠上也」,常被读成偷换概念——惠子问「你凭什么知」,庄子答「我在濠上知的」,像是答非所问。
但把它放回全篇,读法就变了。全篇的骨架是六个「以……观之」;每一个「观」都同时是一个「在哪里」。 惠子的问法是「子非鱼,安知鱼之乐」——他要的是「凭什么」,也就是要求一个脱离位置的证明。庄子的回答把问题从「凭什么」扳回「在哪里」:知不是一个悬空的动作,知总是某个位置上的知。
站在「非鱼」的位置上,人只能知「不知」——这本身也是一个位置上的结论,而且它是对的。站在濠上、看见鱼出游从容的位置上,那份乐是可以被看见的。两种知都是真的,因为它们各自成立在自己的位置上。
所以濠梁之辩不是辩论谁赢,是庄子把惠子也请进了「六观」:你以为你在局外,其实你也在一个「观」里。
关键字溯源
自多。 多,自满、自以为盛大。全篇的病根就在这两个字上,而它是个尺度病,不是品德病。
拘于虚。 虚,通「墟」,居所。井蛙被它的住处限制——注意这一句写的是「住处」,不是「眼界」。 庄子把原因归到位置上,不归到智力上。
尾闾。 传说中海水泄出的地方。万川归海而不盈,尾闾泄之而不虚——进出同时在发生,所以它既不增也不减。
礨空。 蚁穴,一说小石穴。稊米。 稊是一种草,其米极小。
倪。 端倪、界限。「恶至而倪贵贱」——从哪里划出贵贱的界线。
垺。 大而盛。「夫精,小之微也;垺,大之殷也」——精是小的极处,垺是大的盛处。
反衍。 循环漫衍,往复转化。贵贱没有固定点位,一直在换位。
谢施。 谢,代谢;施,移易。多少也在代换,不常住。
畛域。 田间的界限,引申为一切分界。
落马首。 落,通「络」,笼住。这三个字是全篇的分界线所在:络马头、穿牛鼻,是人做的;四条腿,是天给的。
踯躅。 进退不定貌。「踯躅而屈伸」——不是直线前进,是随时进退。
商蚷。 马陆一类的虫。「使蚊负山,商蚷驰河」——都是不可能完成的事。
奭然。 一说通「释然」,涣然散开。
故事讲读
秋水按时令涨起,百川灌进黄河,水面宽阔,两岸之间连牛马都分不清。河伯于是欣然自得,以为天下的美都归了自己。等他顺流走到海边,抬头望见大海浩渺无边,才变了脸色,对着海神若叹道:俗话讲「听了一百种道理,就以为没人比得上自己」,说的就是我。我曾听说有人轻视孔子的学识、伯夷的节义,起初不信;如今亲眼见到你这样无穷无尽,我若不到你门前,就危险了,要长久被大方之家取笑。
北海若说:井里的蛙不能跟它谈海,因为它被住处困住了;夏天的虫不能跟它谈冰,因为它被时令锁住了;偏执一隅的读书人不能跟他谈道,因为他被所受的教束住了。如今你走出河岸,看见大海,知道自己浅陋——这样才可以跟你讲大道理了。
天下的水没有比海更大的。万川归它,不知何时停,它也不满;尾闾泄它,不知何时止,它也不空;春秋不变,水旱不觉。可我从不为这个自满:我把自己放在天地之间看,就像大山上一块小石、一株小树,正嫌自己太小,还凭什么自满?
四海在天地之间,不就像大泽里的一个蚁穴?中原在海内,不就像大仓里的一粒小米?万物称「万」,人只是其中一类;九州之上人烟所聚、舟车所通的地方,人又只占其中一处。人比之于万物,不就像马身上的一根毫毛?五帝所连缀、三王所争夺、仁人所忧、任士所劳,全都在这一根毫毛上。伯夷辞让以取名,孔子谈论以显博——这就是他们的自多,不就像你刚才对水的自多吗?
河伯问:那我以天地为大、以毫末为小,行吗?
北海若说:不行。物的量没有穷尽,时没有止息,分没有恒常,终始没有定规。所以大智看远近:小也不觉少,大也不觉多——这是知量无穷;证验今古:远的也不闷,近的也不企——这是知时无止;看清盈虚:得了不喜,失了不忧——这是知分无常;明白坦途:生也不悦,死也不祸——这是知终始无定。人知道的,不如不知道的多;活着的时辰,不如没活着的时辰长。用那点极小去穷究那极大,必然迷乱而不得。这样看来,凭什么说毫末就足以定「最细」的边界,天地就足以穷尽「最大」的域界?
河伯问:世人说「最精的没有形,最大的圈不住」,这是真的吗?
北海若说:从细看大,看不全;从大看细,看不清。精是小的极微,垺是大的极盛,各有各的便宜——这是势所必然。精与粗,都还落在「有形」这一层;无形,是数目分不开的;不可围,是数目穷不尽的。可以用言语说的,是物的粗;可以用意会到的,是物的精;而言语说不到、意会也触不到的,就不在精粗之内了。
所以大人的行事:不害人,也不特意施仁恩;不为利而动,也不贱视守门的仆役;不争货财,也不特意推辞谦让;做事不推给别人,也不特意夸耀自食其力,也不贱视贪墨之人;行不同于俗,也不特意标新立异;行事随众,也不贱视佞谄之辈。世间的爵禄不足以劝他,刑戮耻辱不足以辱他。他知道是非不可划界,细大不可定端。听说是:道人不闻,至德不得,大人无己——这是约分到了极处。
河伯问:从物外看,从物内看,到底从哪里划贵贱、从哪里划小大?
北海若说:以道观,物无贵贱;以物观,各贵自己而贱别人;以俗观,贵贱不在自己身上。以差观,顺它大的一面看,万物无不大;顺它小的一面看,万物无不小——知道天地可以是一粒米、毫末可以是一座山,差的数目就看出来了。以功观,顺它有的一面看,万物莫不有;顺它无的一面看,万物莫不无——知道东西相反却不能相互取消,功分就定了。以趣观,顺它「是」的一面看,万物莫不是;顺它「非」的一面看,万物莫不非——知道尧与桀各以自己为是而互相为非,趣操就看出来了。
从前尧舜禅让而成帝,子之、燕王哙禅让而亡国;汤武征伐而成王,白公胜征伐而覆灭。这样看来,争与让的礼、尧与桀的行,贵贱都在时上,不能当成常法。
大木可以撞城,却塞不了一个小孔——器不同;骐骥一日千里,捕鼠不如野猫——技不同;猫头鹰夜里能抓跳蚤、看清毫毛,白天睁着眼却看不见山丘——性不同。
所以说,要「只学是而不要非、只学治而不要乱」吗?那是不明天地之理、万物之情。就像只要天不要地、只要阴不要阳,行不通,明摆着。可有人还喋喋不休,不是愚就是骗。
帝王禅让各有不同,三代继承各有不同。违了时、逆了俗的,叫做篡夫;合了时、顺了俗的,叫做义徒。默然吧河伯!你哪里知道贵贱的门、小大的家!
河伯问:那我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辞受取舍,我到底怎么办?
北海若说:以道看,何贵何贱,这叫反衍——不要拘住你的心志,否则与道大相违。何少何多,这叫谢施——不要执一而行,否则与道参差。庄重如一国之中有君,却不偏私其德;悠然如祭祀之有社,却不偏私其福;浩荡如四方无穷,没有边界。兼怀万物,谁受偏护?这叫无方。万物一齐,谁短谁长?道无终始,物有死生,不仗着已成;一虚一满,不固守其形。年岁举不起来,时辰停不下来;消长盈虚,终了又有开始。这就是说大义之方、论万物之理。物的生,像奔像驰,没有一动不在变,没有一时不在移。做什么,不做什么?它本来就要自己化。
河伯问:那还贵道做什么?
北海若说:知道的人必达于理,达理的人必明于权,明权的人不被物害。至德之人,火不能热他,水不能溺他,寒暑不能伤他,禽兽不能害他。不是说他去硬碰这些东西,是说他看得清安危,安于祸福,慎于去就,所以没有东西能害他。所以说:天在内,人在外,德在于天。
问:什么叫天,什么叫人?
答:牛马四条腿,这是天;给马络上头、给牛穿上鼻,这是人。 所以说:不要用人为灭掉天然,不要用造作灭掉性命,不要为了名声殉掉所得。守住不失,就叫返归本真。
夔羡慕蚿,蚿羡慕蛇,蛇羡慕风,风羡慕目,目羡慕心。
夔对蚿说:我用一只脚跳着走,已经没法再好了。你用一万只脚,怎么走?蚿说:你没见过吐唾沫吗?喷出来大的如珠,小的如雾,乱落下来数不清。我只是发动天机,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这样。
蚿对蛇说:我用这么多脚走,还赶不上你没有脚,为什么?蛇说:天机发动,怎么换得了?我要脚做什么!
蛇对风说:我靠脊背肋骨走,还有个形迹。你蓬蓬然从北海起、蓬蓬然入南海,却像什么都没有,为什么?风说:是啊。可手指能挡我,脚踢也能胜我。然而折大树、飞大屋的,只有我能。所以用众多的小不胜,成就一个大胜。能成大胜的,只有圣人。
孔子游到匡地,宋人围了他好几圈,他弦歌不停。子路进去问:先生为什么还这么高兴?孔子说:过来,我告诉你。我避穷很久了,还是免不了,这是命;我求通很久了,还是得不到,这是时。尧舜之世天下没有困穷的人,不是他们智巧得了什么;桀纣之世天下没有通达的人,不是他们智巧失了什么——是时势恰好这样。水行不避蛟龙,是渔父的勇;陆行不避犀虎,是猎夫的勇;白刃交前视死如生,是烈士的勇;知道穷有命、通有时,临大难而不惧,是圣人的勇。 你站住吧,我的命有所制约。没多久,带甲的人进来道歉:以为是阳虎,所以围了;现在知道不是,请辞而退。
公孙龙问魏牟:我少学先王之道,长明仁义之行;合同异,离坚白;把不是说成是,把不可说成可;困住百家的知,穷尽众口的辩;我自以为通达已极。如今听了庄子的话,茫然觉得奇异。是我论辩不及他,还是见识不如他?我现在张不开嘴,请问其中的道理。
魏牟靠着几案长叹,仰天大笑:你没听过那井里的蛙吗?它对东海之鳖说:我快乐啊!出去在井栏上跳,进来在破砖边歇;下水水托着腋窝托着下巴,踩泥泥没脚背;回头看看那些孑孓螃蟹蝌蚪,没有一个比得上我!独占一坑水,盘踞一口井的乐,也算到顶了,先生怎么不常进来看看?东海之鳖左脚还没进去,右膝已经卡住了。于是退后几步,给它讲海:千里之远,不足以说它大;千仞之高,不足以说它深。禹时十年九涝,水不见增多;汤时八年七旱,岸不见减损。不因时间长短推移,不因水量多少进退——这才是东海的大乐。井蛙听了,惊惶失措,茫然自失。
再说,你连是非的边界都不知道,就想看庄子的话,这就像让蚊子背山、让马陆跑河,必定不能胜任。你连极妙之言都不知道,却满足于一时之利,这不就是那井蛙?而他正踩着黄泉登上大皇,无南无北,涣然四散,深到不可测;无东无西,从玄冥起,回到大通。你却规规矩矩地想用察去看、用辩去索,这就是用管窥天、用锥指地,不也太小了吗?你去吧!你没听过寿陵的少年去邯郸学走路吗?没学到人家的本事,倒把自己的走法丢了,只好爬着回去。 你再不走,会忘了你原有的,丢了你的本业。
公孙龙嘴张着合不上,舌头翘着放不下,转身就逃。
庄子在濮水钓鱼,楚王派两个大夫先来,说:愿把国事托付给您。庄子拿着竿子头也不回:我听说楚国有只神龟,死了三千年了,王用巾盖着、用竹箱装着,藏在庙堂之上。这只龟,是宁愿死了留下骨头被尊贵,还是宁愿活着拖着尾巴在泥里?两个大夫说:宁愿活着拖尾巴在泥里。庄子说:去吧!我就要拖着尾巴在泥里。
惠子在梁国做相,庄子去看他。有人对惠子说:庄子来,是要取代你的相位。惠子害怕,在国中搜了三天三夜。庄子来见他,说:南方有一种鸟叫鹓鶵,你知道吗?它从南海飞往北海,不是梧桐不落,不是竹实不吃,不是甘泉不喝。这时一只鸱得了只腐鼠,鹓鶵飞过,鸱仰头看着它叫了一声「吓」!如今你要拿你的梁国来吓我吗?
庄子和惠子在濠水桥上散步。庄子说:白鱼游得从容,这是鱼的乐。惠子说:你不是鱼,怎么知道鱼的乐?庄子说:你不是我,怎么知道我不知道鱼的乐?惠子说:我不是你,固然不知道你;可你本来不是鱼,你不知道鱼的乐,这就完了。庄子说:回到本头。你说「你怎么知道鱼乐」这句话时,已经知道我知道才来问我——我是在濠上知道的。
深度解读:时代背景与全书联动
时代背景。 战国百家争鸣,各有各的绝对。儒家推仁义先王之道,把善恶标准定死;名家执着名相辨析,在概念里辩个不休;纵横游士追功名权位,把显达当最高价值。
本篇同时破两层:价值上,不存在永恒的是非贵贱,一切依托参照、时势、场域;认知上,人的眼界有天然边界,不能拿局部经验去量大道全域。
它给出的反抗方式不是另立一套标准——那是换一个「自多」;而是把「标准从哪来」这件事本身摆到台面上。
联动《齐物论》。 齐物论讲「齐」,是理论:「彼亦一是非,此亦一是非」。秋水讲「六观」,是操作:把六种参照系一张一张摊开给你看。一个是原理,一个是工具。 若只读齐物论,容易以为庄子在说「没有是非」;读秋水才知道他说的是「是非各有其位」。
联动《天运》。 天运说「礼义法度者,应时而变」,讲法度的时限;秋水说「贵贱有时,未可以为常」,讲价值的时限。但秋水多给了一层狠的:连「争」与「让」这两个动作本身都被时间化了。 尧舜让而成帝,之哙让而亡国;汤武争而成王,白公争而覆灭。同样一个动作,成与败全在时。
联动《养生主》。 庖丁「依乎天理」,正是本篇「无以人灭天」的正面样本:刀顺着缝隙走,不硬切。庖丁是用「天」的;本篇是讲「天」的。
联动《缮性》。 缮性说本性不缺,缺的是去蔽;秋水说你不是缺,你是小。一个向内说「不用补」,一个向外说「看得不够远」。 两篇合看,才把「自多」这件事的两面都堵上:既不能靠外加的东西补自己,也不能拿自己那一块当全部。
联动《大宗师》。 匡之围一段,把「安之若命」落到具体场景。四种勇的排列是全篇最实用的一处:渔父之勇、猎夫之勇、烈士之勇,都是面对具体危险的勇;圣人之勇是面对「命」的勇。前三种靠的是不怕,第四种靠的是知道了。
合与和:拿一把尺量天下,与各在各的场合
人为之合:拿一套固定标尺,强行对齐万物。认定大必优于小、贵必高于贱、是必胜于非,用一把尺去规范一切,要万物都朝这个标准靠。
全篇给了这种「合」三种失败形态,一种比一种狠:
- 河伯式的合——还没见过别的尺度,就把自己当成尺度。(不是坏,是小。)
- 井蛙式的合——见过海,但只肯在自己的井里评判海。(「左足未入,右膝已絷」。)
- 邯郸学步式的合——去学别人的标准,学到一半,自己的丢了,只好爬着回去。(这是最惨的一种:不但没合上,连原来的也没了。)
道境之和:知道所有评判都是相对的,依托境域与时势。不执一端,容纳万物各自的天然尺度,顺着天机自化。不是抹平差别强行同一,是承认差异、容纳流转,在无穷变化中守住自身本真。
要补一句最要紧的分寸,也是全篇真正的收束:六观之后不是「什么都一样」。 大小、贵贱、是非、争让都可以相对,但「无以人灭天,无以故灭命,无以得殉名」这三句不能相对。
相对是为了让人放下尺子,不是为了让人放下底线。 若把「物无贵贱」读成「什么都行」,恰好把这一篇读成了它最反对的东西——又立了一个新的「自多」。
常见误读
一、把「以道观之,物无贵贱」读成「一切价值都取消」。 这句是一个位置上的结论,不是一句总判。全篇六观并列摆着,每一观都真,只是站的地方不同。若把道观这一句抽出来当总纲,就把另外五观全废了——而废掉另外五观,正是「师是而无非」的另一种版本。
二、以为本篇是虚无主义,说真假善恶全无意义。 正相反。它说价值标准有边界,不能把局部、一时的尺度拔高为宇宙永恒的标准。它反的是「拔高」,不是「有价值」。 证据就是末段那三句戒律:若真是虚无,那三句无从说起。
三、把「无以人灭天」读成「拒绝一切工具和改造」。 牛马四足是天,络马头穿牛鼻是人——庄子并没有说人不该骑马耕田,否则后半篇那些工匠、渔父、猎夫的故事都讲不通。他反对的是「以人灭天」:把人造的东西当成根本,把天然的东西灭掉。一字之差,一个是「用」,一个是「灭」。
四、把濠梁之辩读成庄子的诡辩,或读成「庄子赢了惠子」。 它不是胜负局,是位置局。惠子问「凭什么知」,庄子答「在哪里知」——他把问题从证明扳回了位置。 而这一扳,正是全篇六个「以……观之」的收尾:每一种知都在一个位置上,包括惠子那句「你不知」。
五、把「贵贱有时」读成「识时务者为俊杰」。 这句不是教人趋时。它说的是:同一个动作在不同时势下会被判成完全相反的东西,所以别把当下的判词当成永恒的判词。它拆的是判词的权威,不是教人跟着判词走。
外篇十一|至乐
经文底本
天下有至乐无有哉?有可以活身者无有哉?今奚为奚据?奚避奚处?奚就奚去?奚乐奚恶?
夫天下之所尊者,富贵寿善也;所乐者,身安厚味美服好色音声也;所下者,贫贱夭恶也;所苦者,身不得安逸,口不得厚味,形不得美服,目不得好色,耳不得音声;若不得者,则大忧以惧。其为形也亦愚哉!
夫富者,苦身疾作,多积财而不得尽用,其为形也亦外矣。夫贵者,夜以继日,思虑善否,其为形也亦疏矣。人之生也,与忧俱生,寿者惛惛,久忧不死,何苦也!其为形也亦远矣。烈士为天下见善矣,未足以活身。吾未知善之诚善邪,诚不善邪?若以为善矣,不足活身;以为不善矣,足以活人。故曰:「忠谏不听,蹲循勿争。」故夫子胥争之以残其形,不争,名亦不成。诚有善无有哉?
今俗之所为与其所乐,吾又未知乐之果乐邪,果不乐邪?吾观夫俗之所乐,举群趣者,誙誙然如将不得已,而皆曰乐者,吾未之乐也,亦未之不乐也。果有乐无有哉?吾以无为诚乐矣,又俗之所大苦也。故曰:「至乐无乐,至誉无誉。」
天下是非果未可定也。虽然,无为可以定是非。至乐活身,唯无为几存。请尝试言之。天无为以之清,地无为以之宁,故两无为相合,万物皆化。芒乎芴乎,而无从出乎!芴乎芒乎,而无有象乎!万物职职,皆从无为殖。故曰天地无为也而无不为也,人也孰能得无为哉!
庄子妻死,惠子吊之,庄子则方箕踞鼓盆而歌。惠子曰:「与人居,长子老身,死不哭亦足矣,又鼓盆而歌,不亦甚乎!」
庄子曰:「不然。是其始死也,我独何能无概然!察其始而本无生,非徒无生也而本无形,非徒无形也而本无气。杂乎芒芴之间,变而有气,气变而有形,形变而有生,今又变而之死,是相与为春秋冬夏四时行也。人且偃然寝于巨室,而我噭噭然随而哭之,自以为不通乎命,故止也。」
支离叔与滑介叔观于冥伯之丘、昆仑之虚,黄帝之所休。俄而柳生其左肘,其意蹶蹶然恶之。支离叔曰:「子恶之乎?」滑介叔曰:「亡,予何恶!生者,假借也;假之而生生者,尘垢也。死生为昼夜。且吾与子观化而化及我,我又何恶焉!」
庄子之楚,见空髑髅,髐然有形,撽以马捶,因而问之,曰:「夫子贪生失理,而为此乎?将子有亡国之事,斧钺之诛,而为此乎?将子有不善之行,愧遗父母妻子之丑,而为此乎?将子有冻馁之患,而为此乎?将子之春秋故及此乎?」于是语卒,援髑髅,枕而卧。
夜半,髑髅见梦曰:「子之谈者似辩士。视子所言,皆生人之累也,死则无此矣。子欲闻死之说乎?」庄子曰:「然。」髑髅曰:「死,无君于上,无臣于下;亦无四时之事,从然以天地为春秋,虽南面王乐,不能过也。」庄子不信,曰:「吾使司命复生子形,为子骨肉肌肤,反子父母妻子闾里知识,子欲之乎?」髑髅深矉蹙頞曰:「吾安能弃南面王乐而复为人间之劳乎!」
颜渊东之齐,孔子有忧色,子贡下席而问曰:「小子敢问,回东之齐,夫子有忧色,何邪?」
孔子曰:「善哉汝问!昔者管子有言,丘甚善之,曰:『褚小者不可以怀大,绠短者不可以汲深。』夫若是者,以为命有所成而形有所适也,夫不可损益。吾恐回与齐侯言尧舜黄帝之道,而重以燧人神农之言。彼将内求于己而不得,不得则惑,人惑则死。
且女独不闻邪?昔者海鸟止于鲁郊,鲁侯御而觞之于庙,奏《九韶》以为乐,具太牢以为膳。鸟乃眩视忧悲,不敢食一脔,不敢饮一杯,三日而死。此以己养养鸟也,非以鸟养养鸟也。夫以鸟养养鸟者,宜栖之深林,游之坛陆,浮之江湖,食之鰌鮆,随行列而止,委蛇而处。彼唯人言之恶闻,奚以夫譊譊为乎!《咸池》《九韶》之乐,张之洞庭之野,鸟闻之而飞,兽闻之而走,鱼闻之而下入,人卒闻之,相与还而观之。鱼处水而生,人处水而死,彼必相与异,其好恶故异也。故先圣不一其能,不同其事。名止于实,义设于适,是之谓条达而福持。」
列子行,食于道旁,见百岁髑髅,攓蓬而指之曰:「唯予与汝知而未尝死、未尝生也。若果养乎?予果欢乎?」
种有几,得水则为继,得水土之际则为蛙蠙之衣,生于陵屯则为陵舄,陵舄得郁栖则为乌足。乌足之根为蛴螬,其叶为胡蝶。胡蝶胥也化而为虫,生于灶下,其状若脱,其名为鸲掇。鸲掇千日为鸟,其名为干余骨。干余骨之沫为斯弥,斯弥为食醯。颐辂生乎食醯,黄軦生乎九猷,瞀芮生乎腐蠸。羊奚比乎不箰,久竹生青宁;青宁生程,程生马,马生人,人又反入于机。万物皆出于机,皆入于机。
本篇定位:先算一笔养形的账
《至乐》是外篇第十一篇。它问的问题极为根本:天下到底有没有至乐?有没有一个真能活命的办法?
开篇不给答案,先算账。这一笔账算得极冷静,也极不留情:它不比道德高低,只算投入和产出。
夫富者,苦身疾作,多积财而不得尽用,其为形也亦外矣。
夫贵者,夜以继日,思虑善否,其为形也亦疏矣。
人之生也,与忧俱生,寿者惛惛,久忧不死,何苦也!其为形也亦远矣。
富人苦身疾作——为的是养形,可钱多得用不尽,形反而被放在外面了;贵人夜以继日——思虑耗的正是神;寿者惛惛——活得长,可长的是忧。三类人,三种「为其形」的方式,结论都是同一句:愚、外、疏、远。
这是全篇的刀法:它不问你追求的东西好不好,它问你这笔买卖划不划算。 富贵寿善都是公认的好东西,可你为它们付出的,恰是它们本该保住的那些。
第二刀落得更狠,落在「善」上:
烈士为天下见善矣,未足以活身。吾未知善之诚善邪,诚不善邪?若以为善矣,不足活身;以为不善矣,足以活人。
善这件事,对别人够用,对自己不够用。 那么它到底是善还是不善?庄子没有回答,只把这一问摆在那里。这是全篇最锋利的一处:它不问「善是否值得」,它问「一个对己无效、对人有效的东西,该怎么算」。
第三层,全篇给了一个正面答案,而这个答案的句式极妙:
吾以无为诚乐矣,又俗之所大苦也。故曰:至乐无乐,至誉无誉。
同一件事,我判为至乐,俗人判为大苦。这不是谁对谁错,是两套度量衡在同一个对象上给出了相反的读数。 上一轮《秋水》讲六观,这里是最短的一次实演:乐与苦这对范畴本身,也是有位置的。
所以「至乐无乐」这四个字要读准:它不是「最高的乐是不乐」,是「到了那个地方,乐与苦这把尺已经不用了」。
第四层,全篇用五则寓言把这一层意思摊开:鼓盆、支离叔与滑介叔、髑髅、鲁侯养鸟、列子见髑髅。末段「种有几」是一段极难读的物种转化文字,落到最后一句:万物皆出于机,皆入于机。
这一整篇的结构因此是:先算账(破),再立一个「无乐」的答案(立),再用五则故事让它落地,最后用一段宇宙论把它托住。 前面所有的账,最后都归到那个「机」字上——生与死不是两个终点,是同一个循环的两个相位。
关键字溯源
至乐无乐。 至,极致。到了极处,就不再以「乐/苦」这对范畴去度量。注意这不是「不乐」,是「不用那把尺」。
惛惛。 昏昧、糊涂。形容长寿者长年困在忧里,人还在,神已经糊了。这一个字把「寿」这件事的代价写尽了。
誙誙然。 奔竞、争先的样子。「举群趣者,誙誙然如将不得已」——成群结队地奔,好像身不由己。这六个字写尽了从众的样子:没人知道为什么,但都在跑。
蹲循。 一说通「逡巡」,退让、徘徊不进。「忠谏不听,蹲循勿争」——谏不被听,就退开,不要硬争。
柳。 通「瘤」。「俄而柳生其左肘」——左肘上忽然长出个瘤。
髐然。 骨骼空而显形的样子。
撽。 敲击。捶。 鞭子、马杖。「撽以马捶」——拿马杖敲它。
矉蹙頞。 皱着眉、缩着鼻梁。这四个字是髑髅那次拒绝的全部表情。
褚。 口袋。绠。 井绳。「褚小者不可以怀大,绠短者不可以汲深」——小袋装不下大物,短绳打不出深井。
攓。 拨开。「攓蓬而指之」——拨开蓬草指着它。
几/机。 极幽微的生机、造化发动的初始苗头。无形而能化生万物。全篇末段的落点,就在这一个字上。
条达而福持。 条达,通畅无滞;福持,长久守住这份安。不是向外求福,是「名止于实,义设于适」之后自然有的那份稳。
故事讲读
天下有没有至乐?有没有能活命的办法?现在该做什么、依靠什么?避开什么、安于什么?靠近什么、离开什么?喜欢什么、厌恶什么?
世上所尊的,是富贵寿善;所乐的,是身安、厚味、美服、好色、音声;所卑的,是贫贱夭恶;所苦的,是身不安逸、口无厚味、形无美服、目无好色、耳无音声。得不到,就大忧大惧。这样养形,也太愚了。
富人苦身疾作,积财多到用不尽,这样养形,形被放在外面了。贵人夜以继日,思虑得失,这样养形,形被疏远了。人一出生就与忧同来,寿者昏昏,久忧不死,何苦!这样养形,形离得更远了。
烈士为天下显出善名,却不足以活自己的身。我不知这善是真善还是不善:若说是善,它不足活身;若说是不善,它又足以活人。所以说「忠谏不听,蹲循勿争」。所以伍子胥争,残了身;不争,名又不成。到底有善还是没有善?
如今俗人所做、所乐,我不知那乐真是乐,还是真不乐。我看俗人所乐,成群奔竞,好像身不由己,都说这是乐——我不认为这是乐,也不认为这不是乐。到底有没有乐?我以无为为真乐,可这恰是俗人的大苦。 所以说:至乐无乐,至誉无誉。
天下的是非本来定不下来。虽说如此,无为可以定是非。至乐活身,只有无为近乎能存。试着说说:天无为所以清,地无为所以宁,两个无为相合,万物就化生了。芒芒芴芴,不知从哪里出来;芴芴芒芒,没有个形相;万物纷纷,都从无为里长出来。所以说天地无为而无不为——人,谁能得到这个无为呢?
庄子妻死,惠子来吊,见庄子叉腿坐着、敲着盆唱歌。惠子说:同住一屋,养儿到老,人死了不哭也就够了,还敲盆唱歌,不太过了吗?
庄子说:不是这样。她刚死时,我难道不怅然?可细察她的起初,本来没有生;不只没有生,本来没有形;不只没有形,本来没有气。 在芒芴之间变而有气,气变而有形,形变而有生,如今又变而死——这就像春夏秋冬四时在走。她已安然睡在天地这间大屋里,我却在旁边哇哇地哭,自以为这是不通命,所以止住了。
支离叔与滑介叔在冥伯之丘、昆仑之虚观览——那是黄帝歇过的地方。忽然滑介叔左肘上长出个瘤,他心里别别扭扭地嫌它。支离叔问:你嫌它吗?滑介叔说:不,我嫌什么!生,是借来的;借着而生的,是尘垢。死生如同昼夜。况且我与你在观化,化到了我身上,我有什么好嫌的!
庄子去楚,见一具空髑髅,骨架空落地显出形状。他用马杖敲敲它,问:你是贪生失理才到这地步?还是有亡国之事、斧钺之诛?还是有不好的行径,愧对父母妻儿?还是有冻饿之患?还是寿数到了这里?说完,拉过髑髅枕着睡了。
半夜,髑髅托梦:你说话像个辩士。你所说的,全是活人的累,死了就没有这些了。想听死的说法吗?庄子说:想。髑髅说:死了,上无君,下无臣,也没有四时的事;从容地把天地当春秋,就算南面称王,也比不过。 庄子不信,说:我让司命把你复原,还你骨肉肌肤,送你回父母妻儿乡里故人那儿,你愿意吗?髑髅皱着眉缩着鼻说:我怎么能丢下南面王的乐,再回去受人间那份劳?
颜渊往东去齐,孔子面有忧色。子贡离席问:弟子敢问,回往东去齐,先生为何面有忧色?
孔子说:问得好!从前管仲有句话,我很赞成:「小袋装不下大物,短绳打不出深井。」这样看来,是因为命有所成、形有所适,都不能增减。我怕回跟齐侯讲尧舜黄帝之道,再加重以燧人神农之言。他会在自己身上找,找不到就惑,人一惑就要死。
你没听过吗?从前有只海鸟落在鲁国郊外,鲁侯把它迎进太庙,给它酒喝,奏《九韶》作乐,摆太牢作膳。鸟眩目忧悲,不敢吃一块肉,不敢喝一杯酒,三天就死了。这是用自己养自己的方式养鸟,不是用鸟的方式养鸟。
用鸟的方式养鸟,就该让它栖在深林、游在坛陆、浮在江湖,喂它鰌鮆,随着群飞而止,从容自在地待着。它最怕的就是人声,何必那样吵闹?《咸池》《九韶》这类乐,拿到洞庭的旷野上奏,鸟听了飞,兽听了跑,鱼听了沉下去,人听了倒围过来看。鱼在水里活,人在水里死——它们本就不一样,好恶当然不一样。 所以先圣不统一他们的能力,不同他们的职事。名止于实,义设于适,这就叫条达而福持。
列子走路,在道旁吃饭,见一具百岁髑髅,拨开蓬草指着它说:只有我和你知道,你不曾死,也不曾生。 你是真在受苦?我是真在快活?
种子里有一个极微的「几」。得水就成继,得水土之交就成蛙蠙之衣,生在陵屯就成陵舄,陵舄得郁栖成乌足。乌足的根成蛴螬,叶成胡蝶。胡蝶化而为虫,生在灶下,形状像刚脱壳,名叫鸲掇。鸲掇千日成鸟,名叫干余骨。干余骨的沫成斯弥,斯弥成食醯。颐辂生于食醯,黄軦生于九猷,瞀芮生于腐蠸。羊奚比于不箰,久竹生青宁;青宁生程,程生马,马生人,人又反入于机。万物皆出于机,皆入于机。
深度解读:时代背景与全书联动
时代背景。 战国之世,一边是上层追逐富贵寿考,一边是游士烈士以命换名,同时方术渐起、养生求寿成风。本篇两面都破:破世俗享乐主义(把物质与寿数当乐),也破刻意求生畏死的执念。
它给的第三条路不是「看破红尘」,是换一把尺:不再用富贵寿夭去量一条命。
联动《秋水》。 上一轮的六观在这里得了一次最短的实演:「吾以无为诚乐矣,又俗之所大苦也」。同一件事,两套度量衡给出相反读数。秋水给的是六种位置的清单,至乐给的是其中一处最剧烈的对照。
联动《大宗师》。 「不知说生,不知恶死」是原则,本篇的鼓盆、髑髅两则是它的落地。区别在于:大宗师讲真人的状态,至乐讲一个人怎样走到那个状态——庄子给了路径:「察其始」。
联动《刻意》。 刻意讲养神,本篇讲「至乐活身,唯无为几存」。两篇合看,养生的正解是把重心从「形」挪到「神」,再把「神」挪到「无为」。一条线,三次挪位。
联动《达生》。 这两篇是一对。至乐说「生有累」,达生说「怎样带着这个累活」。至乐破执,达生立功;一个解扣,一个给法。 两篇连着读,才看得出庄子学派对生死的完整处理。
合与和:以己养养鸟,与以鸟养养鸟
人为之合:预先立一套快乐清单(富贵寿善、安逸厚味美服好色音声),再强迫生命去贴合它;同时厌恶死亡与困苦,想方设法规避。用外在指标要求造化符合人的期待,一旦不合,就忧惧。
全篇把这个「合」写成了三种形态:
- 算错账的合——为养形而伤形(富人、贵人、寿者);
- 养错对象的合——鲁侯养鸟,「以己养养鸟」,用自己的方式养别人,越隆重越致命;
- 颠倒的合——髑髅问庄子愿不愿回去,庄子替它设想「复生」,髑髅的回答是「我怎么能丢下那个乐,再回去受那个劳」。这是把「你以为的好」和「它以为的好」摆在一起,看它们差多远。
道境之和:明白苦乐生死都是气化流变的暂时形态,没有绝对的好坏。不强行抓生、不刻意避死,不把自我好恶强加给万物。观化、顺化,安在无为里,随生机流转。
全篇给「和」下的定义,是最直白的一次:「名止于实,义设于适」——名要停在实上,义要设在合适上。八个字,没有玄理,却把「和」说清了:不是让万物向你靠,是让每一件事落在它自己的位置上。
常见误读
一、把鼓盆而歌读成冷漠无情。 庄子自己交代得很清楚:「是其始死也,我独何能无概然」——他怅然过,他并不是没哭。 转折点在「察其始」三个字:不是无情,是看清之后止住了。把这一段读成「庄子不在乎老婆」,既读错了他,也读轻了这一篇——它讲的不是情感的取消,是情感的位置被重新摆过。
二、把髑髅之乐读成赞美死亡。 要看它列的到底是什么:无君于上、无臣于下、无四时之事——三项全是社会性的负担,没有一项是「存在」本身。所以它反的是「累」,不是「生」。若读成「死了比活着好」,就把它读成了一句劝死的话,而全篇末段「万物皆出于机,皆入于机」恰恰在说:生与死是同一个循环的两个相位,没有哪个更好。
三、把「至乐无乐」读成「快乐没有意义」或「越苦越高级」。 它不是取消乐,是不再用「乐/苦」这把尺。前一句「吾以无为诚乐矣,又俗之所大苦也」已经把话说尽:同一件事,两边读数相反。这里没有谁更高级,只有尺不同。
四、把「种有几」读成进化论。 这一段名物极难,历代异说纷纭(继、蛙蠙之衣、陵舄、乌足、蛴螬、鸲掇、干余骨……多数已不能确指),本稿不逐一坐实。它要说的是先秦的气化宇宙观:万物共享同一套生机,形态只是暂时的显化。 用进化论去套,是把一段宇宙论读成了一份生物学年表。
五、以为鲁侯养鸟讲的是「不要热情」。 鲁侯的问题不在热情,在用自己的方式。他给的每一样都是最好的——太庙、韶乐、太牢——恰恰因为都是「他自己的最好」,所以对鸟是三重折磨。这一则的判词是「以己养养鸟」,重点在「己」,不在「养」。
外篇十二|达生
经文底本
达生之情者,不务生之所无以为;达命之情者,不务知之所无奈何。养形必先之以物,物有余而形不养者有之矣;有生必先无离形,形不离而生亡者有之矣。生之来不能却,其去不能止。悲夫!世之人以为养形足以存生;而养形果不足以存生,则世奚足为哉!虽不足为而不可不为者,其为不免矣。
夫欲免为形者,莫如弃世。弃世则无累,无累则正平,正平则与彼更生,更生则几矣。事奚足弃而生奚足遗?弃事则形不劳,遗生则精不亏。夫形全精复,与天为一。天地者,万物之父母也,合则成体,散则成始。形精不亏,是谓能移;精而又精,反以相天。
子列子问关尹曰:「至人潜行不窒,蹈火不热,行乎万物之上而不栗。请问何以至于此?」
关尹曰:「是纯气之守也,非知巧果敢之列。居,予语女!凡有貌象声色者,皆物也,物与物何以相远?夫奚足以至乎先?是色而已。则物之造乎不形而止乎无所化,夫得是而穷之者,物焉得而止焉!彼将处乎不淫之度,而藏乎无端之纪,游乎万物之所终始,一其性,养其气,合其德,以通乎物之所造。夫若是者,其天守全,其神无郤,物奚自入焉!
夫醉者之坠车,虽疾不死。骨节与人同而犯害与人异,其神全也,乘亦不知也,坠亦不知也,死生惊惧不入乎其胸中,是故遻物而不慴。彼得全于酒而犹若是,而况得全于天乎?圣人藏于天,故莫之能伤也。」
复仇者,不折镆干;虽有忮心者,不怨飘瓦,是以天下平均。故无攻战之乱,无杀戮之刑者,由此道也。不开人之天,而开天之天,开天者德生,开人者贼生。不厌其天,不忽于人,民几乎以其真!
仲尼适楚,出于林中,见痀偻者承蜩,犹掇之也。仲尼曰:「子巧乎!有道邪?」曰:「我有道也。五六月累丸二而不坠,则失者锱铢;累三而不坠,则失者十一;累五而不坠,犹掇之也。吾处身也,若厥株拘;吾执臂也,若槁木之枝;虽天地之大,万物之多,而唯蜩翼之知。吾不反不侧,不以万物易蜩之翼,何为而不得!」孔子顾谓弟子曰:「用志不分,乃凝于神,其痀偻丈人之谓乎!」
颜渊问仲尼曰:「吾尝济乎觞深之渊,津人操舟若神。吾问焉,曰:『操舟可学邪?』曰:『可。善游者数能。若乃夫没人,则未尝见舟而便操之也!』吾问焉而不吾告,敢问何谓也?」
仲尼曰:「善游者数能,忘水也。若乃夫没人之未尝见舟而便操之也,彼视渊若陵,视舟之覆犹其车却也。覆却万方陈乎前而不得入其舍,恶往而不暇!以瓦注者巧,以钩注者惮,以黄金注者殙。其巧一也,而有所矜,则重外也。凡外重者内拙。」
田开之见周威公。威公曰:「吾闻祝肾学生,吾子与祝肾游,亦何闻焉?」田开之曰:「开之闻之曰:『善养生者,若牧羊然,视其后者而鞭之。』」威公曰:「何谓也?」田开之曰:「鲁有单豹者,岩居而水饮,不与民共利,行年七十而犹有婴儿之色;不幸遇饿虎,饿虎杀而食之。有张毅者,高门县薄,无不走也,行年四十而有内热之病以死。豹养其内而虎食其外,毅养其外而病攻其内,此二子者,皆不鞭其后者也。」
仲尼曰:「无入而藏,无出而阳,柴立其中央。三者若得,其名必极。夫畏涂者,十杀一人,则父子兄弟相戒也,必盛卒徒而后敢出焉,不亦知乎!人之所取畏者,衽席之上,饮食之间;而不知为之戒者,过也!」
祝宗人玄端以临牢筴,说彘曰:「汝奚恶死?吾将三月豢汝,十日戒,三日齐,藉白茅,加汝肩尻乎雕俎之上,则汝为之乎?」为彘谋,曰不如食以糠糟而错之牢筴之中,自为谋,则苟生有轩冕之尊,死得于腞楯之上、聚偻之中则为之。为彘谋则去之,自为谋则取之,所异彘者何也?
桓公田于泽,管仲御,见鬼焉。公抚管仲之手曰:「仲父何见?」对曰:「臣无所见。」公反,诶诒为病,数日不出。齐士有皇子告敖者曰:「公则自伤,鬼恶能伤公!夫忿滀之气,散而不反,则为不足;上而不下,则使人善怒;下而不上,则使人善忘;不上不下,中身当心,则为病。」
桓公曰:「然则有鬼乎?」曰:「有。沈有履,灶有髻。户内之烦壤,雷霆处之;东北方之下者,倍阿鲑蠪跃之;西北方之下者,则泆阳处之。水有罔象,丘有峷,山有夔,野有彷徨,泽有委蛇。」公曰:「请问,委蛇之状何如?」皇子曰:「委蛇,其大如毂,其长如辕,紫衣而朱冠。其为物也,恶闻雷车之声,则捧其首而立。见之者殆乎霸。」桓公冁然而笑曰:「此寡人之所见者也。」于是正衣冠与之坐,不终日而不知病之去也。
纪渻子为王养斗鸡。十日而问:「鸡已乎?」曰:「未也,方虚憍而恃气。」十日又问,曰:「未也,犹应向景。」十日又问,曰:「未也,犹疾视而盛气。」十日又问,曰:「几矣。鸡虽有鸣者,已无变矣,望之似木鸡矣,其德全矣,异鸡无敢应者,反走矣。」
孔子观于吕梁,县水三十仞,流沫四十里,鼋鼍鱼鳖之所不能游也。见一丈夫游之,以为有苦而欲死也,使弟子并流而拯之。数百步而出,被发行歌而游于塘下。孔子从而问焉,曰:「吾以子为鬼,察子则人也。请问,蹈水有道乎?」曰:「亡,吾无道。吾始乎故,长乎性,成乎命。与齐俱入,与汩偕出,从水之道而不为私焉。此吾所以蹈之也。」孔子曰:「何谓始乎故,长乎性,成乎命?」曰:「吾生于陵而安于陵,故也;长于水而安于水,性也;不知吾所以然而然,命也。」
梓庆削木为鐻,鐻成,见者惊犹鬼神。鲁侯见而问焉,曰:「子何术以为焉?」对曰:「臣工人,何术之有?虽然,有一焉。臣将为鐻,未尝敢以耗气也,必齐以静心。齐三日,而不敢怀庆赏爵禄;齐五日,不敢怀非誉巧拙;齐七日,辄然忘吾有四枝形体也。当是时也,无公朝,其巧专而外骨消;然后入山林,观天性,形躯至矣,然后成见鐻,然后加手焉;不然则已。则以天合天,器之所以疑神者,其是与!」
东野稷以御见庄公,进退中绳,左右旋中规。庄公以为文弗过也,使之钩百而反。颜阖遇之,入见曰:「稷之马将败。」公密而不应。少焉,果败而反。公曰:「子何以知之?」曰:「其马力竭矣,而犹求焉,故曰败。」
工倕旋而盖规矩,指与物化而不以心稽,故其灵台一而不桎。忘足,屦之适也;忘要,带之适也;知忘是非,心之适也;不内变,不外从,事会之适也。始乎适而未尝不适者,忘适之适也。
有孙休者,踵门而诧子扁庆子曰:「休居乡不见谓不修,临难不见谓不勇;然而田原不遇岁,事君不遇世,宾于乡里,逐于州部,则胡罪乎天哉?休恶遇此命也?」
扁子曰:「子独不闻夫至人之自行邪?忘其肝胆,遗其耳目,芒然彷徨乎尘垢之外,逍遥乎无事之业,是谓为而不恃,长而不宰。今汝饰知以惊愚,修身以明污,昭昭乎若揭日月而行也。汝得全而形躯,具而九窍,无中道夭于聋盲跛蹇而比于人数,亦幸矣,又何暇乎天之怨哉!子往矣!」
孙子出。扁子入,坐有间,仰天而叹。弟子问曰:「先生何为叹乎?」扁子曰:「向者休来,吾告之以至人之德,吾恐其惊而遂至于惑也。」弟子曰:「不然。孙子之所言是邪?先生之所言非邪?非固不能惑是。孙子所言非邪?先生所言是邪?彼固惑而来矣,奚罪焉!」
扁子曰:「不然。昔者海鸟止于鲁郊,鲁侯御而觞之于庙,奏《九韶》以为乐,具太牢以为膳。鸟乃眩视忧悲,不敢食一脔,不敢饮一杯,三日而死。此以己养养鸟也,非以鸟养养鸟也。夫以鸟养养鸟者,宜栖之深林,游之坛陆,浮之江湖,食之鰌鮆,随行列而止,委蛇而处。」
本篇定位:神全,不是身健
《达生》是外篇第十二篇,与《至乐》是一对。至乐破执,达生给法。
开篇两句话就把全篇划了界,而且划得极干净:
达生之情者,不务生之所无以为;达命之情者,不务知之所无奈何。
通晓生命实情的人,不去追那些生命根本用不上的东西;通晓命限实情的人,不去求那些心智根本管不了的事。
这两句是划界,不是禁欲。 它没有说「什么都别求」,它说的是:先认清哪一头是你够得着的,哪一头不是。这和《缮性》正相反——缮性说「你不缺」,达生说「你有边界」。一个拆掉「补」的念头,一个拆掉「全能」的念头。
紧接着一句,是全篇最狠的诊断:
世之人以为养形足以存生;而养形果不足以存生。
世人以为把身体养好就能保住命。可庄子说,养形保不住命——而且他还补了一刀,说这话时先承认了「虽不足为而不可不为者,其为不免矣」:明知不够,还是得做,因为免不了。 这一句让全篇没有滑向「那就不养了」的懒结论。
那么关键在哪里?全篇给的答案是一个字:神。
夫醉者之坠车,虽疾不死。骨节与人同而犯害与人异,其神全也。
醉汉从车上摔下来,伤得重却不死。他的骨头和常人一样,受伤却比别人轻,原因是「神全」。注意庄子对「神全」的解释极精确:
乘亦不知也,坠亦不知也,死生惊惧不入乎其胸中。
不是不觉,是不入于心。 醉汉当然知道自己在车上、在摔,可那份惊惧进不了他心里那间屋子。所以「神全」不是麻木,是没有被割裂——恐惧没有在他心里开一道口子,让他自己在里面分裂成两半。
全篇由此立起一整套「技艺—凝神」体系,九则故事,几乎是全书最集中的一组实践样本:承蜩、操舟、牧羊、说彘、斗鸡、蹈水、梓庆、东野稷、工倕。
这九则不是九个孤立的寓言,它们是一条链:
- 承蜩讲专注(唯蜩翼之知);
- 操舟讲忘(忘水);
- 牧羊讲看短板(视其后者而鞭之);
- 说彘讲替谁打算(为彘谋则去之,自为谋则取之);
- 斗鸡讲德全(望之似木鸡);
- 蹈水讲顺(从水之道而不为私);
- 梓庆讲以天合天;
- 东野稷讲过头(马力竭而犹求);
- 工倕讲忘适(忘足,屦之适也)。
从「怎么专注」到「专注到忘了自己在专注」,一条线走到底。全篇最后落在「忘适之适」四个字上:连「我很舒服」都不觉得,那才是真的舒服。
一处重出,与它的用处
《达生》末段扁子引海鸟喻,与《至乐》孔子答子贡那一段重合。这不是疏漏,也不是偶然——但两处并不完全一样,这一处需要说清:
- 《至乐》版长,《达生》版短。 《至乐》从「昔者海鸟止于鲁郊」一直到「是之谓条达而福持」,中间还有「彼唯人言之恶闻,奚以夫譊譊为乎」以下一大截;《达生》只到「委蛇而处」就停住。少的正是最锋利的那一段议论。
- 更要紧的是它在这里的用处不同。 《至乐》里,孔子讲这段是回答「颜渊该不该去齐」——讲的是别人能不能受得住你的好。《达生》里,扁子讲这段是在自责:他刚对孙休讲完「至人之德」的高论,回头就叹气说「吾恐其惊而遂至于惑也」;弟子反驳他不必多虑,他答「不然」,然后引出海鸟喻。
也就是说:扁子引这段,是在拿它照自己。 他刚刚做的事,正是「以己养养鸟」——把一个极高远的说法,硬灌给一个还没到那儿的人。他讲完之后自己察觉了,才叹、才引喻。
同一段材料,一处用来劝人别去,一处用来责备自己。 这是外篇里重出材料用得最妙的一次:它不只是语料复用,它是让同一个人在同一段话里,先犯错再认错。
关键字溯源
达生。 达,通达、通透。不是养生延年,是通达生命的实情——明白哪部分是分内,哪部分不可强求。
生之所无以为。 生命根本用不上的东西。「无以为」不是「没办法」,是「没有用得着的地方」。
神全。 精神完整,没有恐惧、得失、好恶把它割裂。全篇功夫的核心,就这两个字。
遻物而不慴。 遻,遇到、触;慴,恐惧。遇到外物而不惊惧。
不开人之天,而开天之天。 人自己那一套(分别、机心)不要开发,天然那一套要开发。「开天者德生,开人者贼生」——开发天,德就生;开发人,贼就生。
厥株拘。 厥,通「橛」,断木桩;株拘,断树根。形容身体静立如一段枯根。
殙。 昏乱。「以黄金注者殙」——拿黄金下注的人,心昏手乱。
柴立其中央。 柴立,像枯木一样立着;中央,不在藏、不在阳的中间。
腞楯、聚偻。 一说为棺车、棺饰之类,指丧葬的排场。此处不必坐实,取其「死后的体面」之意。
忿滀。 郁积。「忿滀之气」——憋在里头的气。
冁然。 笑的样子。
虚憍而恃气。 憍,通「骄」。虚骄而仗着一股气——这是斗鸡的第一阶段。
齐。 通「斋」。「必齐以静心」——先斋戒以静心。梓庆的三日、五日、七日,是把「我在意什么」一层层剥掉。
外骨消。 一说「骨」通「滑」,外物的干扰消去。取其大义:外面的牵扰没了。
以天合天。 前一个天,是自己未被扰动的天性;后一个天,是对象本然的质性。
灵台一而不桎。 灵台,心;一,不分散;桎,束缚。
忘适之适。 最高的安适,是连「我在安适」都不觉得。
故事讲读
通达生命实情的人,不追生命用不上的东西;通达命限实情的人,不求心智管不了的事。
养形要先靠物资,可物资有余而形不养的也有;保命要先不脱离形,可形还在而命已亡的也有。生来挡不住,死去留不下。可悲啊:世人以为养形足以存生,而养形果真不足以存生——那么这世上还有什么值得做?明知不足却不得不做,是因为免不了。
想免于被形拖累,最好放下俗世。放下就无累,无累就正平,正平就与它更生,更生就近乎道了。事何必放?生何必遗?放下事,形就不劳;遗忘生,精就不亏。形全精复,就与天为一。天地是万物的父母,合而成体,散而成始。形精不亏,这叫能移;精而又精,反过来滋养天。
列子问关尹:至人潜行不窒,蹈火不热,行于万物之上而不战栗,凭什么能这样?
关尹说:这是守纯一之气,不是智巧果敢那一类。坐下,我告诉你。凡有貌象声色的,都是物;物与物凭什么相远?凭什么能到「先」?不过是色而已。那造于无形、止于无所化的,能得它而穷究它的,物怎能止得住它?它处在不淫之度,藏在无端之纪,游于万物的终始,一其性,养其气,合其德,以通于物之所造。这样的人,天守全,神无隙,物从哪里进来?
醉汉坠车,虽重不死。骨节与常人同,受的害却与人不同,因为神全。乘车也不知,坠落也不知,死生惊惧不进他胸中,所以遇物而不惧。他借酒得全尚且如此,何况借天得全?圣人藏于天,所以没有东西能伤他。
复仇的人不折断伤他的剑,有忌恨的人不怨飘落的瓦——天下因此平均。所以没有攻战之乱、杀戮之刑,靠的就是这个道理。不要开发人那一套,要开发天那一套:开天者德生,开人者贼生。
孔子去楚,走出林中,见一个驼背老人粘蝉,像随手捡一样。孔子说:你巧啊!有道吗?老人说:我有道。五六月里,竿头叠两个丸不掉,失手就很少;叠三个不掉,十失其一;叠五个不掉,就像捡了。我站身如一段枯根,我举臂如枯枝;天地虽大,万物虽多,我只知蝉翼。我不反不侧,不拿万物换蝉翼,怎么会得不到?孔子回头对弟子说:用志不分,乃凝于神——说的就是这位驼背老人。
颜渊问:我渡觞深之渊,摆渡的人操舟如神。我问能学吗,他说能,善游的人很快就会;至于那些能潜水的人,没见过船就能操。我问为什么,他不告诉我。这是什么意思?
孔子说:善游的人很快就会,因为他忘水。那些潜水的人,把深渊看成高地,把翻船看成车退。翻覆万端摆在面前,都进不了他心里那间屋子,往哪儿不从容?拿瓦片下注的人巧,拿带钩下注的人怕,拿黄金下注的人昏。 技巧是同一个,一有矜惜,就是看重外物。凡是外重,内必拙。
田开之见周威公。威公说:我听说祝肾学养生,你跟他游,听到什么?田开之说:我听说「善养生的人像牧羊,看哪只落在后面就拿鞭子抽它」。威公问:什么意思?田开之说:鲁国有个单豹,住山洞喝泉水,不与人争利,七十岁还有婴儿的脸色——不幸遇上饿虎,被吃了。有个张毅,高门小户没有不跑的,四十岁得内热病死了。单豹养内而虎吃他的外,张毅养外而病攻他的内——这两个人,都是没抽那只落后者。
孔子说:不要进去藏起来,不要出来张扬,像枯木一样立在中间。这三样若能做到,名声必到极处。怕路上出事的人,十人杀一个,父子兄弟就互相告诫,必得多带人才敢出门——这不也很明智?人所该怕的,是枕席之上、饮食之间;不知道戒备这个,才是过错。
祭祀官穿着礼服到猪圈边,对猪说:你何必怕死?我养你三个月,戒十日,斋三日,垫上白茅,把你肩臀放上雕花的俎——你愿意吗?替猪打算,不如让它吃糟糠待在圈里;替自己打算,就只要活着有轩冕之尊、死后有棺椁之荣就愿意。替猪打算就丢掉那些,替自己打算就取那些——跟猪差在哪儿?
桓公在泽中打猎,管仲驾车,看见鬼。桓公握住管仲的手问:仲父看见什么?管仲说:臣什么也没看见。桓公回去就病,说胡话,几天不出门。齐国有个士人叫皇子告敖的说:是公自己伤自己,鬼怎能伤公? 憋着的气散而不回,就成不足;上而不下,就让人易怒;下而不上,就让人善忘;不上不下,卡在胸口,就成了病。
桓公问:那到底有鬼吗?答:有。泥里有履,灶里有髻,户内的脏土有雷霆住着,东北方下面有倍阿鲑蠪在跳,西北方下面有泆阳待着。水里有罔象,丘上有峷,山里有夔,野里有彷徨,泽里有委蛇。桓公问:委蛇什么样子?答:委蛇,大如车毂,长如车辕,紫衣朱冠;这东西怕听雷车声,一听就捧着头立起来。见到它的人,差不多要称霸。 桓公咧嘴笑了:这正是我见到的。于是整衣冠与他对坐,不到一天,病什么时候好的都不知道。
纪渻子给王养斗鸡。十天问:成了吗?答:没有,还虚骄仗气。十天又问:没有,还应影应声。十天又问:没有,还瞪眼盛气。十天又问:差不多了。别的鸡叫,它已不为所动,望上去像只木鸡,它的德全了。别的鸡没有敢应战的,转身就跑。
孔子在吕梁观水,瀑布三十仞,飞沫四十里,鼋鼍鱼鳖都不能游。见一个男子在水里游,以为他苦得要死,叫弟子顺流去救。走了几百步他出来了,披着头发唱着歌,在塘下走着。孔子跟上去问:我以为你是鬼,细看是人。请问蹈水有道吗?答:没有,我没有道。我始乎故,长乎性,成乎命。与漩涡一同下去,与涌流一同出来,顺着水走,不掺私意——我就这么蹈的。孔子问:什么叫始乎故、长乎性、成乎命?答:生在陵上就安于陵,这是故;长在水边就安于水,这是性;不知为什么这样而这样,这是命。
梓庆削木做鐻,做成之后,看见的人惊为鬼神。鲁侯问:你用什么术?答:我是工人,有什么术?虽说如此,有一点。我要做鐻时,从不敢耗气,一定先斋戒静心。斋三日,不敢想庆赏爵禄;斋五日,不敢想非誉巧拙;斋七日,忽然忘了自己还有四肢形体。这时候心里没有公朝,巧专而外扰消尽;然后进山,看天然的纹理,木的形状到了,心里先成鐻的样子,然后下手;不这样就停。这是以天合天——器物之所以像神做的,大概就是这个吧。
东野稷以驾车见庄公,进退合绳,左右旋合规。庄公以为造父也胜不过,让他转一百圈再回来。颜阖遇上,进去说:稷的马要败了。庄公默然不应。过了一会儿,果然败了回来。庄公问:你怎么知道?答:它的马力竭了,还在求它,所以说要败。
工倕随手画圆比方还准,指与物化,不用心去计量,所以他的灵台专一而不受缚。忘了脚,是鞋合适;忘了腰,是带合适;忘了是非,是心合适;不内变、不外从,是事会合适。 从合适开始而从没有不合适,那是忘了合适的那种合适。
有个孙休,上门去诘问扁庆子:我住在乡里没人说我不修身,遇上难事没人说我不勇;可种田不逢好年,事君不逢好世,被乡里排斥,被州部驱逐——我哪里得罪了天?我怎么遇上这样的命?
扁子说:你没听过至人怎样行事吗?忘掉肝胆,遗掉耳目,茫然彷徨在尘垢之外,逍遥在无事之业,这叫为而不恃、长而不宰。如今你装饰自己的知去惊动愚人,修养自己的身去显明别人的污,明晃晃像举着日月在走。你能保全形躯、九窍俱全,没在中途因聋盲跛瘸而夭折,还算在人的数目里,已经够幸运了,哪还有空怨天?你走吧。
孙休出去了。扁子进来,坐了一会儿,仰天叹气。弟子问:先生为什么叹?扁子说:刚才孙休来,我把至人之德告诉他,我怕他惊了,就此惑住。
弟子说:不会吧。孙休说的对,先生说的错?错本就惑不了对。孙休说的错,先生说的对?他本来就是惑着来的,有什么罪?
扁子说:不然。从前有只海鸟落在鲁国郊外,鲁侯迎进太庙,给它酒喝,奏《九韶》作乐,摆太牢作膳。鸟眩目忧悲,不敢吃一块肉,不敢喝一杯酒,三天就死了。这是用自己养自己的方式养鸟,不是用鸟的方式养鸟。 用鸟的方式养鸟,该让它栖深林、游坛陆、浮江湖,喂它鰌鮆,随着群飞而止,从容自在地待着。
深度解读:时代背景与全书联动
时代背景。 战国养身之风盛行,两端最盛:一类隐士避世独居、调息养气(单豹是这一类的极端),一类士人奔走权门、调养言行以图功名(张毅是这一类的极端)。二者都偏举,而且偏得各自致命。 本篇用这两个人的死,一句话点破:皆不鞭其后者。
同时战国手工业极发达。本篇最特别的地方在于:它把大道放在了工匠、渔父、车夫、摆渡人、驯鸡人这些底层实践者身上——不是放在学者和诸侯身上。这是庄子学派一个很重要的姿态:道不在玄谈里,在手上有活的人身上。
联动《养生主》。 庖丁解牛是「依乎天理」,本篇的梓庆、吕梁丈夫、工倕是同一个谱系。区别是:养生主只给了庖丁一则,达生给了九则,把「技艺进道」从一个个案变成了一个体系。
联动《刻意》。 刻意讲「纯素」「养神」,本篇讲「神全」——同一个东西的两个名字。 刻意从「不要刻意」入手,达生从「不要被割裂」入手。一个破「为」,一个补「全」。
联动《至乐》。 至乐末段说「万物皆出于机,皆入于机」,把生死放进一个循环;达生开篇说「生之来不能却,其去不能止」——同一个事实,至乐用来解扣,达生用来立法。
联动《缮性》。 孙休那一段是缮性「自多」的行为版:「饰知以惊愚,修身以明污,昭昭乎若揭日月而行」——把自己修得亮亮堂堂举着走。这一句和缮性末段的「倒置之民」是一对:一个是看反了,一个是举高了。
联动《道德经》。 老子说「揣而锐之,不可长保」,东野稷的「马力竭而犹求」正是这句话的现场。老子说「大成若缺」,工倕的「忘适之适」是它在技艺上的样子。
合与和:以天合天
人为之合:预设一个目标——长寿、精巧、成功、美名——持续用力去贴合那个标准。刻意养形、刻意避世、刻意求技,心里始终立着「我要修成什么」的像。
本篇给了这种「合」四种失败方式,一种比一种细:
- 画错对象的合(单豹养内、张毅养外,各自漏了最弱的那一处);
- 用力过头的合(东野稷马力已竭而犹求);
- 押上太多的合(瓦注巧、钩注惮、金注殙——同一个技巧,注越重越不行);
- 讲得太高的合(扁子对孙休讲至人之德,讲完自己就慌了——这是最微妙的一种:连「讲道」这件事本身,也可能是一次以己养养鸟。)
道境之和:忘掉得失、忘掉自我,让自身的天性,和对象本然的节律相融。承蜩、梓庆、蹈水,没有一处强行改造对象,只是把自己那一层机心、好恶去掉,神全而物我相合。
全篇给「和」下了一个极凝练的定义,只有四个字:以天合天。
前一个天是自己未被扰动的天性,后一个天是对象本然的质性。注意这个说法的结构:不是「我去合它」,是「两个天自己合上」。 主语不是人,是天。
所以梓庆那一段最关键的不是「他很专注」,是那句「则以天合天」——他并没有去「做」一件乐器,他把自己那层「我要做好」剥净之后,木头的天性和他的天性对上了,鐻就出来了。
这也是《达生》与《刻意》最深的一处分野:刻意说「不要为了什么而修」,达生说「修到最后连『我在修』都不觉得」——「忘适之适」四个字,是这条线的终点。
常见误读
一、把「达生」读成养生延年。 正相反。开篇第一句「不务生之所无以为」已经把「多养一点、多活几年」这一路排除在外了。达生的「达」是通达、看透,不是延长。全篇批判的第一个对象就是「以为养形足以存生」。
二、把「弃世」读成出家隐居。 「夫欲免为形者,莫如弃世」——这个「弃」是放下牵累,不是离开社会。紧接着就说「弃事则形不劳,遗生则精不亏」,讲的是心里的放下,不是身体的迁移。单豹隐居深山而被虎吃,正是这条读法的反例:躲进山里,未必就弃了世。
三、把木鸡读成呆傻、麻木。 纪渻子说的是「其德全矣」,不是「其神没了」。四个阶段正好是四种「还没全」:虚骄恃气、应影应声、疾视盛气,到最后不为所动。注意最后一句「异鸡无敢应者,反走矣」——它没有出手,对手自己退了。 这是「全」的样子,不是「呆」的样子。
四、把凝神读成死定、硬忍。 承蜩老人的「唯蜩翼之知」不是咬牙盯住,是他已经练到「犹掇之也」——像捡东西一样轻松。硬忍是还不够熟;熟到不用忍,才是凝。 同理,梓庆的斋戒不是自我压抑,是三层「不敢怀」之后自然生出的空。
五、把孙休一段读成「命不好就别抱怨」。 扁子的话比这重得多。他说孙休「饰知以惊愚,修身以明污,昭昭乎若揭日月而行」——你把自己修得那么亮,举着走,这本身就是招祸的姿势。 这不是教人认命,是指出一个因果:那种「我在修行」的显豁,本身就是一种作为。
而这一段真正的重量在最后:扁子讲完就叹,怕孙休「惊而惑」。他知道自己刚才那番话,可能也是一次「以己养养鸟」。 讲道的人要防的,不只是听的人不够格,还有自己讲得太高。
外篇十三|山木
经文底本
庄子行于山中,见大木,枝叶盛茂,伐木者止其旁而不取也。问其故,曰:「无所可用。」庄子曰:「此木以不材得终其天年。」
夫子出于山,舍于故人之家。故人喜,命竖子杀雁而烹之。竖子请曰:「其一能鸣,其一不能鸣,请奚杀?」主人曰:「杀不能鸣者。」
明日,弟子问于庄子曰:「昨日山中之木,以不材得终其天年;今主人之雁,以不材死。先生将何处?」
庄子笑曰:「周将处乎材与不材之间。材与不材之间,似之而非也,故未免乎累。若夫乘道德而浮游则不然,无誉无訾,一龙一蛇,与时俱化,而无肯专为;一上一下,以和为量,浮游乎万物之祖;物物而不物于物,则胡可得而累邪!此神农、黄帝之法则也。若夫万物之情,人伦之传,则不然。合则离,成则毁;廉则挫,尊则议,有为则亏,贤则谋,不肖则欺,胡可得而必乎哉!悲夫!弟子志之,其唯道德之乡乎!」
市南宜僚见鲁侯,鲁侯有忧色。市南子曰:「君有忧色,何也?」鲁侯曰:「吾学先王之道,修先君之业;吾敬鬼尊贤,亲而行之,无须臾离居;然不免于患,吾是以忧。」
市南子曰:「君之除患之术浅矣!夫丰狐文豹,栖于山林,伏于岩穴,静也;夜行昼居,戒也;虽饥渴隐约,犹旦胥疏于江湖之上而求食焉,定也;然且不免于罔罗机辟之患。是何罪之有哉?其皮为之灾也。今鲁国独非君之皮邪?吾愿君刳形去皮,洒心去欲,而游于无人之野。南越有邑焉,名为建德之国。其民愚而朴,少私而寡欲;知作而不知藏,与而不求其报;不知义之所适,不知礼之所将;猖狂妄行,乃蹈乎大方;其生可乐,其死可葬。吾愿君去国捐俗,与道相辅而行。」
君曰:「彼其道远而险,又有江山,我无舟车,奈何?」市南子曰:「君无形倨,无留居,以为君车。」
君曰:「彼其道幽远而无人,吾谁与为邻?吾无粮,我无食,安得而至焉?」
市南子曰:「少君之费,寡君之欲,虽无粮而乃足。君其涉于江而浮于海,望之而不见其崖,愈往而不知其所穷。送君者皆自崖而反,君自此远矣!故有人者累,见有于人者忧。故尧非有人,非见有于人也。吾愿去君之累,除君之忧,而独与道游于大莫之国。方舟而济于河,有虚船来触舟,虽有惼心之人不怒;有一人在其上,则呼张歙之;一呼而不闻,再呼而不闻,于是三呼邪,则必以恶声随之。向也不怒而今也怒,向也虚而今也实。人能虚己以游世,其孰能害之!」
北宫奢为卫灵公赋敛以为钟,为坛乎郭门之外,三月而成上下之县。王子庆忌见而问焉,曰:「子何术之设?」
奢曰:「一之间,无敢设也。奢闻之:『既雕既琢,复归于朴。』侗乎其无识,傥乎其怠疑;萃乎芒乎,其送往而迎来;来者勿禁,往者勿止;从其强梁,随其曲傅,因其自穷,故朝夕赋敛而毫毛不挫,而况有大涂者乎!」
孔子围于陈蔡之间,七日不火食。大公任往吊之曰:「子几死乎?」曰:「然。」「子恶死乎?」曰:「然。」
任曰:「予尝言不死之道。东海有鸟焉,其名曰意怠。其为鸟也,翂翂翐翐,而似无能;引援而飞,迫胁而栖;进不敢为前,退不敢为后;食不敢先尝,必取其绪。是故其行列不斥,而外人卒不得害,是以免于患。直木先伐,甘井先竭。子其意者饰知以惊愚,修身以明污,昭昭乎如揭日月而行,故不免也。昔吾闻之大成之人曰:『自伐者无功,功成者堕,名成者亏。』孰能去功与名而还与众人!道流而不明居,得行而不名处;纯纯常常,乃比于狂;削迹捐势,不为功名。是故无责于人,人亦无责焉。至人不闻,子何喜哉?」
孔子曰:「善哉!」辞其交游,去其弟子,逃于大泽;衣裘褐,食杼栗;入兽不乱群,入鸟不乱行。鸟兽不恶,而况人乎!
孔子问子桑雽曰:「吾再逐于鲁,伐树于宋,削迹于卫,穷于商周,围于陈蔡之间。吾犯此数患,亲交益疏,徒友益散,何与?」
子桑雽曰:「子独不闻假人之亡与?林回弃千金之璧,负赤子而趋。或曰:『为其布与?赤子之布寡矣;为其累与?赤子之累多矣;弃千金之璧,负赤子而趋,何也?』林回曰:『彼以利合,此以天属也。』
夫以利合者,迫穷祸患害相弃也;以天属者,迫穷祸患害相收也。夫相收之与相弃亦远矣。且君子之交淡若水,小人之交甘若醴;君子淡以亲,小人甘以绝。彼无故以合者,则无故以离。」
孔子曰:「敬闻命矣!」徐行翔佯而归,绝学捐书,弟子无挹于前,其爱益加进。
桑雽又曰:「舜之将死,真泠禹曰:『汝戒之哉!形莫若缘,情莫若率。缘则不离,率则不劳;不离不劳,则不求文以待形;不求文以待形,固不待物。』」
庄子衣大布而补之,正緳系履而过魏王。魏王曰:「何先生之惫邪?」
庄子曰:「贫也,非惫也。士有道德不能行,惫也;衣弊履穿,贫也,非惫也;此所谓遭时之命也。王独不见夫腾猿乎?其得枟梓豫章也,揽蔓其枝而王长其间,虽羿、蓬蒙不能眄睨也。及其得柘棘枳枸之间也,危行侧视,振动悼栗;此筋骨非有加急而不柔也,处势不便,未足以逞其能也。今处昏上乱相之间,而欲无惫,奚可得邪?此比干之见剖心征也夫!」
孔子穷于陈蔡之间,左据槁木,右击槁枝,而歌猋氏之风,有其具而无其数,有其声而无宫角,木声与人声,犁然有当于人之心。
颜回端拱还目而窥之。仲尼恐其广己而造大也,爱己而造哀也,曰:「回,无受天损易,无受人益难。无始而非卒也,人与天一也。夫今之歌者其谁乎?」
回曰:「敢问无受天损易。」仲尼曰:「饥渴寒暑,穷桎不行,天地之行也,运物之泄也,是之谓天损。言与之偕逝之谓也。为人臣者,不敢去之。执臣之道犹若是,而况乎所以待天乎!」
「何谓无受人益难?」仲尼曰:「始用四达,爵禄并至而不穷,物之所利,乃非己也,吾命其在外者也。君子不为盗,贤人不为窃。吾若取之,何哉!故曰,鸟莫知于鷾鸸,目之所不宜处,不给视,虽落其实,弃之而走。其畏人也,而袭诸人间,社稷存焉尔。」
「何谓无始而非卒?」仲尼曰:「化其万物而不知其禅之者,焉知其所终?焉知其所始?正而待之而已耳。」
「何谓人与天一邪?」仲尼曰:「有人,天也;有天,亦天也。人之不能有天,性也,圣人晏然体逝而终矣!」
庄周游于雕陵之樊,睹一异鹊自南方来者,翼广七尺,目大运寸,感周之颡而集于栗林。庄周曰:「此何鸟哉,翼殷不逝,目大不睹?」蹇裳躩步,执弹而留之。睹一蝉,方得美荫而忘其身;螳螂执翳而搏之,见得而忘其形;异鹊从而利之,见利而忘其真。庄周怵然曰:「噫!物固相累,二类相召也!」捐弹而反走,虞人逐而谇之。
庄周反入,三日不庭。蔺且从而问之:「夫子何为顷间甚不庭乎?」
庄周曰:「吾守形而忘身,观于浊水而迷于清渊。且吾闻诸夫子曰:『入其俗,从其令。』今吾游于雕陵而忘吾身,异鹊感吾颡,游于栗林而忘真,栗林虞人以吾为戮,吾所以不庭也。」
阳子之宋,宿于逆旅。逆旅人有妾二人,其一人美,其一人恶,恶者贵而美者贱。阳子问其故,逆旅小子对曰:「其美者自美,吾不知其美也;其恶者自恶,吾不知其恶也。」
阳子曰:「弟子记之!行贤而去自贤之行,安往而不爱哉!」
本篇定位:两个答案,第一个是假的
《山木》是外篇第十三篇,紧接《达生》,后接《田子方》。
它在全书里的位置很不寻常:这是唯一一篇,庄子先给出一个答案,紧接着自己把这个答案拆掉。
开篇的两难极有名:山中的大木因无用而终天年,主人家的雁因不能鸣而被杀。弟子问:那么先生站在哪一边?
庄子答:「周将处乎材与不材之间。」
这是第一个答案。而他自己在下一句就把它废了:
材与不材之间,似之而非也,故未免乎累。
像,但不是;所以免不了牵累。全书极少见的自我否定就在这里——他先说一个听起来最聪明的答案,然后当场说这个答案不行。
为什么不行?因为「在中间」仍然是一个位置,而只要是一个位置,就有人在算它。所以真正的答案不是第三个位置,是取消「找位置」这件事本身:
若夫乘道德而浮游则不然,无誉无訾,一龙一蛇,与时俱化,而无肯专为;一上一下,以和为量,浮游乎万物之祖;物物而不物于物,则胡可得而累邪!
「物物而不物于物」七个字是全篇的总纲。前一「物」是动词:用万物,而不被万物用。
紧接着是全篇最冷的一段,六对判断,把一切位置都堵死:
合则离,成则毁;廉则挫,尊则议,有为则亏,贤则谋,不肖则欺,胡可得而必乎哉!
六句话,六个方向,每一个方向都是死路。它否定的不是「哪个位置好」,是「存在一个安全位置」这个想法本身。 这一段与开篇的「大木/雁」构成一个残酷的回环:无用的活,有用的死,中间的也累——没有一条路。
全篇其余九则,就是这句判词的一次次落地。它们可以分成三组:
- 「你的皮就是你的灾」(鲁侯、魏王、孔子被围)——害不在你做了什么,在你有什么;
- 「虚己才不被撞」(虚船、北宫奢、意怠之鸟、林回)——不是躲,是取消那个会被撞到的「实」;
- 「见利即忘真」(雕陵、阳子旅店、孔子歌于陈蔡)——最深的陷阱不在外面,在你自己看见好处的那一瞬。
而全篇最诚实的一处,是庄子写自己:他在雕陵执弹盯鹊,正是那只鹊执利盯螳螂。他讲的寓言,自己刚刚演过一遍。 之后「三日不庭」——不是不舒服,是羞愧。
关键字溯源
不材。 不成材、没有用。全篇的病根词:「用」这套评价,是从外面来的。
訾。 诋毁、非议。「无誉无訾」——没有称赞,也没有诋毁。两个都不要,才是全篇的起点。
一龙一蛇。 龙出蛇伏,随时屈伸。注意这不是「能屈能伸」的处世术,它的下一句是「与时俱化,而无肯专为」——不肯固定成某一种。
以和为量。 量,尺度。拿「和」当尺,不拿「利」或「名」当尺。
物物而不物于物。 前「物」动词,支配、运用;后「物」名词,外物。全篇总纲。
廉则挫,尊则议。 廉,有棱角;挫,折损。尊,位高;议,被非议。
刳形去皮。 刳,挖空。「去皮」三个字是全篇的钥——鲁侯的皮就是鲁国,你的皮就是你最舍不得的那一样。
洒心去欲。 洒,通「洗」。
建德之国。 寓言中的国度,不是地理。它的三条特征是「知作而不知藏,与而不求其报,不知义之所适,不知礼之所将」——不是没有德,是德不成条目。
大莫之国。 大莫,广大无边的所在。与建德之国同类。
惼心。 通「褊心」,狭隘、气量小。「虽有惼心之人不怒」——连气量最小的人都不怒,这是虚船之喻的分量所在。
虚己。 全篇的核心动作。不是谦逊,是取消那个会跟人起冲突的「实」。
县。 通「悬」,编钟的架子。「上下之县」即整套编钟。
一之间。 一说「一」为专一,「之间」为不假造作;一说「一」为「壹」,即「一概如此、不加设计」。取其大义:不去设计。
侗乎、傥乎、萃乎、芒乎。 侗,无知貌;傥,无心貌;萃,聚;芒,茫。四个词连读:一副没主意、不上心的样子。
强梁、曲傅。 强梁,强横者;曲傅,一说通「曲附」,曲意依附者。这两种人都顺着,不硬拦。
大涂。 涂,通「途」。大道。
意怠。 鸟名,寓言所造。「怠」字有讲究:这鸟的名字本身就叫「懒」。
翂翂翐翐。 飞得慢、飞不高的样子。
迫胁而栖。 挤在群鸟中间栖。「迫胁」两个字极准:不是从容,是被挤着、靠着别人才落下来。
必取其绪。 绪,残余。只捡剩下的吃。
直木先伐,甘井先竭。 八个字,与开篇呼应。
自伐者无功,功成者堕,名成者亏。 自夸的人无功;功成了就要塌;名成了就要亏。三句是同一条曲线的三段。
纯纯常常,乃比于狂。 纯纯常常,朴拙不变;比于狂,看上去像疯子。这是「装傻」的正式说法,也是全书对「藏」最具体的一次交代。
削迹捐势。 削掉足迹,捐弃权势。
天属。 天性相连,不靠契约。与「利合」对举。全篇最重要的一对概念。
布。 财币。「为其布与?赤子之布寡矣」。
醴。 甜酒。「小人之交甘若醴」——甘是味道,不是浓度。
真泠。 底本如此。一说当作「诫谕」「乃命」,郭象注「真,常;泠,晓」,成玄英疏「真,正;泠,晓」。本稿不改字,取其大义:舜将死,以正道晓谕禹。
缘、率。 缘,顺;率,直。「形莫若缘,情莫若率」——外形最好是顺势,内情最好是直。
正緳系履。 緳,带子。整理衣带、系好鞋子。一个穷书生见诸侯前唯一能做的体面。
惫。 困顿——特指「有道德而不能行」。这是全篇最重要的一个字的分辨。
枟梓豫章。 皆高大良木。柘棘枳枸。 皆带刺的灌木。
眄睨。 斜视。危行侧视,振动悼栗。 走得小心,侧着眼看,发抖。
猋氏之风。 猋氏,即神农氏;风,民歌。
有其具而无其数,有其声而无宫角。 有器具而没有节拍,有声音而不合音律。这是「不成调的歌」,也是「不被形式收编的声音」。
犁然。 分明、清楚的样子。
广己而造大,爱己而造哀。 造,至、到。颜回看老师看得太崇拜,就会把他的平常看成伟大,把他的自在看成悲凉。
穷桎。 困窘、阻塞。
运物之泄。 泄,发散。万物运行中气的发散。
鷾鸸。 燕。「目之所不宜处,不给视」——看一眼觉得不对,就不再看第二眼。
袭诸人间。 袭,进入。燕子怕人,却偏偏住到人家里。
禅。 递代。「不知其禅之者」——不知是谁在替谁。
晏然体逝。 安然地体认这个流走。「体逝」两个字是全篇的形上落点:不是抵抗流逝,是体认它。
雕陵之樊。 雕陵,地名;樊,藩篱、林苑。
运寸。 直径一寸。感周之颡。 碰到庄子的额头。
翼殷不逝,目大不睹。 翅膀大却飞不远,眼睛大却看不见。这两句是庄子的疑问,也是全篇的自问。
蹇裳躩步。 提起衣裳,快步走。执弹而留之。 拿着弹弓等着它。
谇。 责骂。
不庭。 不痛快、不快意。一说通「不逞」。
守形而忘身。 守住那个形,忘了那个身。这六个字是全篇最重的一次自陈。
观于浊水而迷于清渊。 看着浊水,却迷在清渊——看得见脏的,看不见清的;或者说,只顾着看别人,忘了看自己。
戮。 辱。「栗林虞人以吾为戮」——被守林人骂了一顿。
自美、自恶。 自己觉得美、自己觉得丑。全篇收尾的两个字。
故事讲读
庄子在山里走,见一棵大树,枝叶茂盛,伐木的人停在旁边却不砍它。问为什么,说:没用。庄子说:这棵树因为不成材,得以尽天年。
出了山,住在老朋友家。朋友高兴,叫童仆杀雁待客。童仆问:一只会叫,一只不会叫,杀哪只?主人说:杀不会叫的。
第二天弟子问庄子:昨天山里的树,因不成材而尽天年;今天主人的雁,因不成材而死。先生站哪边?
庄子笑了:我将处在材与不材之间。 可材与不材之间,像,却不是,所以免不了牵累。至于乘道德而浮游,就不是这样:无誉无訾,一龙一蛇,与时俱化,不肯固定为某一种;一上一下,以「和」为尺,游于万物之祖;用物而不被物用,那怎么还能累得住!这是神农黄帝的法则。
至于万物之情、人伦之传,就不是这样:合就有离,成就有毁;有棱角就被折,位高了就被议,有作为就受损,贤能就被算计,不肖就被欺——哪里能有个一定! 可悲啊!弟子记住:只有道德之乡。
市南宜僚去见鲁侯,鲁侯面有忧色。市南子问:君为什么忧?鲁侯说:我学先王之道,修先君之业,敬鬼尊贤,亲自去做,一刻不离;可还是免不了祸患,我因此忧。
市南子说:君免除祸患的办法,太浅了。 那丰狐文豹,住在山林,伏在岩穴,这是静;夜出昼居,这是戒;虽饥渴难忍,还是远远地到江湖上去找食,这是定。可还是免不了罗网机关的祸。它们有什么罪?是那张皮给它们招的灾。 如今鲁国,不就是君的皮吗?我愿君挖空形骸、剥掉那张皮,洗心去欲,游于无人之野。
南越有个地方,叫建德之国。那里的百姓愚而朴,少私寡欲;知道做,不知道藏;给人东西,不求回报;不知义该往哪儿去,不知礼该往哪儿行;散散漫漫地走,却踏在大道上;活着可乐,死了可葬。我愿君离开国、捐掉俗,与道相辅而行。
君说:那地方又远又险,还有江山阻隔,我没有舟车,怎么办?市南子说:君不要摆那个架子,不要恋这个住处,就拿这两样当君的车。
君说:那地方幽远无人,我跟谁作邻?我没有粮,没有食,怎么到得了?
市南子说:少一点花费,少一点欲望,就算没粮也够。 君渡江浮海,望去不见岸,越走越不知尽头。送你的人都从岸边回去了,君从此就远了。 所以说:占有别人的,是累;被别人占有的,是忧。 尧既不去占有,也不被占有。我愿去掉君的累、除掉君的忧,独自与道游于大莫之国。
并船渡河,有条空船撞过来,就算气量小的人也不发怒;若那船上有人,就要喊他撑开。喊一声没听见,喊两声没听见,第三声就要骂了。刚才不怒而现在怒,因为刚才是空的,现在是实的。 人若能虚己以游世,谁还能害他!
北宫奢替卫灵公征赋铸钟,在城门外的坛上施工,三个月就做成整套编钟。王子庆忌见了问:你设了什么术?
奢说:一,而已,不敢设什么。 我听说:既雕既琢,复归于朴。一副没见识的样子,一副不上心的样子;聚聚散散,送往迎来;来的不拦,去的不留;强的顺着他,依附的也顺着他,各自走到自己的尽头——所以天天征赋而毫毛不伤,何况有大道的人!
孔子被围在陈蔡之间,七天没生火做饭。大公任去慰问他:你差点死了吧?孔子说:是。你怕死吗?孔子说:是。
大公任说:我说个不死的道。东海有鸟,名叫意怠。这鸟飞得慢、飞不高,像没本事;飞就跟着队伍,栖就挤在中间;进不敢在前,退不敢在后;吃不敢先尝,只捡剩下的。所以它在队伍里不被排斥,外人终究害不着它,因此免祸。
直的树先被砍,甜的井先枯竭。 你恐怕是刻意装点自己的知去惊动愚人,修自己的身去显明别人的污,明晃晃像举着日月走路,所以才免不了。从前我听大成之人说:自夸的无功,功成的要塌,名成的要亏。 谁能舍掉功与名,还给众人!道在流而不占个明处,得在行而不占个名头;纯纯常常,看上去像个疯子;削掉足迹、捐掉权势,不为功名。这样既不责人,人也不责你。至人不闻于世,你高兴个什么?
孔子说:说得好!于是辞别交游,遣散弟子,逃到大泽里;穿粗毛衣,吃橡栗;进兽群不搅乱,进鸟群不搅乱。鸟兽都不嫌他,何况人。
孔子问子桑雽:我两次被逐出鲁,在宋被伐树,在卫被削迹,在商周困窘,在陈蔡被围。我遭这几场患,亲人越来越疏,门人越来越散,为什么?
子桑雽说:你没听过假国人逃亡的事吗?林回丢掉价值千金的玉璧,背着婴儿就跑。 有人说:是为了钱吗?婴儿带来的钱少;是为了拖累吗?婴儿的拖累重。丢千金之璧、背婴儿跑,为什么?林回说:那是拿利合的,这是拿天属的。
拿利合的,遇上穷困祸患就互相抛弃;拿天属的,遇上穷困祸患就互相收留。收留和抛弃,差得远了。君子之交淡若水,小人之交甘若醴;君子淡而亲,小人甘而绝。 那些无故合上的,也就无故散掉。
孔子说:恭敬受教!于是慢慢地、自在自在地回去,绝学捐书,弟子不必在跟前拱手,那份亲近反而更进了一层。
桑雽又说:舜将死时,正正地晓谕禹:你戒着!形最好是顺,情最好是直。 顺就不离,直就不劳;不离不劳,就不必拿文饰去待这个形;不必拿文饰待形,自然就不必倚仗外物。
庄子穿着打补丁的粗布衣,理好衣带、系好鞋,去见魏王。魏王说:先生怎么这样困顿?
庄子说:是贫,不是惫。 士有道德而不能行,那叫惫;衣破鞋穿,那叫贫,不叫惫——这是赶上时命如此。王没见过那腾跃的猿吗?它到了枟梓豫章这类高木上,抓着枝条在王一样地待在中间,就算后羿、蓬蒙也斜不了它一眼。等它落到柘棘枳枸这些刺丛里,就走得小心、侧着眼看,发抖。这不是它的筋骨忽然变紧变硬不柔软了,是所处的地势不便,施展不开它的本事。 如今处在昏君乱相之间,想不惫,怎么得到?比干被剖心,就是凭证啊!
孔子在陈蔡之间困着,左手靠着枯木,右手敲着枯枝,唱神农时代的歌,有器具而没有节拍,有声音而不合音律;木声和人声,清清楚楚地都落在人心里。
颜回端端正正拱着手,转过眼去偷看他。孔子怕他把老师看得太伟大、太悲凉,就说:回,不受天的损容易,不受人的益难。 没有一个开始不是结束。人与天是一。今天唱歌的,是谁?
颜回问:什么叫不受天损容易?孔子说:饥渴寒暑,困窘阻塞,这是天地的运行、万物之气的发散,这叫天损。所谓「与它一同过去」就是了。 做人臣的不敢离开君命;守臣道尚且这样,何况对待天!
什么叫不受人益难?孔子说:刚被任用就四面通达,爵禄一齐来而不穷尽——那些好处,本来不是自己的,是我的命在外头的那一部分。 君子不做盗,贤人不做窃。我若取了它,算什么呢!所以说,鸟里没有比燕子更聪明的:看一眼觉得不该待的地方,就不再看第二眼;就算果子掉下来,也丢下就走。它怕人,却偏偏住进人家里——因为社稷在那儿。
什么叫没有一个开始不是结束?孔子说:万物在化,而不知是谁在替谁,哪里知道它的终?哪里知道它的始?端正着等它罢了。
什么叫人与天是一?孔子说:人身上有的,是天;天所有的,也是天。人不能自己造出一个天来,这是性。 圣人安然地体认这个流走,就这样到头。
庄子在雕陵的林苑里走,看见一只怪鹊从南边来,翅宽七尺,眼大一寸,擦过庄子的额头,落在栗林里。庄子说:这是什么鸟,翅膀那么大却飞不远,眼睛那么大却看不见? 提起衣裳快步走,拿着弹弓等着它。
这时看见一只蝉,正得了好树荫,忘了自身;螳螂藏在叶子后面扑它,只看见要抓的,忘了自己的形;怪鹊又跟着取利,只看见利,忘了自己的真。庄子猛然一惊:唉!物本来就互相牵累,两类互相招引! 丢下弹弓转身就走,守林人追上来骂他。
庄子回去,三天不痛快。蔺且跟来问:先生这两天为什么这样不痛快?
庄子说:我守着那个形,忘了那个身;看着浊水,却迷在清渊。 况且我听先生说过:「入其俗,从其令。」如今我在雕陵忘了我的身,怪鹊碰了我的额头,游到栗林又忘了真,守林人把我骂了一顿——我所以不痛快。
阳子去宋,住在旅店。店主有两个妾,一个美,一个丑;丑的受敬重,美的被轻贱。阳子问为什么,店里的小子答:美的自己觉得美,我就不觉得她美了;丑的自己觉得丑,我就不觉得她丑了。
阳子说:弟子记住!行得贤,却去掉「觉得自己贤」的那一手——到哪里会不被喜欢呢!
深度解读:时代背景与全书联动
时代背景。 春秋晚期到战国,士阶层游走列国,求仕、行道,危机四伏:有才的被君王忌惮、被同僚构陷;无用的隐者,也未必安稳。整个世道的价值是颠倒的,利害是纠缠的。
本篇的姿态因此很特别:它不是教你避世,是拆掉「依靠某种身份、才能、策略来自保」这个想法本身。 全篇从头到尾不提供任何固定方案——它只给一个动作:虚己。
联动《人间世》。 《人间世》的心斋讲「虚」,本篇的虚船讲「虚」,是同一个字的两副面孔:心斋是对己(把心里的成见清空),虚船是对人(取消那个会被撞到的实)。合看,一内一外,把「虚」这件事配齐了。
联动《达生》。 意怠之鸟与痀偻承蜩是同一路的功夫,但方向相反:承蜩是把全部注意力收成一点(唯蜩翼之知),意怠是把全部锋芒收到没有(似无能)。一个是凝,一个是藏。达生教你怎么做事,山木教你怎么不被事做掉。
联动《缮性》。 「君子之交淡若水」与「礼乐遍行则天下乱」是同构的:凡是靠外加的东西维持的关系,那个东西一撤,关系就散。 缮性讲的是制度,山木讲的是交情,一个道理。
联动《秋水》。 「材与不材」的两难,本质上是《秋水》六观的一次极端应用:「有用/无用」这个判断,本身就是一个位置上的判断。 大木在伐木者眼里无用,在它自己那里是尽天年;雁在主人眼里无用,在它自己那里是死。同一个词,两个读数。
联动《至乐》。 「无受天损易,无受人益难」把至乐那笔账翻了个面。至乐算的是:你为好东西付出的代价。山木补的是:外来的坏处你受得住,外来的好处你受不住。 因为坏处你知道躲,好处你舍不得躲。
一处重出,要标出来。 大公任说孔子「饰知以惊愚,修身以明污,昭昭乎如揭日月而行」——这句在《达生》末段扁庆子说孙休时几乎一字不差地出现过。这不是抄错,是同一句判词用在两个完全不同的人身上:一个是困于陈蔡的孔子,一个是被乡里排斥的孙休。这说明这句判词不针对某个人,它针对的是一种姿态:把自己修得亮亮堂堂举着走。两个身份天差地别的人,栽在同一句话上——这一处比任何解释都能说明它的普遍性。
合与和:以利合,与以天属
人为之合:总想抓住一个确定方案——刻意做有才的人,或者刻意做无用的人,甚至刻意站在「材与不材之间」。连「中间」也是一次算计,因为心里还立着一个「我要保全」的主体。
全篇把这个「合」写成三层:
- 找位置(材/不材/之间)——三处都是死路,因为只要是一个位置,就有人在算它;
- 靠皮(鲁侯的鲁国、魏王的势、孔子的名声)——你的皮就是你的灾。狐豹再谨慎也躲不过,不是因为做错了什么,是因为身上有那张值钱的皮;
- 靠甘(小人之交甘若醴)——靠味道维持的关系,味道一没就断。
道境之和:虚己之后不固守任何人设,与时屈伸,龙蛇变化;不和世道硬顶,也不去迎合;用物而不被物用。
全篇给「和」下的定义,是林回那六个字:
彼以利合,此以天属也。
利合者在患难时相弃,天属者在患难时相收。这就是「合」与「和」最清楚的一次分辨:合是靠利益接上的,接得上就接,接不上就断;和是天性本来就连着的,断了也还在。
而「君子之交淡若水」是它的延伸。注意「淡」不是冷淡,是纯——水里没有别的东西,所以它不会变质,也不会因为你没添糖就散掉。「甘」看起来热络,其实是靠添加物维持的,添加物一停,就绝。
至于全篇最后落的那一句,不是处世术,是:「行贤而去自贤之行。」做得好,而不觉得自己做得好——这是全书第二次把刀落在「自」字上(第一次是《缮性》的「自多」,第三次是《达生》的「昭昭乎若揭日月」)。
常见误读
一、把「材与不材之间」当成庄子的答案。 这是全篇最容易读错的一处,而庄子自己已经把话说尽了:「似之而非也,故未免乎累。」 这不是谦虚,是判决。「之间」仍然是位置,仍然在被人计算。真正的答案在下一句:不是找一个更好的位置,是不再靠位置活。
二、把「虚己」读成谦逊、低调、老好人。 虚船之喻的重点不在「我不生气」,在「对方船上没有人」。空船撞你,你不怒,因为没有一个「谁」可怒;有人的船撞你,你就喊,因为有一个「谁」在那儿。所以虚己不是修养好脾气,是取消那个招人跟你对峙的「实」。 这与「忍气吞声」正相反:忍是把自己压小,虚是把自己那层壳卸掉。
三、把意怠之鸟读成苟且、窝囊。 要看它的技术细节:飞的时候跟着队伍,栖的时候挤在中间,吃东西只捡剩下的——每一步都是精确的「不争先」,不是「不敢活」。 它的名字叫「怠」,是老子说的「大巧若拙」那一类。但也要看清这一则的限度:它是大公任给孔子的劝退之言,而孔子听完真的「辞其交游,去其弟子,逃于大泽」。庄子把这一则摆在这里,未必全是赞许——下一篇《田子方》里,扁庆子讲完至人之德就担心「惊而惑」,正是对这类高论的自我警告。
四、把「贫」与「惫」读成同一件事。 这是全篇最清楚的一次分辨:惫是「有道德而不能行」,贫是「衣弊履穿」。 而庄子给出的原因更值得记住:腾猿在高木上谁也斜不了它一眼,落到刺丛里就发抖——「此筋骨非有加急而不柔也,处势不便,未足以逞其能也。」 不是它不行,是树不对。这一句是全书对「环境决定表现」最直白的一次陈述,也是对自己处境最冷静的一次判断:不怨自己,也不怨命,只说「势不便」。
五、把雕陵一段读成「不要贪心」的道德教训。 它的重点在庄子自己也在里面。他执弹盯鹊,就是鹊执利盯螳螂;他讲「见利忘真」,刚刚自己演过一遍。所以他「三日不庭」——这不是不舒服,是羞愧。 而他那句自陈是全篇最重的话:「吾守形而忘身,观于浊水而迷于清渊。」看别人看得清楚,看自己看得迷糊——这一段的分量,全在它是一句自供,不是一句教训。
六、把「君子之交淡若水」读成交往要疏远。 「淡」说的是没有添加物,不是没有温度。下一句「君子淡以亲」已经说清了:淡,而亲。 反过来「小人甘以绝」——甜,而断。所以这一句不是教人冷淡,是教人别拿甜去拴人:凡是靠甜拴住的,甜一停就散。
外篇十四|田子方
经文底本
田子方侍坐于魏文侯,数称谿工。文侯曰:「谿工,子之师耶?」子方曰:「非也,无择之里人也;称道数当,故无择称之。」文侯曰:「然则子无师邪?」子方曰:「有。」曰:「子之师谁邪?」子方曰:「东郭顺子。」文侯曰:「然则夫子何故未尝称之?」子方曰:「其为人也真,人貌而天虚,缘而葆真,清而容物。物无道,正容以悟之,使人之意也消。无择何足以称之!」
子方出,文侯傥然,终日不言,召前立臣而语之曰:「远矣,全德之君子!始吾以圣知之言仁义之行为至矣,吾闻子方之师,吾形解而不欲动,口钳而不欲言。吾所学者直土梗耳!夫魏真为我累耳!」
温伯雪子适齐,舍于鲁。鲁人有请见之者,温伯雪子曰:「不可。吾闻中国之君子,明乎礼义而陋于知人心,吾不欲见也。」至于齐,反舍于鲁,是人也又请见。温伯雪子曰:「往也蕲见我,今也又蕲见我,是必有以振我也。」出而见客,入而叹。明日见客,又入而叹。其仆曰:「每见之客也,必入而叹,何耶?」曰:「吾固告子矣:中国之民,明乎礼义而陋乎知人心。昔之见我者,进退一成规、一成矩,从容一若龙、一若虎,其谏我也似子,其道我也似父,是以叹也。」
仲尼见之而不言。子路曰:「吾子欲见温伯雪子久矣,见之而不言,何邪?」仲尼曰:「若夫人者,目击而道存矣,亦不可以容声矣。」
颜渊问于仲尼曰:「夫子步亦步,夫子趋亦趋,夫子驰亦驰;夫子奔逸绝尘,而回瞠若乎后矣!」夫子曰:「回,何谓邪?」曰:「夫子步,亦步也;夫子言,亦言也;夫子趋,亦趋也;夫子辩,亦辩也;夫子驰,亦驰也;夫子言道,回亦言道也;及奔逸绝尘而回瞠若乎后者,夫子不言而信,不比而周,无器而民滔乎前,而不知所以然而已矣。」仲尼曰:「恶!可不察与!夫哀莫大于心死,而人死亦次之。日出东方而入于西极,万物莫不比方,有目有趾者,待是而后成功,是出则存,是入则亡。万物亦然,有待也而死,有待也而生。吾一受其成形,而不化以待尽,效物而动,日夜无隙,而不知其所终;薰然其成形,知命不能规乎其前,丘是以日徂。」
曰:「何谓也?」曰:「吾终身与汝,交一臂而失之,可不哀与!女殆著乎吾所以著也。彼已尽矣,而女求之以为有,是求马于唐肆也。吾服女也甚忘,女服吾也亦甚忘。虽然,女奚患焉!虽忘乎故吾,吾有不忘者存。」
孔子见老聃,老聃新沐,方将被发而干,蛰然似非人。孔子便而待之,少焉见,曰:「丘也眩与,其信然与?向者先生形体掘若槁木,似遗物离人而立于独也。」老聃曰:「吾游心于物之初。」
孔子曰:「何谓邪?」曰:「心困焉而不能知,口辟焉而不能言,尝为汝议乎其将。至阴肃肃,至阳赫赫;肃肃出乎天,赫赫发乎地;两者交通成和而物生焉,或为之纪而莫见其形。消息满虚,一晦一明,日改月化,日有所为,而莫见其功。生有所乎萌,死有所乎归,始终相反乎无端而莫知乎其所穷。非是也,且孰为之宗!」
孔子曰:「请问游是。」老聃曰:「夫得是,至美至乐也,得至美而游乎至乐,谓之至人。」孔子曰:「愿闻其方。」曰:「草食之兽不疾易薮,水生之虫不疾易水,行小变而不失其大常也,喜怒哀乐不入于胸次。夫天下也者,万物之所一也。得其所一而同焉,则四支百体将为尘垢,而死生终始将为昼夜而莫之能滑,而况得丧祸福之所介乎!弃隶者若弃泥涂,知身贵于隶也,贵在于我而不失于变。且万化而未始有极也,夫孰足以患心!已为道者解乎此。」
孔子曰:「夫子德配天地,而犹假至言以修心,古之君子,孰能脱焉?」老聃曰:「不然。夫水之于汋也,无为而才自然矣。至人之于德也,不修而物不能离焉,若天之自高,地之自厚,日月之自明,夫何修焉!」
孔子出,以告颜回曰:「丘之于道也,其犹醯鸡与!微夫子之发吾覆也,吾不知天地之大全也。」
庄子见鲁哀公。哀公曰:「鲁多儒士,少为先生方者。」庄子曰:「鲁少儒。」哀公曰:「举鲁国而儒服,何谓少乎?」庄子曰:「周闻之,儒者冠圜冠者,知天时;履句屦者,知地形;缓佩玦者,事至而断。君子有其道者,未必为其服也;为其服者,未必知其道也。公以为不然,何不号于国中曰:『无此道而为此服者,其罪死!』」于是哀公号之五日,而鲁国无敢儒服者,独有一丈夫儒服而立乎公门。公即召而问以国事,千转万变而不穷。庄子曰:「以鲁国而儒者一人耳,可谓多乎?」
百里奚爵禄不入于心,故饭牛而牛肥,使秦穆公忘其贱,与之政也。有虞氏死生不入于心,故足以动人。
宋元君将画图,众史皆至,受揖而立;舐笔和墨,在外者半。有一史后至者,儃儃然不趋,受揖不立,因之舍。公使人视之,则解衣般礴,裸。君曰:「可矣,是真画者也。」
文王观于臧,见一丈夫钓,而其钓莫钓;非持其钓有钓者也,常钓也。文王欲举而授之政,而恐大臣父兄之弗安也;欲终而释之,而不忍百姓之无天也。于是旦而属之大夫曰:「昔者寡人梦见良人,黑色而髯,乘驳马而偏朱蹄,号曰:『寓而政于臧丈人,庶几乎民有瘳乎!』」诸大夫蹴然曰:「先君王也。」文王曰:「然则卜之。」诸大夫曰:「先君之命,王其无它,又何卜焉!」遂迎臧丈人而授之政。典法无更,偏令无出。三年,文王观于国,则列士坏植散群,长官者不成德,斔斛不敢入于四竟。列士坏植散群,则尚同也;长官者不成德,则同务也;斔斛不敢入于四竟,则诸侯无二心也。文王于是焉以为大师,北面而问曰:「政可以及天下乎?」臧丈人昧然而不应,泛然而辞,朝令而夜遁,终身无闻。
颜渊问于仲尼曰:「文王其犹未邪?又何以梦为乎?」仲尼曰:「默,汝无言!夫文王尽之也,而又何论刺焉!彼直以循斯须也。」
列御寇为伯昏无人射,引之盈贯,措杯水其肘上,发之,适矢复沓,方矢复寓。当是时,犹象人也。伯昏无人曰:「是射之射,非不射之射也。尝与汝登高山,履危石,临百仞之渊,若能射乎?」于是无人遂登高山,履危石,临百仞之渊,背逡巡,足二分垂在外,揖御寇而进之。御寇伏地,汗流至踵。伯昏无人曰:「夫至人者,上窥青天,下潜黄泉,挥斥八极,神气不变。今汝怵然有恂目之志,尔于中也殆矣夫!」
肩吾问于孙叔敖曰:「子三为令尹而不荣华,三去之而无忧色。吾始也疑子,今视子之鼻间栩栩然,子之用心独奈何?」孙叔敖曰:「吾何以过人哉!吾以其来不可却也,其去不可止也,吾以为得失之非我也,而无忧色而已矣。我何以过人哉!且不知其在彼乎,其在我乎?其在彼邪?亡乎我;在我邪?亡乎彼。方将踌躇,方将四顾,何暇至乎人贵人贱哉!」
仲尼闻之曰:「古之真人,知者不得说,美人不得滥,盗人不得劫,伏戏、黄帝不得友。死生亦大矣,而无变乎己,况爵禄乎!若然者,其神经乎大山而无介,入乎渊泉而不濡,处卑细而不惫,充满天地,既以与人,己愈有。」
楚王与凡君坐,少焉,楚王左右曰凡亡者三。凡君曰:「凡之亡也,不足以丧吾存。夫『凡之亡不足以丧吾存』,则楚之存不足以存存。由是观之,则凡未始亡而楚未始存也。」
本篇定位:你凭什么认出一个有道的人
《田子方》是外篇第十四篇,紧接《山木》。
这个次序现在是对的:上一轮并入本篇时《山木》尚缺,曾写作「径接《达生》」并加注说明未收;本轮《山木》归位,本篇回到它在原书里的位置,《山木》也就有了下文。
本篇在全书里的位置很清楚:它是「迹」论的集大成。
《天道》说「书不能当道」,《天运》说「迹,履之所出,而迹岂履哉」——那两处是论断。本篇不再论断,它把这句判词铺成了十四则故事,逐一试一遍。
而它试的方式极特别:全篇的主角其实是「看的人」,不是「被看的人」。
每一则都在问同一个问题:你凭什么认出一个有道的人?
- 魏文侯凭名声(听田子方屡称谿工);
- 鲁人凭礼数(进退成规成矩);
- 鲁哀公凭衣服(举国儒服);
- 颜回凭步趋(夫子步亦步,趋亦趋);
- 列御寇凭技艺(引之盈贯,措杯水其肘上);
- 文王凭梦(假托先君);
- 楚王左右凭消息(「凡亡者三」)。
七种凭据,七次被推翻。所有的凭据都是迹。
而全篇给的答案只有四个字,出现在第三则的末尾,孔子见温伯雪子那段:
目击而道存矣,亦不可以容声矣。
目光一接,道就在那里了,连声音都插不进去。不用凭任何东西——这是全书对「知人」最简洁的一句,也是对「迹」最彻底的一次取消。
全篇十四则,可以分成四组:
- 凭据失效(文侯、温伯雪子、哀公、颜回)——你以为的那些标记,全都不算;
- 真在何处(东郭顺子、老聃、真画者、臧丈人)——真不在标记上,在别处;
- 换了处境才见真章(伯昏无人、孙叔敖)——不是技术问题,是位置问题;
- 存亡本身被拆开(凡君)——最后一则,把「存」与「亡」这两个字本身也摆上了秤。
关键字溯源
真。 全篇的靶心。东郭顺子「其为人也真」——这个「真」不是「真诚」这种品德,是未经文饰的本然。与「迹」对。
人貌而天虚。 底本如此。一说「虚」字属下读,作「虚缘而葆真」。本稿不从改字:无论怎么断,意思都是「外貌是个人,里面是空的」——空故能容,这正是下文「清而容物」的根。
葆真。 葆,守。守住那个未饰的本然。
傥然。 怅然、失神的样子。文侯听完,一整天不说话——这是全篇第一个「被击中」的人。
土梗。 土做的偶人。文侯说自己所学「直土梗耳」——一堆泥人。
蕲。 求。「往也蕲见我,今也又蕲见我」。
振我。 振,震动、触动。「是必有以振我也」——他一定有能触动我的东西。
目击而道存。 目击,目光相触。道存,道就在那里。这四个字是全篇的枢。
奔逸绝尘。 跑得极快,尘土都追不上。瞠若。 瞪着眼落在后面。
比方。 比拟、依循。「万物莫不比方」——万物都依着太阳的运行而有成。
薰然。 温和熏染的样子,形容形体在不知不觉中被造化熏成。
日徂。 徂,往。一天天往前去——孔子用这两个字说自己:我也在流走。
交一臂而失之。 擦肩而过。「一臂」两个字极狠:距离只有一条胳膊,可就是错过了。
唐肆。 唐,空;肆,市集。空市。「是求马于唐肆也」——市集散了,你还去那儿找马。
服。 此处作「行、事」解,一说作「用」。「吾服女也甚忘」——我对你做的那些,也快忘了。
掘若槁木。 掘,通「倔」,直立不动;槁木,枯木。
辟。 开。「口辟焉而不能言」——嘴张着,说不出。
肃肃、赫赫。 肃肃,静敛;赫赫,显明。写至阴至阳之状。
胸次。 胸中。
滑。 乱、扰。「莫之能滑」——扰不动它。
隶。 隶属之物、身外之物。「弃隶者若弃泥涂」。
汋。 水涌出。一说读「酌」。「水之于汋也,无为而才自然矣」——水涌出来,不是它去用力,是它本来如此。
醯鸡。 瓮中的小蠛蠓。孔子拿这个说自己:一直在瓮里,以为那就是天地。
圜冠、句屦、缓佩玦。 圜冠,圆帽,象天;句屦,方头鞋,象地;缓,通「绶」,系玦的带子;玦,决断之玉。
般礴。 箕踞而坐,两腿张开。「解衣般礴,裸」——全篇对礼数最激烈的一次拒绝。
臧。 地名。莫钓。 无心于钓。「其钓莫钓」。
瘳。 病愈。「庶几乎民有瘳乎」。
蹴然。 惊悚、肃然的样子。
植。 一说通「直」,朋党之主干。「列士坏植散群」——士人拆掉自己的山头,散掉自己的群。
斔斛。 量器。一说「庾斛」。此句一说指别国度量不敢入境,即诸侯无异心。
昧然、泛然。 昧然,昏昧不应;泛然,浮泛不答。臧丈人跑之前的两个表情。
循斯须。 顺着一时的需要。孔子给文王梦的判词,四个字。
盈贯。 拉满弓。适矢复沓、方矢复寓。 一箭刚发一箭又搭上,写连发之密。
象人。 木偶、泥人。「犹象人也」——稳得像一尊偶。
逡巡。 退步。挥斥。 纵横奔放。恂目。 眼花、目眩,形容惊惧。
栩栩然。 舒展自得的样子。「今视子之鼻间栩栩然」——不看你说什么,看你鼻息之间。
滥。 侵、乱。「美人不得滥」。
介。 一说通「碍」。「神经乎大山而无介」。
濡。 沾湿。惫。 困乏。
故事讲读
田子方陪魏文侯坐,几次称赞谿工。文侯问:谿工是你老师吗?子方说:不是,是我同乡;他说话常说得对,所以我称他。文侯问:那你就没有老师?子方说:有。文侯问:你老师是谁?子方说:东郭顺子。文侯问:那你怎么从没称过他?
子方说:他这个人,真。 外貌是个人,里面是空的;顺着外物而守住那个本然;清通,却能容物。别人行事没有道理,他只端正自己的容色,人就自己明白了,那份执念自己就消了。我哪里够格称他。
子方出去,文侯怅然失神,一整天不说话,把近臣叫来跟前说:远啊,这位全德之君子!我起初以为圣智之言、仁义之行就是极致了;听说了子方的老师,我形解而不想动,口钳而不想说。我过去所学,只是一堆土偶!这个魏国,真是我的累赘。
温伯雪子去齐,在鲁国住下。鲁国有人请求见他,他说:不行。我听说中原的君子,懂礼义,却拙于知人心,我不想见。到了齐,回来又在鲁住下,那人又来求见。他说:上次求见我,这次又求见我,这一定有能触动我的东西。 出去见了客,回来就叹气。第二天见客,回来又叹气。
仆人说:每次见这位客,您回来都叹气,为什么?他说:我早跟你说过了:中原之人,懂礼义而拙于知人心。刚才见我的人,进退一步是规、一步是矩,从容起来一会儿像龙、一会儿像虎;他谏我像儿子,他导我像父亲。所以叹气。
孔子见了温伯雪子,一句话不说。子路问:您想见他很久了,见了却不说话,为什么?孔子说:像这样的人,目光一接,道就在那儿了,哪里还插得进声音。
颜回问孔子:先生慢走我也慢走,先生快走我也快走,先生跑我也跑;可先生跑得像飞、尘土都追不上,我只能在后头干瞪眼。
孔子说:回,这话什么意思?颜回说:先生走,我也走;先生说话,我也说话;先生快走,我也快走;先生辩,我也辩;先生跑,我也跑;先生讲道,我也讲道。可等到先生跑得绝尘而去,我在后头瞪眼——先生不用说话人就信,不用去亲近人就来,手里没有权柄而百姓自己涌到跟前,我不知道这是为什么。
孔子说:唉!这能不细看吗!哀莫大于心死,人死还在其次。 日出东方,落于西极,万物没有不依着它而有成的。有眼有脚的东西,都等它出来才成事;它出,就存;它入,就亡。万物也一样,有所待而死,有所待而生。我一旦受了这个形,就不再变化,只等它尽了;随物而动,日夜不停,不知道哪里是终;形体在不知不觉中被熏成,知道命的人也不能在它前头先画好图——我就是这样一天天往前去的。
颜回问:这是什么意思?孔子说:我和你一辈子相处,只隔一条胳膊,就错过了。这不让人难过吗! 你所执着的,是我显现出来的那个东西。那个早就尽了,你还当它在那儿——这是在空市集里找马。 我对你做的那些,也快忘了;你对我做的那些,也快忘了。虽说如此,你愁什么!就算忘了那个旧的我,还有一个不忘的东西在。
孔子见老聃。老聃刚洗完头,正披着头发晾干,直直立着像一段枯木,不像个人。孔子退在一边等着。过了一会儿见了,说:是我眼花,还是真的?刚才先生形体直立如枯木,像是把万物和人世都丢开了,独自立在那儿。
老聃说:我游心于物之初。
孔子问:这是什么意思?老聃说:心里困住,知不到;嘴张着,说不出。我试着给你说个大概。至阴肃肃,至阳赫赫;肃肃出于天,赫赫发于地;两者交通成和,物就生出来了——有个主持着的纪,可谁也看不见它的形。消长满虚,一晦一明,日改月化,天天都在做,可看不见它的功。生有个萌处,死有个归处,终始相反、没有端头,没人知道它哪里是尽头。要不是这个,还有谁是宗?
孔子说:请问游于这个。老聃说:得到这个,就是至美至乐;得到至美而游于至乐,就叫至人。 孔子说:愿听它的方法。老聃说:吃草的兽不怕换泽,水生的虫不怕换水——行小变而不失其大常,喜怒哀乐进不了胸中。天下,是万物所同归的那个一。得到那个一而同于它,四肢百体就成了尘垢,死生终始就成了昼夜,扰不动它,何况得失祸福这些芥蒂!丢开身外之物像丢泥巴,因为知道身比那些东西贵重;贵在我,不因变化而失。 况且万化没有尽头,有什么值得挂心!已经为道的人,解得开这个。
孔子说:先生德配天地,还要借至言来修心,古之君子,谁能免这个?老聃说:不然。水涌出来,不是它去用力,是它本来就这样。 至人对于德,不去修,而物离不了他——像天自己高、地自己厚、日月自己明。修什么?
孔子出来,告诉颜回:我对于道,就像瓮里那只小飞虫。要不是先生揭开我的盖子,我不知天地有多大。
庄子见鲁哀公。哀公说:鲁国儒士多,学先生这套的少。庄子说:鲁国儒士少。 哀公说:举国都穿儒服,怎么算少?庄子说:我听说,儒者戴圆冠的知天时,穿方头鞋的知地形,系玉佩玦的事到能断。有道的人,未必穿这身;穿这身的,未必知道。 公若不信,何不下令全国:「无此道而穿此服的,死罪!」哀公下了令,五天,鲁国没人敢穿儒服了,只有一个男子穿着儒服站在公门。 公召来问国事,千转万变问不倒。庄子说:整个鲁国,儒者就这一个人。还叫多吗?
百里奚不把爵禄放在心上,所以喂牛牛就肥,秦穆公忘了他的低贱,把政交给他。有虞氏不把死生放在心上,所以能感动人。
宋元君要画图,画师们都到了,受命作揖就站着,舔笔调墨,有一半人还在门外。 有一位来晚了,慢悠悠地不快步,受了揖也不站,径自回了屋。 公派人去看,他脱了衣服,叉腿坐着,光着身子。 君说:行,这才是真画画的。
文王在臧地巡视,见一个男子在钓,可他那钓不像在钓;不是拿着钓具去求鱼,就是那么钓着。文王想举他而授政,又怕大臣父兄不安;想最终放下,又不忍百姓没有天。于是早上对大夫们说:昨夜我梦见一个良人,黑黑的、有胡子,骑着杂色马而一只蹄子是红的,喊我:「把政交给臧丈人,百姓差不多能缓过来了。」
大夫们肃然说:那是先君。 文王说:那就卜一下。大夫们说:先君之命,王不必有别的想法,还卜什么!于是迎臧丈人,授他以政。他不改旧法,不额外颁令。 三年,文王看国中:士人拆了山头、散了群,官吏不显自己的德,别国的量器不敢入境。士人散了群,是尚同;官吏不显德,是同事;量器不入境,是诸侯没有二心。
文王于是尊他为太师,北面而问:这套政可以推及天下吗?臧丈人昏昏地不答,浮浮地推辞,早上还在受命,夜里就跑了,终身再没消息。
颜渊问孔子:文王是不是还差一点?为什么用梦?孔子说:闭嘴,别说话!文王已经做到头了,还议论什么!他不过是顺着一时的需要罢了。
列御寇给伯昏无人射箭。拉满弓,杯水放在肘上,射出去,一箭刚发一箭又搭上,一箭刚搭上又一箭已在弦上。这时候,他稳得像一尊木偶。
伯昏无人说:这是「射之射」,不是「不射之射」。 你跟我登高山、踩危石、临百仞深渊,还能射吗?于是伯昏无人登上高山,踩着危石,临百仞深渊,背对着深渊退步,脚有两分悬在外头,向列御寇作揖请他上来。列御寇趴在地上,汗流到脚跟。
伯昏无人说:至人上窥青天,下潜黄泉,八方挥斥,神气不变。如今你怵然眼花,你要射中,难了。
肩吾问孙叔敖:你三次做令尹不觉得荣华,三次被免没有忧色。我起初疑你,如今看你鼻息之间栩栩自在,你的心到底怎么用的?
孙叔敖说:我哪里胜过人!它来,推不掉;它去,留不住。我以为得失不归我,所以没有忧色而已。 我哪里胜过人!况且不知那贵是在位子上,还是在我身上?若在位上,就不在我;若在我,就不在位上。 我正徘徊,正四顾,哪有空去管人贵人贱!
孔子听了说:古之真人,智者说不倒他,美色乱不了他,强盗劫不了他,伏羲黄帝也攀不上他。死生这样的大事,都动不了他,何况爵禄!这样的人,精神过大山而无碍,入渊泉而不湿,处卑贱而不困,充满天地;越是给人,自己越有。
楚王与凡君同坐,一会儿,楚王左右来说「凡国亡了」三次。凡君说:凡亡,不足以丧我的存。 那么——凡亡不足以丧我的存,那楚存,也不足以「存」那个存。由此看来,凡未曾亡,楚也未曾存。
深度解读:时代背景与全书联动
时代背景。 战国之世,儒者、辩士、方术之士大兴,而仪表、辞令、服饰、礼数正在变成可流通的通货——穿上那身衣服,就有人认你是那一类人。本篇专破此风:穿儒服不等于懂儒道,会射箭不等于体道,进退合规矩不等于懂人心。
同时士人周旋朝堂,被爵位毁誉牵着走。孙叔敖、臧丈人这两个形象,是给这一代人的样本:身在世事之中,而心神不被得失牵动。
联动《天道》《天运》。 「书不能当道」「迹岂履哉」是前两篇的论断,本篇是它的实证部分。三篇合看,是全书中关于「文字与形迹」最完整的一组:天道立论,天运把论本身也时间化,田子方则一个个去试那些「迹」,试一个废一个。
联动《达生》。 真画者、无心之射、臧丈人,与梓庆的「以天合天」是同一套功夫。区别在于:达生讲的是「怎么做到」,田子方讲的是「怎么认出来」。 一个是修行论,一个是判人论。
联动《山木》。 《山木》以虚船、林回讲「虚己」,从「如何不被伤」入手;本篇以七种凭据讲「如何认出人」,从「如何不被骗」入手。两条路通向同一处:不把自己挂在一个固定的位置上。 山木讲的是怎么不被撞,田子方讲的是怎么不被骗——一个躲实,一个破迹。
联动《秋水》。 伯昏无人那一则,与六观是同一个结构:判断依赖位置。 平地上射得准,悬崖上就趴下——不是箭法退了,是位置换了。秋水说「每一种知都在一个位置上」,田子方给了它一个最惊心的现场。
联动《缮性》。 鲁国那唯一一个真儒,与缮性的「倒置之民」正好相反:一个是只有衣服没有道,一个是有道却不知自己在哪。合看,就把「内」与「外」这两头都钉住了。
合与和:迹是履印,不是履
人为之合:照着「有道之人」的样子长——学礼数、学步趋、学话术、学姿态、学服饰。鲁地那些穿儒服的人,颜回那个「步亦步、趋亦趋」,列御寇那一手平地神射,都是向外求合:把形迹当成道本身。
全篇把这种「合」写成了三个层次,一层比一层深:
- 照样子学(颜回步趋、鲁人成规成矩)——学得像,可那是别人的样子;
- 用标记认人(哀公数儒服、文侯数名声)——认的人错了,被认的人也就被误了;
- 拿技术充道(列御寇的平地神射)——技术是真的,可换个地方就塌了。这一层最要命:它不是假的,它只是不够。
道境之和:守住那个未被文饰的本然,外在照常应物、处事、射箭、治国,而心里不攀附、不追逐、不恐惧。不是把行为取消,是让行为从本然里自己生出来。
全篇给「和」的落点,是那句最不像定义的定义:
目击而道存。
它不是一种方法,是取消方法之后剩下的那个东西。你不用凭名声、凭礼数、凭衣服、凭技艺、凭梦、凭消息——所有这些凭据撤掉之后,如果还有东西在,那就是它。
而全篇最后一则把这个道理推到底:凡未始亡,楚未始存。 存与亡不是本体属性,是相对位置。这和《秋水》六观是同一句话的另一种说法:连「存」这个字,也是观出来的。
常见误读
一、把「哀莫大于心死」读成悲观厌世。 它说的不是「活着没意思」,是心被一套固定标准锁死了。全篇最好的注脚就在前文:鲁国举国儒服,下令五天,只剩一个人。那些脱下衣服的人,不是被吓退的,是本来就没有。 穿对了衣服而心里空着,这叫他心死。相反,文侯听完田子方的话「形解而不欲动,口钳而不欲言」——那才是不死的心,被真东西击中了。
二、把颜回「奔逸绝尘」一段读成师生情深或自卑。 这一段是全篇最痛的一笔,痛在「交一臂而失之」六个字:不是你不懂我,是我们俩一辈子都在擦肩。 而「求马于唐肆」更狠:市集散了,你还在那儿找马。你追的那个我,早就没了。 但这一段不落在虚无,它有一句转:「虽忘乎故吾,吾有不忘者存。」 注意措辞——是「不忘者」,不是「真我永恒」。它是那个不随迹灭的东西,不是一个可以指着说「这就是我」的实体。这一层若读成「灵魂不灭」,就把全书第二条主线讲反了。
三、把真画者的「解衣般礴裸」读成狂放、名士风度。 它不是姿态表演,恰恰是对姿态的取消。众史「受揖而立,舐笔和墨,在外者半」——一半人在门外不敢进,那是被「见君王」这件事压住了。这个人不趋、不立、回屋、脱衣——他把「我在见君王」这件事整个卸掉了。 宋元君判他「是真画者也」,判的不是画,是他在画的时候,心里没有别的东西。
四、把臧丈人夜遁读成清高、不愿做官。 他跑的时刻很关键:不是一开始就拒,是干了三年、成效显著、文王要把它推及天下的时候才跑。他拒的不是官,是「推及天下」这件事——一套只该在一地用、一时用的东西,一旦要普遍化,就是《缮性》说的「遍行」了。 再看孔子对文王用梦的判词:「彼直以循斯须也」——连假托先君这种手段都可以是对的,只要它是顺一时的需用,而不立为常法。 这一则的分寸极细:它既不许你把手段当原则,也不许你因为手段不纯就否定成效。
五、把伯昏无人的悬崖试射读成「胆量训练」。 它比的不是胆,是位置。列御寇平地射得「犹象人」,稳得像木偶——那份稳是真的,技术也是真的。可一上悬崖就趴下。所以「射之射」与「不射之射」的分别不在技术高低,在你把自己放在哪儿:站在平地上,你是射手;站在百仞之上,你是个怕死的人。同一个技艺,换一个位置,露出的是另一个人。
六、把孙叔敖的「不知其在彼乎,其在我乎」读成豁达。 这是一问逻辑,不是一句感慨。贵贱这个属性,要么挂在位子上,要么挂在我身上,不可能两处都挂。 若在位子上,那它就不在我——我被免了,贵还在,只是不在我这儿;若在我身上,那它就不在位子上——那我做不做令尹都一样。这一问把「得失非我」推到了底:不是我不在乎,是这个东西根本挂不到我身上。
外篇十五|知北游
经文底本
知北游于玄水之上,登隐弅之丘,而适遭无为谓焉。知谓无为谓曰:「予欲有问乎若:何思何虑则知道?何处何服则安道?何从何道则得道?」三问而无为谓不答也,非不答,不知答也。
知不得问,反于白水之南,登狐阕之上,而睹狂屈焉。知以之言也问乎狂屈。狂屈曰:「唉!予知之,将语若。」中欲言而忘其所欲言。
知不得问,反于帝宫,见黄帝而问焉。黄帝曰:「无思无虑始知道,无处无服始安道,无从无道始得道。」
知问黄帝曰:「我与若知之,彼与彼不知也,其孰是邪?」黄帝曰:「彼无为谓真是也,狂屈似之;我与汝终不近也。夫知者不言,言者不知,故圣人行不言之教。道不可致,德不可至。仁可为也,义可亏也,礼相伪也。故曰:『失道而后德,失德而后仁,失仁而后义,失义而后礼。礼者,道之华而乱之首也。』故曰:『为道者日损,损之又损之以至于无为,无为而无不为也。』今已为物也,欲复归根,不亦难乎!其易也,其唯大人乎!生也死之徒,死也生之始,孰知其纪!人之生,气之聚也;聚则为生,散则为死。若死生之徒,吾又何患!故万物一也,是其所美者为神奇,其所恶者为臭腐;臭腐复化为神奇,神奇复化为臭腐。故曰:『通天下一气耳。』圣人故贵一。」
知谓黄帝曰:「吾问无为谓,无为谓不应我,非不我应,不知应我也;吾问狂屈,狂屈中欲告我而不我告,非不我告,中欲告而忘之也;今予问乎若,若知之,奚故不近?」黄帝曰:「彼其真是也,以其不知也;此其似之也,以其忘之也;予与若终不近也,以其知之也。」狂屈闻之,以黄帝为知言。
天地有大美而不言,四时有明法而不议,万物有成理而不说。圣人者,原天地之美而达万物之理,是故至人无为,大圣不作,观于天地之谓也。
今彼神明至精,与彼百化;物已死生方圆,莫知其根也,扁然而万物自古以固存。六合为巨,未离其内;秋豪为小,待之成体。天下莫不沉浮,终身不故;阴阳四时运行,各得其序。惛然若亡而存,油然不形而神,万物畜而不知。此之谓本根,可以观于天矣。
啮缺问道乎被衣,被衣曰:「若正汝形,一汝视,天和将至;摄汝知,一汝度,神将来舍。德将为汝美,道将为汝居,汝瞳焉如新生之犊而无求其故!」
言未卒,啮缺睡寐。被衣大说,行歌而去之,曰:「形若槁骸,心若死灰,真其实知,不以故自持。媒媒晦晦,无心而不可与谋。彼何人哉!」
舜问乎丞曰:「道可得而有乎?」曰:「汝身非汝有也,汝何得有夫道?」舜曰:「吾身非吾有也,孰有之哉?」曰:「是天地之委形也;生非汝有,是天地之委和也;性命非汝有,是天地之委顺也;孙子非汝有,是天地之委蜕也。故行不知所往,处不知所持,食不知所味。天地之强阳气也,又胡可得而有邪!」
孔子问于老聃曰:「今日晏闲,敢问至道。」老聃曰:「汝齐戒,疏瀹而心,澡雪而精神,掊击而知!夫道,窅然难言哉!将为汝言其崖略。夫昭昭生于冥冥,有伦生于无形,精神生于道,形本生于精,而万物以形相生,故九窍者胎生,八窍者卵生。其来无迹,其往无崖,无门无房,四达之皇皇也。邀于此者,四肢彊,思虑恂达,耳目聪明,其用心不劳,其应物无方。天不得不高,地不得不广,日月不得不行,万物不得不昌,此其道与!且夫博之不必知,辩之不必慧,圣人以断之矣。若夫益之而不加益,损之而不加损者,圣人之所保也。渊渊乎其若海,巍巍乎其终则复始也,量数之所不能穷也。将运量万物而不匮,则君子之道,彼其外与!万物皆往资焉而不匮,此其道与!中国有人焉,非阴非阳,处于天地之间,直且为人,将反于宗。自本观之,生者,喑醷物也。虽有寿夭,相去几何?须臾之说也。奚足以为尧桀之是非!果蓏有理,人伦虽难,所以相齿。圣人遭之而不违,过之而不守。调而不固,趋而不固;人各以其理,而莫知其所由生。已生之,不待其亡;又何患!言其生,非所生也。」
孔子曰:「请问游是。」老聃曰:「夫有,有乎;无,无乎;二者,有不能有,无不能无。是谓葆光。」
荷甘与神农同学于老龙吉。神农隐几阖户昼瞑,荷甘日中奓户而入曰:「老龙死矣!」神农隐几拥杖而起,嚗然放杖而笑,曰:「天知予僻陋慢訑,故弃予而死。已矣夫子!无所发予之狂言而死矣夫!」
弇堈吊闻之,曰:「夫体道者,天下之君子所系焉。今于道,秋豪之端万分未得处一焉,而犹知藏其狂言而死,又况夫体道者乎!视之无形,听之无声,于人之论者,谓之冥冥,所以论道,而非道也。」
于是泰清问乎无穷曰:「子知道乎?」无穷曰:「吾不知。」又问乎无为。无为曰:「吾知道。」曰:「子之知道,亦有数乎?」曰:「有。」曰:「其数若何?」无为曰:「吾知道之可以贵,可以贱,可以约,可以散,此吾所以知道之数也。」泰清又问乎无始曰:「若是,则无穷之弗知与无为之知,孰是而孰非乎?」无始曰:「不知深矣,知之浅矣;弗知内矣,知之外矣。」
于是泰清中而叹曰:「弗知乃知乎!知乃不知乎!孰知不知之知?」
无始曰:「道不可闻,闻而非也;道不可见,见而非也;道不可言,言而非也。知形形之不形乎!道不当名。」
无始曰:「有问道而应之者,不知道也。虽问道者,亦未闻道。道无问,问无应。无问问之,是问穷也;无应应之,是无内也。以无内待问穷,若是者,外不观乎宇宙,内不知乎大初,是以不过乎昆仑,不游乎太虚。」
光曜问乎无有曰:「夫子有乎?其无有乎?」无有弗应也。光曜不得问,而孰视其状貌,窅然空然,终日视之而不见,听之而不闻,搏之而不得也。
光曜曰:「至矣!其孰能及此乎!我能有有无矣,而未能无无也;及为无有矣,何从至此哉!」
大马之捶钩者,年八十矣,而不失豪芒。大马曰:「子巧与?有道与?」曰:「臣有守也。臣之年二十而好捶钩,于物无视也,非钩无察也。是用之者,假不用者也以长得其用,而况乎无不用者乎!物孰不资焉!」
冉求问于仲尼曰:「未有天地可知邪?」仲尼曰:「可。古犹今也。」冉求失问而退,明日复见,曰:「昔者吾问『未有天地可知乎?』夫子曰:『可。古犹今也。』昔日吾昭然,今日吾昧然,敢问何谓也?」仲尼曰:「昔之昭然也,神者先受之;今之昧然也,且又为不神者求邪!无古无今,无始无终。未有子孙而有子孙,可乎?」冉求未对。仲尼曰:「已矣,末应矣!不以生生死,不以死死生。死生有待邪?皆有所一体。有先天地生者物邪?物物者非物。物出不得先物也,犹其有物也。犹其有物也,无已。圣人之爱人也终无已者,亦乃取于是者也。」
颜渊问乎仲尼曰:「回尝闻诸夫子曰:『无有所将,无有所迎。』回敢问其游。」仲尼曰:「古之人,外化而内不化;今之人,内化而外不化。与物化者,一不化者也。安化安不化,安与之相靡,必与之莫多。狶韦氏之囿,黄帝之圃,有虞氏之宫,汤武之室。君子之人,若儒墨者师,故以是非相齑也,而况今之人乎!圣人处物不伤物。不伤物者,物亦不能伤也。唯无所伤者,为能与人相将迎。山林与!皋壤与!使我欣欣然而乐与!乐未毕也,哀又继之。哀乐之来,吾不能御,其去弗能止。悲夫,世人直为物逆旅耳!夫知遇而不知所不遇,知能能而不能所不能。无知无能者,固人之所不免也。夫务免乎人之所不免者,岂不亦悲哉!至言去言,至为去为。齐知之所知,则浅矣。」
本篇定位:一篇全是问,没有一个是答对的
《知北游》是外篇第十五篇,也是外篇的最后一篇。
它的形态在全书里独一无二:整篇由十几组「问—不答/答不出/答了却答错」串成,没有一问得到真正的答案。 这不是失手,这是形式本身在说话——「道不可问」这件事,用一个一个问不出来演示,比任何论证都有力。
开篇三问是最清楚的样本。知问「何思何虑则知道?何处何服则安道?何从何道则得道?」连着问了三位:
- 无为谓:三问不答。注意庄子补的六个字——「非不答,不知答也」。不是不肯答,是不知道该怎么答。
- 狂屈:说「我知道,告诉你」,正要说,忘了要说什么。
- 黄帝:答得极漂亮,「无思无虑始知道,无处无服始安道,无从无道始得道」。
而黄帝自己给出判决:「彼无为谓真是也,狂屈似之;我与汝终不近也。」
说得最漂亮的那个,离得最远。 这是全篇开篇就立下的一根标尺:能答、答得好,恰恰是距离的证据。
但这里有一层极易漏掉的东西:黄帝说完这句话之后,并没有闭嘴,他接着说了一大段——「通天下一气耳」。
这一段的地位极高,是全篇的枢纽,也是全书宇宙观的两根柱子之一(另一根是《齐物论》的「道通为一」)。所以《知北游》的姿态不是「什么都别说」,是:能说的部分说到尽头,剩下的交给沉默。 黄帝判自己「不近」,但他说的那段话,庄子照原样录了下来,一个字没删。这正是全篇最微妙的地方:它一边贬低言说,一边把言说用到了极致。
而接下来那三句,是全篇被引最多、也最容易读成漂亮话的:
天地有大美而不言,四时有明法而不议,万物有成理而不说。
三句排比,句式完全一样:有(什么),而不(做什么)。 天地的语法里没有「说」这一栏。而圣人不是学会了这个语法,是「原天地之美而达万物之理」——照着它做,不是替它说。
全篇的落点在最后一段,也只有一句:
古之人,外化而内不化;今之人,内化而外不化。
外面随物变化,里面不动;而今人反过来,里面摇荡,外面却死守。这一句是全篇的收束,也是全书对「变与不变」最精确的一次表述。
关键字溯源
知。 既是人名,也是「分别之知」。标题就是一次反讽:认知往北走,北是幽暗玄冥——认知要走到自己熄灭的地方,才算开始问道。
玄水、白水、狐阕、帝宫。 玄(幽暗)、白(明亮)、狐阕(疑似)、帝宫(人间最高的知)。知的行程是一条从暗走到明、从疑走到定的路——而越走越远。 这个地名序列不是随手取的。
无为谓、狂屈、泰清、无穷、无为、无始、光曜、无有。 全篇人物几乎全是抽象名。这是全书唯一一篇,人名即论点。
无思无虑 / 无处无服 / 无从无道。 三个「无」,对应知的三问。注意黄帝答的是「无」,不是「如何」——问题问的是方法,答案给的是取消方法。
道不可致,德不可至。 致,送、招来;至,到达。道招不来,德到不了。
仁可为也,义可亏也,礼相伪也。 三个层级:仁还可以做,义已经会亏,礼干脆是互相伪装。这是《老子》三十八章那串「失道而后德」的庄子版。
礼者,道之华而乱之首也。 华,花,即浮华在外的那一层;乱之首,乱的开端。
为道者日损。 损,减。修道的动作是减,不是加。
今已为物也,欲复归根。 已经成了「一物」,想回到根上去。
通天下一气耳。 气,造化底层可聚可散的流变基质。全篇枢纽。 注意它的上文是「臭腐复化为神奇,神奇复化为臭腐」——一气不是「万物相同」,是「万物同一批材料在换形态」。
圣人故贵一。 贵一,重那个「一」,不是重「同一」。
大美、明法、成理。 三个词各有分寸:美是「大」的,法是「明」的,理是「成」的(已经完成、已在运转)。都不需要人来说。
扁然。 一说通「翩然」,一说「扁」为「遍」。普遍而自在的样子。
秋豪。 即秋毫,兽毛尖端。
惛然若亡而存,油然不形而神。 惛然,暗昧;油然,自然生发。它好像没了,却在;它没有形,却是神。
天和、神。 「天和将至」「神将来舍」——这两句是被衣全部教法的要害:不是你去求,是它自己来、自己住进来。「舍」是动词,作「住下」讲。
瞳焉。 无知直视的样子。「如新生之犊而无求其故」——像刚生的小牛,不追问为什么。
槁骸。 枯骨。注意与《齐物论》「形如槁木,心如死灰」是同一组象。
媒媒晦晦。 昧昧晦晦。「无心而不可与谋」——没有心,没法跟他商量事情。
委形、委和、委顺、委蜕。 四个「委」,都是「托付、寄存」。形是天地寄的壳,生是天地寄的和气,性命是天地寄的顺化,子孙是天地蜕下的壳。全篇对「占有」最狠的一次拆解。
强阳气。 强阳,运动不息。「天地之强阳气也」——连你的行、住、食,都是这股气在动。
疏瀹而心,澡雪而精神,掊击而知。 疏瀹,疏通洗涤;澡雪,洗净;掊击,打破。三个动作,全是清洗与打破,没有一个是增加。
窅然。 深远难见。
昭昭生于冥冥,有伦生于无形。 有伦,有条理者。亮的从暗里生,有秩序的从无形里生。
九窍者胎生,八窍者卵生。 这是先秦的生理分类,不必按现代读。
皇皇。 光明广大。「四达之皇皇」。
邀。 通「徼」,循、顺。「邀于此者」。
恂达。 通达。「其用心不劳,其应物无方」——心不累,应物没有固定套路。 这一句是体道者的实用指标。
喑醷物。 气聚而成的东西。「生者,喑醷物也」——人不过是气的一次凝聚。
果蓏有理。 蓏,瓜类。草木瓜果各有其理。
相齿。 以年齿相序。人伦虽难,也有个次序可循。
调而不固,趋而不固。 底本如此。大义:调和而不固定,趋赴而不固定。
葆光。 藏光。「有不能有,无不能无」——这是全篇最精微的一层,见下文。
嚗然。 放杖的声音。
僻陋慢訑。 僻陋,偏狭;慢訑,怠慢、荒诞。神农这是自嘲:天知道我这个人偏僻又散漫,所以丢下我走了。
弇堈吊。 人名,弇堈(yǎn gāng),名「吊」。
冥冥。 「于人之论者,谓之冥冥」——人们议论它的时候,只好叫它「冥冥」。叫出来的那个名字,已经不是它。
数。 「亦有数乎」——数,术、名目、条款。无为说「有」,这就已经输了。
问穷、无内。 问穷,问一个没有答案的问题;无内,里面空。「无问问之,是问穷也;无应应之,是无内也。」
昆仑、太虚。 昆仑,传说中山名;太虚,至虚。「不过乎昆仑,不游乎太虚」——过不去,游不到。
光曜、无有。 光曜,有光;无有,连「无」也没有。这一则全篇最精微。
捶钩。 锻打带钩。「不失豪芒」——分毫不差。
假不用者也以长得其用。 借用「不用」来长久保住「用」。这一句是全书对专注最经济的一次表述。
物物者非物。 使万物成为物的那个,本身不是物。全篇形上顶点。
犹其有物也,无已。 一层一层往上推,总有「有物」在,推不到头。
外化而内不化 / 内化而外不化。 全篇收束。
相靡。 相摩、相顺。「必与之莫多」——跟它相处,不多加一分。
狶韦氏之囿,黄帝之圃,有虞氏之宫,汤武之室。 四个时代、四种场所,一处比一处小。这是全书对「德的时代递减」最含蓄的一次写法:囿最大,室最小。
相齑。 齑,细切、剁碎。儒墨之师拿是非互相剁。
处物不伤物。 「不伤物者,物亦不能伤也。」 全篇最实用的一句。
将、迎。 送、迎。「无有所将,无有所迎」——不送不迎,不追不留。
物逆旅。 逆旅,旅店。「世人直为物逆旅耳」——人只是万物临时住一住的店。 与《山木》的「虚己」是一体两面。
至言去言,至为去为。 最高的话是不说,最高的做是不做。
齐知之所知,则浅矣。 齐,齐同、拉平。把所知的东西拉齐,就浅了。
故事讲读
知往北游,到玄水边,登上隐弅之丘,正好遇上无为谓。知说:我想问你——怎么想、怎么虑,才能知道?怎么处、怎么行,才能安于道?从哪里、循什么,才能得到?
问了三遍,无为谓一句不答。不是不肯答,是不知道怎么答。
知问不出来,折回白水之南,登上狐阕,看见狂屈。把话拿去问他。狂屈说:唉!我知道,我告诉你。 ——正要开口,忘了要说的话。
知还是问不出来,回到帝宫,见黄帝。黄帝说:无思无虑,才能知道;无处无服,才能安道;无从无道,才能得道。
知问:我和你知道,那两个不知道,谁对?黄帝说:那个无为谓是真对的,狂屈近似;我和你,终究不近。
知道的人不说,说的人不知道,所以圣人行不言之教。道招不来,德到不了。仁还做得,义已经会亏,礼干脆是互相伪装。所以说:失道而后德,失德而后仁,失仁而后义,失义而后礼——礼是道的浮华,也是乱的开头。 所以又说:为道的人一天减一点,减了再减,减到无为,无为而无不为。
如今你已经是「一物」了,还想回根上去,不难吗?要说容易,大概只有大人吧。
生是死的徒众,死是生的开始,谁知道这里的头绪!人的生,是气的聚;聚就是生,散就是死。若死生本是一路,我又忧什么! 所以万物是一。人所赞美的叫神奇,所厌恶的叫臭腐;臭腐又化成神奇,神奇又化成臭腐。 所以说:通天下就是一气罢了。 圣人因此看重那个「一」。
知又问黄帝:我问无为谓,他不应我,不是不应,是不知道该怎么应;我问狂屈,他想告诉我却没告诉,不是不告诉,是正要告诉就忘了;如今我问你,你知道,为什么反而不近?
黄帝说:那个真对,因为他不知道;这个近似,因为他忘了;我和你到底不近,因为我们知道。
狂屈听说这话,认为黄帝说得对。
天地有大美却不言,四时有明法却不议,万物有成理却不说。圣人,是探本天地之美而通达万物之理的人,所以至人无为,大圣不作——这是「观于天地」的意思。
如今那个神明至精,与万物一同百变;万物已分成死生方圆,却没有人知道它的根;翩翩然,万物自古就已稳固地在那儿。 六合那么大,没离开它之内;秋毫那么小,靠它才成体。天下没有一样不在沉浮,终身不故旧;阴阳四时运行,各得其序。它暗昧得像没有了,却在;它自然生发,没有形,却是神;万物靠它养着,却不知道。 这叫做本根,可以由此观天。
啮缺向被衣问道。被衣说:你端正你的形,专一你的视,天和就要来了;收摄你的知,统一你的度,神就要住进来了。德会替你美,道会成为你的居所,你就像刚生的小牛那样直直地看着,不去追问为什么。
话还没说完,啮缺睡着了。
被衣大喜,唱着歌走了,说:形如枯骨,心如死灰,真正的那份知,不靠成见自持。昧昧晦晦,没有心,没法跟他商量事。 这是何等的人啊!
舜问丞:道可以得到、可以占有吗?丞说:你的身都不是你的,你凭什么有道? 舜说:我的身不是我的,是谁的?丞说:是天地寄给你的一副形;生不是你的,是天地寄给你的一团和气;性命不是你的,是天地寄给你的顺化;子孙也不是你的,是天地蜕下的壳。 所以走不知道去哪,住不知道守着什么,吃不知道什么味道。都是天地那股运动不息的气,又怎么占有得了!
孔子问老聃:今天空闲,敢问至道。老聃说:你斋戒,疏通洗涤你的心,洗净你的精神,打破你的知! 道深远难言,我只能给你说个大略。
明亮的从幽暗生出,有条理的从无形生出;精神从道生,形体从精生,万物以形相生——所以九窍的胎生,八窍的卵生。它来没有踪迹,去没有边际,没有门没有房,四通八达一片光明。顺着它的,四肢强健,思虑通达,耳目聪明,用心不累,应物没有固定套路。 天不得不高,地不得不广,日月不得不行,万物不得不昌——这就是道吧!
至于博学不必有知,善辩不必有慧,圣人早已断了这条路。那增加它它不多、减损它它不少的,才是圣人所保的。 深深像海,巍巍像终而复始,数量算不尽。
万物都往它那里取,而它不穷竭——这才是道吧! 中土有个人,不是阴不是阳,处在天地之间,只是直直地做个人,将要回到宗本去。 从根本上看,活着这件事,不过是气聚成的一团东西。 虽有寿夭,相差多少?不过须臾之说。哪里够拿来论尧和桀的是非!
瓜果有它的理,人伦虽难,也有个次序可循。圣人遇上它不违,过去了不守。 调和而不固定,趋赴而不固定;人各循其理,却不知道自己所由生。已经生了,就不必等它亡;又忧什么!
孔子说:请问游于这个境界。老聃说:「有」,有它的有;「无」,有它的无。这两边,有不能成其有,无不能成其无。这叫做葆光。(意思是:连「有」和「无」这两个字,都还是靠对方才立得住。)
荷甘与神农一同在老龙吉门下。神农靠着几案、关着门,白天打瞌睡。荷甘中午推门进来:老龙死了! 神农扶着几案、拄着杖站起来,啪地一声放下杖笑了,说:天知道我这个人偏僻又散漫,所以丢下我走了。完了,先生!再没有谁来启发我那些狂言了!
弇堈吊听说了,说:体道的人,是天下的君子所依托的。如今老龙吉于道,连秋毫之端的万分之一都没得到,尚且知道把自己的狂言藏起来再死,何况真正体道的呢! 看它没有形,听它没有声,人们在议论它的时候,只好叫它「冥冥」——凡是被议论的,都不是道。
于是泰清问无穷:你知道道吗?无穷说:我不知道。
又问无为。无为说:我知道。 问他:你知道,也有个条款吗?说:有。问:条款是什么?无为说:我知道道可以贵、可以贱、可以约、可以散——这就是我知道的条款。
泰清又问无始:那么无穷的「不知」和无为的「知」,谁对谁错?无始说:不知,深;知,浅。不知,在内;知,在外。
泰清叹道:不知才是知啊!知才是不知道啊!谁懂得「不知之知」?
无始说:道不可闻,闻到的就不是;道不可见,看见的就不是;道不可言,说出来的就不是。知道「使形成形的东西本身没有形」吗?道不配有个名字。
又问:凡是被问就答的,就是不知道道。 就算问的人,也还没听过道。道没有问,问也没有答。 拿「问」去问,是问一个没有的东西;拿「答」去答,是里面空。拿空的去应没有的——这样的人,外面看不到宇宙,里面不知道大初,所以过不了昆仑,游不到太虚。
光曜问无有:先生是「有」,还是「无」?无有不应。
光曜问不出来,就仔细看它的样子——空空洞洞,看一天也看不见,听也听不到,抓也抓不着。
光曜说:到顶了!谁比得上这个!我只能做到「有」和「无」,还做不到「无无」;等我做到了「无」,又怎么到得了这一步呢!
大马有个捶钩的人,八十岁了,打出来的钩分毫不差。大马问:你是手巧,还是有道?他说:臣有守。 臣二十岁就喜欢捶钩,对别的东西一概不看,不是钩就不看。 这就是借用「不用」来长久保住「用」——何况那「没有一样不用」的呢!万物哪一样不靠它!
冉求问孔子:没有天地的时候,可以知道吗?孔子说:可以。古就是今。
冉求问不下去,退了出来。第二天又来,说:昨天我问「没有天地可以知道吗」,先生说「可以,古就是今」。昨天我明白得很,今天反而糊涂了——请问为什么?
孔子说:昨天你明白,是神先接住了;今天你糊涂,是又拿「不神」的东西去求了! 没有古就没有今,没有开始就没有终结。没有子孙却先有子孙,行吗?
冉求答不上。孔子说:算了吧,不必答了。不拿生去生那个死,不拿死去死那个生。 死生互相等待吗?都各有它的一个体。有比天地更早生的「物」吗?使物成为物的那个,不是物。物生出来,不可能先于物——一层层往上,总有「有物」在。一层层往上,没有尽头。 圣人爱人没有尽头,也就是从这里取的。
颜渊问孔子:我听先生说过「无所送,无所迎」,请问这怎么游?
孔子说:古之人,外面随物变化,里面不变;今之人,里面摇荡,外面却死守不变。 能随物变化的,正是靠那个不变的。该变就变,该不变就不变;跟它相处,不多加一分。
狶韦氏的园囿,黄帝的园圃,有虞氏的宫,汤武的室。君子这样的人,像儒墨那些老师,尚且拿是非互相剁,何况今人呢!
圣人处物而不伤物。不伤物的人,物也伤不了他。 只有不伤的人,才能跟人相送相迎。
山林啊!原野啊!让我欣欣然快乐啊! ——可乐还没完,哀又接上来了。哀乐的来,我挡不住;它的去,我留不住。 可悲啊,世人不过是万物的旅店!
知道遇到的,不知道没遇到的;能做能做的,不能做不能做的。「无知无能」,本来就是人免不了的。 一定要去免掉那个人免不了的,岂不可悲!
最高的话是不说,最高的做是不做。把所知的东西拉齐,就浅了。
深度解读:时代背景与全书联动
时代背景。 战国诸子蜂起,人人都在用思辨、辩论、定义去构一套「道」的理论:名家辨析名相,儒家建立伦理秩序,方士守着长生。本篇的姿态是直接指向这些做法的共同前提:语言、概念、分辨之知,只能处理有形之物。
所以它把「知」写成一个人名,让这个人走遍天下问「怎么知道」,问到最后,答案是一串「不知道」。这不是耍滑头,这是一次结构性的论证:如果问道这件事本身预设了「道是一个可以被问道的东西」,那它一开始就错了。
同时,本篇对「守我长生」也下了重手。舜问丞一段的四个「委」字,把「我的身体」「我的生命」「我的性命」「我的子孙」全部改写成天地的寄存物。这与当时方士「守形长生」的流行说法正面相撞。
联动《齐物论》。 「通天下一气耳」是《齐物论》「道通为一」的另一条路:齐物论从「是非」入手,说一切分别都是人立的;知北游从「生死」入手,说连生死也只是气的聚散。两条路通向同一个「一」,但入口不同:一个从观念,一个从物质。
联动《大宗师》。 「生也死之徒,死也生之始」与「死生一体」是同一条线。但《大宗师》讲的是怎么安于它(真人、坐忘),《知北游》讲的是它为什么如此(一气聚散)。一个给你态度,一个给你理由。
联动《田子方》。 田子方的「目击而道存矣,亦不可以容声矣」,是全篇「知者不言」的一次具体演出;本篇则把这件事推到底:不只「不容声」,连「想容声」的那个动作都要放下。
联动《山木》。 「世人直为物逆旅耳」与山木的「虚己」是同一件事的两种说法:山木从「怎么不被撞」讲虚,本篇从「你本来就不是主人」讲虚。一个给你方法,一个给你根据。
联动《老子》。 「失道而后德」那串直接引自《老子》三十八章,「为道者日损」引自四十八章,「知者不言,言者不知」引自五十六章。这是全书引用《老子》最密集的一篇。
联动《天地》。 「至人无为,大圣不作,观于天地之谓也」与《天地》「玄古之君天下,无为也,天德而已矣」是同一口径。外篇内部在这一条上是齐的。
一处内部对照要看清:黄帝的两副面孔。 他先判「我与汝终不近」,接着讲出全篇最要紧的那段本体论。这个安排不是矛盾,是全篇的方法:先把「说」贬到底,再把「能说的」说到尽,剩下的交给不说的部分。 若只读前半,会以为本篇反智;若只读后半,会以为它只是一篇宇宙论。两半合起来,才是它真正的姿态。
合与和:不言之教,与不答之答
人为之合:拿思维、言语、概念去贴合一个「道」的标准——定义它、辩论它、抓住它、占有它。
本篇把这个「合」的失败写成四层,一层比一层深:
- 问(知的三问)——以为道是一个可以被问出来的东西;
- 答(黄帝答得最好)——以为答得好就离得近,而黄帝自己判「终不近」;
- 占有(舜问「道可得而有乎」)——连身都不是自己的,还谈占有;
- 无(光曜「未能无无」)——这是最深的一层,也是最容易被漏掉的一层。
第四层值得单说。光曜说自己「能有有无矣,而未能无无也」:能取消「有」,还不能取消「取消」这件事本身。换句话说,连「我在追求无」这个念头,都还是一次「有」。 全篇把这个陷阱留到最后才点出来,是因为它最难看见:前面三重失败都好认,这一重失败,看起来像是成功。
道境之和:知息言忘,与一气大化相融;不抓、不定义、不占有。
而本篇给「和」定的调,是三句排比:
天地有大美而不言,四时有明法而不议,万物有成理而不说。
注意这三个动词的分寸:「言」是主动说出来,「议」是互相讨论,「说」是解释给人听。 天地的运行里,这三件事一件都没有。所以「和」不是人与天地达成了某种一致,是人停止替天地说话。
而被衣教啮缺那一则,是全篇对「和」最生动的一次演示:
言未卒,啮缺睡寐。被衣大说,行歌而去之。
说到一半,听的人睡着了,讲的人大喜。 这是全书最反常的一幕:最好的听法是不再听,而讲的人知道成了。 被衣那首歌里的八个字,是全篇对「和」最凝练的象——「形若槁骸,心若死灰」。这不是死,是把该熄的熄掉了。
常见误读
一、把「知者不言,言者不知」读成反智、反对说话。 这是全篇最容易滑过去的一处,而文本本身给了反证:黄帝刚说完「我与汝终不近」,接着就讲了全篇最长、最重要的一段本体论。 庄子一个字没删,还让狂屈夸他「知言」。所以本篇的姿态不是「别说」,是「知道语言的边界在哪里」:能说的说到尽,说不出的别硬说。 把它读成闭嘴,就把全篇最要紧的那段话一起否掉了。
二、把「通天下一气耳」读成唯物论、读成「万物都一样」。 它的上文是「臭腐复化为神奇,神奇复化为臭腐」——一气说的不是「万物相同」,是「万物是同一批材料在换形态」。 神奇和臭腐在这个框架里没有高下,只有位置和时候。而「圣人故贵一」的「一」,重的是那个源头,不是重「一律」。
三、把啮缺「睡寐」读成不敬、读成笑话。 要看被衣的反应:「大说」——大喜。 他不是被冒犯了,是知道这一觉睡对了。而「形若槁骸,心若死灰」这八个字,在《齐物论》里是南郭子綦「吾丧我」的样子,在这里是一个刚听完道的人睡着的样子。同一个象,两处都用,说明它不是「死寂」,是「该停的都停了」。
四、把「外化而内不化」读成「外表随和、内心坚定」的处世格言。 这是最流行的一种读法,也最省事,但它丢掉了对面那一半:「今之人,内化而外不化。」 今人的病是里面天天在动,外面死守一个样子。所以这一句不是教你「外面圆滑、里面坚持」,是给两种坏法各拍了一张照:古人外面随物、里面不动;今人里面随物、外面不动。「内不化」的那个「不化」,是不被外物化掉,不是顽固。
五、把「至人无为,大圣不作」读成什么都不干。 它的下一句是「观于天地之谓也」——「观」是一个动作。 而且前面还有「原天地之美而达万物之理」:「原」是探本,「达」是通到。 所以无为不是不做,是不替天地做:去看、去通,不加自己那一手。
六、把捶钩老人读成「一门手艺练到老」的工匠精神。 他说的那句才是要害:「是用之者,假不用者也以长得其用。」 借「不用」来养「用」——不是专注本身了不起,是「不看别处」这件事把力气省下来,攒到了一处。 这与《达生》承蜩的「唯蜩翼之知」同谱,但本篇多给了这一句机制说明。
杂篇选读
外篇到《知北游》为止,十五篇收束。下面进杂篇。
《庄子》原书,内篇七、外篇十五、杂篇十一。杂篇之为「杂」,历来有两种说法:一是内容杂,兼有寓言、故事、论说、乃至近乎小说的段落;二是编次杂,不是一人一时之作,掺了后学的手笔。这两种说法都不必先信,但都要知道——因为它决定了读杂篇的姿态:不能指望它像内篇那样七步闭合。
本书杂篇选五篇:《庚桑楚》《徐无鬼》《则阳》《外物》《寓言》。
一、它是杂篇第一篇,位置在全书的正中间,承外篇之末而开杂篇之始;
二、它是全书最完整的一次「学人问道」实录——南荣趎从问不出来,到被老子一层层剥开,前后十几天,写得比任何一篇都细;
三、它对「举贤任能」的判决,是全书最重的一次:「大乱之本,必生于尧舜之间,其末存乎千世之后。」 这一句把前面十五篇对「外加标准」的拆解,从个人层面推到了制度层面,也从当下推到了千年之后。
《徐无鬼》紧随其后,理由也有三条:
一、它把这个判决从制度层再推开一层,推到「善政」「相术」「辩术」「才名」四处,一处一处试过去——「爱民,害民之始也」,「凡成美,恶器也」;
二、它是全书唯一一次庄子为一个人流露出私情的地方:「自夫子之死也,吾无以为质矣!吾无与言之矣。」 而他哭的是一生的论敌;
三、它也给了全书最简洁的一次治道答案——牧马童子七个字:「亦去其害马者而已矣。」 不增益善,只除害。
《则阳》是第三篇。它把前两篇的判决再往下落一层,落到行政动作上:
一、「匿为物而愚不识,大为难而罪不敢,重为任而罚不胜,远其涂而诛不至」——把「制度如何造出罪」拆成四步;
二、「荣辱立,然后睹所病;货财聚,然后睹所争」——病与争不是本来就有,是先立了尺、聚了货,才「睹」出来;
三、蜗角之争是全书最锋利的一次尺度手术:先给你无穷,再让你自己走回来看自己。
《外物》是第四篇。它把这条链子推到了最细处:
一、「演门有亲死者,以善毁爵为官师,其党人毁而死者半」——德是怎么被效仿到死人的;许由逃、务光怒、纪他率弟子居于窾水、申徒狄投河,同一个动作,第一代是真的,第二代成了姿态,第三代成了死法;
二、「外物不可必」——第一句就把「善有善报」连根拔了,而它的证据把忠臣惨死与恶人灭亡摆进同一个筐;
三、结尾「吾安得夫忘言之人而与之言哉」,与《徐无鬼》「吾无以为质矣」配成一对:一个是我不到接住的人,一个是我到了也不该记着这些话。
《寓言》是第五篇,也是全书唯一一篇正面交代自己写法的:「寓言十九,重言十七,卮言日出,和以天倪」。它正好接上《外物》的「得意忘言」——那一篇讲读法(得了意就把话放下),这一篇讲写法(写的时候让话跟着天倪走,不固定、不占有)。两篇合看,庄子的言说观才完整。
杂篇这六篇,与前十五篇是一路往下沉,不是另起一头。 外篇拆到「你怎么认出一个人有道」(《田子方》)、拆到「道根本问不出来」(《知北游》);杂篇接着问:那么一个具体的人,站在这一片拆干净的地方,从哪儿下手? 《庚桑楚》给的答案极朴素——全形、抱生、如婴儿。拆到最后,剩下的不是虚无,是最小的一件事。
杂篇一|庚桑楚
经文底本
老聃之役有庚桑楚者,偏得老聃之道,以北居畏垒之山,其臣之画然知者去之,其妾之挈然仁者远之;拥肿之与居,鞅掌之为使。居三年,畏垒大穰。畏垒之民相与言曰:「庚桑子之始来,吾洒然异之。今吾日计之而不足,岁计之而有余。庶几其圣人乎!子胡不相与尸而祝之,社而稷之乎?」
庚桑子闻之,南面而不释然。弟子异之。庚桑子曰:「弟子何异于予?夫春气发而百草生,正得秋而万宝成。夫春与秋,岂无得而然哉?天道已行矣。吾闻至人,尸居环堵之室,而百姓猖狂不知所如往。今以畏垒之细民而窃窃焉欲俎豆予于贤人之间,我其杓之人邪!吾是以不释于老聃之言。」
弟子曰:「不然。夫寻常之沟,巨鱼无所还其体,而鲵鳅为之制;步仞之丘陵,巨兽无所隐其躯,而狐狸为之祥。且夫尊贤授能,先善与利,自古尧舜以然,而况畏垒之民乎!夫子亦听矣!」
庚桑子曰:「小子来!夫函车之兽,介而离山,则不免于网罟之患;吞舟之鱼,砀而失水,则蚁能苦之。故鸟兽不厌高,鱼鳖不厌深。夫全其形生之人,藏其身也,不厌深眇而已矣。且夫二子者,又何足以称扬哉!是其于辩也,将妄凿垣墙而殖蓬蒿也。简发而栉,数米而炊,窃窃乎又何足以济世哉!举贤则民相轧,任知则民相盗。之数物者,不足以厚民。民之于利甚勤,子有杀父,臣有杀君,正昼为盗,日中穴阫。吾语女,大乱之本,必生于尧舜之间,其末存乎千世之后。千世之后,其必有人与人相食者也!」
南荣趎蹴然正坐曰:「若趎之年者已长矣,将恶乎托业以及此言邪?」
庚桑子曰:「全汝形,抱汝生,无使汝思虑营营。若此三年,则可以及此言矣。」
南荣趎曰:「目之与形,吾不知其异也,而盲者不能自见;耳之与形,吾不知其异也,而聋者不能自闻;心之与形,吾不知其异也,而狂者不能自得。形之与形亦辟矣,而物或间之邪,欲相求而不能相得?今谓趎曰:『全汝形,抱汝生,勿使汝思虑营营。』趎勉闻道达耳矣!」
庚桑子曰:「辞尽矣。曰奔蜂不能化藿蠋,越鸡不能伏鹄卵,鲁鸡固能矣。鸡之与鸡,其德非不同也,有能有不能者,其才固有巨小也。今吾才小,不足以化子。子胡不南见老聃!」
南荣趎赢粮,七日七夜至老子之所。
老子曰:「子自楚之所来乎?」南荣趎曰:「唯。」
老子曰:「子何与人偕来之众也?」南荣趎惧然顾其后。
老子曰:「子不知吾所谓乎?」
南荣趎俯而惭,仰而叹曰:「今者吾忘吾答,因失吾问。」
老子曰:「何谓也?」
曰:「不知乎?人谓我朱愚。知乎?反愁我躯。不仁则害人,仁则反愁我身;不义则伤彼,义则反愁我己。我安逃此而可?此三言者,趎之所患也,愿因楚而问之。」
老子曰:「向吾见若眉睫之间,吾因以得汝矣,今汝又言而信之。若规规然若丧父母,揭竿而求诸海也。女亡人哉,惘惘乎!汝欲反汝情性而无由入,可怜哉!」
南荣趎请入就舍,召其所好,去其所恶,十日自愁,复见老子。
老子曰:「汝自洒濯,熟哉郁郁乎!然而其中津津乎犹有恶也。夫外韄者不可繁而捉,将内揵;内韄者不可缪而捉,将外揵。外内韄者,道德不能持,而况放道而行者乎!」
南荣趎曰:「里人有病,里人问之,病者能言其病,然其病,病者犹未病也。若趎之闻大道,譬犹饮药以加病也,趎愿闻卫生之经而已矣。」
老子曰:「卫生之经,能抱一乎?能勿失乎?能无卜筮而知吉凶乎?能止乎?能已乎?能舍诸人而求诸己乎?能翛然乎?能侗然乎?能儿子乎?儿子终日嗥而嗌不嗄,和之至也;终日握而手不掜,共其德也;终日视而目不瞚,偏不在外也。行不知所之,居不知所为,与物委蛇,而同其波。是卫生之经已。」
南荣趎曰:「然则是至人之德已乎?」
曰:「非也。是乃所谓冰解冻释者,能乎?夫至人者,相与交食乎地而交乐乎天,不以人物利害相撄,不相与为怪,不相与为谋,不相与为事,翛然而往,侗然而来。是谓卫生之经已。」
曰:「然则至人乎?」
曰:「未也。吾固告汝曰:『能儿子乎?』儿子动不知所为,行不知所之,身若槁木之枝而心若死灰。若是者,祸亦不至,福亦不来。祸福无有,恶有人灾也!」
宇泰定者,发乎天光。发乎天光者,人见其人,物见其物。人有修者,乃今有恒;有恒者,人舍之,天助之。人之所舍,谓之天民;天之所助,谓之天子。
学者,学其所不能学也;行者,行其所不能行也;辩者,辩其所不能辩也。知止乎其所不能知,至矣;若有不即是者,天钧败之。
备物以将形,藏不虞以生心,敬中以达彼,若是而万恶至者,皆天也,而非人也,不足以滑成,不可内于灵台。灵台者,有持而不知其所持,而不可持者也。
不见其诚己而发,每发而不当,业入而不舍,每更为失。为不善乎显明之中者,人得而诛之;为不善乎幽间之中者,鬼得而诛之。明乎人,明乎鬼者,然后能独行。
券内者,行乎无名;券外者,志乎期费。行乎无名者,唯庸有光;志乎期费者,唯贾人也,人见其跂,犹之魁然。与物穷者,物入焉;与物且者,其身之不能容,焉能容人!不能容人者无亲,无亲者尽人。兵莫憯于志,镆铘为下;寇莫大于阴阳,无所逃于天地之间。非阴阳贼之,心则使之也。
道通,其分也,其成也毁也。所恶乎分者,其分也以备;所以恶乎备者,其有以备。故出而不反,见其鬼;出而得,是谓得死。灭而有实,鬼之一也。以有形者象无形者而定矣。
出无本,入无窍。有实而无乎处,有长而无乎本剽,有所出而无窍者有实。有实而无乎处者,宇也。有长而无本剽者,宙也。有乎生,有乎死,有乎出,有乎入,入出而无见其形,是谓天门。天门者,无有也,万物出乎无有,有不能以有为有,必出乎无有,而无有一无有。圣人藏乎是。
古之人,其知有所至矣。恶乎至?有以为未始有物者,至矣,尽矣,弗可以加矣。其次以为有物矣,将以生为丧也,以死为反也,是以分已。其次曰始无有,既而有生,生俄而死;以无有为首,以生为体,以死为尻;孰知有无死生之一守者,吾与之为友。是三者虽异,属同也,昭景也,著戴也,甲氏也,著封也,非一也。
有生,黬也,披然曰移是。尝言移是,非所言也。虽然,不可知者也。腊者之有膍胲,可散而不可散也;观室者周于寝庙,又适其偃焉,为是举移是。
请常言移是:是以生为本,以知为师,因以乘是非;果有名实,因以己为质;使人以为己节,因以死偿节。若然者,以用为知,以不用为愚,以彻为名,以穷为辱。移是,今之人也,是蜩与学鸠同于同也。
蹍市人之足,则辞以放骜,兄则以妪,大亲则已矣。故曰,至礼有不人,至义不物,至知不谋,至仁无亲,至信辟金。
彻志之勃,解心之谬,去德之累,达道之塞。贵富显严名利六者,勃志也。容动色理气意六者,谬心也。恶欲喜怒哀乐六者,累德也。去就取与知能六者,塞道也。此四六者,不荡胸中则正,正则静,静则明,明则虚,虚则无为而无不为也。
道者,德之钦也;生者,德之光也;性者,生之质也。性之动,谓之为;为之伪,谓之失。知者,接也;知者,谟也;知者之所不知,犹睨也。动以不得已之谓德,动无非我之谓治,名相反而实相顺也。
羿工乎中微而拙乎使人无己誉;圣人工乎天而拙乎人。夫工乎天而俍乎人者,唯全人能之。唯虫能虫,唯虫能天。全人恶天?恶人之天?而况吾天乎人乎!
一雀适羿,羿必得之,威也;以天下为之笼,则雀无所逃。是故汤以胞人笼伊尹,秦穆公以五羊之皮笼百里奚。是故以其笼之而得当。夫外韄者不可繁而捉,将内揵;内韄者不可缪而捉,将外揵。外内韄者,道德不能持,而况放道而行者乎!
本篇定位:举贤任能,是怎么生出人相食的
《庚桑楚》是杂篇第一篇,也是全书结构上的一个转折点:从这里开始,庄子的笔从「心法」转向了「治道」与「本体」,语气也变硬了。
它的第一篇话就极不客气。庚桑楚治畏垒三年,大丰收,百姓要把他供起来。他不高兴,理由很干净:「春气发而百草生,正得秋而万宝成。夫春与秋,岂无得而然哉?天道已行矣。」 ——丰收不是他干的,是天道已经运行完了。 至人的样子是「尸居环堵之室,而百姓猖狂不知所如往」:住在一间小屋里,像牌位一样不出声,百姓自在过日子,根本不知道你在哪儿。
弟子劝他顺着民心,理由也很像样:小水沟容不下大鱼,小地方留不住贤人;尊贤授能,尧舜就是这样。庚桑楚的回答,是全篇最重的一段,也是全书对儒家圣王最狠的一次判决:
举贤则民相轧,任知则民相盗。……大乱之本,必生于尧舜之间,其末存乎千世之后。千世之后,其必有人与人相食者也!
这一段必须读准,否则会读成愤激。它的结构是因果链,不是道德判断:
- 举贤 → 民相轧(互相攀比、互相倾轧);
- 任知 → 民相盗(争相取巧、争相盗利);
- 而「民之于利甚勤」——人在利上本来就勤,一旦有了「贤」这个标尺,利就换成了名,争夺的门槛更低了;
- 于是「子有杀父,臣有杀君,正昼为盗,日中穴阫」;
- 结论:乱的根在尧舜之间,末梢在千世之后。
这不是说尧舜坏,是说「举贤任能」这套机制本身会生出相轧相盗。 庚桑楚甚至给了个比喻:这样做,等于「妄凿垣墙而殖蓬蒿」——把墙凿了去种野草。墙本来是挡的,你为了种东西把它拆了。
全篇后半是另一条线:南荣趎问道。这是全书最完整的一次「学人问道」实录,也是全篇最长、最精彩的部分。它的结构是一次次剥落:
- 庚桑楚教他「全汝形,抱汝生,无使汝思虑营营」——三句,已是全部要诀;
- 南荣趎反问:盲者不能自见、聋者不能自闻、狂者不能自得——同是一个形,为什么有人能、有人不能?「形之与形亦辟矣,而物或间之邪」——是不是中间有东西隔着?这是全书最聪明的一问之一;
- 庚桑楚承认「今吾才小,不足以化子」,让他南见老子。老师承认教不了——这一笔在全书写得极少;
- 见老子,第一句是 「子何与人偕来之众也?」 南荣趎回头看——身后没有人。 老子问的不是人,是他身上背着的那一堆;
- 南荣趎说出他的三难:不知则被看作愚,知则反愁其身;不仁害人,仁反愁身;不义伤彼,义反愁己。六面都堵死——与《山木》那六对判断是同一种结构,但这一回,是问的人自己说出来的;
- 十日自省再见,老子一句诊断极准:「汝自洒濯,熟哉郁郁乎!然而其中津津乎犹有恶也。」 洗过了,可里头还在往外渗。
最后落到「卫生之经」九问,与婴儿三喻,再到三层递进:卫生之经 → 至人 → 「身若槁木之枝而心若死灰。若是者,祸亦不至,福亦不来。祸福无有,恶有人灾也!」
注意这最后一层:不是得福,是祸福都不来。 这是全篇的落点,也最容易被读成麻木——见下文误读第三条。
全篇其余部分,是这一篇的「理论背部」:灵台、天门、宇宙、移是、四六二十四、全人、笼。它们可以分成四组:
- 本体:天门无有、有不能以有为有;
- 认知:知止乎其所不能知;
- 是非:移是——以用为知,以不用为愚;
- 修身清单:四六二十四,扫除四种障蔽。
关键字溯源
役。 门徒、役使之人。「老聃之役」——庚桑楚是老子的学生,这个身份在全书里很少见地写明。
偏得。 只得到一部分。注意庄子在这里就给了他一个限度:不是全得。
画然知者、挈然仁者。 画然,分明、张扬的样子;挈然,标举、提着的样子。两种人被他主动疏远:把「知」写在脸上的,把「仁」举在手上的。
拥肿、鞅掌。 拥肿,粗笨臃肿;鞅掌,劳碌邋遢。留在一起的人,是看着笨的和看着忙的。 这两个词是全书对「朴素」最不像赞美的一次赞美。
穰。 丰收。
洒然异之。 洒然,惊异、肃然。百姓最初是「觉得奇怪」。
日计之而不足,岁计之而有余。 按天算不够,按年算有余。这是全书对「慢功」最精确的一次记账。
尸而祝之,社而稷之。 尸,立牌位受祭;祝,祝祷;社稷,立为土谷之神。百姓要把他变成神。
南面而不释然。 南面,坐北朝南(一说面向南而不安)。不释然,心里放不下。被人供起来,他不安。
万宝成。 宝,指五谷百物。秋成。
天道已行矣。 已,已经。天道自己走完了,没有我的份。
尸居环堵之室。 尸居,像牌位一样静处;环堵,四面围着墙的小屋,一丈见方。
猖狂不知所如往。 猖狂,这里是自在无拘、漫无定向,不是发疯。
俎豆。 祭祀礼器,这里作动词:供在礼器之间。「欲俎豆予于贤人之间」——要把我摆进贤人的行列里。
杓。 勺柄,引申为靶子、标目。「我其杓之人邪」——我是给人当靶子的那种人吗。
寻常之沟、步仞之丘陵。 寻常,八尺为寻、倍寻为常,极言其小;步仞,六尺为步、七尺为仞。都是「小」的量词。弟子的逻辑是:地方小容不下你。
鲵鳅为之制、狐狸为之祥。 制,制御、称霸;祥,这里是「安身、得志」。小鱼在小沟里称王,小兽在小丘上得志——这是弟子话里的意思:小地方也养得住人。庚桑楚马上用大鱼翻过来驳。
函车之兽。 大到能含一辆车的兽。介而离山。 介,单独;一说「介」为甲。单独离开山林。
砀而失水。 砀,冲荡、搁浅。「吞舟之鱼,砀而失水,则蚁能苦之」——能吞船的鱼一旦搁在岸上,蚂蚁都能欺负它。
深眇。 深、远。「藏其身也,不厌深眇而已矣」——藏身,越深越远越好。
二子。 指尧、舜。
妄凿垣墙而殖蓬蒿。 把墙凿了种野草。比喻:拆掉本来能挡的东西,去种没用的东西。
简发而栉,数米而炊。 一根根挑头发来梳,一粒粒数米来煮。极言琐细。
相轧、相盗。 轧,倾轧;盗,这里指取巧窃利。
穴阫。 阫,墙。白天挖墙洞。
千世。 极言其久。这一句是全篇的预言,也是全书最冷的一句。
南荣趎。 人名(chú)。「蹴然正坐」——一下子坐直了。
全汝形,抱汝生。 全,保全;抱,守住;生,本生、性命。三句要诀的全部。
营营。 往来盘旋、算计不休。
辟。 一说通「譬」(相同),一说为「僻」(偏)。「形之与形亦辟矣」——形体与形体本来是相通的。
勉闻道达耳矣。 勉强听道,只到耳朵。「达耳」二字极准:进了耳朵,没进心。
奔蜂不能化藿蠋。 奔蜂,细腰蜂;藿蠋,豆叶上的虫。古人误以为细腰蜂化别的虫为子,这里用作「小不能化大」的比喻。
越鸡不能伏鹄卵,鲁鸡固能矣。 越鸡小,孵不了天鹅蛋;鲁鸡大,能。「其才固有巨小也」——才具本来有大小。
赢粮。 赢,担负、携带。
偕来之众。 一同来的一群人。老子问的是「你带了这么多人来」,南荣趎回头看——没有人。
朱愚。 朱,一说是「侏」之借,侏愚即愚笨。
规规然。 惊视自失的样子。「若丧父母,揭竿而求诸海也」——像死了父母,举着竹竿到海里去捞。 这个象是全篇最好的一个:工具不对、地方也不对。
亡人。 流亡之人、失其所归的人。「女亡人哉」——你是个丢了家的人。
洒濯。 洗涤。「熟哉郁郁乎」——洗得很用力,郁结还是浓。
津津乎。 渗出、洋溢的样子。
韄、揵。 韄(huò),缚、缠;揵(jiān),关、闭。外韄:被外物缠住;内揵:关在里面。四句合起来:外面缠住了抓不住,就关到里面;里面缠住了抓不住,就封到外面。内外都缠,道德也托不住。
卫生之经。 卫,护持;生,本然性命;经,常道、纲要。不是养生术,是护住自性的总纲。
抱一。 一,浑一。承《老子》「抱一为天下式」。
翛然、侗然。 翛(xiāo)然,无拘无束;侗(tóng)然,无知无识。
嗥、嗌、嗄。 嗥,哭叫;嗌,咽喉;嗄,哑。
掜。 通「捏」,僵硬、紧握不放。「终日握而手不掜」——握一整天,手不僵。
瞚。 通「瞬」,眨眼。「终日视而目不瞚,偏不在外也」——看一整天不眨眼,因为心不偏到外面去。
委蛇。 随顺曲折。「与物委蛇,而同其波」——顺着物,跟它同一条波。
冰解冻释。 冰化开、冻消解。老子对这个评价很克制:这只是「化开」,还不是「到了」。
交食乎地而交乐乎天。 同食于地,同乐于天。不是一个人独乐,是跟天地一起。
相撄。 撄,触、扰。「不以人物利害相撄」——不拿人与物的利害去碰自己。
槁木之枝。 注意:是「枝」,不是「木」。比《齐物论》的「槁木」更轻、更细。
宇泰定。 宇,整个内在的居所;泰定,安而定。「发乎天光」——里面定了,外面自然透光。
天民、天子。 人舍之,叫天民;天助之,叫天子。这两个词在这里都被改写了原义。
天钧。 钧,制陶的转轮,喻造化的运转。「若有不即是者,天钧败之」——不照这个来的,造化会把你甩出去。
备物以将形。 备办之物以养形。藏不虞以生心。 不虞,不预料;藏住那份「不预设」。敬中以达彼。 诚敬在内,通到外面。
滑成。 滑,乱;成,已成之定。「不足以滑成」——扰不动那个已经定的。
灵台。 心。「有持而不知其所持,而不可持者也」——有持守,但不知道持守的是什么,而且不可刻意去持。 三句,层层退。
业入而不舍。 业,已作之事;入,进来;不舍,不放。「每更为失」——每改一次,多失一次。
幽间。 隐微之处。「为不善乎幽间之中者,鬼得而诛之」——暗处做的,鬼来诛。
券内、券外。 券,契券、凭据。券内,向内取证;券外,向外取证。「行乎无名」对「志乎期费」。
期费。 期,必;费,耗费。「志乎期费」——一心想着必得的耗费,即逐利。
跂、魁然。 跂,踮脚;魁然,高大的样子。「人见其跂,犹之魁然」——看见他踮着脚,还以为他很高。
与物穷、与物且。 穷,尽、通到底;且,苟且、暂且。「与物穷者,物入焉」——能跟物通到底的,物就进来。
无亲者尽人。 尽,绝。没有亲近的人,就把人绝了。
憯。 通「惨」,毒害。「兵莫憯于志,镆铘为下」——兵器里没有比「志」更毒的,连镆铘都比它下。
镆铘。 名剑。
阴阳。 这里作「最大的敌寇」讲。「无所逃于天地之间」——天地之间无处可逃。 而下一句是全篇的刀口:「非阴阳贼之,心则使之也。」 不是阴阳害你,是你的心把它招来的。
道通,其分也,其成也毁也。 道是通的:一分开,一成就,同时也就毁了。
出而不反,见其鬼。 出去了不回来,就看见它的鬼。「出而得,是谓得死」——出去了还以为得到了,那叫得到了死。
灭而有实,鬼之一也。 灭了还以为有个实体在,跟鬼是一类。
无本、无窍。 出无本,入无窍。「有实而无乎处者,宇也」——有实体却没有固定处所,这是宇(空间);「有长而无本剽者,宙也」——有延续却没有首尾,这是宙(时间)。这是先秦最清楚的一次时空定义。
本剽。 本,始;剽,末。
天门。 「入出而无见其形,是谓天门」。「天门者,无有也」——天门的另一个名字是「无有」。
无有一无有。 连「无有」也没有了。这是全篇形上的最高一层,与《知北游》光曜的「未能无无」是同一处关隘。
未始有物。 从来没有物。这是庄子认知分层的最高一档。
以生为丧,以死为反。 把生看作流亡,把死看作回家。这是第二档:已经有分别了。
首、体、尻。 头、身、尾。「以无有为首,以生为体,以死为尻」——把无、生、死接成一条完整的身体。
昭景、著戴、甲氏、著封。 底本如此,历来解说分歧(一说指服饰、谥号、族姓、封地四种标识)。本稿不坐实,取其大义:这几样东西名目不同,其实是一类。
黬。 一说通「黡」,黑色斑点、瘢痕。「有生,黬也」——所谓「生」,不过是气聚成的一个斑点。
披然、移是。 披然,分散的样子;移是,是非随时迁移。这是全篇最重要的一个概念:是非不是固定的,是一路搬家的。
膍胲。 牛胃、牛蹄(一说牛百叶与牛蹄)。「腊者之有膍胲,可散而不可散也」——腊祭的牲体有贵有贱,可分可合。「观室者周于寝庙,又适其偃焉」——看房子的人绕遍正堂,也要去看看厕所。两例都在说:同一样东西,位置一变,评价就变。
以用为知,以不用为愚,以彻为名,以穷为辱。 四对。「以彻为名」——通达就算有名字(有名声);「以穷为辱」——困窘就算耻辱。 这与《山木》的「材与不材」是同一条线。
蜩与学鸠。 见《逍遥游》。「同于同也」——跟它们一样,都以「一样」为一样。
蹍。 踩。放骜。 放纵、鲁莽,这里作谦辞:怪自己不小心。妪。 温和的抚慰声。「大亲则已矣」——踩到父母的脚,什么都不用说。
至礼有不人,至义不物,至知不谋,至仁无亲,至信辟金。 五句:最高的礼没有「待人」的姿态,最高的义不落在物上,最高的知不用谋划,最高的仁没有偏私,最高的信不用金玉作凭证。「辟金」——避开金玉,即不用抵押物。
四六。 四组、每组六项,共二十四项。「此四六者,不荡胸中则正」——这二十四样不在胸中动荡,心就正。后面是一串连锁:正→静→明→虚→无为而无不为。 这是全书最整齐的一次修身清单。
勃、谬、累、塞。 勃,乱;谬,通「缪」,缠结;累,拖累;塞,堵。四个动词,四个病。
钦。 敬、所尊仰。「道者,德之钦也」。
性之动,谓之为;为之伪,谓之失。 「为」与「伪」只差一步。 这是全篇最省字的一处刀口。
接、谟、睨。 接,对外交接;谟,谋划;睨,斜视。「知者之所不知,犹睨也」——知看不见的地方,就像斜着眼看,看得见一点,看不全。
不得已。 「动以不得已之谓德」——被推着动,才叫德。这是全书对「无为」最容易误解的一句,见误读第五条。
无非我。 动无非我。「动无非我之谓治」——动的时候没有一处不是自己,才叫治。
中微。 射中微小的目标。俍。 一说通「良」,善于;一说通「朗」。「工乎天而俍乎人者,唯全人能之」——既合天又善于人的,只有全人能做到。
唯虫能虫,唯虫能天。 只有虫能安于做虫,也只有虫能合于天。这一句是全篇对「本分」最直白的一次说法。
胞人。 庖人,厨师。「汤以胞人笼伊尹」——商汤用厨子这个位置把伊尹笼住。
五羊之皮。 五张黑公羊皮,百里奚的赎价。「秦穆公以五羊之皮笼百里奚」——用五张羊皮把他笼住。
笼。 全篇最后一个字眼,也最冷:招揽也是笼。 前面说「以天下为之笼,则雀无所逃」,后面立刻给出两个实例:汤笼伊尹、穆公笼百里奚。笼子越大,越逃不掉;笼子越好,越不想逃。
故事讲读
老聃的门下有庚桑楚,只得到老聃之道的一部分,往北住在畏垒山。他把门下那些把聪明写在脸上的辞了,把那些把仁义举在手上的疏远了;跟粗笨的人住一起,使唤劳碌邋遢的人。住了三年,畏垒大丰收。
畏垒的百姓议论:庚桑子刚来的时候,我们只觉得奇怪。如今按天算不够,按年算有余。他大概是圣人吧!我们何不一起把他供起来,立为土谷之神?
庚桑楚听说,坐着不安。弟子觉得奇怪。他说:你们奇怪什么?春气一发百草生,到了秋分万宝成。春和秋,难道是白得的吗?天道已经走完了。 我听说至人像牌位一样坐在一丈见方的小屋里,百姓自在过活,根本不知道他去了哪儿。如今畏垒这些小民,偷偷地要把我摆进贤人的行列里——我是给人当靶子的那种人吗? 我所以放不下老聃的话。
弟子说:不对。八尺的小沟,大鱼转不开身,小鱼倒能在里面称王;几步高的小丘,大兽藏不住身,狐狸倒能在上面得志。再说尊贤授能、先善与利,从尧舜以来就是这样,何况畏垒的百姓!先生就听了吧!
庚桑楚说:小子过来!能含一辆车的大兽,单独离了山,就免不了罗网的祸;能吞船的鱼,一搁浅失了水,蚂蚁都能欺负它。 所以鸟兽不嫌山高,鱼鳖不嫌水深。保全形生的人,藏身也不嫌深、不嫌远,就这样而已。 至于那两位,又有什么值得称扬!他们那一套辩,等于把墙凿了去种野草。一根根挑头发来梳,一粒粒数米来煮——这么琐碎,怎么济世!
推举贤才,百姓就互相倾轧;任用智巧,百姓就互相取巧。 这几样,都不足以厚待百姓。人在利上本来就勤,于是儿子杀父亲,臣子杀君王,白天做强盗,中午挖墙洞。
我告诉你:大乱的根本,一定出在尧舜之间;它的末梢,留在千世之后。千世之后,一定会有(原句:千世之后,其必有人与人相食者也)。
南荣趎一听,坐直了身子:我年纪已经不小了,要把什么当事业,才能到这地步?
庚桑楚说:保全你的形,守住你的生,别让你的思虑转个不停。 这样三年,就能到这地步了。
南荣趎说:眼睛和形,我看不出有什么不同,可盲人就是看不见自己;耳朵和形,我看不出有什么不同,可聋人就是听不见自己;心和形,我看不出有什么不同,可狂人就是得不到自己。形和形本来该是相通的,是不是有什么东西隔在中间,想相互求取却求不到?如今对我说「全汝形,抱汝生,勿使思虑营营」——我勉强听道,只听到耳朵里。
庚桑楚说:话到这儿说尽了。 都说细腰蜂不能化豆叶上的虫,越鸡孵不了天鹅蛋,鲁鸡就孵得了。鸡和鸡,德性没有什么不同,可有能、有不能,才具本来有大小。 如今我的才小,化不了你。你何不往南去见老聃!
南荣趎背着干粮,七天七夜到了老子那儿。
老子说:你是从楚那里来的吧?南荣趎说:是。
老子说:你带了这么多人来,是跟谁一起来的? 南荣趎吃了一惊,回头看自己身后。
老子说:你不懂我说的是什么?
南荣趎低下头惭愧,抬起头叹气:今天我忘了我的回答,因此丢了我要问的。
老子说:什么意思?
他说:不知吗?人家说我又愚又笨。知吗?反倒愁坏了我的身。不仁就害人,仁又反倒愁坏我自己;不义就伤别人,义又反倒愁坏我自己。 我往哪儿躲才算对?这三句话,就是我愁的。想借楚这个地方来问问。
老子说:刚才我看你眉睫之间,就已经把你看明白了,如今你一说,更坐实了。你惊惶得像死了父母,举着竹竿到海里去捞。你是个丢了家的人啊,惘惘然! 你想回到你的情性,却找不到门——可怜啊。
南荣趎请求留下住,招来自己喜欢的,去掉自己厌恶的,十日里自己愁,再去见老子。
老子说:你自己洗过了,洗得那样用力!可里头还在往外渗。 外面缠住的,抓不住,就往里面关;里面缠住的,抓不住,就往外面封。内外都缠住的,连道德都托不住,何况是放任大道去走的人!
南荣趎说:村里有人病了,村里人去问他,病人能说出自己的病,可他的病,这个病人其实还没病到那一步。 我听大道,就像喝了药反倒添病。我只想听「卫生之经」就算了。
老子说:卫生之经——能抱一吗?能不丢吗?能不靠卜筮就知道吉凶吗?能停吗?能止吗?能丢开别人、回到自己吗?能无拘无束吗?能无知无识吗?能像个婴儿吗?
婴儿哭一整天,嗓子不哑——那是和到了极点;握一整天,手不僵——那是与德同一;看一整天,眼不眨——那是心不偏到外面去。 走不知道去哪儿,住不知道干什么,顺着物弯弯曲曲,跟它同一条波——这就是卫生之经了。
南荣趎说:那么这就是至人的德了吧?
老子说:不是。这只是所谓「冰解冻释」——做得到吗? 至人,是同吃于地、同乐于天,不拿人与物的利害去碰自己,不跟人作怪,不跟人谋划,不跟人做事,无拘无束地去,无知无识地来。 这才叫卫生之经。
问:那么这是至人了吗?
老子说:还没有。 我本来告诉过你:能像个婴儿吗?婴儿动不知道干什么,走不知道去哪儿,身像枯木的枝,心像死灰。 这样,祸也不来,福也不来。祸福都没有,哪里还有人灾!
内心安泰定了,就发天光。发天光的人,人见他是人,物见它是物。人有修持,才算有了恒;有恒的人,人归附他,天帮助他。人所归附的叫天民,天所帮助的叫天子。
学,是学那个学不到的;行,是行那个行不了的;辩,是辩那个辩不了的。知停在他所不能知的地方,就到顶了。 有不照这个来的,造化的转轮会把他甩掉。
备办物来养形,藏住「不预设」来生心,诚敬在内而通到外——这样还有万种恶来,那都是天,不是人,扰不动已经定的,进不了灵台。灵台,有持守,却不知道持守什么,而且不可持。
看不见自己那份诚就发出去,每发都不对;事情进来不放,每改一次多失一次。在明处做不善的,人抓得住他;在暗处做不善的,鬼抓得住他。明于人也明于鬼,然后才能独行。
向内取凭据的,走在无名里;向外取凭据的,一心想着必得的耗费。 走在无名的,只有平常才有光;想着必得的耗费的,只是商人,人家看他踮着脚,还以为他很高大。
能跟物通到底的,物就进来;跟物苟且的,自己的身都容不下,怎么容人!容不了人就无亲,无亲就把人绝了。兵器里没有比「志」更毒的,镆铘都在它下面;敌寇里没有比阴阳更大的,天地之间无处可逃。可不是阴阳害你——是你的心招来的。
道是通的:一分开,一成就,同时也就毁了。所厌恶「分」的,是因为分了还要「备」;所以厌恶「备」的,是因为它有个「备」在那儿。出去了不回来,就看见它的鬼;出去了还以为得到,那叫得到死。 灭了还以为有个实体,跟鬼是一类。拿有形的去拟无形的,就定了。
出没有本,入没有窍。有实体却没有固定处所,这是「宇」;有延续却没有首尾,这是「宙」。 有生有死,有出有入,出入却看不见它的形——这叫天门。天门,就是「无有」。 万物从「无有」出,「有」不能靠「有」来成其有,一定从「无有」出——而「无有」连「无」也没有。 圣人就藏在这里。
古人的知有到顶的地方。到哪儿?有人以为从来没有物——到顶了,尽了,不能再加了。 其次以为有物了,把生看作流亡、把死看作回家——这就已经有分别了。 其次说:起初是无,接着有生,生一会儿就死;把无当头,把生当身,把死当尾;谁能知道有无死生是同一个持守的,我就跟他做朋友。
这三层虽不同,同属一类,像昭景、著戴、甲氏、著封——名目不是一个。
所谓「生」,不过是气聚成的一个斑点,散散落落地,就叫「移是」。 说「移是」,其实不该说。虽然如此,这是不可知的。腊祭的牲体有贵有贱,可分可合;看房子的人绕遍正堂,也要去看看厕所——这就是「移是」的例子。
让我照常说说「移是」:以生为本,以知为师,因此乘着是非走;果然有了名实,就拿自己当质证;让人拿自己当节操,因此以死来偿这个节操。 这样,就以「有用」为知,以「不用」为愚,以「通达」为名,以「困窘」为辱。 所谓「移是」,就是今之人——跟蜩和学鸠一样,都以「一样」为一样。
踩了路人的脚,就道歉说自己鲁莽;踩了哥哥的脚,只要一声抚慰;踩了父母的脚,什么都不用说。 所以说:至礼不待人,至义不落物,至知不谋划,至仁不偏亲,至信不用抵押。
扫掉志的乱,解开心的结,去掉德的累,打通道的塞。
贵、富、显、严、名、利,这六样乱志。容、动、色、理、气、意,这六样结心。恶、欲、喜、怒、哀、乐,这六样累德。去、就、取、与、知、能,这六样塞道。
这四组六个,不在胸中动荡,心就正;正就静,静就明,明就虚,虚就无为而无不为。
道,是德所尊仰的;生,是德的光;性,是生的质地。性的发动,叫「为」;「为」一旦掺了假,就叫「失」。 知,是对外交接;知,是内心谋划;知所不知道的地方,就像斜着眼看。被推着动(不得已)叫德,动起来没有一处不是自己叫治——名目相反,实质相顺。
羿擅长射中细微的目标,却拙于让人不称赞自己;圣人擅长合天,却拙于人。既合天又善于人的,只有全人做得到。只有虫能安于做虫,也只有虫能合于天。 全人嫌天吗?嫌人的天吗?何况我们所谓的天、所谓的人!
一只雀飞到羿面前,羿一定射得中,这是威;拿整个天下做笼子,雀就无处可逃。 所以商汤用厨子的位置笼住伊尹,秦穆公用五张羊皮笼住百里奚。所以拿笼子去笼,才笼得对。
外面缠住的抓不住,就往里关;里面缠住的抓不住,就往外封。内外都缠住的,连道德都托不住,何况放任大道去走的人!
深度解读:时代背景与全书联动
时代背景。 战国礼崩,各家都拿出救世方案:儒家举贤尚仁义,墨家尚同,名家重思辨,法家重赏罚。这些方案的共同点,是把「标准」立起来,再让人去够。
《庚桑楚》针对的正是这个共同点。它不给一个更好的标准,它指出「立标准」这个动作本身会生出什么:举贤 → 相轧;任知 → 相盗。这不是道德批评,是机制分析。 而且它把后果推到极远:「其末存乎千世之后」「千世之后,其必有人与人相食者也」——这是全书唯一一次把时间推到千年以外的预言。
同时,本篇还处理另一类人:求道而求不出来的人。南荣趎就是样本——他不缺诚意,不缺勤苦(十日自愁、七日七夜行),他缺的是「门」。全书对这类人的描写,没有一篇比这篇更细。
联动《知北游》。 两篇紧挨着,且互为表里:《知北游》说「道不可问」,《庚桑楚》就给了一个问了几轮都问不出来的人——南荣趎先问庚桑楚(被推走),再问老子(被看穿,被洗,被剥三层)。这是把《知北游》的抽象命题,落成一个具体的人的十几天。
联动《山木》。 「以用为知,以不用为愚,以彻为名,以穷为辱」与山木的「材与不材」是同一条线:「有用/无用」这套评价一旦立起来,两边都是陷阱。 差别在于:山木讲个人的处境,本篇讲这套评价怎么被制度放大。
联动《缮性》。 「举贤则民相轧,任知则民相盗」与《缮性》的「礼乐遍行,则天下乱矣」是同构的:不是仁义本身坏,是它一旦「遍行」、一旦被拿来当标尺,就坏。 两者可以合看:缮性讲「补」的害,本篇讲「举」的害。
联动《天地》。 《天地》里「举天下以赏其善者不足,举天下以罚其恶者不给」已经在说奖赏罚惩的限度;本篇更狠,直接说这套机制会反过来生出乱。
联动《大宗师》。 「身若槁木之枝而心若死灰」与《齐物论》南郭子綦「形如槁木,心如死灰」是同一组象。但要注意差别:齐物论那一次是「吾丧我」的入口,本篇这一次是「祸福都不来」的结果。
联动《老子》。 「抱一」「能儿子乎」直接承《老子》二十五、五十五章;「至仁无亲」承帛书与通行本;「四六二十四」的清单式写法,是全书最接近《老子》体例的一处。
一处要在正文里标出的复出。 「夫外韄者不可繁而捉,将内揵;内韄者不可缪而捉,将外揵。外内韄者,道德不能持,而况放道而行者乎!」——这一段在本篇里出现了两次:一次在南荣趎十日自省之后,一次在篇末「一雀适羿」之后。这不是两篇之间的重出,是同一篇内部的重出,历来有错简、有编者移录两说。本稿两处都保留,不改不删,因为它在这两个位置上都起作用:前一处的语境是「洗过了还在渗」,后一处的语境是「笼子越大越逃不掉」——同一个诊断,一次用来说明个人的病,一次用来说明天下的病。
合与和:全形抱生,与「千世之后」
人为之合:向外立一个标准,然后让自己去够——够贤、够仁、够义、够众人的期待。庚桑楚的弟子就是这个「合」的代言人:「尊贤授能,先善与利,自古尧舜以然」,理由充分,逻辑通顺,而且引了圣王作证。
本篇把这个「合」拆成两层:
- 个人层(南荣趎):不知被看作愚,知则愁身;不仁害人,仁则愁身;不义伤彼,义则愁己。六面都堵死,因为每一面都有一把外来的尺。 他找的不是道,是「一个能让我合格的办法」;
- 制度层(尧舜):举贤 → 相轧,任知 → 相盗。一旦把「贤」立为标准,人人都在够它;够的方式,就是倾轧与取巧。
而两层其实是同一件事:南荣趎的六面堵死,就是「举贤任知」在一个人身上的微缩版。 一个人在世上找不到合格的办法,和天下人在一套标准下互相倾轧,是同一个病的两种尺度。
道境之和:全形抱生,抱一,如婴儿——不向外攀缘,让本性自足。
本篇给「和」下的定义,全在婴儿三喻里:
终日嗥而嗌不嗄,和之至也;终日握而手不掜,共其德也;终日视而目不瞚,偏不在外也。
三个「终日」,说的都是同一件事:不费力。 哭一天不哑、握一天不僵、看一天不眨——这不是练出来的,是没有多余的动作。 所以「和」在这里不是「协调」,是「没有一处多余的用力」。
而全篇最后落的那一句话,指向的不是「得」,是「不来」:
祸亦不至,福亦不来。祸福无有,恶有人灾也!
注意它的方向:不是求福,是求「福也不来」。 因为福来了,你就要去接;一接,就有了得失;有了得失,祸就有路可走。这一句和《山木》的「无受天损易,无受人益难」是一个意思的两面:山木说人益难拒,本篇说索性连益也不要。
至于「至仁无亲」那一组五句,是全篇对「和」最简洁的定义式:最高的关系,恰恰不靠关系的样子维持。 而它给的那个证据极日常——踩了父母的脚,什么都不用说。 亲到那个程度,礼就自动退场了。礼退场的地方,才是和。
常见误读
一、把「千世之后,人相食」读成愤激之语、诅咒。 这是全篇最重也最容易被轻轻放过的一句。要看它的上文:它不是从「尧舜坏」推出来的,是从「举贤则民相轧,任知则民相盗」推出来的。这是一个机制推论,不是道德判决。 庄子在这里说的不是「圣王会带来灾难」,是「把『贤』当标准发下去,人会为了够它而互相踩」——而这条链一旦启动,就自己会往下走一千年。把它读成骂人,就读丢了它真正的分量:这是全书唯一一次对制度后果的长程预测。
二、把庚桑楚的「不接受供奉」读成谦虚。 他的理由不是「我不配」,是「天道已行矣」——丰收本来不是他干的。这不是谦虚,是拒绝领一份不属于自己的功。 而后面那句更狠:「我其杓之人邪」——我是给人当靶子的那种人吗。 他怕的不是受供奉,是被立成一个标准,因为一旦立起来,畏垒的百姓就要开始「够」他了。这与「举贤则民相轧」是同一个道理的自我应用。
三、把「身若槁木之枝,心若死灰」读成麻木、读成修行修坏了。 这是本篇最危险的一处误读,因为它的字面太像抑郁。要看它前后的完整句子:「儿子动不知所为,行不知所之,身若槁木之枝而心若死灰。若是者,祸亦不至,福亦不来。」 ——主语是「儿子」(婴儿),不是死人;结果是「祸福都不来」,不是「什么都没感觉」。所以这八个字说的是:没有多余的动作,没有预设的方向。 婴儿不会算计,所以既招不来福,也招不来祸。把它读成死寂,就把「和」读成了「无」。
四、把南荣趎读成一个笨学生、一个反面教材。 恰恰相反,他是全书里提问水平最高的人之一。「盲者不能自见、聋者不能自闻、狂者不能自得」——这一问,问的是同一个形,为什么有的通、有的不通;中间是不是有东西隔着。 这个问题,庄子自己在《齐物论》里也问过(「其形化,其心与之然」)。他不是没听懂,他是听懂了才问为什么。 而老子对他的态度也不是嫌弃:「可怜哉」——这两个字里有分量。
五、把「动以不得已之谓德」读成被动、听命、不作为。 这是全书最容易被拿去当借口的一句。要看它的下一句:「动无非我之谓治。」 两句是一对:「不得已」不是「没主意」,是「没有多余的算计」;「无非我」不是「自私」,是「动起来没有一处不是自己」。 合起来看,它说的是动得干净——不是不动,是不掺假。而前面那句「性之动,谓之为;为之伪,谓之失」已经把界划清了:「为」和「伪」只差一步。 所以「不得已」的对立面不是「主动」,是「造作」。
六、把「以天下为之笼」读成褒义的气魄。 这一句常被单独摘出来当豪语用,但它的下文紧接着是两个很冷的实例:汤用厨子的位置笼伊尹,秦穆公用五张羊皮笼百里奚。 「笼」这个字,在庄子笔下从来不是好词。 笼子越大,越逃不掉;笼子越体面,越不想逃。招揽也是笼,重用也是笼——这是全篇对「得一贤人而天下治」这套说法最不客气的一次回应。
七、把「至仁无亲」读成不要亲情。 它下面紧接的是一组日常动作:踩路人脚要道歉,踩哥哥脚只需一声,踩父母脚什么都不用说。 所以「无亲」说的是亲到不需要用「亲」的样子去维持,不是不亲。礼数越多的地方,关系越薄——这是这一组五句真正在说的事。
杂篇二|徐无鬼
经文底本
徐无鬼因女商见魏武侯,武侯劳之曰:「先生病矣!苦于山林之劳,故乃肯见于寡人。」徐无鬼曰:「我则劳于君,君有何劳于我!君将盈耆欲,长好恶,则性命之情病矣;君将黜耆欲,掔好恶,则耳目病矣。我将劳君,君有何劳于我!」武侯超然不对。
少焉,徐无鬼曰:「尝语君,吾相狗也。下之质执饱而止,是狸德也;中之质若视日;上之质若亡其一。吾相狗,又不若吾相马也。吾相马,直者中绳,曲者中钩,方者中矩,圆者中规,是国马也,而未若天下马也。天下马有成材,若恤若失,若丧其一,若是者,超轶绝尘,不知其所。」武侯大悦而笑。
徐无鬼出,女商曰:「先生独何以说吾君乎?吾所以说吾君者,横说之则以《诗》《书》《礼》《乐》,从说之则以《金板》《六韬》,奉事而大有功者不可为数,而吾君未尝启齿。今先生何以说吾君,使吾君说若此乎?」徐无鬼曰:「吾直告之相狗相马耳。」女商曰:「若是乎?」曰:「子不闻夫越之流人乎?去国数日,见其所知而喜;去国旬月,见所尝见于国中者喜;及期年也,见似人者而喜矣;不亦去人滋久,思人滋深乎?夫逃虚空者,藜藋柱乎鼪鼬之径,踉位其空,闻人足音跫然而喜矣,又况乎昆弟亲戚之謦欬其侧者乎!久矣夫,莫以真人之言謦欬吾君之侧乎!」
徐无鬼见武侯,武侯曰:「先生居山林,食芧栗,厌葱韭,以宾寡人,久矣夫!今老邪?其欲干酒肉之味邪?」徐无鬼曰:「吾生于贫贱,未尝敢饮食君之酒肉,将来劳君也。」君曰:「何哉,奚劳寡人?」曰:「劳君之神与形。」武侯曰:「何谓邪?」徐无鬼曰:「天地之养也一,登高不可以为长,居下不可以为短。君独为万乘之主,以苦一国之民,以养耳目鼻口,夫神者不自许也。夫神者,好和而恶奸;夫奸,病也,故劳之。唯君所病之,何也?」武侯曰:「欲见先生久矣。吾欲爱民而为义偃兵,其可乎?」徐无鬼曰:「不可。爱民,害民之始也;为义偃兵,造兵之本也;君自此为之,则殆不成。凡成美,恶器也;君虽为仁义,几且伪哉!形固造形,成固有伐,变固外战。君亦必无盛鹤列于丽谯之间,无徒骥于锱坛之宫,无藏逆于得,无以巧胜人,无以谋胜人,无以战胜人。夫杀人之士民,兼人之土地,以养吾私与吾神者,其战不知孰善?胜之恶乎在?君若勿已矣,修胸中之诚,以应天地之情而勿撄。夫民死已脱矣,君将恶乎用夫偃兵哉!」
黄帝将见大隗乎具茨之山,方明为御,昌寓骖乘,张若、謵朋前马,昆阍、滑稽后车;至于襄城之野,七圣皆迷,无所问涂。适遇牧马童子,问涂焉,曰:「若知具茨之山乎?」曰:「然。」「若知大隗之所存乎?」曰:「然。」黄帝曰:「异哉小童!非徒知具茨之山,又知大隗之所存。请问为天下。」小童曰:「夫为天下者,亦若此而已矣,又奚事焉!予少而自游于六合之内,予适有瞀病,有长者教予曰:『若乘日之车而游于襄城之野。』今予病少痊,予又且复游于六合之外。夫为天下亦若此而已。予又奚事焉!」黄帝曰:「夫为天下者,则诚非吾子之事。虽然,请问为天下。」小童辞。黄帝又问。小童曰:「夫为天下者,亦奚以异乎牧马者哉!亦去其害马者而已矣!」黄帝再拜稽首,称天师而退。
知士无思虑之变则不乐,辩士无谈说之序则不乐,察士无凌谇之事则不乐,皆囿于物者也。招世之士兴朝,中民之士荣官,筋力之士矜难,勇敢之士奋患,兵革之士乐战,枯槁之士宿名,法律之士广治,礼教之士敬容,仁义之士贵际。农夫无草莱之事则不比,商贾无市井之事则不比。庶人有旦暮之业则劝,百工有器械之巧则壮。钱财不积则贪者忧,权势不尤则夸者悲。势物之徒乐变,遭时有所用,不能无为也。此皆顺比于岁,不物于易者也,驰其形性,潜之万物,终身不反,悲夫!
庄子曰:「射者非前期而中,谓之善射,天下皆羿也,可乎?」惠子曰:「可。」庄子曰:「天下非有公是也,而各是其所是,天下皆尧也,可乎?」惠子曰:「可。」庄子曰:「然则儒墨杨秉四,与夫子为五,果孰是邪?或者若鲁遽者邪?其弟子曰:『我得夫子之道矣,吾能冬爨鼎而夏造冰矣!』鲁遽曰:『是直以阳召阳,以阴召阴,非吾所谓道也。吾示子乎吾道。』于是为之调瑟,废一于堂,废一于室,鼓宫宫动,鼓角角动,音律同矣。夫或改调一弦,于五音无当也,鼓之,二十五弦皆动,未始异于声,而音之君已。且若是者邪?」惠子曰:「今夫儒墨杨秉,且方与我以辩,相拂以辞,相镇以声,而未始吾非也,则奚若矣?」庄子曰:「齐人蹢子于宋者,其命阍也不以完,其求钘钟也以束缚,其求唐子也而未始出域,有遗类矣!夫楚人寄而蹢阍者;夜半于无人之时而与舟人斗,未始离于岑而足以造于怨也。」
庄子送葬,过惠子之墓,顾谓从者曰:「郢人垩慢其鼻端若蝇翼,使匠石斫之。匠石运斤成风,听而斫之,尽垩而鼻不伤,郢人立不失容。宋元君闻之,召匠石曰:『尝试为寡人为之。』匠石曰:『臣则尝能斫之。虽然,臣之质死久矣。』自夫子之死也,吾无以为质矣!吾无与言之矣。」
管仲有病,桓公问之,曰:「仲父之病病矣,可不讳云!至于大病,则寡人恶乎属国而可?」管仲曰:「公谁欲与?」公曰:「鲍叔牙。」曰:「不可。其为人洁廉善士也,其于不己若者不比之,又一闻人之过,终身不忘。使之治国,上且钩乎君,下且逆乎民。其得罪于君也,将弗久矣!」公曰:「然则孰可?」对曰:「勿已,则隰朋可。其为人也,上忘而下畔,愧不若黄帝而哀不己若者。以德分人谓之圣,以财分人谓之贤。以贤临人,未有得人者也;以贤下人,未有不得人者也。其于国有不闻也,其于家有不见也。勿已,则隰朋可。」
吴王浮于江,登乎狙之山。众狙见之,恂然弃而走,逃于深蓁。有一狙焉,委蛇攫抓,见巧乎王。王射之,敏给搏捷矢。王命相者趋射之,狙执死。王顾谓其友颜不疑曰:「之狙也,伐其巧恃其便以敖予,以至此殛也!戒之哉!嗟乎,无以汝色骄人哉!」颜不疑归而师董梧以锄其色,去乐辞显,三年而国人称之。
南伯子綦隐几而坐,仰天而嘘。颜成子入见曰:「夫子,物之尤也。形固可使若槁骸,心固可使若死灰乎?」曰:「吾尝居山穴之中矣。当是时也,田禾一睹我,而齐国之众三贺之。我必先之,彼故知之;我必卖之,彼故鬻之。若我而不有之,彼恶得而知之?若我而不卖之,彼恶得而鬻之?嗟乎!我悲人之自丧者,吾又悲夫悲人者,吾又悲夫悲人之悲者,其后而日远矣。」
仲尼之楚,楚王觞之,孙叔敖执爵而立,市南宜僚受酒而祭曰:「古之人乎!于此言已。」曰:「丘也闻不言之言矣,未之尝言,于此乎言之。市南宜僚弄丸而两家之难解;孙叔敖甘寝秉羽而郢人投兵。丘愿有喙三尺!」彼之谓不道之道,此之谓不言之辩;故德总乎道之所一。而言休乎知之所不知,至矣。道之所一者,德不能同也;知之所不能知者,辩不能举也;名若儒墨而凶矣。故海不辞东流,大之至也;圣人并包天地,泽及天下,而不知其谁氏。是故生无爵,死无谥,实不聚,名不立,此之谓大人。狗不以善吠为良,人不以善言为贤,而况为大乎!夫大备矣,莫若天地;然奚求焉,而大备矣。知大备者,无求,无失,无弃,不以物易己也。反己而不穷,循古而不摩,大人之诚。
子綦有八子,陈诸前,召九方歅曰:「为我相吾子,孰为祥?」九方歅曰:「梱也为祥。」子綦瞿然喜曰:「奚若?」曰:「梱也将与国君同食以终其身。」子綦索然出涕曰:「吾子何为以至于是极也!」九方歅曰:「夫与国君同食,泽及三族,而况父母乎!今夫子闻之而泣,是御福也。子则祥矣,父则不祥。」子綦曰:「歅,汝何足以识之,而梱祥邪?尽于酒肉,入于鼻口矣,而何足以知其所自来?吾未尝为牧而牂生于奥,未尝好田而鹑生于宎,若勿怪,何邪?吾所与吾子游者,游于天地。吾与之邀乐于天,吾与之邀食于地;吾不与之为事,不与之为谋,不与之为怪;吾与之乘天地之诚而不以物与之相撄,吾与之一委蛇而不与之为事所宜。今也然有世俗之偿焉!凡有怪征者,必有怪行,殆乎,非我与吾子之罪,几天与之也!吾是以泣也。」无几何而使梱之于燕,盗得之于道,全而鬻之则难,不若刖之则易,于是乎刖而鬻之于齐,适当渠公之街,然身食肉而终。
啮缺遇许由,曰:「子将奚之?」曰:「将逃尧。」曰:「奚谓邪?」曰:「夫尧,畜畜然仁,吾恐其为天下笑。后世其人与人相食与!夫民,不难聚也;爱之则亲,利之则至,誉之则劝,致其所恶则散。爱利出乎仁义,捐仁义者寡,利仁义者众。夫仁义之行,唯且无诚,且假乎禽贪者器。是以一人之断制利天下,譬之犹一覕也。夫尧知贤人之利天下也,而不知其贼天下也,夫唯外乎贤者知之矣。」
有暖姝者,有濡需者,有卷娄者。所谓暖姝者,学一先生之言,则暖暖姝姝而私自说也,自以为足矣,而未知未始有物也,是以谓暖姝者也。濡需者,豕虱是也,择疏鬣自以为广宫大囿,奎蹄曲隈,乳间股脚,自以为安室利处,不知屠者之一旦鼓臂布草操烟火,而己与豕俱焦也。此以域进,以域退,此其所谓濡需者也。卷娄者,舜也。羊肉不慕蚁,蚁慕羊肉,羊肉膻也。舜有膻行,百姓悦之,故三徙成都,至邓之虚而十有万家。尧闻舜之贤,举之童土之地,曰冀得其来之泽。舜举乎童土之地,年齿长矣,聪明衰矣,而不得休归,所谓卷娄者也。是以神人恶众至,众至则不比,不比则不利也。故无所甚亲,无所甚疏,抱德炀和以顺天下,此谓真人。于蚁弃知,于鱼得计,于羊弃意。以目视目,以耳听耳,以心复心。若然者,其平也绳,其变也循。古之真人,以天待人,不以人入天。古之真人,得之也生,失之也死;得之也死,失之也生。药也,其实堇也,桔梗也,鸡癕也,豕零也,是时为帝者也,何可胜言!
句践也以甲楯三千栖于会稽。唯种也能知亡之所以存,唯种也不知其身之所以愁。故曰,鸱目有所适,鹤胫有所节,解之也悲。故曰,风之过河也,河有损焉;日之过河也,河有损焉。请只风与日相与守河,而河以为未始其撄也,恃源而往者也。故水之守土也审,影之守人也审,物之守物也审。故目之于明也殆,耳之于聪也殆,心之于殉也殆。凡能其于府也殆,殆之成也不给改。祸之长也兹萃,其反也缘功,其果也待久。而人以为己宝,不亦悲乎!故有亡国戮民无已,不知问是也。故足之于地也践,虽践,恃其所不蹍而后善博也;人之于知也少,虽少,恃其所不知而后知天之所谓也。知大一,知大阴,知大目,知大均,知大方,知大信,知大定,至矣。大一通之,大阴解之,大目视之,大均缘之,大方体之,大信稽之,大定持之。尽有天,循有照,冥有枢,始有彼。则其解之也似不解之者,其知之也似不知之也,不知而后知之。其问之也,不可以有崖,而不可以无崖。颉滑有实,古今不代,而不可以亏,则可不谓有大扬搉乎!阖不亦问是已,奚惑然为!以不惑解惑,复于不惑,是尚大不惑。
本篇定位:最好的东西,看不出好在哪
《徐无鬼》是杂篇第二篇,紧接《庚桑楚》。
它是全书论题最杂、人物最多、也最不整齐的一篇:治道、相术、辩论、知己、才性、仁义流弊、认知上限,七八条线并行,彼此不嵌套。但有一条线把它们串住了,而且在开篇四百字内就说完了。
串住全篇的是一个词:「若亡其一」。
徐无鬼见魏武侯,武侯以为他来求官;他说我来慰劳你。第一刀先切在「欲」上:
君将盈耆欲,长好恶,则性命之情病矣;君将黜耆欲,掔好恶,则耳目病矣。
放纵,病;克制,也病。 这两句的厉害之处在于它把「纵欲」和「克欲」放在同一档——修行的、清高的、自律的,读前半会点头,读后半该冒汗。
然后他不讲《诗》《书》《礼》《乐》,不讲《金板》《六韬》,讲相狗相马。而上等的狗和上等的天下马,是同一个特征:
上之质若亡其一。……天下马有成材,若恤若失,若丧其一,若是者,超轶绝尘,不知其所。
「亡其一」「丧其一」——好像丢了自己。 全篇的钥就在这五个字:最好的东西,看不出好在哪。 而武侯「大悦而笑」。
这一笑值得停一下。女商用礼乐兵书说不动他,徐无鬼讲狗讲马,他笑了。徐无鬼自己给出了解释,用的是全篇最好的一个象:
去国数日,见其所知而喜;去国旬月,见所尝见于国中者喜;及期年也,见似人者而喜矣。不亦去人滋久,思人滋深乎?……久矣夫,莫以真人之言謦欬吾君之侧乎!
一个人太久没听过人话,听见一点像人的声音都高兴。 武侯笑的不是狗和马,是他终于听见了一句不带目的的话。
全篇的骨架由三段「否定式」撑起来,一段比一段狠:
第一段,对善政。 武侯问:我想爱民、行义、息兵,行吗?徐无鬼答:
不可。爱民,害民之始也;为义偃兵,造兵之本也。
不是「做不好」,是「越做越坏」。 理由只有一句:「凡成美,恶器也」——做成的美,是恶的器具。你没做成的时候,它还是个念头;一旦成了,它就成了一件可被别人拿去用的东西。
第二段,对贤能。 这一句在《庚桑楚》出现过一次(「举贤则民相轧」),本篇由许由再说一遍,而且更狠,给出了机制:
夫仁义之行,唯且无诚,且假乎禽贪者器。……夫尧知贤人之利天下也,而不知其贼天下也。
第三段,对认知本身。 收在篇末:
足之于地也践,虽践,恃其所不蹍而后善博也;人之于知也少,虽少,恃其所不知而后知天之所谓也。
脚踩到的地很小,靠没踩到的地才能走得远。 这一句与《知北游》的「知止乎其所不能知」完全同构,是全篇的形上收口。
而全篇最动人的一则,夹在辩论和相术之间,只有一百来字:
庄子送葬,过惠子之墓……「自夫子之死也,吾无以为质矣!吾无与言之矣。」
「质」是对手、是接得住的那个人。 匠石的斧子再快,没有那个「立不失容」的郢人,那一手就不存在了。这是全书唯一一次庄子为一个人哭,而他哭的是自己一生的论敌。
关键字溯源
劳。 慰劳。全篇开篇的机锋全在这个字上:武侯以为「劳」是他辛苦,徐无鬼说「劳」是我来替你操心。同一个字,两个方向。
盈、黜。 盈,满、放纵;黜,退、去除。一个加,一个减。全篇第一个判决就是:加减都是病。
掔。 通「牵」,牵引、牵扯。
超然不对。 超然,怅然若失的样子;不对,答不上来。武侯第一次被说中,反应是沉默。
执饱而止,是狸德也。 狸,猫。下等的狗,吃饱了就停——这是猫的德性。
若视日。 像在看太阳。中等的狗,眼神专注、凝定。
若亡其一。 亡,失;一,指自身、那个分别之我。好像丢了自己。
直者中绳,曲者中钩,方者中矩,圆者中规。 绳、钩、矩、规,木工量具。四条全合规矩的,是「国马」——好的,但不是最好的。
成材、若恤若失。 成材,天生的材具;恤,忧、恍惚;失,通「佚」,放纵、不受拘。「若恤若失」——好像有点恍惚,好像松脱了。
超轶绝尘,不知其所。 超轶,越过;绝尘,脚不沾尘。「不知其所」——不知道它到哪儿去了。
横说、从说。 横,横着说,铺开讲;从,通「纵」,纵着说,深入讲。两个方向都说尽了。
《金板》《六韬》。 兵书、谋略之书。
未尝启齿。 没开过口(笑)。这一句与「大悦而笑」对照,是全篇最省字的反差。
流人。 流亡在外的人。
藜藋柱乎鼪鼬之径。 藜藋,野草;柱,塞;鼪鼬,黄鼠狼一类。野草塞住了兽径——荒野到什么程度。
踉位其空。 踉,独行、踉跄;位,处。一个人待在那片空里。
跫然。 脚步声。「闻人足音跫然而喜矣」——听见人的脚步就高兴。 这是全篇最轻也最重的一个词。
謦欬。 咳嗽声,引申为谈笑、言语音声。「莫以真人之言謦欬吾君之侧」——没有人在他旁边说过一句真话。
芧栗、葱韭。 芧,橡实。山里的粗食。
宾。 通「摈」,弃、弃置;一说「宾」为宾礼、宾服。「以宾寡人」——把我丢在一边这么久。
干。 求取。
天地之养也一,登高不可以为长,居下不可以为短。 天地养万物是一样的,站得高不算高,处得低不算低。这一句是「平等」在庄子这里的准确说法:不是大家一样,是没有一把尺能把它量出高低。
神者不自许也。 心神不肯认可这件事。全篇最要紧的一句:你拿一国之苦养自己的口耳,你的神不同意。
奸。 偏私、邪。「夫神者,好和而恶奸」——神喜欢和,厌恶偏。
偃兵。 息兵、停战。
凡成美,恶器也。 成了的美,是恶的器物。全篇的刀口。
形固造形,成固有伐,变固外战。 形,做出来的样子;造形,又生出新的样子;伐,夸功;外战,向外争。三句都在说:一做成,就自己会生长、会争。
鹤列、丽谯。 鹤列,像鹤一样排列的兵阵;丽谯,高楼。「无盛鹤列于丽谯之间」——不要把兵阵摆在高楼之间炫耀。
徒骥、锱坛。 徒,步卒;骥,骑兵;锱坛,一说是宫殿名。都在说:不要陈列兵力。
藏逆于得。 把「逆」藏在「得」里。
勿撄。 撄,触、扰。「修胸中之诚,以应天地之情而勿撄」——全篇给武侯开的唯一药方。
大隗、具茨。 大隗,寓言中的至人(一说神名);具茨,山名。七圣:方明、昌寓、张若、謵朋、昆阍、滑稽,加上黄帝。
七圣皆迷。 七个圣人一起迷路。这个安排本身是话:地位最高的那一群,找不到路。
瞀病。 眼花、目眩。
乘日之车。 寓言语,指随日光而行。
去其害马者而已矣。 「而已矣」三个字是全篇的落点:不是加什么,是去掉什么,就完了。
知士、辩士、察士。 好智的、善辩的、明察的。凌谇,凌辱、诘难。
囿于物。 囿,圈养。「皆囿于物者也」——他们不是喜欢那些事,是被那些事圈住了。
招世之士、中民之士、筋力之士、勇敢之士、兵革之士、枯槁之士、法律之士、礼教之士、仁义之士。 九种人,九种「以什么立身」。
顺比于岁,不物于易。 顺比,随顺、依附;岁,时岁、潮流;易,变。大意:都跟着时潮走,不能随物而变。
驰其形性,潜之万物,终身不反。 驰,耗散;潜,陷进去。「终身不反」——一辈子回不来。
前期而中。 预先设定靶心而射中。「射者非前期而中,谓之善射,天下皆羿也」——不设靶而偶然射中,也能叫善射,那天下人都是后羿了。
公是。 公认的是非。
儒墨杨秉。 儒、墨、杨(杨朱)、秉(一说公孙龙字子秉,一说宋钘)。加惠施为五家。
鲁遽。 人名。其弟子「冬爨鼎而夏造冰」——冬天生火煮鼎、夏天造冰,靠的是以阳召阳、以阴召阴,同类相感。
废一于堂,废一于室。 废,放置。放一张瑟在堂、一张在室。
鼓宫宫动,鼓角角动。 弹宫音,另一张瑟的宫弦也动;弹角音,角弦也动。这叫共振,同类相应。
改调一弦,于五音无当也,鼓之,二十五弦皆动。 改调一根弦,它不在五音里,可一弹,二十五根弦全动。 这是全篇最精微的一个物理比喻:同类相应,是音律同;而能让所有弦都动的那根,是「无当」的那根——它不属于任何一调,所以它是「音之君」。
相拂以辞,相镇以声。 拿言辞互相拂逆,拿声势互相压倒。「而未始吾非也」——从来没被证明我错。
蹢。 通「谪」,遣送、放逐。「齐人蹢子于宋者」——齐人把儿子送到宋国。
钘钟。 一种钟。「其求钘钟也以束缚」——求钟的时候捆得结结实实,怕碰坏。
唐子。 一说「唐」为「失」,「唐子」即走失的孩子。
岑。 崖岸。「未始离于岑而足以造于怨」——船还没离岸,怨已经结下了。
郢人、匠石。 郢,楚都;匠石,名叫石的匠人。「垩慢其鼻端若蝇翼」——白土抹在鼻尖上,薄得像苍蝇翅膀。
运斤成风,听而斫之。 斤,斧。「听」这个字极重要:不看,用听的。 尽垩而鼻不伤,郢人立不失容。
质。 对手、匹配者、接得住的那个人。「臣之质死久矣」——全篇最重的五个字。
属国。 托付国政。
鲍叔牙。 管仲的恩人。注意这里的反转:管仲否定的,正是当年荐举自己的那个人。
其于不己若者不比之。 对不如自己的人,不去亲近、不来往。「比」是亲附。
钩。 钩取、牵制。「上且钩乎君,下且逆乎民」——对上会顶,对下会逆。
隰朋。 人名(xí péng)。「上忘而下畔」——对上忘了自己的尊贵,对下不设防(畔,一说通「叛」,一说为「不立崖岸」)。 大义:对上不摆,对下不隔。
以贤临人、以贤下人。 拿「贤」去压人 / 拿「贤」去让人。「未有得人者也」对「未有不得人者也」——七个字把「贤」的用法分了两面。
其于国有不闻也,其于家有不见也。 国事有不去听的,家事有不去看的。这是全篇对「宰相之德」最反直觉的一句:不是看得多,是有意不看。
狙。 猕猴。恂然。 惊恐的样子。委蛇攫抓。 曲折攀援、抓挠。见巧乎王。 在吴王面前显本事。
敏给搏捷矢。 敏捷地接住射来的箭。「狙执死」——被抓住、射死。
伐其巧恃其便以敖予。 夸耀自己的巧,倚仗自己的便,来傲视我。
锄其色。 锄,铲除。去除那份骄色。
南伯子綦、颜成子。 皆人名。「形固可使若槁骸,心固可使若死灰乎」——形可以像枯骨,心可以像死灰吗?
田禾。 即齐太公田和。
我必先之,彼故知之;我必卖之,彼故鬻之。 我先伸出了可以被看见的东西,所以他们知道;我先摆出了可以卖的东西,所以他们来买。 这两句是全篇对「名声」最冷的一次解剖:追捧的人没有错,是你先伸出了手。
悲人之自丧者,又悲夫悲人者,又悲夫悲人之悲者。 三层悲,一层比一层远。 悲别人自丧,是第一层;悲那些悲人的人,是第二层;悲那些「悲人之悲」的人,是第三层。悲本身也要被悲掉——这就是「其后而日远矣」。
觞、执爵、受酒而祭。 宴饮礼数。
弄丸而两家之难解。 市南宜僚玩丸,两家(一说指白公胜与郑)的难就解了。甘寝秉羽而郢人投兵。 孙叔敖安睡、执羽扇,郢人就放下了兵器。两个「不用嘴」的例子。
丘愿有喙三尺。 喙,嘴。孔子说自己希望有三尺长的嘴——反讽:我只会说。
不道之道、不言之辩。 不说之道,不辩之辩。
德总乎道之所一。 德都归到道的那个「一」。
名若儒墨而凶矣。 名目像儒墨那样立起来,就坏了。
生无爵,死无谥,实不聚,名不立。 活着没有爵位,死了没有谥号,财货不聚,名声不立。「此之谓大人」。
狗不以善吠为良,人不以善言为贤。 十个字,把「善言」判到底。
大备。 完备到极处。「夫大备矣,莫若天地;然奚求焉,而大备矣」——天地什么都没求,却最完备。
不以物易己。 不拿外物换掉自己。
反己而不穷,循古而不摩。 回到自己而不穷尽,遵循古而不磨灭(摩,一说通「磨」)。
九方歅。 相术名家(yīn)。梱。 子綦之子名。
瞿然、索然。 瞿然,惊喜的样子;索然,涕下的样子。「吾子何为以至于是极也」——我的儿子怎么会落到这个「极点」上。
御福。 挡住福。
牂生于奥,鹑生于宎。 牂,母羊;奥,室之西南角;宎,室之东南角。没养羊,羊却在屋里生;没打猎,鹌鹑却在屋里出。 这是「不该来的来了」的象——怪征。
邀乐于天、邀食于地。 邀,求取、共享。「吾与之邀乐于天,吾与之邀食于地」——我跟儿子一起,乐从天取、食从地取。
不与之为事、不与之为谋、不与之为怪。 三句「不与」——不替他做事、不替他谋划、不替他造怪。这是全篇对「父子关系」最干净的一次定义:不代他做主。
一委蛇而不与之为事所宜。 委蛇,随顺;所宜,所谓合适的安排。顺着他弯,不替他安排「该怎么办」。
怪征、怪行。 怪异的征兆,必配怪异的下场。「非我与吾子之罪,几天与之也」——不是我们父子的罪,是天给的。
刖。 断足。
渠公之街。 齐国渠公的门下(一说街市)。
畜畜然仁。 畜畜,一说「煦煦」,温厚、勤勉的样子。「尧,畜畜然仁,吾恐其为天下笑」。
爱之则亲,利之则至,誉之则劝,致其所恶则散。 四句,是全书对「民心」最冷静的一次描述:亲、至、劝、散,全看你怎么给。 没有一句讲道义。
捐仁义者寡,利仁义者众。 抛弃仁义的人少,利用仁义的人多。十四个字,是全书对仁义最狠的一次判。
禽贪者器。 禽,通「擒」;一说「禽」为禽兽。「假乎禽贪者器」——成了贪者手里的工具。
一人之断制,譬之犹一覕也。 覕,瞥,一眼。一个人替天下裁断,就像瞥一眼那么有限。
暖姝。 暖暖姝姝,自得自喜的样子。「学一先生之言,则暖暖姝姝而私自说也」——学了一家之说,就私下高兴。
濡需。 一说「濡需」为苟且偷安、依附。豕虱——猪身上的虱子。
疏鬣、奎蹄曲隈、乳间股脚。 疏鬣,稀疏的鬃毛;奎蹄,蹄缝;曲隈,弯曲处;乳间、股脚,都是猪身上的缝。猪虱把这些当广宫大囿、安室利处。
鼓臂布草操烟火。 挥臂、铺草、点火。「己与豕俱焦」——跟猪一起烧焦。
以域进,以域退。 它的进和退,都在那个「域」里。 六个字,是全篇对「依附者的命运」最精确的概括。
卷娄。 一说「卷娄」为拘束、佝偻、劳碌不得舒展之貌。舜就是。
羊肉不慕蚁,蚁慕羊肉,羊肉膻也。舜有膻行,百姓悦之。 全篇最冷的一个比喻:把「圣王受爱戴」讲成「肉有味道」。
三徙成都,至邓之虚而十有万家。 三次迁徙,所到之处都成都会;到邓的废墟,十多万家。
童土之地。 不生草木的荒地。「举之童土之地,曰冀得其来之泽」——把他举到荒地上去,指望他把恩泽带过去。
年齿长矣,聪明衰矣,而不得休归。 这九个字是全篇对「圣王下场」最不留情的一句。
抱德炀和。 炀,以火温养。抱守德,温养和——不是张扬,是养着。
于蚁弃知,于鱼得计,于羊弃意。 三个短语历来费解,大义:对蚂蚁要弃掉那份「知」(不要做那块招蚁的肉),对鱼要得到它的「计」(像鱼那样不被人惦记),对羊要弃掉那份「意」(不要有那股味)。 合起来一句:不要做有味道的东西。
以目视目,以耳听耳,以心复心。 用眼去看那个「看」,用耳去听那个「听」,用心去回到那个「心」。这是全篇最精微的三句,说的是「回向自身」。
其平也绳,其变也循。 平的时候像墨绳一样直,变的时候顺着走。
以天待人,不以人入天。 拿天去对待人,不拿人的东西塞进天。
得之也生,失之也死;得之也死,失之也生。 四句两两交错:得到是生,失去是死;——可也有得到是死、失去是生的。这一句是全篇对「得失」最绕也最准的表述。
堇、桔梗、鸡癕、豕零。 四种药草(堇,乌头;鸡癕,一说芡实;豕零,猪苓)。「是时为帝者也」——轮到时候,每一味都能当主药。 药无高下,看对什么病、在什么时候。
句践、种。 越王勾践、文种。「唯种也能知亡之所以存,唯种也不知其身之所以愁」——能算出国的存亡,算不出自己的祸。
鸱目有所适,鹤胫有所节。 猫头鹰的眼睛有它适合的(夜),鹤的腿有它的分寸(长)。「解之也悲」——硬要改,就惨了。
风之过河也,河有损焉;日之过河也,河有损焉。 风过河,河有损耗;日过河,河有损耗。「请只风与日相与守河,而河以为未始其撄也,恃源而往者也」——让风和日天天守着河,河却像没被碰过,因为它有源。 全篇最重要的一个象。
水之守土也审,影之守人也审,物之守物也审。 审,确实、稳。水守着土,影守着人,物守着物,都是稳的——因为它们各有依托。
目之于明也殆,耳之于聪也殆,心之于殉也殆。 殆,危。眼睛用在「明」上就危险,耳朵用在「聪」上就危险,心用在「殉」(追逐)上就危险。
凡能其于府也殆。 府,藏、器官。凡是把「能」放在器官上使劲的,都危险。
殆之成也不给改。 不给改,来不及改。
祸之长也兹萃,其反也缘功,其果也待久。 祸的生长是聚集的,它的反复要借「功」,它的结果要等久。
亡国戮民无已。 亡国、杀民,没有停下来的时候。
大一、大阴、大目、大均、大方、大信、大定。 七个「大」。大一,浑一;大阴,幽寂;大目,无所不见;大均,均平;大方,大方正;大信,可信之极;大定,定之极。
大一通之,大阴解之,大目视之,大均缘之,大方体之,大信稽之,大定持之。 七个动词:通、解、视、缘、体、稽、持。
尽有天,循有照,冥有枢,始有彼。 四句,极简,历来费解。大义:穷尽处有个「天」,循行处有个「照」,幽暗处有个「枢」,开端处有个「彼」。
颉滑。 错杂、纷乱。「颉滑有实」——纷乱之中有个实在。
扬搉。 大略、纲要。「大扬搉」——一个大的纲要。
以不惑解惑,复于不惑,是尚大不惑。 拿「不惑」去解「惑」,回到「不惑」——这仍然是「大不惑」。 全篇最后一句,也是全书对「觉悟」最克制的一次收尾:连「不惑」也只是一个「尚」。
故事讲读
徐无鬼靠女商引荐见魏武侯。武侯慰问他:先生辛苦了!在山林里受苦,所以才肯来见我。徐无鬼说:我是来慰劳君的,君有什么可慰劳我的! 君要是放纵嗜欲、放大好恶,性命之情就病了;君要是强行去除嗜欲、压下好恶,耳目就病了。我是来慰劳君的,君有什么可慰劳我的! 武侯怅然,答不上来。
过了一会儿,徐无鬼说:我跟君说说我相狗。下等的,吃饱了就停,这是猫的德性;中等的,像在看太阳;上等的,像丢了自己。 我相狗不如相马:直的合墨绳、弯的合钩、方的合矩、圆的合规,这是国马,还不是天下马。天下马有天生的材具,像有点恍惚、像松脱了,像丧了自己——这样的马,超轶绝尘,不知它去了哪儿。 武侯大悦,笑了。
徐无鬼出来,女商说:先生到底怎么说的?我游说我们君,横着说用《诗》《书》《礼》《乐》,纵着说用《金板》《六韬》,奉事而有功的数不清,可我们君从没开过口。今天先生怎么说的,让我们君这样高兴? 徐无鬼说:我不过是告诉他相狗相马罢了。
女商说:就这样?徐无鬼说:你没听过越国的流亡人吗?离开国几天,看见认识的人就高兴;离开一个月,看见在国内见过的就高兴;到了一年,看见像人的就高兴了——离开人越久,想人越深。那些逃到荒野里的人,野草塞住了兽径,一个人待在那片空里,听见人的脚步声就高兴了,何况兄弟亲戚在他旁边说笑咳嗽!太久了,没有人在我们君旁边,用真人的话说过一句。
徐无鬼再见武侯。武侯说:先生住在山林,吃橡栗,吃葱韭,把我丢在一边,很久了!如今老了吧?是想来求一口酒肉吗?徐无鬼说:我生在贫贱,从不敢吃君的酒肉。我是来慰劳君的。
君说:怎么说?慰劳我什么?说:慰劳君的神与形。 君说:什么意思?
徐无鬼说:天地养万物是一样的,站得高不算高,处得低不算低。 君一个人做万乘之主,拿一国之苦,养自己的耳目口鼻——你的神,不肯认可这件事。 神喜欢和,厌恶偏;偏就是病,所以来慰劳。君偏偏病在这一处,为什么?
武侯说:想见先生很久了。我想爱护百姓、行义、停止战事,可以吗?
徐无鬼说:不可。爱民,是害民的开始;为义而息兵,是造兵的根本。 君从这里下手,恐怕成不了。凡是做成的美,都是恶的器具;君就算做仁义,也几乎就是伪了!形一立,就生出新的形;功一成,就有夸;一变,就向外争。 君一定不要在高楼之间摆鹤一样的兵阵,不要在宫坛之间列步骑,不要把「逆」藏在「得」里,不要拿巧胜人、拿谋胜人、拿战胜人。
杀人的士民,夺人的土地,来养自己的私与自己的神——这样的战,不知道好在哪儿?胜又胜在哪儿?君不如停手:修胸中的诚,去应天地之情而不去碰它。 百姓已经脱了死地,君还用得着「息兵」吗!
黄帝要去具茨山见大隗,方明驾车,昌寓陪乘,张若、謵朋在马前,昆阍、滑稽在车后。到了襄城的野地,七位圣人全迷了路,没处问路。 正好遇上牧马的童子,问他:你知道具茨山吗?说:知道。知道大隗在哪儿吗?说:知道。
黄帝说:奇怪啊小孩!不光知道山,还知道大隗在哪儿。请问怎么治天下。
童子说:治天下,也就这样罢了,又有什么事可做! 我小时候自己在六合之内游,恰好眼花,有位长者教我:你乘着太阳的车,到襄城的野地去游。如今病好了一些,我又要游到六合之外去了。治天下也就这样罢了,我又有什么事可做!
黄帝说:治天下,确实不是您的事。虽然如此,请问治天下。童子推辞。黄帝又问。
童子说:治天下,跟牧马有什么两样!也不过是去掉害马的东西罢了!
黄帝再拜稽首,称他天师,退下。
好智的人,没有思虑的变动就不乐;好辩的人,没有谈说的次第就不乐;好察的人,没有凌诘的事就不乐——都是被物圈住的。 招世之士在朝上兴头,中民之士以官为荣,筋力之士以难自夸,勇敢之士在患难里奋起,兵革之士好战,枯槁之士守着名,法律之士广治,礼教之士敬容,仁义之士重交际。农夫没有田事就不合群,商贾没有市井的事就不合群。 庶人有早晚的活计就勤,百工有器械的巧就壮。钱不积起来,贪的人就忧;权势不显出来,夸的人就悲。 势利之徒喜欢变动,赶上时势有所用,不能无为。
这些人都顺着时潮走,不能随物而变,耗散自己的形性,陷进万物里,终身回不来。悲啊!
庄子说:射箭不预先设靶而中了,就叫善射,那天下人都是后羿了,行吗?惠子说:行。
庄子说:天下没有公认的是非,各人以自己的「是」为是,那天下人都是尧了,行吗?惠子说:行。
庄子说:那么儒、墨、杨、秉四家,加上先生是五家,到底谁对?或者像鲁遽那样?他弟子说:我得先生的道了,我能冬天生火煮鼎、夏天造冰!鲁遽说:这不过是以阳召阳、以阴召阴,不是我说的大道。 我给你看看我的道。
于是调瑟:放一张在堂上,放一张在室内,弹宫音,宫弦动;弹角音,角弦动——音律相同罢了。
可要是改调一根弦,让它不在五音里,一弹,二十五根弦全动——声音没什么不同,可它已经是「音之君」了。你说的,是这样吗?
惠子说:如今儒墨杨秉正跟我辩,拿言辞互相拂逆,拿声势互相压倒,却从来没证明我错——那又怎么说?
庄子说:齐人把儿子送到宋国,让他做守门人,却不指望他保全;求一只钘钟,却捆得结结实实;找一个走失的孩子,却从不走出地界——这类事,是有遗漏的! 楚人寄居而做守门的,半夜没人的时候跟船夫打起来——船还没离岸,怨已经结下了。
庄子送葬,经过惠子的墓,回头对随从说:郢人鼻尖上抹了薄如蝇翼的白土,叫匠石来削。匠石挥斧成风,听声而斫,白土削尽而鼻子不伤,郢人站着,神色不变。 宋元君听说了,召匠石:试着给我来一下。匠石说:我确实曾经能削。虽然如此,我的「质」死很久了。
自从先生死了,我没有可以当「质」的人了!我没有可以说话的人了!
管仲病重,桓公问他:仲父的病重了,可以不避讳地说——到了大病,我把国托给谁才行?管仲说:公想给谁?公说:鲍叔牙。
管仲说:不可。 他为人洁廉,是好人;可他对不如自己的人不去亲近,又一听见别人的过错,终身不忘。让他治国,对上会顶撞君,对下会逆着民,他得罪君,不会太久。
公说:那谁行?答:实在不行,隰朋可以。 他为人,对上忘了自己的尊,对下不设防;自愧不如黄帝,又怜悯不如自己的人。拿德分给人,叫圣;拿财分给人,叫贤。拿「贤」去压人,没有能得人心的;拿「贤」去让人,没有不得人心的。 他对国事有不去听的,对家事有不去看的。实在不行,隰朋可以。
吴王浮江,登上狙山。群猴见了,惊走,逃进深林。有一只猴,曲折攀援、抓挠腾挪,在吴王面前显本事。 吴王射它,它敏捷地接住箭。吴王叫左右一齐射,猴被射死。
吴王回头对友人颜不疑说:这只猴,夸自己的巧,仗自己的便,来傲视我,所以落到这个下场。戒吧!唉,不要拿你那张脸去骄人!
颜不疑回去,拜董梧为师,铲除自己那份骄色,去掉享乐、辞去显荣,三年之后,国人都称赞他。
南伯子綦靠几而坐,仰天而嘘。颜成子进来见他说:先生,是万物里的出众者。形固然可以像枯骨,心固然可以像死灰吗?
他说:我曾经住在山穴里。那时候,田禾一见我,齐国的人就再三庆贺。一定是我先伸出了什么,他才知道我;一定是我先摆出了什么,他才来买我。 我要是没有那个东西,他怎么会知道?我要是没摆出来,他怎么会来买?
唉!我悲那些自己丢掉自己的人,我又悲那些悲人的人,我又悲那些「悲人之悲」的人——从那以后,就一天天远了。
孔子到楚国,楚王设宴。孙叔敖端着酒爵站着,市南宜僚接了酒行祭,说:古时候的人啊!就在这儿说吧。
孔子说:我听说过「不言之言」,从来没说过,就在这儿说吧。 市南宜僚玩丸,两家的难就解了;孙叔敖安睡执扇,郢人就放下了兵器。我倒希望自己有三尺长的嘴!
那叫「不道之道」,这叫「不言之辩」;所以德都归到道的那个「一」。而言语停在「知所不知」的地方,就到顶了。
道的一,德不能同;知的不知,辩不能举;名目像儒墨那样立起来,就坏了。
所以海不辞东流,是大的极处;圣人包容天地,泽及天下,而没有人知道他是谁。因此活着没有爵位,死了没有谥号,财货不聚,名声不立——这叫大人。
狗不以善吠为良,人不以善言为贤,何况是「大」!大备的,没有超过天地的;可天地求什么?什么都没求,却最完备。 知道大备的人,无求、无失、无弃,不拿外物换掉自己。回到自己而不穷尽,遵循古而不磨灭——这是大人的诚。
子綦有八个儿子,排在面前,召九方歅来:给我相相这些儿子,谁最祥?九方歅说:梱最祥。
子綦惊喜:怎么样?说:梱将要跟国君同食,终身如此。
子綦眼泪下来了:我的儿子怎么会落到这个「极点」上!
九方歅说:跟国君同食,恩泽到三族,何况父母!如今先生听了却哭,这是挡福。儿子是祥了,父亲不祥。
子綦说:歅,你怎么认得!梱真的祥吗? 那不过是酒肉尽到鼻口里罢了,可你怎么知道他这酒肉是从哪儿来的? 我没养过羊,羊却在屋里生了;我没爱打猎,鹌鹑却在屋角出来了——你不觉得怪吗?
我跟儿子游的,是游于天地。 我跟他乐从天取,食从地取;我不替他做事,不替他谋划,不替他造怪;我跟他乘天地的诚,而不拿物去碰他;我跟他一路随顺,而不替他安排「该怎么办」。如今竟然有世俗的报偿落到头上!凡有怪征,必有怪行——糟了,这不是我们父子的罪,是天给的!我所以哭。
没过多久,派梱出使燕国。盗贼在路上捉了他。全着卖不好卖,不如砍了脚好卖——于是砍了脚,卖到齐国,正落在渠公门下,竟然终身吃肉到死。
啮缺遇见许由:你要去哪儿?说:逃尧。
说什么?说:尧那个人,温温厚厚地行仁,我怕他被天下笑。后世恐怕要人相食了!
百姓不难聚集:爱他,他就亲;给他利,他就来;称赞他,他就卖力;给他厌恶的,他就散。 爱与利出自仁义,可抛弃仁义的人少,利用仁义的人多。 仁义这件事,不光是没有诚,还成了贪者手里的工具。
一个人替天下裁断,就像瞥一眼那么有限。 尧知道贤人能利天下,不知道贤人能贼天下——只有站在「贤」外面的人,才知道这一点。
有三种人:暖姝的、濡需的、卷娄的。
暖姝的,学一位先生的话,就暖暖姝姝地私下高兴,自以为够了,却不知道「未始有物」——所以叫暖姝。
濡需的,就是猪身上的虱子:挑稀疏的鬃毛当广宫大囿,蹄缝、弯曲处、乳间、股脚,当成安身的好地方,不知道屠夫一天挥臂铺草点火,自己跟猪一起烧焦。 这叫做「以域进,以域退」。
卷娄的,是舜。羊肉不慕蚂蚁,蚂蚁慕羊肉——因为羊肉有膻味。舜有「膻行」,百姓喜欢他,所以三次迁徙都成都会,到邓的废墟,十多万家。尧听说舜贤,把他举到荒地上去,指望他把泽带过去。舜被举到荒地上,年岁大了,聪明衰了,却不得休息回家——这就是卷娄。
所以神人厌恶众人来,众人来了就不亲,不亲就不利。 所以没有什么特别亲的,没有什么特别疏的,抱德炀和,顺天下——这叫真人。对蚂蚁弃掉那份知,对鱼得到它的计,对羊弃掉那份意。 用眼看那个看,用耳听那个听,用心回到那个心。这样的人,平的时候像墨绳,变的时候顺着走。
古之真人,拿天待人,不拿人塞进天。 古之真人,得到是生,失去是死;——可也有得到是死,失去是生。
药嘛,其实不过是堇、桔梗、鸡癕、豕零,轮到时候,每一味都是主药,哪说得完!
勾践带三千甲士栖在会稽。只有文种能知道「亡之所以存」,也只有文种不知道自己「身之所以愁」。
所以说,猫头鹰的眼有它适合的,鹤的腿有它的分寸——硬要改,就惨了。
所以说,风过河,河有损耗;日过河,河有损耗。就让风与日一起守着这条河,河却像从没被碰过——因为它有源,就那么流下去。
所以水守土是稳的,影守人是稳的,物守物是稳的。
所以眼睛用在「明」上危险,耳朵用在「聪」上危险,心用在「殉」上危险。 凡是把「能」放在器官上使劲的,都危险;危险成了,就来不及改。 祸的生长是聚集的,它的回头要借功,它的结果要等久。可人把这些当成自己的宝贝,不也可悲!所以亡国杀民没完没了,却不知道问这一层。
所以脚踩到的地很小,虽小,靠没踩到的地才能走得远;人的知很少,虽少,靠那个「不知」,才知道天说的是什么。
知大一,知大阴,知大目,知大均,知大方,知大信,知大定——到顶了。
大一通它,大阴解它,大目看它,大均顺它,大方体它,大信核它,大定持它。
穷尽处有个天,循行处有个照,幽暗处有个枢,开端处有个「彼」。 那么它解开的时候像没解开,知道的时候像不知道——不知,然后才知。
问它,不可以有边,也不可以无边。纷乱之中有个实在,古今不相替代,也不可以亏——这难道不叫一个大的纲要吗! 何不就此问一问,疑惑什么!
拿「不惑」去解「惑」,回到「不惑」——这仍然是「大不惑」。
深度解读:时代背景与全书联动
时代背景。 战国游士奔走列国,凭策论、仁义、兵法、辩术求功名。武侯这一问极有代表性:「吾欲爱民而为义偃兵,其可乎?」——这正是当时最体面的一套施政纲领,而徐无鬼一句「不可」把它整个推翻。
同时,相术观气之风盛行,世人以富贵禄食为吉。子綦那一段,就是对着这套价值观下的重手。
而儒墨各立是非、互相攻伐,惠施作为名家代表与庄子长期论难——本篇的辩论段与匠石段,都建立在这个真实的对手关系上。
联动《庚桑楚》。 两篇是同一件事的两个尺度。「举贤则民相轧」在《庚桑楚》是机制推论,在本篇由许由说出,多给了一条人性依据:「爱之则亲,利之则至,誉之则劝,致其所恶则散」——民心四应,全看你怎么给,没有一句讲道义。 而「捐仁义者寡,利仁义者众」十四个字,是全书对仁义最狠的一次判:不是没人信,是信的人少、用的人多。
联动《山木》。 「我必先之,彼故知之;我必卖之,彼故鬻之」与《山木》的「其皮为之灾也」是同一条线:你的灾不在你做了什么,在你身上有一样值钱的东西。 只是山木讲狐豹的皮,本篇讲南伯子綦的名。
联动《达生》。 「若亡其一」与《达生》的「忘适之适」是同一层:最好的状态,是不知道自己处在最好的状态。
联动《知北游》。 篇末「恃其所不蹍而后善博」「恃其所不知而后知天之所谓」,与《知北游》的「知止乎其所不能知,至矣」完全同构。两篇一前一后,说的是同一件事:知的边界不是知的尽头,是知的底座。
联动《缮性》。 「凡成美,恶器也」与《缮性》的「礼乐遍行,则天下乱矣」是同构的:好东西一旦「成」了、一旦可以发下去,就变成了别人手里的器具。 缮性讲「遍行」,本篇讲「成美」,一个说传播,一个说定型。
联动《人间世》。 狙山那一段与《人间世》「名也者,相轧也」是同一路:显本事的人,死于本事。
联动《德充符》。 「生无爵,死无谥,实不聚,名不立」是全书的「大人」定义,与《德充符》「德不形」同调:德不显成形,才叫德。
一处要单说:匠石与郢人。 这是全书唯一一次庄子为具体的人流露出私情,而对象是他一生的论敌惠施。这一点值得停一下:庄子一生都在拆「是非」,却在惠施死后说「我没有可以说话的人了」。 这说明他拆的不是「有人跟你争」这件事,是「以为自己的是非是公是」这件事。争辩本身不坏,坏的是争到最后以为自己对。 而那一段鲁遽调瑟的话,正好把好争辩和坏争辩分开了:「音律同」的呼应,是同类相感(你说什么我就应什么);真正的主,是那根「于五音无当」而一弹二十五弦皆动的弦。
合与和:去害,不是造善
人为之合:向外立一个标准,然后去够它。本篇把这个「合」写了四种失败形态,一种比一种隐蔽:
- 合于美名(武侯的爱民、偃兵)——「凡成美,恶器也」。做成的美,就是一件可以被人拿去用的东西;
- 合于贤名(尧的举贤)——「知贤人之利天下也,而不知其贼天下也」;
- 合于吉兆(九方歅的相)——这一种最恐怖,因为它算对了。 梱果然与国君同食终身,一字不差,而这「吉」是断脚换来的;
- 合于依附(猪虱)——「以域进,以域退」。它的一生,进和退都在那个「域」里。
道境之和:不是加善,是去害。
全篇给「和」下的定义,是牧马童子那七个字:
亦去其害马者而已矣。
「而已矣」三个字是全篇的分量所在:不是再加一套更好的办法,是把妨害本性的东西拿掉,就完了。 注意这个动作的方向——减法。 而它对应的正面表述,是徐无鬼给武侯开的药方:「修胸中之诚,以应天地之情而勿撄。」 也不是加,是不碰。
但「和」在本篇还有一个更精微的层次,藏在三个奇怪的短语里:
于蚁弃知,于鱼得计,于羊弃意。
大义是一句话:不要做那块有味道的肉。 舜有「膻行」,百姓就慕他如蚁慕羊;而真人是「无所甚亲,无所甚疏」——不是对人冷淡,是不在身上养出那股招人的味道。 这与《山木》的「虚己」正好配成一对:山木说取消那个会被撞到的「实」,本篇说取消那个会招人来的「味」。一个是防撞,一个是防招。
而全篇最深的一个象,是收尾处的河:
风之过河也,河有损焉;日之过河也,河有损焉。请只风与日相与守河,而河以为未始其撄也,恃源而往者也。
风天天吹,日天天晒,河一刻不停地在损耗——可它像从没被碰过。 差别只在一个字:源。
所以「和」在本篇不是一种状态,是一个有源的东西在不停被损耗、却耗不尽。这也解释了它为什么把「足恃其所不蹍」放在同一段:靠的从来不是你踩住的那一点,是你没踩住的那一片。
常见误读
一、把「爱民,害民之始也」读成反对爱民、主张苛政。 这是全篇最容易被激怒的一句。要看它并列的下半句:「为义偃兵,造兵之本也」——两句都是「越做越坏」,不是「不要做」。 而理由在下一句:「凡成美,恶器也」。做成的美,会变成一件可以被人拿去用的器具。所以它反对的从来不是爱民这件事,是「把爱民做成一件美事」这个动作。 全篇给的替代方案也明白:「修胸中之诚,以应天地之情而勿撄」——不是不做,是换个源头做。
二、把「去其害马者」读成消极放任、什么都不干。 恰恰相反,它是一个极主动的减法:得先知道什么在害马。「而已矣」不是「算了」,是「到此为止,不必再多」。 它与《庚桑楚》的「举贤则民相轧」是一套的:不增益善,只清除害。
三、把「若亡其一」读成「装傻」「藏拙」。 要看它出现的位置:那是相狗相马的评语,是「上上等的狗」和「天下马」的样子——是评价,不是手段。 「忘其一」不是表演出来的谦虚,是那个东西本来就不占地方。所以武侯笑,不是因为他听懂了「要谦虚」,是因为他第一次听见有人说「最好的东西看不出好在哪」。
四、把匠石一段读成「技艺需要对手」的励志话。 「质」这个字比「对手」重得多:它是接得住的那个人。匠石挥斧成风,靠的不只是自己的手,是郢人站着不动、面不改色。所以庄子哭的不是「少了一个辩论的对手」,是「少了一个能让我这一手存在的人」。技艺的最高处不在技艺里,在有没有人接得住。
五、把子綦哭梱读成迷信、读成舍不得儿子富贵。 这一段是全篇最容易被读浅的。九方歅算得全对——梱确实与国君同食终身。子綦哭的正是这个「对」:「尽于酒肉,入于鼻口矣,而何足以知其所自来?」 福是从哪儿来的,你不知道。而「凡有怪征者,必有怪行」——一个不该来的吉兆,配一个不该有的下场。 这不是迷信,这是全书对「世俗之祥」最冷的一次处理:不是算错了可怕,是算对了可怕。
六、把「卷娄者,舜也」读成对舜的人身攻击。 它给的理由极准:「羊肉不慕蚁,蚁慕羊肉,羊肉膻也。舜有膻行,百姓悦之。」 舜没有求人来,是他身上有味道。而后半句更狠:「年齿长矣,聪明衰矣,而不得休归。」 ——一个被人爱戴到老的人,最后是被这份爱戴用尽,回不了家。 这一段批的不是舜的德,是「德一旦成了味,就由不得自己」。
七、把「以不惑解惑,复于不惑」读成已经觉悟。 注意最后那三个字:「是尚大不惑」——这仍然只是一个「大不惑」。「尚」字留着,就没到底。 这与《知北游》光曜的「未能无无」是同一处关隘,也是全书两次自我限定:连「不惑」都还是个位置。
杂篇三|则阳
经文底本
则阳游于楚,夷节言之于王,王未之见,夷节归。彭阳见王果曰:「夫子何不谭我于王?」王果曰:「我不若公阅休。」彭阳曰:「公阅休奚为者邪?」曰:「冬则擉鳖于江,夏则休乎山樊。有过而问者,曰:『此予宅也。』夫夷节已不能,而况我乎!吾又不若夷节。夫夷节之为人也,无德而有知,不自许,以之神其交,固颠冥乎富贵之地,非相助以德,相助消也。夫冻者假衣于春,暍者反冬乎冷风。夫楚王之为人也,形尊而严;其于罪也,无赦如虎;非夫佞人正德,其孰能桡焉!故圣人,其穷也使家人忘其贫,其达也使王公忘爵禄而化卑。其于物也,与之为娱矣;其于人也,乐物之通而保己焉。故或不言而饮人以和,与人并立而使人化。父子之宜,彼其乎归居,而一闲其所施。其于人心者若是其远也。故曰待公阅休。」
圣人达绸缪,周尽一体矣,而不知其然,性也。复命摇作而以天为师,人则从而命之也。忧乎知而所行恒无几时,其有止也若之何!生而美者,人与之鉴,不告则不知其美于人也。若知之,若不知之,若闻之,若不闻之,其可喜也终无已,人之好之亦无已,性也。圣人之爱人也,人与之名,不告则不知其爱人也。若知之,若不知之,若闻之,若不闻之,其爱人也终无已,人之安之亦无已,性也。
旧国旧都,望之畅然;虽使丘陵草木之缗,入之者十九,犹之畅然。况见见闻闻者也,以十仞之台县众闲者也!
冉相氏得其环中以随成,与物无终无始,无几无时。日与物化者,一不化者也,阖尝舍之!夫师天而不得师天,与物皆殉,其以为事也若之何?夫圣人未始有天,未始有人,未始有始,未始有物,与世偕行而不替,所行之备而不洫,其合之也若之何?汤得其司御门尹登恒为之傅之,从师而不囿,得其随成,为之司其名;之名嬴法,得其两见。仲尼之尽虑,为之傅之。容成氏曰:「除日无岁,无内无外。」
魏莹与田侯牟约,田侯牟背之。魏莹怒,将使人刺之。犀首公孙衍闻而耻之曰:「君为万乘之君也,而以匹夫从仇!衍请受甲二十万,为君攻之,虏其人民,系其牛马,使其君内热发于背。然后拔其国。忌也出走,然后抶其背,折其脊。」季子闻而耻之曰:「筑十仞之城,城者既十仞矣,则又坏之,此胥靡之所苦也。今兵不起七年矣,此王之基也。衍乱人,不可听也。」华子闻而丑之曰:「善言伐齐者,乱人也;善言勿伐者,亦乱人也;谓伐之与不伐乱人也者,又乱人也。」君曰:「然则若何?」曰:「君求其道而已矣!」
惠子闻之而见戴晋人。戴晋人曰:「有所谓蜗者,君知之乎?」曰:「然。」「有国于蜗之左角者曰触氏,有国于蜗之右角者曰蛮氏,时相与争地而战,伏尸数万,逐北旬有五日而后反。」君曰:「噫!其虚言与?」曰:「臣请为君实之。君以意在四方上下有穷乎?」君曰:「无穷。」曰:「知游心于无穷,而反在通达之国,若存若亡乎?」君曰:「然。」曰:「通达之中有魏,于魏中有梁,于梁中有王。王与蛮氏,有辩乎?」君曰:「无辩。」客出而君惝然若有亡也。
惠子见,君曰:「客,大人也,圣人不足以当之。」惠子曰:「夫吹管也,犹有嗃也;吹剑首者,吷而已矣。尧舜,人之所誉也;道尧舜于戴晋人之前,譬犹一吷也。」
孔子之楚,舍于蚁丘之浆。其邻有夫妻臣妾登极者,子路曰:「是稯稯何为者邪?」仲尼曰:「是圣人仆也。是自埋于民,自藏于畔。其声销,其志无穷,其口虽言,其心未尝言,方且与世违而心不屑与之俱。是陆沈者也,是其市南宜僚邪?」子路请往召之。孔子曰:「已矣!彼知丘之著于己也,知丘之适楚也,以丘为必使楚王召己也,彼且以丘为佞人也。夫若然者,其于佞人也羞闻其言,而况亲见其身乎!而何以为存?」子路往视之,其室虚矣。
长梧封人问子牢曰:「君为政焉勿卤莽,治民焉勿灭裂。昔予为禾,耕而卤莽之,则其实亦卤莽而报予;芸而灭裂之,其实亦灭裂而报予。予来年变齐,深其耕而熟耰之,其禾蘩以滋,予终年厌飧。」庄子闻之曰:「今人之治其形,理其心,多有似封人之所谓,遁其天,离其性,灭其情,亡其神,以众为故。故卤莽其性者,欲恶之孽,为性萑苇蒹葭,始萌以扶吾形,寻擢吾性;并溃漏发,不择所出,漂疽疥痈,内热溲膏是也。」
柏矩学于老聃,曰:「请之天下游。」老聃曰:「已矣!天下犹是也。」又请之,老聃曰:「汝将何始?」曰:「始于齐。」至齐,见辜人焉,推而强之,解朝服而幕之,号天而哭之曰:「子乎子乎!天下有大菑,子独先离之!曰莫为盗,莫为杀人!荣辱立,然后睹所病;货财聚,然后睹所争。今立人之所病,聚人之所争,穷困人之身使无休时,欲无至此,得乎!古之君人者,以得为在民,以失为在己;以正为在民,以枉为在己;故一形有失其形者,退而自责。今则不然。匿为物而愚不识,大为难而罪不敢,重为任而罚不胜,远其涂而诛不至。民知力竭,则以伪继之,日出多伪,士民安取不伪!夫力不足则伪,知不足则欺,财不足则盗。盗窃之行,于谁责而可乎?」
蘧伯玉行年六十而六十化,未尝不始于是之而卒诎之以非也,未知今之所谓是之非五十九非也。万物有乎生而莫见其根,有乎出而莫见其门。人皆尊其知之所知,而莫知恃其知之所不知而后知,可不谓大疑乎!已乎已乎!且无所逃。此所谓然与,然乎?
仲尼问于大史大弢、伯常骞、狶韦曰:「夫卫灵公饮酒湛乐,不听国家之政;田猎毕弋,不应诸侯之际;其所以为灵公者何邪?」大弢曰:「是因是也。」伯常骞曰:「夫灵公有妻三人,同滥而浴。史鳅奉御而进所,搏币而扶翼。其慢若彼之甚也,见贤人若此其肃也,是其所以为灵公也。」狶韦曰:「夫灵公也死,卜葬于故墓不吉,卜葬于沙丘而吉。掘之数仞,得石椁焉,洗而视之,有铭焉,曰:『不冯其子,灵公夺而里之。』夫灵公之为灵也久矣,之二人何足以识之!」
少知问于大公调曰:「何谓丘里之言?」大公调曰:「丘里者,合十姓百名而以为风俗也;合异以为同,散同以为异。今指马之百体而不得马,而马系于前者,立其百体而谓之马也。是故丘山积卑而为高,江河合水而为大,大人合并而为公。是以自外入者,有主而不执;由中出者,有正而不距。四时殊气,天不赐,故岁成;五官殊职,君不私,故国治;文武大人不赐,故德备;万物殊理,道不私,故无名。无名故无为,无为而无不为。时有终始,世有变化。祸福淳淳,至有所拂者而有所宜;自殉殊面,有所正者有所差。比于大泽,百材皆度;观于大山,木石同坛。此之谓丘里之言。」
少知曰:「然则谓之道,足乎?」大公调曰:「不然。今计物之数,不止于万,而期曰万物者,以数之多者号而读之也。是故天地者,形之大者也;阴阳者,气之大者也;道者为之公。因其大以号而读之则可也,已有之矣,乃将得比哉!则若以斯辩,譬犹狗马,其不及远矣!」
少知曰:「四方之内,六合之里,万物之所生恶起?」大公调曰:「阴阳相照相盖相治,四时相代相生相杀,欲恶去就于是桥起,雌雄片合于是庸有。安危相易,祸福相生,缓急相摩,聚散以成。此名实之可纪,精微之可志也。随序之相理,桥运之相使,穷则反,终则始;此物之所有。言之所尽,知之所至,极物而已。睹道之人,不随其所废,不原其所起,此议之所止。」
少知曰:「季真之莫为,接子之或使,二家之议,孰正于其情,孰偏于其理?」大公调曰:「鸡鸣狗吠,是人之所知;虽有至知,不能以言读其所自化,又不能以意其所将为。斯而析之,精至于无伦,大至于不可围,或之使,莫之为,未免于物,而终以为过。或使则实,莫为则虚。有名有实,是物之居;无名无实,在物之虚。可言可意,言而愈疏。未生不可忌,已死不可徂。死生非远也,理不可睹。或之使,莫之为,疑之所假。吾观之本,其往无穷;吾求之末,其来无止。无穷无止,言之无也,与物同理;或使莫为,言之本也,与物终始。道不可有,有不可无。道之为名,所假而行。或使莫为,在物一曲,夫胡为于大方?言而足,则终日言而尽道;言而不足,则终日言而尽物。道物之极,言默不足以载;非言非默,议有所极。」
本篇定位:你执着的那块地,有多大
《则阳》是杂篇第三篇,紧接《徐无鬼》。
它分两半,中间几乎可以切开:前半是人间(游说、盟约、刺王、伐国、治民、刑政),后半是宇宙(万物从何而起、有没有东西在推它)。而把两半缝在一起的,是一个寓言,也是全书的「尺度手术」:
有国于蜗之左角者曰触氏,有国于蜗之右角者曰蛮氏,时相与争地而战,伏尸数万,逐北旬有五日而后反。
蜗牛角上的两个国家,为争地打起来,伏尸数万,追亡逐北十五天才回。魏王听了说:这是假话吧? 戴晋人不辩,反问三句:
四方上下有穷乎?——无穷。
游心于无穷,反观通达之国,若存若亡乎?——嗯。
通达之中有魏,魏中有梁,梁中有王——王与蛮氏,有辩乎?——无辩。
「客出而君惝然若有亡也。」 这一笔值得停一下:他丢的不是国,是那个「我很大」的感觉。这一个「亡」字,与《徐无鬼》开篇「若亡其一」是同一个字:好的东西、真的见识,都让人丢一点自己。
而全篇真正在做的事,只有一个动作:把「同一个东西」换个尺度再看一遍。
- 魏王与齐国背盟,要派人去刺田侯。公孙衍说:我领二十万甲兵去打;季子说:七年不打仗,这是王的根基;华子说:主战的乱人,主不战的也乱人,评判这两者乱不乱的,还是乱人。 ——三句话,三种尺度,一层比一层高,而华子的回答是「君求其道而已矣」,没有给出办法。
- 治民也是尺度:长梧封人种禾,「耕而卤莽之,则其实亦卤莽而报予」——你对它粗,它就粗着回报你。
- 判人也一样:卫灵公谥「灵」,三个人三种解释——「是因是也」/他洗澡时慢、见贤人时肃/石椁铭文早就写好了。庄子不判谁对。因为「万物有乎生而莫见其根」——你在追一个「名」的根,追不到。
所以全篇最后的四问四答(少知与大公调),问的全是同一个问题:你能不能承认「根」看不见。
言之所尽,知之所至,极物而已。睹道之人,不随其所废,不原其所起,此议之所止。
言语和认知,只能抵达「物」为止。 体道的人,不去追它怎么没的,不去追它怎么来的——议论就在这里停。
而全篇最痛的一段,与尺度无关,与制度有关,在柏矩哭辜人:
荣辱立,然后睹所病;货财聚,然后睹所争。……民知力竭,则以伪继之。……力不足则伪,知不足则欺,财不足则盗。盗窃之行,于谁责而可乎?
注意这个句式的方向:不是先有病和争,才立荣辱、聚货财;是先立、先聚,然后才「睹」所病、所争。 而「则以伪继之」五个字,是全书对「百姓为什么作假」最不肯给道德答案的一次——不是天生坏,是先耗尽了。 「力不足则伪,知不足则欺,财不足则盗」,三句三个「不足」,三种应对,没有一句是「人心坏」。
最后落在一个问句上:「盗窃之行,于谁责而可乎?」 ——怪谁才算对?
关键字溯源
谭。 通「谈」,称道、推荐。
公阅休。 人名,隐者。「冬则擉鳖于江,夏则休乎山樊」——冬天在江里刺鳖,夏天在山边休息。
擉。 刺、戳。
山樊。 山边、山旁。
此予宅也。 这是我的住处。有人来问,他就答这一句,不解释,不邀请。
颠冥。 颠倒沉迷。
非相助以德,相助消也。 不是拿德互相帮助,是互相消耗。全篇第一句判决,也是全书对「交际型关系」最准的一句:那种关系不产生东西,只消耗东西。
冻者假衣于春,暍者反冬乎冷风。 冻的人向春天借衣服(春天本不冷,衣服是借来的),中暑的人反而盼冬天的冷风。大义:所求与所待相反;也可解作「救急之法不是常道」。
形尊而严。 外表尊贵而严厉。
无赦如虎。 治罪不赦,像虎一样。
佞人正德。 佞人,有口才的人;正德,有正德的人。「非夫佞人正德,其孰能桡焉」——不是口才极好或有真德的人,谁扳得动他。
桡。 弯曲、扳转。
其穷也使家人忘其贫,其达也使王公忘爵禄而化卑。 全篇对「圣人」最精的一句:他不是给人东西,是让人忘掉那把量东西的尺。
与之为娱。 跟它一起玩。
乐物之通而保己。 喜欢万物的相通,而保住自己。
饮人以和。 拿「和」给人喝。 四个字,全篇题眼之一:不是给人道理,是给人一口东西。
父子之宜,彼其乎归居,而一闲其所施。 父子之间那种自然合宜,各归其居,而他只是闲闲地放置、不施为。
绸缪。 缠绵、纠缠。
复命摇作。 复命,回归本命;摇作,动作、兴起。「复命摇作而以天为师」——动作兴作,都以天为师。
人与之鉴。 鉴,镜子。「生而美者,人与之鉴,不告则不知其美于人也」——美的人,别人给他一面镜子,不告诉他,他不知道。
若知之,若不知之,若闻之,若不闻之。 四个「若」——像知道又像不知道,像听说又像没听说。 这是全篇最要紧的一串字:美之所以可爱得久,正在于它不占住「我知道我美」这个位置。
旧国旧都,望之畅然。 「虽使丘陵草木之缗,入之者十九,犹之畅然」——就算丘陵草木把它遮蔽了,十成里遮了九成,望见还是畅然。
缗。 蒙蔽、缠绕(一说「缗」为盛、多)。
见见闻闻。 所见所闻的那个「本源」本身。
十仞之台县众闲。 十仞高的台悬在众人之间。「县」通「悬」,高台悬在众目之中,谁都看得见——可它不是靠谁告诉才在的。
冉相氏。 古帝王名(寓言人物)。
得其环中以随成。 得那个「环中」,随物而成。承《齐物论》「枢始得其环中,以应无穷」——但那里的「环中」是认识论(应对无穷的是非),这里是行动论(随物而成)。
无几无时。 没有机微,没有时限。
日与物化者,一不化者也。 每天跟物一起变,有一个不跟着变的。与《知北游》「外化而内不化」同构。
师天而不得师天。 想学天却学不到天。「与物皆殉」——那就跟物一起殉了。 这句极准:刻意学天,也是一种殉物。
未始有天,未始有人,未始有始,未始有物。 四个「未始」,把四组对立面一次取消。
洫。 一说「洫」为溢、败、空虚。
门尹登恒。 人名,汤的师。
从师而不囿。 跟着老师而不被圈住。
之名嬴法,得其两见。 历来费解,大义:名与法两头都见到了。
容成氏。 古帝王名。「除日无岁,无内无外」——去掉日子,就没有年岁;没有内,也就没有外。 全篇最好的一句方法论:年岁是从日子攒出来的,你抓「年岁」抓不住,只有「日」。
魏莹、田侯牟。 魏惠王(莹)、齐威王(牟)。
犀首公孙衍。 犀首,魏官名;公孙衍,纵横家。
以匹夫从仇。 拿一个普通人的方式去报仇。
内热发于背。 让他背上发内热(生毒疮)。
忌。 田忌,齐将。
抶其背,折其脊。 鞭他的背,折他的脊。公孙衍这段话的火气,是全书里少见的:极具体,极狠。
胥靡。 刑徒、役夫。
华子。 人名。「善言伐齐者,乱人也;善言勿伐者,亦乱人也;谓伐之与不伐乱人也者,又乱人也」——三句,把「主战」「主和」「评判主战主和」一层层全部判为乱人。
戴晋人。 人名,有道者。注意:是惠子引荐的。
蜗。 蜗牛。
触氏、蛮氏。 蜗角二国之名。触,争触;蛮,荒远。
逐北旬有五日而后反。 追击败兵十五天才回。
惝然若有亡也。 怅然若失,好像丢了什么。全篇最重的一笔。
吹管、吹剑首。 吹管(管乐器)还有「嗃」的声响;吹剑首(剑环上的小孔)只有「吷」的一下微声。
嗃、吷。 嗃,大声;吷,小声。「道尧舜于戴晋人之前,譬犹一吷也」——尧舜的美名放在他面前,就像那么一下。
蚁丘之浆。 蚁丘,地名;浆,卖浆的人家(一说为浆店)。
登极。 登上屋顶(极,屋脊)。
稯稯。 纷纷攘攘的样子。
圣人仆。 圣人的仆役——孔子说那人是「圣人的仆役」,即跟着圣人的人、有道者的随从。
自埋于民,自藏于畔。 把自己埋在百姓里,藏在田畔。「畔」是田界,最不起眼的地方。
其声销。 销,消失。声音消失了。
陆沈。 不靠水就沉下去的人。 全篇最好的一个词:在陆地上沉没——不是隐居山林,是隐在人群里。
市南宜僚。 人名,楚国隐者。他在《徐无鬼》里弄丸解了两家之难。
著于己。 著,显明、认定。「彼知丘之著于己也」——他知道我认定了他。
其室虚矣。 屋子空了。四个字收尾,比任何议论都重。
长梧封人、子牢。 封人,守疆界的人;子牢,人名。
卤莽、灭裂。 卤莽,粗疏不深耕;灭裂,草率不精细。本义是农事,引申为对性、对民的粗暴造作。全篇最好的一对词。
芸。 除草。
变齐。 改变方法(齐,一说通「剂」,调剂、方法)。
熟耰。 耰,摩平、覆种。「深其耕而熟耰之」——耕得深,覆得熟。
蘩以滋。 茂盛而滋润。
厌飧。 吃饱。厌,饱;飧,熟食。
遁其天,离其性,灭其情,亡其神。 四个动词,四个「其」:逃开你的天,离开你的性,灭掉你的情,丢掉你的神。
以众为故。 因为「众」的缘故——因为大家都这么做。
欲恶之孽,为性萑苇蒹葭。 孽,灾、萌;萑、苇、蒹、葭,四种芦苇杂草。好恶长出来的东西,像性上的芦苇。
始萌以扶吾形,寻擢吾性。 刚冒头的时候是「扶」我的形,长起来就是「擢」我的性。 「扶」与「擢」两个字,是全书对「坏习惯如何养成」最精确的描述:它先扶你,后拔你。
并溃漏发,不择所出。 一起溃烂漏出来,不挑地方。
漂疽疥痈,内热溲膏。 各种疮痈、内热、小便如膏。中医病名,此处是「内病外发」的象。
柏矩。 人名,老聃弟子。
辜人。 受刑而死、暴尸于市的人。「辜」是分裂肢体的刑。
推而强之。 推,推转(尸体);强,一说「强」为扶正、使之正面。
解朝服而幕之。 脱下朝服盖在他身上。幕,覆盖。
号天而哭。 对着天号哭。「子乎子乎」两声呼唤,是全书里最不像庄子的两句话——因为它太直。
大菑。 大灾。
离。 通「罹」,遭遇。
荣辱立,然后睹所病;货财聚,然后睹所争。 全篇最狠的一组因果:不是先有病和争,是先立了荣辱、聚了财货,才「睹」出来。
穷困人之身使无休时。 把人困到没有一刻休息。
以得为在民,以失为在己;以正为在民,以枉为在己。 四条,古之君人者的四句话:得归民,失归己;正归民,枉归己。
一形有失其形者,退而自责。 只要有一个人失掉了他的形(活不下去),君就退下来责备自己。
匿为物而愚不识。 把东西藏起来,然后怪你不认识。
大为难而罪不敢。 把事做难,然后怪你不敢。
重为任而罚不胜。 加重担子,然后罚你扛不住。
远其涂而诛不至。 把路拉远,然后杀你到不了。这四条是全书对「暴政的技术细节」最具体的一次列举——不是骂,是拆动作。
民知力竭,则以伪继之。 耗尽之后拿「伪」接上。全篇最重要的一句。
日出多伪,士民安取不伪。 天天出的都是伪,士民从哪里拿不伪的来用。
力不足则伪,知不足则欺,财不足则盗。 三句,三个「不足」,三种应对。没有一句是「人心坏」。
盗窃之行,于谁责而可乎? 怪谁才算对?——全篇的落点是一个问句。
蘧伯玉。 卫国贤大夫。「行年六十而六十化」——六十岁,六十年一直在变。
始于是之而卒诎之以非。 开始认为它「是」,最后又用「非」把它驳掉。诎,屈、驳倒。
未知今之所谓是之非五十九非也。 不知道今天这个「是」,是不是五十九岁那个「非」。
恃其知之所不知而后知。 靠「知所不知」才能「知」。 注意:这一句与《徐无鬼》篇末几乎同句,是跨篇重出。
已乎已乎,且无所逃。 算了吧算了吧,逃不掉的。
此所谓然与,然乎? 这就是所谓的「对」吗?真的对吗?
大史大弢、伯常骞、狶韦。 三位史官。
卫灵公。 谥「灵」。「饮酒湛乐,不听国家之政;田猎毕弋,不应诸侯之际」——喝得昏天黑地,不理国政,打猎不参加诸侯会盟。
毕弋。 毕,捕鸟的网;弋,系绳的箭。打猎。
是因是也。 就因为这个。 大弢的回答只有四个字,等于什么都没说,而它是对的:谥号本来就是这样来的。
同滥而浴。 滥,同池。三个妻子同池洗澡。
史鳅奉御而进所,搏币而扶翼。 史鳅(史鱼)是卫国贤臣;奉御,进献;搏币,执其币(一说拂其衣);扶翼,扶助、恭敬地护持。「其慢若彼之甚也,见贤人若此其肃也」——他放荡到那个地步,见贤人却恭敬到这个地步。
不冯其子,灵公夺而里之。 石椁铭文:不靠他的儿子,灵公夺了这块地方来住。冯,通「凭」,依靠。
灵公之为灵也久矣。 他做「灵公」,早就定下了。
之二人何足以识之。 那两个人怎么认得。注意:狶韦否定了前两人,而庄子没有说狶韦对。
少知、大公调。 皆寓言人名。少知——知道得少;大公调——大公之调。
丘里之言。 乡里之言、众人的说法。丘,乡;里,里巷。
合十姓百名而以为风俗。 把十姓百名合起来,才成一个风俗。
合异以为同,散同以为异。 合不同为同,散同为不同。全篇的枢纽句。
指马之百体而不得马。 指着马的各个部分,找不到马。「立其百体而谓之马」——把百体合起来,才叫马。 全书对「整体不是部分之和」最干净的表述。
丘山积卑而为高,江河合水而为大,大人合并而为公。 三个「合」,三个「公」。
自外入者,有主而不执;由中出者,有正而不距。 从外面进来的,有主而不固执;从里面出来的,有正而不拒。全篇对「开放」最精确的一句:有主,但不执。
四时殊气,天不赐,故岁成。 四时之气各不相同,天不去「赐」(不去统一、干预),所以年岁成。
五官殊职,君不私,故国治。
文武大人不赐,故德备。 一作「文武殊材,大人不赐」。
万物殊理,道不私,故无名。 四个「不」,四个「故」。全篇的方法论在此:不统一,才成。
祸福淳淳。 淳淳,流转、厚积之貌。
有所拂者而有所宜。 有相违的,就有相宜的。
自殉殊面,有所正者有所差。 各人往不同方向去殉,有对的就有错的。
百材皆度。 各种木材都有它的用度。「比于大泽,百材皆度;观于大山,木石同坛」——大泽里各种材都有用,大山里木和石同在一处。
期曰万物。 期,称呼、概括。「计物之数,不止于万,而期曰万物者,以数之多者号而读之也」——物的数目不止一万,叫它「万物」,是拿最大的数去称呼它。
道者为之公。 道是那个「公」。
已有之矣,乃将得比哉。 它已经有了名,名还能跟它比吗。
譬犹狗马,其不及远矣。 比得像狗和马(有名之物),差得远了。
阴阳相照相盖相治。 照,感应;盖,覆盖;治,制。
桥起。 桥,通「矫」,翘起、兴起。
雌雄片合于是庸有。 片合,半合、交合;庸有,常有。
安危相易,祸福相生,缓急相摩,聚散以成。 四对,八个词,全篇的「物之节律」。
穷则反,终则始。 尽了就返,终了就始。
言之所尽,知之所至,极物而已。 言语说尽的、认知达到的,只到「物」为止。
不随其所废,不原其所起。 不追它怎么没的,不追它怎么来的。「此议之所止」——议论到此为止。
季真之莫为,接子之或使。 莫为:没有谁在做,自然如此。或使:有个东西在驱使。 战国两派宇宙论。
鸡鸣狗吠,是人之所知。 「虽有至知,不能以言读其所自化,又不能以意其所将为」——最聪明的人也说不出鸡为什么这么叫、狗接下来要干什么。 一个日常的下马威。
精至于无伦,大至于不可围。 精微到没有可比,大到没法围。
未免于物,而终以为过。 都没摆脱「物」,都过头了。
或使则实,莫为则虚。 或使偏实,莫为偏虚。
有名有实,是物之居;无名无实,在物之虚。 有名有实的,是物的住处;无名无实的,在物的虚处。
可言可意,言而愈疏。 可以说、可以想的,越说越远。
未生不可忌,已死不可徂。 没生的挡不住,已死的追不回。
理不可睹。 那个「理」看不见。
疑之所假。 「或之使,莫之为,疑之所假」——这两个说法,都是「疑」借来的一个说法。 全篇最准的一句:不是两种世界观,是同一个疑惑的两种安放方式。
吾观之本,其往无穷;吾求之末,其来无止。 我看它的本,往前无穷;我求它的末,往后无止。
与物同理、与物终始。 跟物同一个理、同一个始终。
道不可有,有不可无。 道不能落成「有」,也不能落成「无」。
道之为名,所假而行。 道这个名字,是借来的,借来走路。 极好的一句。
在物一曲。 物的一个角落。「夫胡为于大方」——怎么算得上大方。
言而足,则终日言而尽道;言而不足,则终日言而尽物。 话说得够,说一天都在说「道」;话说得不够,说一天都在说「物」。
道物之极,言默不足以载。 道与物的极处,说和不说都载不动。
非言非默,议有所极。 不是言,也不是默——议论到这里就到头。 全篇最后六个字。
故事讲读
则阳(彭阳)想游说楚王,夷节替他引荐,楚王没见,夷节就回来了。彭阳去找王果:先生怎么不替我在王面前说一句?
王果说:我不如公阅休。 彭阳说:公阅休是干什么的?说:冬天在江里刺鳖,夏天在山边休息。有人路过问他,他就答一句「这是我的住处」。 夷节都办不成,何况我?我连夷节都不如。
夷节这个人,没有德,只有知;他不自许什么,把全部本事用在「神其交」上,颠倒在富贵之地——他不是拿德帮人,是跟人一起消耗。
冻的人向春天借衣服,中暑的人反盼冬天的冷风。楚王那个人,外表尊贵而严厉,治罪不赦像虎一样——不是口才极好或有真德的人,谁扳得动他?
所以圣人,穷的时候让家里人忘了穷,达的时候让王公忘了爵禄、变得谦卑。 他对物,跟它一起玩;他对人,喜欢万物相通而保住自己。所以有时不说话,就拿「和」给人喝;跟人并排站着,就让人自己变了。 父子之间那种自然合宜,各归其居,他只是闲闲地放着,不施为。他于人心,离得有那么远。所以我说:等公阅休吧。
圣人贯通世间纷繁纠缠,周全一体,而不知其所以然——这是性。 顺着本命兴作,以天为师,人于是给他一个名。愁的是那个「知」:所行常常没多少时候,它要停下来,你怎么办!
生来就美的人,别人给他一面镜子,不告诉他,他不知道自已比别人美。 像知道又像不知道,像听说又像没听说——他的可爱就没完,别人喜欢他也没完,这是性。
圣人爱人,别人给他一个名,不告诉他,他不知道自己在爱人。 像知道又像不知道,像听说又像没听说——他爱人没完,别人安于他也没完,这是性。
旧国旧都,望见就畅然。 就算丘陵草木把它遮蔽了,十成里遮了九成,望见还是畅然。何况那个「见见闻闻」的本源本身——它是悬在众人之间的十仞高台啊!
冉相氏得到那个「环中」,随物而成,跟物没有终没有始,没有机微没有时限。每天跟物一起变的,有一个不跟着变——他何曾丢掉过它!
想学天却学不到天,就跟物一起殉了——这么做事,怎么办?圣人从来没有「天」,没有「人」,没有「始」,没有「物」,跟世一起走而不停,所行完备而不溢——他的「合」,怎么办得到? 汤得到他的司御门尹登恒做老师,跟着老师而不被圈住,得到那个「随成」,替他管那个名。
容成氏说:去掉日子,就没有年岁;没有内,也就没有外。
魏莹跟田侯牟结了盟,田侯牟背了。魏莹大怒,要派人去刺他。
犀首公孙衍听说了,觉得羞耻:君是万乘之君,却拿一个匹夫的方式去报仇! 我请领二十万甲兵,替君打过去——掳他的人民,拴他的牛马,让他背上生毒疮,然后拔他的国;田忌出逃,然后鞭他的背、折他的脊。
季子听说了,觉得羞耻:筑十仞的城,城已经十仞了,又要拆掉它——这是役夫最苦的事。 如今七年不打仗了,这是王的根基。公孙衍是乱人,不能听。
华子听说了,觉得丑:主张伐齐的,是乱人;主张不伐的,也是乱人;说「伐与不伐都是乱人」的,还是乱人。
君说:那怎么办?说:君求其道而已矣。
惠子听说了,引戴晋人来见。戴晋人说:有一种叫蜗牛的,君知道吗? 说:知道。
「蜗牛左角上有个国家叫触氏,右角上有个国家叫蛮氏,时常为争地打起来,伏尸数万,追击败兵十五天才回来。」
君说:唉!这是假话吧?
说:臣请替君把它坐实。君以为四方上下有穷尽吗? 说:无穷。
「知道心神可以游于无穷,再回头看那个通达之国——是不是若有若无?」 说:是。
「通达之中有魏,魏之中有梁,梁之中有王。王与蛮氏,有分别吗?」 说:没有。
客人出去,君怅然若失,好像丢了什么。
惠子进来,君说:这位是大人,圣人都不足以当。 惠子说:吹管,还有一声「嗃」;吹剑首,只有一声「吷」罢了。 尧舜,是人称赞的;把尧舜说在戴晋人面前,就像那一声「吷」。
孔子到楚国,住在蚁丘一个卖浆的人家。邻家有一对夫妻带着奴仆登上了屋顶。子路说:这一群纷纷攘攘的是干什么的?
孔子说:是圣人的仆役。他把自己埋在百姓里,藏在田畔。他的声音消失了,他的志无穷;他嘴里虽然在说话,心里从没说过;他正跟世相违,而心不屑跟它一起——这是「陆沉」的人,是市南宜僚吧?
子路要去请他。孔子说:算了!他知道我认定了他,知道我到楚国来,会以为我一定让楚王召他——他就会把我当佞人。 真是这样,他对佞人,连话都羞于听,何况亲见他的身! 又怎么还能留住?
子路去看,那屋子空了。
长梧封人对子牢说:君为政,不要卤莽;治民,不要灭裂。
从前我种禾,耕得卤莽,那收成也卤莽地回报我;除草灭裂,那收成也灭裂地回报我。 第二年我改了法子,耕得深、覆得熟,禾苗茂盛滋荣,我终年吃得饱。
庄子听说了:如今人治自己的形、理自己的心,很多就像封人说的——逃开自己的天,离开自己的性,灭掉自己的情,丢掉自己的神,因为「大家都这样」。
所以卤莽待自己的性,好恶长出来的东西,就像性上的芦苇野草:刚冒头的时候是「扶」我的形,长起来就是「擢」我的性;然后一起溃烂流出来,不挑地方——那些疮痈、内热、小便如膏,就是这个。
柏矩跟老聃学,说:请让我到天下去游。老聃说:算了吧!天下就是这样。 他又请。老聃说:你从哪儿开始?说:从齐国。
到了齐国,看见一个受刑而死、暴尸的人。他把尸体推正,脱下朝服盖上去,对着天号哭:
「你啊你啊!天下有大灾,你先遭上了! 人们说不要做盗、不要杀人——可荣辱立起来了,然后才看见病;货财聚起来了,然后才看见争。 如今把人所病的立起来,把人所争的聚起来,把人困到没有一刻休息——想不走这一步,能吗!
古时的君人者,得归民,失归己;正归民,枉归己;所以只要有一个人活不下去,就退下来责备自己。
如今不是这样。把东西藏起来,然后怪你不认识;把事做难,然后怪你不敢;加重担子,然后罚你扛不住;把路拉远,然后杀你到不了。
民的知和力都耗尽了,就拿「伪」接上去。天天出的都是伪,士民从哪里拿不伪的来用! 力不足就伪,知不足就欺,财不足就盗。
盗窃这件事,怪谁才算对?」
蘧伯玉活到六十岁,六十年一直在变。他总是先认为它「是」,最后又用「非」把它驳掉——不知道今天这个「是」,是不是五十九岁那个「非」。
万物有生,而看不见它的根;有出,而看不见它的门。人都尊自己所知的,却不知道要靠「知所不知」才能知——这能不叫大迷惑吗! 算了吧算了吧,逃不掉的。这就是所谓的「对」吗?真的对吗?
孔子问三位太史——大弢、伯常骞、狶韦:卫灵公喝酒取乐,不听国政;打猎,不参加诸侯会盟。他凭什么谥「灵」?
大弢说:就因为这个。
伯常骞说:灵公三个妻子同池洗澡。史鳅进献东西到他所里,他恭敬地扶着、护着。 他放荡到那个地步,见贤人却恭敬到这个地步——这就是他谥「灵」的缘故。
狶韦说:灵公死时,卜葬在旧墓不吉,卜在沙丘吉。挖下去几仞,得到一只石椁,洗净一看,上面有铭文: 「不靠他的儿子,灵公夺了这块地方住。」 灵公做「灵公」,早就定下了——那两位怎么认得!
少知问大公调:什么叫「丘里之言」?
大公调说:丘里,是把十姓百名合起来成为一个风俗;合异以为同,散同以为异。如今指着马的各个部分,找不到马;可马站在那里,把百体合起来,就叫马。 所以丘山积卑土而成高,江河汇众水而成大,大人合并而成公。
所以从外面进来的,有主而不固执;从里面出去的,有正而不拒。
四时之气各不相同,天不去「赐」,所以年岁成;五官之职各不相同,君不偏私,所以国治;文武之材各不相同,大人不去「赐」,所以德备;万物之理各不相同,道不偏私,所以「无名」。 无名所以无为,无为而无不为。
时有终始,世有变化。祸福流转,有相违的就有相宜的;各人往不同方向殉,有对的就有错的。 这就像大泽,各种材都有它的用度;这就像大山,木和石同在一处。这就叫丘里之言。
少知说:那说它就是「道」,够吗?
大公调说:不然。 如今数物的数目,不止一万,可叫它「万物」,是拿最大的数去称呼它。天地,是形里最大的;阴阳,是气里最大的;道,是那个「公」。 因它大而这样称呼,还行;可它已经有了名,名还能跟它比吗!要这样辩,就像拿狗和马去比,差得远了。
少知说:四方之内,六合之中,万物是从哪里起来的?
大公调说:阴阳互照、互盖、互治,四时相代、相生、相杀,欲恶去就于是翘起,雌雄交合于是常有。安危相易,祸福相生,缓急相摩,聚散以成。 这是名实可以记的,精微可以志的。
顺次序互相理,翘动互相使,尽了就返,终了就始——这是物本来就有的。
言语说尽的、认知达到的,只到「物」为止。体道的人,不追它怎么没的,不追它怎么来的——议论就停在这儿。
少知说:季真的「莫为」、接子的「或使」,两家之说,谁合于实情,谁偏于理?
大公调说:鸡叫狗吠,是人人都知道的;可就算最聪明的人,也不能拿话说出它为什么这么叫,也不能拿意思猜到它接下来要干什么。
往细里析,精微到没有可比,大到没法围——「或使」和「莫为」,都没摆脱「物」,都算是过头了。
「或使」偏实,「莫为」偏虚。有名有实的,是物的住处;无名无实的,在物的虚处。 可以说、可以想的,越说越远。
没生的挡不住,已死的追不回。死生离得不远,可那个「理」看不见。
「或使」、「莫为」,都是「疑」借来的说法。
我看它的本,往前无穷;我求它的末,往后无止。无穷无止——这是话说到没有;「或使」「莫为」——这是话说到根本,跟物同始终。
道不可落成「有」,也不可落成「无」。道这个名字,是借来的,借来走路。
「或使」「莫为」,只是物的一个角落,怎么算得上大方?
话说得够,说一天都在说「道」;话说得不够,说一天都在说「物」。
道与物的极处,说和不说都载不动——不是言,也不是默,议论到这里就到头。
深度解读:时代背景与全书联动
时代背景。 战国中后期,列国为土地与盟约反复攻伐,魏齐之间正是真实的热点;游士凭策论奔走,成功者如公孙衍,失败者如则阳。而「刺之」这个念头本身,是那个时代最日常的反应——一言不合,派人去杀。
另一半,诸子开始辩宇宙生成:季真的「莫为」(万物自然如此,没有主宰)与接子的「或使」(有个东西在推动)。这是当时最前沿的一场形上学争论,庄子借大公调的嘴,一次把两边都放下。
与《庚桑楚》的关系,是本篇最要紧的一条线。 《庚桑楚》说「举贤则民相轧」,是机制推论;《徐无鬼》说「仁义且假乎禽贪者器」,是工具化;到了柏矩这一段,机制被拆成了具体的行政动作:
匿为物而愚不识,大为难而罪不敢,重为任而罚不胜,远其涂而诛不至。
四条,全是「先设一个你做不到的条件,再罚你做不到」。 而由此得出的结论,是全书对犯罪最不肯给道德答案的一次:
力不足则伪,知不足则欺,财不足则盗。
不是人心坏,是不够。 这与《庚桑楚》的「千世之后人相食」是同一条链条的两端:那一段讲制度如何长成,这一段讲制度如何落到一个人身上。
与《齐物论》的关系。 「得其环中以随成」直接承「枢始得其环中,以应无穷」。但要注意用途变了:《齐物论》的环中是认识论(站到那个虚位,应对无穷的是非);本篇的环中是行动论(随物而成)。同一把钥匙,开两把锁。
蜗角之争是《齐物论》「大小之辩」的寓言版,但它比《齐物论》多一步:《齐物论》拆的是「大与小哪个更真」,本篇拆的是「我所在的那个尺度,是不是唯一的尺度」。而它的手法不是论证,是换镜头:先让你承认无穷,再让你从无穷回看自己。这一步不能省——先给无穷,才有那一眼回望。
与《徐无鬼》的关系,有一处细节值得指出:戴晋人是惠子引荐的。 在《徐无鬼》里,庄子为惠施之死说「吾无以为质矣」;在本篇里,惠子做了庄子的活儿——用一个寓言把魏王的心从「大」里拔出来,还补了一刀「尧舜譬犹一吷」。 两篇合看,那个「质」的意义就清楚了:不是谁说服谁,是两个人能一起把一件事推到那个高度。
一处跨篇重出,须标出。 蘧伯骛一段的「人皆尊其知之所知,而莫知恃其知之所不知而后知」,与《徐无鬼》篇末「恃其所不知而后知天之所谓」,是同一句话的两次出现。本稿两处都留,不删不改,正文已标。这是全书第三次把刀落在「知」的边界上(前两次在《知北游》「知止乎其所不能知」、《徐无鬼》篇末),三次说法一字比一字紧。
合与和:合异以为同
本篇是全书对「合」与「和」区分得最技术的一次——因为它给出了一个可操作的判据。
人为之合,在本篇有四种形态,一种比一种像:
- 合于盟约(魏莹与田侯牟)——一纸之合,背了就动刀。 这种「合」的脆弱在于:它靠的是对方的守约,而对方守不守,你管不了;
- 合于一个定论(或使、莫为)——两家都想用一个结论把造化收拢。 而大公调一句判死:「疑之所假」——那不是两种世界观,是同一个疑惑的两种安放方式;
- 合于名号(卫灵公之「灵」)——三个人三种解释,追不到根。 「万物有乎生而莫见其根」;
- 合于同一(把百姓规训成一个模样)——柏矩那四条,正是「合」的行政版:设一个标准,再罚达不到的人。
道境之和,本篇给的定义是五个字:
合异以为同。
注意这五个字里没有一个「同」是靠消灭「异」得来的。 它的模型是马:「指马之百体而不得马,而马系于前者,立其百体而谓之马也。」 ——整体不是部分之和,但整体也不能没有部分。 而它的四个例证,全都用同一个句式:「……殊……,……不……,故……成」:
四时殊气,天不赐,故岁成;
五官殊职,君不私,故国治;
万物殊理,道不私,故无名。
这个句式的分量在于:成,恰恰来自「不统一」。 天要是把四时的气统一了,就没有年了;君要是偏私,国就乱了。「不赐」「不私」不是不管,是不去把那点差异抹平。
而全篇对「和」下得最重的一笔,是一句极短的话:
或不言而饮人以和。
「饮」这个字是全篇的关键。 不是给人讲一套道理,不是给人一个标准,是给人喝一口。喝下去的东西不需要被理解,它自己会走。这与《徐无鬼》的「去其害马」是一对:那边是减法(去掉妨害),这边是供给(给一口和)。一个除,一个养。
而「和」的边界在本篇也画得很清楚——「自外入者,有主而不执;由中出者,有正而不距。」 有主,但不执;有正,但不拒。 这一句把「和」与两种坏法同时挡开:一种是没主(什么都吸收,就是乡愿),一种是执主(有主就拒人)。 全书讲「和」讲到这里,才第一次给出了可执行的尺寸。
常见误读
一、把蜗角之争读成「嘲笑战争」。 它的力量不在嘲笑,在顺序:戴晋人先问「四方上下有穷乎」,让魏王自己答「无穷」;再问「游心于无穷,反观通达之国,若存若亡乎」,让他自己答「是」;最后才问「王与蛮氏,有辩乎」,让他自己答「无辩」。三个「是」都是魏王自己说的。 所以这个寓言不是说服,是引他自己走完那三步。而「惝然若有亡」——他丢的不是国土,是那个「我很大」的感觉。这一层若读掉了,就只剩一个机智的笑话。
二、把「莫为」「或使」读成「庄子站哪一边」。 大公调两边都判:「未免于物,而终以为过」。更狠的一句是「疑之所假」——这两个说法不是两种答案,是同一个疑惑借来的两副说法。 所以庄子不是在两种宇宙论之间选,是说这个提问方式本身已经错了:你一开口问「谁让它这样」,就已经把「它」当成一个可以被推动的「物」。「道不可有,有不可无」——它既不落成有,也不落成无。
三、把柏矩哭辜人读成「同情心发作」或「反对死刑」。 这一段真正做的事是拆行政动作:把「匿为物而愚不识」这四条摆出来,让你看见罪是这样被造出来的。而落点不是「宽刑」,是一个问句:「盗窃之行,于谁责而可乎?」 ——怪谁才算对? 它没有给答案。不给答案,正是这一段的分量:因为一给答案,就又要立一个标准。
四、把「饮人以和」读成「以德感人」「人格魅力」。 要看它前面一句:「其于物也,与之为娱矣;其于人也,乐物之通而保己焉。」——跟物一起玩,喜欢万物相通而保住自己。 所以「饮人以和」不是输出影响力,是他自己那儿有一口东西,别人在旁边站一会儿就喝到了。它不要求对方理解,也不要求对方回报。
五、把「圣人未始有天,未始有人」读成「圣人什么都不分」。 恰恰相反,紧接的一句是「与世偕行而不替,所行之备而不洫」——跟世一起走,不停;所行完备,不溢。 所以那四个「未始」取消的不是分辨,是对立:不是天对人,不是始对终,不是物对我。取消对立之后,仍然在走,而且走得很满。
六、把蘧伯玉「六十而六十化」读成「善变」「没原则」。 关键是那句:「未尝不始于是之而卒诎之以非也」——他总是先认真地认一个「是」,最后又认真地把它驳掉。 这不是没立场,是每一个立场都站到底,然后被自己推翻。而下一句才是刀:「未知今之所谓是之非五十九非也。」 他连「我现在是对的」这句都不留。 全书讲「日新」讲到这里最彻底:不是更新观点,是连「我在更新」这个位置都不占。
七、把卫灵公三段读成「庄子在讽刺谥法」。 三个人三说,庄子一个都不判——这本身就是本篇的方法论。 狶韦说「之二人何足以识之」,看起来是否定了前两人,可庄子也没说狶韦对。 因为「万物有乎生而莫见其根」——你在追一个「名」的根,追不到就是追不到。 这一段的作用不是给答案,是演示「追不到」这件事。
杂篇四|外物
经文底本
外物不可必,故龙逢诛,比干戮,箕子狂,恶来死,桀纣亡。人主莫不欲其臣之忠,而忠未必信,故伍员流于江,苌弘死于蜀,藏其血三年而化为碧。人亲莫不欲其子之孝,而孝未必爱,故孝己忧而曾参悲。木与木相摩而然,金与火相守则流。阴阳错行,则天地大絯,于是乎有雷有霆,水中有火,乃焚大槐。有甚忧两陷而无所逃,螴蜳不得成,心若悬于天地之间,慰暋沈屯,利害相摩,生火甚多;众人焚和,月固不胜火,于是乎有僓然而道尽。
庄周家贫,故往贷粟于监河侯。监河侯曰:「诺。我将得邑金,将贷子三百金,可乎?」庄周忿然作色曰:「周昨来,有中道而呼者。周顾视车辙中,有鲋鱼焉。周问之曰:『鲋鱼来!子何为者邪?』对曰:『我,东海之波臣也。君岂有斗升之水而活我哉?』周曰:『诺。我且南游吴越之王,激西江之水而迎子,可乎?』鲋鱼忿然作色曰:『吾失我常与,我无所处。吾得斗升之水然活耳,君乃言此,曾不如早索我于枯鱼之肆!』」
任公子为大钩巨缁,五十犗以为饵,蹲乎会稽,投竿东海,旦旦而钓,期年不得鱼。已而大鱼食之,牵巨钩,錎没而下,骛扬而奋鬐,白波若山,海水震荡,声侔鬼神,惮赫千里。任公子得若鱼,离而腊之,自制河以东,苍梧已北,莫不厌若鱼者。已而后世辁才讽说之徒,皆惊而相告也。夫揭竿累,趣灌渎,守鲵鲋,其于得大鱼难矣,饰小说以干县令,其于大达亦远矣,是以未尝闻任氏之风俗,其不可与经于世亦远矣。
儒以诗礼发冢。大儒胪传曰:「东方作矣,事之何若?」小儒曰:「未解裙襦,口中有珠。《诗》固有之曰:『青青之麦,生于陵陂。生不布施,死何含珠为!』」接其鬓,压其顪,儒以金椎控其颐,徐别其颊,无伤口中珠!
老莱子之弟子出薪,遇仲尼,反以告曰:「有人于彼,修上而趋下,末偻而后耳,视若营四海,不知其谁氏之子?」老莱子曰:「是丘也。召而来。」仲尼至。老莱子曰:「丘!去汝躬矜与汝容知,斯为君子矣。」仲尼揖而退,蹙然改容而问曰:「业可得进乎?」老莱子曰:「夫不忍一世之伤而骜万世之患,抑固窭邪,亡其略弗及邪?惠以欢为骜,终身之丑,中民之行进焉耳,相引以名,相结以隐。与其誉尧而非桀也,不如两忘而闭其所誉。反无非伤也,动无非邪也。圣人踌躇以兴事,以每成功,奈何哉其载焉终矜尔!」
宋元君夜半而梦人被发窥阿门,曰:「予自宰路之渊,予为清江使河伯之所,渔者余且得予。」元君觉,使人占之,曰:「此神龟也。」君曰:「渔者有余且乎?」左右曰:「有。」君曰:「令余且会朝。」明日,余且朝。君曰:「渔何得?」对曰:「且之网得白龟焉,其圆五尺。」君曰:「献若之龟。」龟至,君再欲杀之,再欲活之,心疑,卜之,曰:「杀龟以卜,吉。」乃刳龟,七十二钻而无遗筴。仲尼曰:「神龟能见梦于元君,而不能避余且之网;知能七十二钻而无遗筴,不能避刳肠之患。如是,则知有所困,神有所不及也。虽有至知,万人谋之。鱼不畏网而畏鹈鹕。去小知而大知明,去善而自善矣。婴儿生无石师而能言,与能言者处也。」
惠子谓庄子曰:「子言无用。」庄子曰:「知无用而始可与言用矣。天地非不广且大也,人之所用容足耳。然则厕足而垫之,致黄泉,人尚有用乎?」惠子曰:「无用。」庄子曰:「然则无用之为用也亦明矣。」
庄子曰:「人有能游,且得不游乎?人而不能游,且得游乎?夫流遁之志,决绝之行,噫,其非至知厚德之任与!覆坠而不反,火驰而不顾,虽相与为君臣,时也,易世而无以相贱。故曰至人不留行焉。夫尊古而卑今,学者之流也。且以豨韦氏之流观今之世,夫孰能不波?唯至人乃能游于世而不僻,顺人而不失己。彼教不学,承意不彼。」
目彻为明,耳彻为聪,鼻彻为颤,口彻为甘,心彻为知,知彻为德。凡道不欲壅,壅则哽,哽而不止则跈,跈则众害生。物之有知者恃息,其不殷,非天之罪。天之穿之,日夜无降,人则顾塞其窦。胞有重阆,心有天游。室无空虚,则妇姑勃谿;心无天游,则六凿相攘。大林丘山之善于人也,亦神者不胜。
德溢乎名,名溢乎暴,谋稽乎誸,知出乎争,柴生乎守,官事果乎众宜。春雨日时,草木怒生,铫鎒于是乎始修,草木之到植者过半,而不知其然。
静然可以补病,眦搣可以休老,宁可以止遽。虽然,若是,劳者之务也,非佚者之所未尝过而问焉。圣人之所以駴天下,神人未尝过而问焉;贤人所以駴世,圣人未尝过而问焉;君子所以駴国,贤人未尝过而问焉;小人所以合时,君子未尝过而问焉。
演门有亲死者,以善毁爵为官师,其党人毁而死者半。尧与许由天下,许由逃之;汤与务光,务光怒之,纪他闻之,帅弟子而踆于窾水,诸侯吊之,三年,申徒狄因以踣河。荃者所以在鱼,得鱼而忘荃;蹄者所以在兔,得兔而忘蹄;言者所以在意,得意而忘言。吾安得夫忘言之人而与之言哉!
本篇定位:你脚下的那块地,是谁撑住的
《外物》是杂篇第四篇,紧接《则阳》。
它开头第一句就把一件事连根拔了:
外物不可必。
「必」是这把刀唯一砍的字。而它给的证据极讲究——
故龙逢诛,比干戮,箕子狂,恶来死,桀纣亡。
前面三个是忠而惨死,后面两个是恶而灭亡。 这个名单不是用来控诉「好人没好报」的,恰恰相反——它把「好人没好报」和「坏人必遭报」一起放进了同一个筐。 所以这一句不是道德抗议,是对因果保证本身的取消:
人主莫不欲其臣之忠,而忠未必信;人亲莫不欲其子之孝,而孝未必爱。
两个「未必」,切在每一个中国人最不敢碰的两条关系上。
而全篇写「人心如何被烧干」,只用了一句极准的话:
利害相摩,生火甚多;众人焚和,月固不胜火,于是乎有僓然而道尽。
「众人焚和」——把「和」当柴烧。 而下一句更冷:「月固不胜火」——月光本来就胜不过火。 清的、柔的、慢的东西,从来挡不住烈的、急的。这一句是全篇最不留安慰的一句。
全篇十几个寓言,看似错落,其实分两簇:
一簇讲「分寸」,而且故意给了两个相反的例子。 涸辙之鲋:一条鱼只要斗升之水,你许诺去引西江之水——大而远的水,救不了当下的命。 任公子:五十头牛作饵、蹲在会稽钓东海,一整年没鱼也不换小竿——小竿小沟,钓不到大鱼。 一个说「别用大话救小急」,一个说「别用小竿钓大鱼」。方向相反,都是「分寸」二字。
另一簇讲「工具反过来吃人」。
- 儒以诗礼发冢:大儒在墓上放风,小儒在墓下掏珠,还引《诗》作许可证——「生不布施,死何含珠为!」 而最冷的一笔是操作指令:「接其鬓,压其顪,儒以金椎控其颐,徐别其颊,无伤口中珠!」 全篇一句骂都没有,全是流程。礼被写成一套技术规范,用在盗墓上,一丝不乱——这就是它的力量。
- 神龟:能托梦给国君,躲不过渔网;能七十二占无一次失手,躲不过剖腹。「虽有至知,万人谋之」;「鱼不畏网而畏鹈鹕」——鱼防的是那张明摆着的网,怕的是从上面下来的那只鸟。
- 演门善毁:一个人因哀毁得爵,同乡争相效仿,「毁而死者半」。同一条链子后面还有一串:许由逃、务光怒,到纪他那里成了「帅弟子而居于窾水」,诸侯来吊,三年后申徒狄投河——同一个动作,第一代是真的,第二代成了姿态,第三代成了死法。
而全篇最容易被读浅、其实最硬的一处,是那个几何论证:
天地非不广且大也,人之所用容足耳。然则厕足而垫之,致黄泉,人尚有用乎?——无用。 ——然则无用之为用也亦明矣。
这不是「无用也有用」这句鸡汤。 它是一个严格的反证:你脚下那块地的「有用」,是靠周围所有「没用」的地撑住的。 把周围挖空到黄泉,脚下这一块立刻失去全部用处。这一句与《徐无鬼》篇末「恃其所不蹍而后善博」是同一个结构——那一段讲「知」的底座,这一段讲「站」的底座。
关键字溯源
必。 确定、必然。「外物不可必」——外在的事没有一定。全篇的刀,只砍这一个字。
龙逢、比干、箕子、恶来。 关龙逢(夏桀之臣,谏而死)、比干(商纣之臣,谏而被剖心)、箕子(佯狂为奴)、恶来(商纣的佞臣)。前三个忠,后两个恶,同归「不可必」。
伍员流于江,苌弘死于蜀。 伍员,伍子胥,被赐死后尸沉江中;苌弘,周大夫,死于蜀。「藏其血三年而化为碧」——血藏三年化成碧玉。 这是全书最奇的一笔:忠到了极处,连血都不肯化掉。
孝己、曾参。 孝己,殷高宗之子,以孝而被放逐忧死;曾参,以孝著称而屡遭困厄。「孝己忧而曾参悲」——两个最孝的人,一个忧、一个悲。
木与木相摩而然,金与火相守则流。 然,燃;流,熔化。两块木摩擦就起火,金与火守着就化。这两句在说:有些事是结构性的——这两个东西一碰,必然发生,跟你是什么人无关。
天地大絯。 絯,通「骇」,惊动、乱。
水中有火,乃焚大槐。 火在水里,烧了大槐。全篇对「反常」最精的一句。
螴蜳。 虫名,一说为蜷局不安之貌。「螴蜳不得成」——蜷着,什么也做不成。
慰暋沈屯。 慰,郁结;暋,闷;沈屯,沉滞艰难。四个字连用,是心被压住的样子。
焚和。 把「和」烧掉。全篇最重的两个字。
月固不胜火。 月光本来就压不住火。清柔不敌刚烈——全篇最不留安慰的一句。
僓然而道尽。 僓然,一说为崩坏、溃败之貌。道就这么完了。
贷粟。 借粮。
邑金。 封邑的租税收入。
鲋鱼。 鲫鱼。「东海之波臣」——东海的小臣。
常与。 平日常在一起的东西(指水)。「吾失我常与,我无所处」——我丢了平日常伴的东西,没处安身。
枯鱼之肆。 卖干鱼的铺子。「曾不如早索我于枯鱼之肆」——还不如早点到干鱼铺去找我。
任公子。 任国的公子。大钩巨缁——大钩、粗黑绳。
五十犗。 犗,阉过的牛。五十头牛做饵。
旦旦而钓,期年不得鱼。 每天钓,一整年没鱼。这五个字是全篇最要紧的留白:他没有换小竿。
錎没。 沉没。
骛扬而奋鬐。 奔驰扬起,竖起背鳍。
白波若山,声侔鬼神,惮赫千里。 白浪像山,声音比得上鬼神,震动千里。
离而腊之。 剖开、腌成鱼干。
制河以东,苍梧已北。 制河,浙江;苍梧,南方地名。地理跨度越大,「大」这个字才立得住。
厌。 饱食、满足。
辁才讽说之徒。 辁才,小才、浅才;讽说,转述、道听途说。「皆惊而相告也」——都惊讶地互相传告。这一笔很妙:他们传的是结果,学不到那个「期年不得鱼」。
揭竿累,趣灌渎,守鲵鲋。 揭,举;累,小绳;趣,走向;灌渎,灌溉的小沟;鲵、鲋,小鱼。小竿、小沟、小鱼。
饰小说以干县令。 饰,修饰;小说,浅薄的言说;干,求;县令,高名、爵禄。
任氏之风俗。 注意「风俗」这个词:任公子不是一种技巧,是一种风气、一种活法。 没听过这种风气的人,没法跟他谈经世。
儒以诗礼发冢。 发冢,掘墓。胪传,传话(从上往下递话)。
东方作矣。 天亮了。
裙襦。 下裳与上衣。
青青之麦,生于陵陂。 陵陂,山坡。这句《诗》是伪托——先秦典籍无此句,是庄子造出来给盗墓当许可证的。
顪。 下巴(一说为颐下)。
金椎控其颐。 拿金属椎敲开他的下巴。「徐别其颊,无伤口中珠」——慢慢分开两颊,别碰坏了嘴里的珠子。
老莱子。 楚国的隐者,相传与孔子同时。
修上而趋下。 上身长、下身短(一说「趋下」为恭谨低头)。
末偻而后耳。 背微驼,耳向后贴。
视若营四海。 眼神像是在经营四海。这一句最好:一个人的志向全写在眼睛上,藏不住。
躬矜、容知。 身上的自矜,脸上的聪明。两个词,一个在身上,一个在脸上。全篇最准的一次「去」:不是去德,是去那点姿态。
业可得进乎。 学业还能进修吗。
不忍一世之伤而骜万世之患。 不忍这一世的伤痛,却给万世留下祸患。骜,通「傲」,一说为「务」。这是全篇对「救世之心」最重的一刀。
窭。 浅陋、贫乏。
惠以欢为骜,终身之丑。 拿恩惠去博人欢喜,当成骄傲——这是一辈子的丑。
中民之行进焉耳。 中等人的行径,也就到这儿。
相引以名,相结以隐。 拿名声互相牵引,拿私隐互相结交。「隐」一说为「隐痛、私情」——这一句极准:靠名声拉人,靠交换私密绑人。
与其誉尧而非桀也,不如两忘而闭其所誉。 「两忘」是全篇最干净的一次处理「是非」:不是选一边,是把那个「誉」的口子关上。
反无非伤也,动无非邪也。 返回没有不是伤害的,动作没有不是偏邪的。极狠:只要「反」和「动」,就已经在伤、在邪。
圣人踌躇以兴事,以每成功。 「踌躇」在这里是褒义:迟疑、不急着下手。全篇对「做事」最好的一句——不急着办,反而每件都成。
载焉终矜尔。 背着那点东西,最后还是一身自矜。
宰路之渊。 渊名。
清江使河伯之所。 给清江做使者,到河伯那里去。
余且。 渔夫名(yú jū)。
阿门。 宫室的旁门。
刳龟。 剖开龟。七十二钻而无遗筴——占卜七十二次,没有一次失算。
知有所困,神有所不及。 两句,把「智」和「神」一起划了上限。
虽有至知,万人谋之。 就算你有最高的智,一万个人来谋你。
鱼不畏网而畏鹈鹕。 鹈鹕,一种水鸟,从空中下击捕鱼。鱼防的是那张明摆着的网,怕的是从上面下来的那只鸟。
去小知而大知明,去善而自善矣。 两个「去」,两个「自」。
婴儿生无石师而能言,与能言者处也。 石师,硕师、大老师。婴儿生下来没有老师教就会说话,因为跟会说话的人待在一起。全书对「教育」最准的一句:不是教出来的,是处出来的。
子言无用。 你的话没有用。
知无用而始可与言用矣。 知道「无用」,才能跟你谈「用」。
容足。 容下一只脚。
厕足而垫之,致黄泉。 厕,置、侧;垫,挖空、下陷;致,到。把脚旁的地全挖到黄泉。
流遁之志,决绝之行。 流荡逃遁的心志,决绝断然的行为。两种极端:一个往外逃,一个往断里走。
覆坠而不反,火驰而不顾。 掉下去不回头,像火奔不回头看。
虽相与为君臣,时也,易世而无以相贱。 君臣是「时」,换一朝代就谁也不能轻贱谁。这一句把君臣关系判为「时」,极冷。
至人不留行。 至人不留痕迹、不停在一个位置上。
尊古而卑今,学者之流也。 「学者之流」——尊古卑今,是读书人的流弊。
豨韦氏。 古帝王名。
孰能不波。 谁能不被摇动。
游于世而不僻,顺人而不失己。 十四个字,是全书对「和」在人间最简的表述:不孤僻,也不丢自己。
彼教不学,承意不彼。 不学他的那套教,承接他的意而不落进他那个「彼」。
彻。 通达、无壅塞。「目彻为明,耳彻为聪」——注意是「彻」不是「多」:不是听得更多,是通道不堵。
颤。 一说通「膻」,嗅觉之辨。
壅、哽、跈。 壅,堵;哽,噎;跈,一说通「践」,践踏、错乱。「壅→哽→跈→众害生」,四级递进。
恃息。 靠气息、呼吸。「其不殷,非天之罪」——它不通畅,不是天的罪。
天之穿之,日夜无降,人则顾塞其窦。 天在给你穿孔,日夜不停,人却回过头来把自己的孔堵上。全书最好的一句「不是天不给你,是你堵了」。
胞有重阆。 胞,胞衣、体腔;重阆,层层空隙。身体本来就有空隙。
心有天游。 心里的那个空隙,是给「天」游的。
六凿。 六孔(耳目口鼻等)。「心无天游,则六凿相攘」——心里没有天游,六窍就互相打起来。
神者不胜。 神在那里不受压迫。「大林丘山之善于人也,亦神者不胜」——山林为什么使人舒畅?不是因为风景,是因为神在那里没有东西压着它。
德溢乎名,名溢乎暴。 溢,溢出。德从名里溢出来,名从张扬里溢出来。六个短句全在说一件事:好东西都是从坏东西里挤出来的。
谋稽乎誸。 誸,急。谋谋生于急。
柴生乎守。 柴,堵塞、积。堵塞生于固守。
官事果乎众宜。 公事办成,靠众人各得其宜。
铫鎒。 锄草的农具。
到植。 倒过来长(被锄掉的草)。
静然可以补病,眦搣可以休老,宁可以止遽。 静可以补病,按摩眼角可以缓老,宁可以止惶遽。「虽然,若是,劳者之务也,非佚者之所未尝过而问焉」——这些是「劳者」的当务,安闲的人从来不过问。连「静」也是一种补药,凡当药吃的,都还是病人。
駴。 通「骇」,惊动。四个「未尝过而问焉」,是全篇最整齐的句式。
演门。 地名(一说宋城门名)。
善毁。 因哀伤过度而毁损身体。
爵为官师。 被封为官师(一种官职)。
务光。 夏时隐士,汤让天下给他,他怒而投水(一说负石沉水)。
纪他。 人名,听说务光之事,率弟子隐于窾水。
踆于窾水。 踆,退伏、居住;窾水,水名。
申徒狄。 人名,「因以踣河」——投河而死。踣,倒、仆。
荃、蹄。 荃,竹制捕鱼器;蹄,捕兔的网(一说为绊足的绳套)。「得鱼而忘荃」「得兔而忘蹄」——工具是用完就放下的东西。
得意忘言。 意,内在体会到的那个东西;言,符号、名相。「忘」不是废弃,是不被它拘住。
吾安得夫忘言之人而与之言哉! 我去哪儿找一个能忘掉这些话的人,来跟他说话!全书的最后一句方法论自陈。
故事讲读
外在的事,没有一定。所以关龙逢被杀,比干被剖,箕子装疯,恶来死了,桀纣也亡了。
人主没有不想臣子忠的,可忠未必被信——所以伍子胥尸沉江中,苌弘死在蜀,他的血藏了三年,化成碧玉。
亲人没有不想儿子孝的,可孝未必被爱——所以孝己忧,曾参悲。
木与木摩擦就起火,金与火守着就熔化。 阴阳错乱,天地大惊,于是有雷有霆,水里有火,烧了大槐。
有人忧得太深,两头陷住,无处可逃,蜷着什么也做不成,心像悬在天地之间,郁结沉滞,利害相摩,生的火太多;众人把「和」当柴烧——月光本来就胜不过火,于是就这么崩坏,道也就完了。
庄周家里穷,去向监河侯借粮。监河侯说:好。等我收了封邑的租,借你三百金,行吗?
庄周气得变了脸:我昨天来,半路上有东西叫我。我回头一看,车辙里有一条鲋鱼。 我问它:鲋鱼!你干什么的?它说:我是东海的小臣。您有没有一斗一升的水让我活命? 我说:好。我正要往南去游说吴越的君王,把西江的水引过来迎你,行吗?
鲋鱼气得变了脸:我丢了平日常伴的水,没处安身。我只要斗升之水就能活——您说这个,还不如早点到干鱼铺去找我!
任公子做了一副大钩、一条粗黑绳,拿五十头牛做饵,蹲在会稽山上,把竿投进东海,天天钓,一整年没钓到鱼。
后来大鱼咬了钩,拖着巨钩沉下去,翻腾扬起、竖起背鳍,白浪像山,海水震荡,声音比得上鬼神,震动千里。
任公子得了这条鱼,剖开腌成鱼干——从浙江以东、苍梧以北,没有没吃饱这条鱼的。
后来那些浅才道听途说的人,都惊讶地互相传告。可举着小竿小绳、跑灌溉的小沟、守着小鱼的人,想钓大鱼就难了;拿浅薄之说去求高名,离大道也远。所以没听过任氏那种风气的人,也就没法跟他谈经世。
儒生拿《诗》《礼》去掘墓。 大儒在上面传话:天亮了,事情怎么样了?
小儒说:裙子还没解开,嘴里有珠子。《诗》里本来就有:「青青的麦子,长在山坡上。活着不肯布施,死了含珠干什么!」
于是抓着他的鬓发,按住他的下巴,拿金椎敲开他的脸颊,慢慢分开两腮——别碰坏了嘴里的珠子!
老莱子的弟子出去打柴,遇上孔子,回来报告:那儿有个人,上身长下身短,背有点驼,耳朵向后贴,眼神像是在经营四海——不知道是谁家的孩子。
老莱子说:是丘。叫他来。
仲尼到了。老莱子说:丘!去掉你身上的那点自矜,去掉你脸上的那点聪明——你就是君子了。
仲尼揖而退,神色一变,问:学业还能进修吗?
老莱子说:你不忍这一世的伤痛,却给万世留下祸患——是你本来就浅陋,还是你的谋略够不上?拿恩惠去博人欢喜、还当成骄傲,这是一辈子的丑,中等人的行径也就到这儿——拿名声互相牵引,拿私隐互相结交。
与其称誉尧、非议桀,不如两边都忘掉,把那个「誉」的口子关上。
返回来没有不是伤害的,动起来没有不是偏邪的。 圣人踌躇着办事,反而每件都成——你何必背着那点东西,最后还是一身自矜!
宋元君半夜梦见一个人披着头发窥视旁门,说:我从宰路的渊来,给清江做使者到河伯那里去,被渔夫余且捉住了。
元君醒,叫人占,说:这是神龟。 君问:渔夫里有叫余且的吗?左右说:有。君说:叫余且来朝。
第二天余且来了。君问:打渔得了什么? 答:我的网得了一只白龟,圆五尺。 君说:献上来。
龟到了,君两次想杀,两次想放,心里疑惑,去卜——卜说:杀龟用来占卜,吉。 于是剖了龟,占七十二次,没有一次失算。
孔子说:神龟能托梦给元君,却躲不过余且的网;它的智能让七十二占没有一次失算,却躲不过剖腹的祸。 这样看来,智有它困住的地方,神有它够不到的地方。
就算你有最高的智,一万个人来谋你。 鱼不怕网,怕鹈鹕。
去掉小知,大知才明;去掉「善」,自己才善。 婴儿生下来没有老师教就会说话——因为跟会说话的人待在一起。
惠子对庄子说:你的话没用。
庄子说:知道「无用」,才能跟你谈「用」。 天地不是不广不大,可人用得上的,只是容下一只脚的地方。 那么把脚旁的地全挖下去,一直挖到黄泉——人还有得用吗?
惠子说:没得用。
庄子说:那么「无用」的用处,也就明白了。
庄子说:人有能游的,你不让他游,行吗?人有不能游的,你让他游,游得了吗?
那种流荡逃遁的心志、决绝断然的行为——唉,那不是至知厚德的人干的! 掉下去不回头,像火奔不回头看;虽说彼此做着君臣,那只是「时」——换一朝代,就谁也不能轻贱谁。所以说至人不留行。
尊古卑今,是读书人的流弊。 拿豨韦氏那一流去看今天的世道,谁能不被摇动? 只有至人,能在世间游而不孤僻,顺人情而不丢自己。 不学他那套教,承接他的意,而不落进他那个「彼」。
眼睛通,就是明;耳朵通,就是聪;鼻子通,就是辨;口通,就是甘;心通,就是知;知通,就是德。
道最怕堵。一堵就噎,噎了不停就错乱,一错乱各种害就生出来。
有知的东西靠的是「息」;它不通畅,不是天的罪。 天在给你穿孔,日夜不停——是人自己回过头把孔堵上了。
身体本来就有层层空隙,心里本来就有给「天」游的地方。 屋子没有空隙,婆媳就吵架;心里没有天游,六窍就互相打起来。 大林丘山之所以对人好,也是因为神在那里没有东西压着它。
德从名里溢出来,名从张扬里溢出来,谋从急里出来,知从争里出来,堵塞从固守里出来,公事办成靠众人各得其宜。
春雨按时来,草木疯长,于是锄具开始修——被锄掉的草超过一半,而没有人知道为什么。
静可以补病,按摩眼角可以缓老,宁可以止惶遽。可这些是「劳者」的当务,安闲的人从来不过问。
圣人惊动天下的那套,神人从不过问;贤人惊动一世的那套,圣人从不过问;君子惊动一国的那套,贤人从不过问;小人迎合时势的那套,君子从不过问。
演门有人死了亲人,因为哀毁得过度,被封为官师;他的同乡争相效仿哀毁,死了一半。
尧把天下让给许由,许由逃了;汤让给务光,务光怒了;纪他听说了,带着弟子退到窾水,诸侯来吊——三年之后,申徒狄就投了河。
荃是用来捕鱼的,得了鱼就忘掉荃;蹄是用来捕兔的,得了兔就忘掉蹄;言是用来承载意的,得了意就忘掉言。
我去哪里找一个能忘掉这些话的人,来跟他说话!
深度解读:时代背景与全书联动
时代背景。 战国游士以说辞求禄位,很多人自己也知道说的是「小说」而非大道——任公子那一段的「饰小说以干县令」,是对这批人的直判。同时儒家传诗书礼乐、握有道义话语权,而借孝、借仁、借丧礼博名爵的人也不少——儒以诗礼发冢、演门善毁,两则寓言都是对着这个真实的社会现象下的手。
与《庚桑楚》《则阳》是同一条链子的三个刻度。
- 《庚桑楚》:「举贤则民相轧」——机制推论,讲到「千世之后人相食」;
- 《则阳》:「荣辱立,然后睹所病」 与柏矩那四条行政动作——讲到「罪是怎么被造出来的」;
- 本篇:「演门有亲死者,以善毁爵为官师,其党人毁而死者半」——讲到「德是怎么被效仿到死人的」。
三个刻度,一条指向:不是坏人作恶,是好东西被立起来以后,自动长出了它的尸首。 而本篇最狠的一层在许由—务光—纪他—申徒狄那一串:同一个动作,第一代是真的,第二代成了姿态,第三代成了死法。 这是全书对「德一旦可被看见」最完整的一次病理切片。
与《徐无鬼》的两处对接。
- 「无用之用」的几何论证,正是《徐无鬼》篇末「足之于地也践,恃其所不蹍而后善博也」的孪生句。那一段讲「知」的底座(靠「不知」才知天),这一段讲「站」的底座(靠「没踩的地」才站得住)。两篇合看,全书的「靠什么才成立」才算讲完:认识靠边界,站立靠空处。
- 结尾「吾安得夫忘言之人而与之言哉」,与《徐无鬼》「自夫子之死也,吾无以为质矣」正好配成一对:一个是找不到能接住的人,一个是找到了也不该记着这些话。两句合起来,才是庄子对自己这本书的完整态度:写在纸上,是等一个读完之后能把纸放下的人。
与《养生主》《齐物论》。 「得意忘言」承《齐物论》的「言不尽意」,但落点不同:《齐物论》是在拆「言能不能定是非」,本篇是在讲怎么用言——言是荃是蹄,用完就放下。 而庖丁「得牛之理而忘形」,正是这个道理在技艺上的版本。
一处要单说:开篇那个名单。 「龙逢诛,比干戮,箕子狂,恶来死,桀纣亡」——它把忠臣的惨死和佞臣的灭亡并列,这一手在先秦思想里极不寻常。 通常的写法是「善有善报、恶有恶报」受挫时,只举忠臣的冤;庄子偏偏把「恶人也没逃掉」一起摆上来,意思是:不是报应失灵,是根本没有「报应」这套保证。 所以「外物不可必」不是一句怨言,是一个结构判断。
一处跨篇同构,须标出。 「婴儿生无石师而能言,与能言者处也」,与《则阳》的「或不言而饮人以和」、《徐无鬼》的「去其害马」共属同一族:改变一个人最有效的方式不是给他内容,是让他待在某种东西旁边。 三处说法不同,机制一致。
合与和:不要求结果与期待相合
人为之合,本篇给出的形态比前几篇更狠——因为它写的不是「求合失败」,是「求合本身造出了灾」。
- 想让结果与德性相合(忠必得信、孝必得爱)——「外物不可必」。 这一条不是道德失败,是逻辑失败:你在两个没有连接的东西之间假定了一条连接;
- 想让工具与目的相合(儒以诗礼发冢)——工具一旦造得足够精良,就自己会找活干。 礼被写成一套严丝合缝的流程,用在盗墓上,一丝不乱;
- 想让名声与德性相合(演门善毁、许由务光纪他申徒狄)——德一旦被看见、被奖赏,就立刻变成一种被人追的东西,追到有人死;
- 想让言语与实相完全相合(辩者、学者)——「言而愈疏」。 本篇的解法不是「说得更准」,是「得意忘言」。
道境之和,本篇有三个定义,一个比一个实:
第一,「众人焚和」的反面:不拿「和」当柴烧。 人心本来有和,是「利害相摩」把它烧掉的。而本篇给的具体办法极朴素——「心有天游」:
室无空虚,则妇姑勃谿;心无天游,则六凿相攘。
这是全书最好的一个家宅比喻:屋子没有空隙,婆媳就吵架。 所以「和」的第一步不是修关系,是留空。而留空的办法,本篇说得更狠:「天之穿之,日夜无降,人则顾塞其窦。」 ——天一直在给你穿孔,日夜不停,是你自己回过头把孔堵上了。
第二,「顺人而不失己」。 十四个字,是全篇对「和」在人间最简白的表述,而它一次挡开两种坏法:「游于世而不僻」挡的是逃世(隐士式的清高),「顺人而不失己」挡的是随人(乡愿式的合群)。 与《则阳》「有主而不执、有正而不距」是同一把尺的两面。
第三,「踌躇以兴事」。 这是全篇最不像「道家」的一句:办事迟疑,反而每件都成。 而它的理由在上一句——「反无非伤也,动无非邪也」:只要你急着返、急着动,就已经在伤、在邪。所以「踌躇」不是犹豫,是不抢在事情之前。
而「和」的最深处,在本篇落的那个「忘」字上:「得意忘言」——不是话不对,是话够了就该放下。 一个真正「和」的人,不是把道理记牢的人,是能把道理放下的人。
常见误读
一、把「外物不可必」读成「好人没好报」的怨言。 要看它举的名单:龙逢、比干、箕子是忠而惨死,恶来、桀纣是恶而灭亡——两拨人一起摆上来,就把「报应」这件事整个取消了。 所以这一句不是抱怨命运不公,是结构判断:忠与信之间、孝与爱之间,本来就没有那根线。它要拆的不是「老天不公」,是「你以为有一根线」这个假定。
二、把「无用之用」读成「没用的东西也有用」这句鸡汤。 它是一个严格的反证,而且反证得很硬:把脚旁的地全挖到黄泉,脚下那一块立刻失去全部用处。 所以它说的不是「无用也有价值」,是「所有的用,都是被无用的部分托住的」。这一个论证有明确的适用范围:它讲的是「底座」,不是「安慰」。
三、把「得意忘言」读成「不要说话、不要读书」。 庄子自己写了六万多字,这句话要是主张废弃语言,就成了自相矛盾。要看「荃」「蹄」这两个比喻的构造:它们不否认工具,只否认「用完还背着」。 而全篇最后一句才是真意所在:「吾安得夫忘言之人而与之言哉」——他要找的不是一个记住他的话的人,是一个能把他这些话放下的人。 说得再透一点:这是全书唯一一次,作者直接对读者提出了要求。
四、把「儒以诗礼发冢」读成「全盘否定诗书礼乐」。 这一则的力量全在它没有一句骂:大儒放风、小儒引《诗》、金椎控颐、徐别其颊——每一个动作都合乎程序,甚至还有「无伤口中珠」这样的职业叮嘱。 它写的不是「礼是假的」,是「一套足够精良的礼,可以被完整地用在盗墓上」。礼的问题不在内容,在它一旦成了可执行的流程,就谁都能拿去用。 这与《庚桑楚》「仁义且假乎禽贪者器」是同一条线,只是那一条说「被拿去用」,这一条演给你看怎么用。
五、把神龟一段读成「智者也会失手」的劝诫。 它比这个深一层:这只龟的智,是七十二占无一失手的智——它的问题不是不够聪明,是「虽有至知,万人谋之」。 而「鱼不畏网而畏鹈鹕」这一句才是要害:鱼防的是那张明摆着的网,怕的是从上面下来的鸟。 人费尽心思防的,往往是自己看得见的那一样。
六、把「静然可以补病」那段读成「养生要静」。 注意紧接着的一句:「虽然,若是,劳者之务也,非佚者之所未尝过而问焉。」 ——这些是「劳者」的当务,安闲的人从来不过问。 也就是说,连「静」也是一种药,凡当药吃的,都还是病人。 这一层若读掉,就把这段读成养生指南了。
七、把演门善毁、许由务光那一段读成「批判虚伪」。 它比「虚伪」细得多:许由逃是真的,务光怒是真的——到纪他那里才成了「帅弟子而居于窾水,诸侯吊之」,到申徒狄就成了投河。同一个动作,第一代是真的,第二代成了姿态,第三代成了死法。 所以它批的不是某个人的假,是「真一旦被看见、被奖赏,就必然长出姿态,姿态必然长出死法」这条链子本身。 这也正是本篇不能只读成「讽刺」的原因:它讽刺的对象里,有真的人。
杂篇五|寓言
经文底本
寓言十九,重言十七,卮言日出,和以天倪。寓言十九,藉外论之。亲父不为其子媒。亲父誉之,不若非其父者也;非吾罪也,人之罪也。与己同则应,不与己同则反;同于己为是之,异于己为非之。重言十七,所以已言也,是为耆艾。年先矣,而无经纬本末以期年耆者,是非先也。人而无以先人,无人道也;人而无人道,是之谓陈人。卮言日出,和以天倪,因以曼衍,所以穷年。不言则齐,齐与言不齐,言与齐不齐也,故曰无言。言无言,终身言,未尝不言;终身不言,未尝不言。有自也而可,有自也而不可;有自也而然,有自也而不然。恶乎然?然于然。恶乎不然?不然于不然。恶乎可?可于可。恶乎不可?不可于不可。物固有所然,物固有所可;无物不然,无物不可。非卮言日出,和以天倪,孰得其久!万物皆种也,以不同形相禅,始卒若环,莫得其伦,是谓天均。天均者天倪也。
庄子谓惠子曰:「孔子行年六十而六十化,始时所是,卒而非之,未知今之所谓是之非五十九非也。」惠子曰:「孔子勤志服知也。」庄子曰:「孔子谢之矣,而其未之尝言。孔子云:『夫受才乎大本,复灵以生。』鸣而当律,言而当法,利义陈乎前,而好恶是非直服人之口而已矣。使人乃以心服,而不敢蘁立,定天下之定。已乎已乎!吾且不得及彼乎!」
曾子再仕而心再化,曰:「吾及亲仕,三釜而心乐;后仕,三千钟而不洎,吾心悲。」弟子问于仲尼曰:「若参者,可谓无所县其罪乎?」曰:「既已县矣。夫无所县者,可以有哀乎?彼视三釜三千钟,如观雀蚊虻相过乎前也。」
颜成子游谓东郭子綦曰:「自吾闻子之言,一年而野,二年而从,三年而通,四年而物,五年而来,六年而鬼入,七年而天成,八年而不知死、不知生,九年而大妙。」
生有为,死也。劝公,以其死也,有自也;而生阳也,无自也。而果然乎?恶乎其所适?恶乎其所不适?天有历数,地有人据,吾恶乎求之?莫知其所终,若之何其无命也?莫知其所始,若之何其有命也?有以相应也,若之何其无鬼邪?无以相应也,若之何其有鬼邪?
众罔两问于景曰:「若向也俯而今也仰,向也括而今也被发,向也坐而今也起,向也行而今也止,何也?」景曰:「搜搜也,奚稍问也!予有而不知其所以。予,蜩甲也,蛇蜕也,似之而非也。火与日,吾屯也;阴与夜,吾代也。彼吾所以有待邪?而况乎以有待者乎!彼来则我与之来,彼往则我与之往。彼强阳则我与之强阳。强阳者又何以有问乎!」
阳子居南之沛,老聃西游于秦,邀于郊,至于梁而遇老子。老子中道仰天而叹曰:「始以汝为可教,今不可也。」阳子居不答。至舍,进盥漱巾栉,脱屦户外,膝行而前曰:「向者弟子欲请夫子,夫子行不闲,是以不敢。今闲矣,请问其过。」老子曰:「而睢睢盱盱,而谁与居?大白若辱,盛德若不足。」阳子居蹴然变容曰:「敬闻命矣!」其往也,舍者迎将,其家公执席,妻执巾栉,舍者避席,炀者避灶。其反也,舍者与之争席矣。
本篇定位:父亲不能给自己的儿子做媒
《寓言》是杂篇第五篇,而它在全书里的位置很特殊:这是庄子正面交代自己写法的一篇。
前一篇《外物》以「得意忘言」收束,把「言」判成了荃和蹄——用完就放下。可这话要是说完就散,庄子自己那六万多字又算什么? 本篇正是回答这个问题的。
开篇三句话,就是全书的凡例:
寓言十九,重言十七,卮言日出,和以天倪。
数字历来算不清:「十九」与「十七」相加过了十。通行的读法是郭象的:十九即「十言而九见信」,十七即「十言而七见信」——不是两种文的字数配比,是两种文的可信度配比,而且互相交叉(寓言里也有依托长者的)。 这一点要先说清,否则一开卷就会算错。
而「寓言」为什么要用?庄子给的理由极实在,也极不体面:
亲父不为其子媒。亲父誉之,不若非其父者也;非吾罪也,人之罪也。
父亲不能给自己的儿子做媒——自己夸,不如别人夸。「非吾罪也,人之罪也」——这不是我的过错,是人的毛病。而「人的毛病」具体是什么:
与己同则应,不与己同则反;同于己为是之,异于己为非之。
人拿自己当标尺。 所以庄子选择了一条代价很大的路:把自己要说的话,交给别人的嘴去说。 这就是「藉外论之」。
而「重言」的机制更冷:「所以已言也」——用来止言。 靠谁止?靠年高的人。可下一句立刻把这条路砍掉一半:
年先矣,而无经纬本末以期年耆者,是非先也。人而无以先人,无人道也;人而无人道,是之谓陈人。
只靠年岁在先,没有贯通本末的见识,那不算「先」。那只是「陈人」——一个摆在那里的旧人。 这一刀极狠:庄子刚刚说要借重长者止争,下一句就把「只靠年岁」的长者判为陈人。
第三样是卮言。卮是酒器,空则仰、满则倾,没有固定姿态。而它的一句定义,是全篇最绕也最要紧的:
不言则齐,齐与言不齐,言与齐不齐也,故曰无言。言无言,终身言,未尝不言;终身不言,未尝不言。
不说的时候,万物是齐的;一开口,「齐」和「言」就不齐了;「言」和「齐」也不齐。 所以叫「无言」。而真正的意思是:终身在说,却从没「说过」;终身不说,却从没停过「说」。
这三样合起来,才是庄子的自我定位:寓言是包装,重言是引用,卮言是内核。 而全篇排在最前面的判词,是这六个字:
非卮言日出,和以天倪,孰得其久!
「久」是关键词。固定的话会过期,随天倪的话不会。 而天倪是什么,篇末给了答案:「万物皆种也,以不同形相禅,始卒若环,莫得其伦,是谓天均。天均者天倪也。」 ——万物互相接续,靠的正是「形不同」;首尾像个环,找不到接头。 这与《则阳》的「合异以为同」是同一个结构。
而全篇最后一则,给了这套理论一个肉身。
阳子居见老子,被一句「而睢睢盱盱,而谁与居」点破。而全篇没有一句写他心里变了——只写:
其往也,舍者迎将,其家公执席,妻执巾栉,舍者避席,炀者避灶。其反也,舍者与之争席矣。
他来的时候,全店的人给他让座、让灶;他回去的时候,客人跟他抢座位了。
「争席」两个字是全篇最重的一笔:被让座不是尊敬,是隔开。 而一个人真正变了,证据不在他自己身上,在别人不再需要跟他保持距离。
关键字溯源
寓言。 寓,寄、托。「藉外论之」——借外面的人和事说。
十九、十七。 一说为十分之九、十分之七(郭象:十言而九见信/十言而七见信),一说为篇数、条数。本稿从郭象读法:可信度之比,非字数之比。
重言。 重,读 zhòng,敬重、倚重。「所以已言也」——用来止住争论。
卮言。 卮,古代酒器,空则仰,满则倾。它不是「圆滑」,是「没有固定姿态」——所以能随物。
天倪。 倪,边际、分际。自然本有的分界。
曼衍。 漫延、流转。
穷年。 尽年、过完一辈子。「因以曼衍,所以穷年」——顺着它漫延,一辈子就这么过去。这一句很轻,也很重。
耆艾。 六十曰耆,五十曰艾。年高的人。
经纬本末。 织物的纵横线,引申为条理、始终。
陈人。 陈旧的人、摆着的人。全篇对「资历」最不客气的一个词。
齐。 齐同、无分别。
有自也。 自有来由、自有根据。
然于然。 它「然」,是因为它自己然。不是「因为它符合某个标准」,是「它自己就这样」。
种。 种子。
以不同形相禅。 禅,接续、替代。「靠「形不同」来接续」——这五个字极重要,与《则阳》「合异以为同」同构。
始卒若环,莫得其伦。 首尾像个环,找不到条理、接头。
天均。 均,陶钧(制陶的转盘)。旋转的均衡。
六十而六十化。 六十岁,六十年一直在变。
勤志服知。 勤勉其志,服膺于知。惠子对孔子的判断——他认为孔子是在「用力求知」。
谢之矣。 谢,辞、放下。
受才乎大本,复灵以生。 从「大本」那里受才具,回复灵明而生。「大本」即道。
鸣而当律,言而当法。 出声合于音律,说话合于法度。
直服人之口而已矣。 只让人嘴上服气罢了。「直……而已矣」五个字,是全篇对「说服」最冷的判。
蘁立。 蘁,通「悟」,一说为「逆」。「不敢蘁立」——不敢违逆地站着。
定天下之定。 定天下之所定。注意这个叠字:不是「我给定一个定」,是「让天下的那个定成立」。
已乎已乎!吾且不得及彼乎! 算了吧算了吧,我连他都赶不上。这是庄子借孔子之口说的一句——全书对孔子最高的一次评价。
三釜。 釜,容量单位(六斗四升)。三釜是薄俸。
三千钟。 钟,容量单位(六斛四斗)。三千钟是厚禄。
不洎。 洎,及。「三千钟而不洎」——俸禄厚了,可双亲已不及享受。
无所县其罪。 县,通「悬」,挂、系累。「不挂着那个罪」——指不因俸禄而负疚。
既已县矣。 已经挂上了。
雀蚊虻相过乎前。 鸟雀蚊虻从眼前飞过。注意这个象的分寸:不是「不在意」,是「过去了就过去了」。
颜成子游、东郭子綦。 皆人名。
野。 质朴、不加修饰。在庄子里是褒义,与「文」相对。第一步是「野」,不是「雅」。
从。 顺随、不抗拒。
通。 通达。
物。 与物同化、不分彼此。
来。 万物自来归。
鬼入。 神思冥契、深入幽微(一说「鬼」为「归」)。
天成。 合于天成。
大妙。 极妙之境。
生有为,死也。 生就是「有为」,而有为就通向死。
劝公。 历来费解,一说「公」为「至公」,一说为衍文。
生阳也,无自也。 生是从「阳」来的,找不到它的来由。
天有历数,地有人据。 天有历法度数,地有人所依据的形貌。
莫知其所终,若之何其无命也?莫知其所始,若之何其有命也? 不知终点,所以不能说「没有命」;不知起点,所以不能说「有命」。两头都堵死。
有以相应也,若之何其无鬼邪?无以相应也,若之何其有鬼邪? 同一个句式,用在鬼神上。这是全书对「命」与「鬼」最干净的一次悬置:不是「不知道」,是「两边的话都不成立」。
罔两。 影外的微阴。「众罔两」——许多个。
景。 通「影」。
向也俯而今也仰。 刚才低头,现在仰头。
括。 束发。
搜搜也。 一说为「区区」「自然运动之貌」。「奚稍问也」——何必来问。
予有而不知其所以。 我有(这个样子),可我不知道为什么。全篇最诚实的一句。
蜩甲、蛇蜕。 蝉壳、蛇皮。「似之而非也」——像它,但不是它。
火与日,吾屯也;阴与夜,吾代也。 屯,聚、显;代,退、替。有火有日我就显出来,阴天夜里我就退下去。
彼吾所以有待邪?而况乎以有待者乎! 「彼」是我所待的吗?何况那个「有所待」的本身也还在待! 有待的链条,一直推下去没有底。
强阳。 运动、运转、强健而行。「彼强阳则我与之强阳」——它动,我就跟着动。
强阳者又何以有问乎! 那个转动的,你又何必问它。这一句是全篇的落点:不是「一切皆空」,是「问错了」——你问影子为什么动,可影子本来就不是一个能动的东西。
阳子居。 人名(一作「阳朱」,即杨朱,其说与庄子不同,此处只作人物)。
邀于郊。 邀,迎候、相约。
盥漱巾栉。 洗脸、漱口、毛巾、梳子。侍奉老师的一整套物件。
脱屦户外,膝行而前。 把鞋脱在门外,跪着走上去。礼数极重。
睢睢盱盱。 睢睢,仰视而傲;盱盱,张目而视。两个字连用,是那副「我在这儿」的样子。
而谁与居。 谁跟你待得下去。
大白若辱。 最白的像含垢。承《老子》「大白若辱,盛德若不足」。
蹴然。 惊动、变色之貌。
舍者迎将。 旅店的人迎送。
家公执席。 店主给他拿席子。「妻执巾栉」——店主的妻子给他拿毛巾梳子。
舍者避席,炀者避灶。 客人给他让座,烧火的人给他让灶。四句,四种「让」。
争席。 抢座位。全篇最重的一笔:被让座不是尊敬,是隔开。
故事讲读
寓言占十分之九,重言占十分之七,卮言天天出来,和着天倪。
寓言,是借外面的人和事来说。父亲不能给自己的儿子做媒——父亲夸儿子,不如别人夸。这不是我的过错,是人的毛病:跟自己相同的就应和,不同的就反对;跟自己相同的就说它对,不同的就说它错。
重言占十分之七,是用来止言的,靠的是年高的人。可年岁在先,却没有贯通本末的见识来配这个年岁,那就不算「先」。 一个人没有东西可以处在别人之前,就没有「人道」;没有「人道」,就叫陈人。
卮言天天出来,和着天倪,顺着它漫延,就这样过完一辈子。
不说的时候,万物是齐的;一开口,「齐」和「言」就不齐了;「言」和「齐」也不齐——所以说「无言」。
说着「无言」,终身在说,却从没说过;终身不说,却从没停过说。
有来由所以「可」,有来由所以「不可」;有来由所以「然」,有来由所以「不然」。
它凭什么「然」?因为它自己然。它凭什么「不然」?因为它自己不然。 「可」与「不可」也一样。万物本来就有它然的地方、有它可以的地方——没有一物不然,没有一物不可。
不是卮言天天出来、和着天倪,谁能长久!
万物都是种子,以不同的形相接续,首尾像个环,找不到接头——这叫天均。天均,就是天倪。
庄子对惠子说:孔子六十岁,六十年一直在变——开始时认为对的,最后又否定了;不知道今天所说的「是」,是不是五十九岁那个「非」。
惠子说:孔子是勤勉其志、服膺于知的人。
庄子说:孔子已经把这些放下了,只是没有说出来。 孔子说过:「从大本那里受才,回复灵明而生。」 出声合于音律,说话合于法度;把利义摆在人前,那些好恶是非,不过是让人嘴上服气罢了。 而真正要的,是让人心里服,不敢违逆地站着,让天下的那个「定」成立。
算了吧算了吧!我连他都赶不上!
曾子两次出仕,心也变了两次。他说:我双亲在世时做官,三釜俸禄,心里是乐的;后来做官,三千钟,可双亲已来不及享用,我心里悲。
弟子问孔子:像曾参这样,算不算不挂着那个「罪」了?
孔子说:已经挂上了。 真正无所挂的人,还能有悲哀吗?他看三釜、三千钟,就像看鸟雀蚊虻从眼前飞过。
颜成子游对东郭子綦说:自从听了先生的话——
一年而「野」,二年而「从」,三年而「通」,四年而「物」,五年而「来」,六年而「鬼入」,七年而「天成」,八年而不知死、不知生,九年而「大妙」。
生,就是有为;有为,就通向死。……不知道它的终点,怎么能说没有「命」?不知道它的起点,怎么能说有「命」? 有感通,怎么能说没有鬼?没有感通,怎么能说有鬼?
许多罔两问影子:你刚才低头,现在仰头;刚才束发,现在披发;刚才坐着,现在起来;刚才走,现在停——为什么?
影子说:就这么回事,何必问!我有这个样子,可我不知道为什么。 我是蝉壳,是蛇皮,像它,可不是它。 有火有日,我就显出来;阴天夜里,我就退下去。
那个「彼」,是我所待的吗?何况那个「有所待」的,自己也还在待! 它来,我就跟它来;它去,我就跟它去。它动,我就跟它动。那个动的,你又何必问它!
阳子居往南去沛地,老聃西游到秦,两人约在郊外,到梁地遇上了。
老子半路仰天叹气:起先以为你可教,如今不行了。
阳子居不答。到了旅舍,他端上洗脸漱口的用具和毛巾梳子,把鞋脱在门外,跪着上前:刚才弟子想请教,先生在路上不得闲,所以不敢。如今闲了,请问我的过失。
老子说:你那副仰着眼看人、瞪着眼的样子——谁跟你待得下去? 最白的像含垢,德最盛的像不够。
阳子居脸色一变:敬闻命了!
他来的时候,旅店的人迎他送他,店主给他拿席子,店主的妻子给他拿毛巾梳子,客人给他让座,烧火的人给他让灶。
他回去的时候,客人跟他抢座位了。
深度解读:时代背景与全书联动
时代背景。 战国诸子争鸣,各家立言都以自己的是非去说服别人,而说服的机制从来不是讲理——是「与己同则应,不与己同则反」。庄子把这一条摆在开篇,等于承认:我说的再有道理,只要是我说的,你就打折。 所以他不建一套刚性教义,改用三种语言:托事、借人、随化。
而「重言」那一段的锋芒,其实是对着当时的「耆艾」权威去的:那个时代最有力的论据是「古人这么说」「长者这么说」。庄子的处理极妙——先承认这条路有用(它能止争),再一刀把「只靠年岁」的判为陈人。 这不是否定传统,是给传统设了一个门槛:得有经纬本末。 没有条理的年纪,只是旧。
与《外物》的接缝,是本篇最要紧的一处。 《外物》收在「得意忘言」,《寓言》开在「卮言日出」——这两句看似矛盾,其实是一件事的两面:
- 《外物》说:言是荃是蹄,用完放下——讲的是读法(读者该怎样对待话);
- 《寓言》说:卮言日出,和以天倪,孰得其久——讲的是写法(作者该怎样说话)。
合起来才是完整的:写的时候,让话跟着天倪走(不固定、不占有);读的时候,得了意就把话放下。 所以庄子并不自相矛盾——他要求你放下的,正是他刻意没有把它写成「定论」的那些话。
与《齐物论》的关系,有两处直接承袭。 一是「无物不然,无物不可」的重述;二是罔两问景——那一段在《齐物论》末已出现过一次,本篇的版本多了一层:加上了「众」字(众罔两),且把「有待」的链条推得更远——「彼吾所以有待邪?而况乎以有待者乎!」 影子待形,形待造物,而那个「有所待」的本身也还在待。一直推下去,没有底。
与《则阳》的重出,有一处必须标出。 「孔子行年六十而六十化」与《则阳》蘧伯玉「行年六十而六十化」几乎同句,属跨篇重出。但两处用途不同:《则阳》用它讲自我更新(连「我现在是对的」都不留),本篇用它讲孔子这个人——并且借惠子插了一句「勤志服知」,再让庄子否掉:孔子早就放下了,只是没说。 本稿两处都留,不改不删,正文已注明。
一处新立的判断,关于曾子。 这一段极容易读反:孔子说曾子「既已县矣」,不是在夸他孝,是把「孝的悲哀」也判成一种系累。而理由极准:「夫无所县者,可以有哀乎?」 ——真正不挂着的人,还能有悲哀吗?所以这一则不是否定曾子的孝,是指出孝一旦成了「我还没来得及」的亏欠,它就已经挂在那儿了。
颜成子游九阶,是全书唯一一份完整的修行进度表。 而它最该被注意的是第一阶:「一年而野」。 修行的第一步不是变文雅,是变野——返朴、去饰。这与《缮性》「文灭质,博溺心」是同一条线:「文」是加法,「野」是减法的结果。
两处判断须单说。
- 「非吾罪也,人之罪也」——这一句是庄子对自己写法的一次免责声明,也是一次认账。 他承认:用寓言,不是因为他喜欢绕,是因为直说没人听。 这一层坦白,在先秦诸子里极少见。
- 阳子居那一则的落点不在「谦德」,在「距离」。 「舍者与之争席矣」——别人不再给他让座,不是别人失礼,是他终于变成了一个可以同席的人。 而被让座、被避灶,那四句「让」写的是隔开,不是尊敬。
合与和:卮言与天倪
人为之合,本篇写得比前几篇更根本——因为这一次,问题出在「说话」这件事本身。
- 想让话与听者相合(诸子立言)——「与己同则应,不与己同则反」。这一条堵死了所有直陈己见的可能:只要是我说的,你就已经先打了折。
- 想靠权威把争论压平(重言)——这条路有效(「所以已言也」),但它有个门槛:没有经纬本末的年岁,只是陈人。 靠资历止争,止住的是嘴,不是疑。
- 想把是非固定成一套定论(学者之流)——「齐与言不齐,言与齐不齐」:你一开口,那个「齐」就已经被你的话切开了。
道境之和,本篇给的定义是「卮言」这两个字,而它有三个层:
第一层,是器物的姿态:空则仰,满则倾。 卮的特点不是「圆滑」,是没有固定姿态——它随装多少而变,所以它能装任何东西。 这与《山木》的「虚己」是同一件事,只是那边讲身,这边讲口。
第二层,是「和以天倪」。 天倪是什么?篇末给了:「万物皆种也,以不同形相禅,始卒若环,莫得其伦,是谓天均。天均者天倪也。」 ——注意「以不同形相禅」这五个字:万物能接续,靠的正是「形不同」。 如果万物同形,就没有「相禅」,只有「相同」。这与《则阳》「合异以为同」是同一个结构:和不是抹平,是让差异自己接上。
第三层,也是最难的一层:卮言不追求「说完」。
言无言,终身言,未尝不言;终身不言,未尝不言。
这句话的结构是回环的,读的时候不能停在任一半上。 它的意思不是「说不说都一样」,是:真正的言说,不落在「说」这个动作上,也不落在「不说」这个动作上。 而「非卮言日出,和以天倪,孰得其久」给了它唯一的检验标准——「久」。 固定的话会过期(因为天倪在动),随天倪的话不会。
而「和」在本篇的最深处,落在一个人的身上,不在理论上。
阳子居被点破之后,全篇不写他想了什么,只写别人怎么对他。这个写法本身就是「卮言」的示范:不给你结论,给你一个可以自己看的事实。
其往也,舍者迎将……舍者避席,炀者避灶。其反也,舍者与之争席矣。
「争席」是全书对「和」最朴素的一次定义:和,就是别人不需要跟你保持距离。
常见误读
一、把「寓言十九」读成「十句有九句是假话」。 寓是寄托,不是虚假。寓言是「藉外论之」——把话交给别人的嘴说,话本身可以是十足的真。 而庄子给的理由也极实在:「亲父不为其子媒」——不是内容有问题,是说话的这个人会被打折。所以寓言是一种传播策略,不是一种虚构文体。
二、把「卮言」读成「随口乱说、不负责任」。 恰恰相反,卮言是全篇里规格最高的一种:寓言是包装,重言是引用,只有卮言是内核。它的「不定」不是没有立场,是不把立场固定成一个可以被拿走的物件。而它的检验标准极硬:「孰得其久」——能不能长久。 随口乱说的话,恰恰是最快过期的。
三、把「重言」那一段读成「庄子尊重老人」。 他先承认这条路有用,紧接着就砍:「年先矣,而无经纬本末以期年耆者,是非先也。」 然后是那句最不留情的——「是之谓陈人」。 所以这一段的态度是有条件的尊重:年岁本身不是资格,贯通本末才是。
四、把「罔两问景」读成宿命论或「一切皆虚幻」。 它的落点在一句反问上:「强阳者又何以有问乎!」 ——那个转动的,你又何必问它。 也就是说:你问「影子为什么动」,这个问题本身就问错了——影子本来就不是一个「能自己动」的东西。 它拆的不是世界的实在性,是「有一个独立自主的主宰」这个假定。而链条的尽头也不是「空」,是「找不到底」——「而况乎以有待者乎」:连那个「有所待」的本身也还在待。
五、把曾子那一段读成「孔子批评曾子不孝」。 孔子说的不是「你不该悲」,是「既已县矣」——你已经挂上了。而判据是一句反问:「夫无所县者,可以有哀乎?」 真正不挂着的人,不会有悲哀。 所以这一则指出的是一件很细的事:孝一旦变成「我还没来得及」的亏欠,它就已经不是孝,是债。 这与《养生主》「不系之舟」是同一个方向。
六、把阳子居那一段读成「做人要谦虚」。 若只读到「大白若辱,盛德若不足」,就停在了道德训诫上。而全篇真正的落点在那四句「让」和最后两个字「争席」。 被让座、被避灶——那不是尊敬,是隔开。 一个人身上的那点「我在这儿」,会让所有人自动退开半步。所以这一则讲的不是谦虚,是「隔」与「不隔」。
七、把「孔子……吾且不得及彼乎」读成庄子的客套。 这一句在全书里极罕见:庄子让孔子说出了他自己想说的话,然后说自己赶不上他。 而孔子在这里说的那段——「使人乃以心服,而不敢蘁立,定天下之定」——恰恰是庄子对「最高说服」的定义。 所以这不是客套,是一次真正的推许:庄子承认,让一个人心里自己定下来,比让他嘴上服气,高得多。而这也正是本篇对「言」的最终答案:最好的言说,是让人不必再听你说。
杂篇六|天下
经文底本
天下之治方术者多矣,皆以其有为不可加矣!古之所谓道术者,果恶乎在?曰:「无乎不在。」曰:「神何由降?明何由出?」「圣有所生,王有所成,皆原于一。」
不离于宗,谓之天人;不离于精,谓之神人;不离于真,谓之至人。以天为宗,以德为本,以道为门,兆于变化,谓之圣人;以仁为恩,以义为理,以礼为行,以乐为和,薰然慈仁,谓之君子;以法为分,以名为表,以参为验,以稽为决,其数一二三四是也,百官以此相齿;以事为常,以衣食为主,蕃息畜藏,老弱孤寡为意,皆有以养,民之理也。
古之人其备乎!配神明,醇天地,育万物,和天下,泽及百姓,明于本数,系于末度,六通四辟,小大精粗,其运无乎不在。其明而在数度者,旧法、世传之史尚多有之;其在于《诗》《书》《礼》《乐》者,邹鲁之士、缙绅先生多能明之。《诗》以道志,《书》以道事,《礼》以道行,《乐》以道和,《易》以道阴阳,《春秋》以道名分。其数散于天下而设于中国者,百家之学时或称而道之。
天下大乱,贤圣不明,道德不一,天下多得一察焉以自好。譬如耳目鼻口,皆有所明,不能相通。犹百家众技也,皆有所长,时有所用。虽然,不该不遍,一曲之士也。判天地之美,析万物之理,察古人之全,寡能备于天地之美,称神明之容。是故内圣外王之道,暗而不明,郁而不发,天下之人各为其所欲焉以自为方。悲夫!百家往而不反,必不合矣!后世之学者,不幸不见天地之纯,古人之大体,道术将为天下裂。
不侈于后世,不靡于万物,不晖于数度,以绳墨自矫,而备世之急。古之道术有在于是者,墨翟、禽滑厘闻其风而说之。为之大过,已之大循。作为《非乐》,命之曰《节用》;生不歌,死无服。墨子泛爱兼利而非斗,其道不怒;又好学而博,不异,不与先王同,毁古之礼乐。
黄帝有《咸池》,尧有《大章》,舜有《大韶》,禹有《大夏》,汤有《大濩》,文王有辟雍之乐,武王、周公作《武》。古之丧礼,贵贱有仪,上下有等。天子棺椁七重,诸侯五重,大夫三重,士再重。今墨子独生不歌,死不服,桐棺三寸而无椁,以为法式。以此教人,恐不爱人;以此自行,固不爱己。未败墨子道。虽然,歌而非歌,哭而非哭,乐而非乐,是果类乎?其生也勤,其死也薄,其道大觳;使人忧,使人悲,其行难为也。恐其不可以为圣人之道,反天下之心。天下不堪。墨子虽独能任,奈天下何!离于天下,其去王也远矣!
墨子称道曰:「昔禹之湮洪水,决江河而通四夷九州也。名山三百,支川三千,小者无数。禹亲自操橐耜而九杂天下之川;腓无胈,胫无毛,沐甚雨,栉疾风,置万国。禹大圣也,而形劳天下也如此。」使后世之墨者,多以裘褐为衣,以跂蹻为服,日夜不休,以自苦为极,曰:「不能如此,非禹之道也,不足谓墨。」
相里勤之弟子,五侯之徒,南方之墨者若获、已齿、邓陵子之属,俱诵《墨经》,而倍谲不同,相谓别墨;以坚白同异之辩相訾,以奇偶不仵之辞相应;以巨子为圣人,皆愿为之尸,冀得为其后世,至今不决。
墨翟、禽滑厘之意则是,其行则非也。将使后世之墨者,必自苦以腓无胈、胫无毛相进而已矣。乱之上也,治之下也。虽然,墨子真天下之好也,将求之不得也,虽枯槁不舍也,才士也夫!
不累于俗,不饰于物,不苟于人,不忮于众,愿天下之安宁以活民命,人我之养,毕足而止,以此白心。古之道术有在于是者,宋钘、尹文闻其风而悦之。作为华山之冠以自表,接万物以别宥为始;语心之容,命之曰「心之行」。以聏合欢,以调海内。请欲置之以为主。见侮不辱,救民之斗,禁攻寝兵,救世之战。以此周行天下,上说下教。虽天下不取,强聒而不舍者也。故曰:上下见厌而强见也。
虽然,其为人太多,其自为太少;曰:「请欲固置五升之饭足矣。」先生恐不得饱,弟子虽饥,不忘天下,日夜不休。曰:「我必得活哉!」图傲乎救世之士哉!曰:「君子不为苛察,不以身假物。」以为无益于天下者,明之不如已也。以禁攻寝兵为外,以情欲寡浅为内。其小大精粗,其行适至是而止。
公而不党,易而无私,决然无主,趣物而不两,不顾于虑,不谋于知,于物无择,与之俱往。古之道术有在于是者,彭蒙、田骈、慎到闻其风而悦之。齐万物以为首,曰:「天能覆之而不能载之,地能载之而不能覆之,大道能包之而不能辩之。」知万物皆有所可,有所不可。故曰:「选则不遍,教则不至,道则无遗者矣。」
是故慎到弃知去己,而缘不得已。泠汰于物,以为道理。曰:「知不知,将薄知而后邻伤之者也。」謑髁无任,而笑天下之尚贤也;纵脱无行,而非天下之大圣;椎拍輐断,与物宛转;舍是与非,苟可以免。不师知虑,不知前后,魏然而已矣。推而后行,曳而后往。若飘风之还,若羽之旋,若磨石之隧,全而无非,动静无过,未尝有罪。是何故?夫无知之物,无建己之患,无用知之累,动静不离于理,是以终身无誉。故曰:「至于若无知之物而已,无用贤圣。夫块不失道。」豪桀相与笑之曰:「慎到之道,非生人之行,而至死人之理。适得怪焉。」
田骈亦然,学于彭蒙,得不教焉。彭蒙之师曰:「古之道人,至于莫之是、莫之非而已矣。其风窢然,恶可而言?」常反人,不见观,而不免于魭断。其所谓道非道,而所言之韪不免于非。彭蒙、田骈、慎到不知道。虽然,概乎皆尝有闻者也。
以本为精,以物为粗,以有积为不足,澹然独与神明居。古之道术有在于是者,关尹、老聃闻其风而悦之。建之以常无有,主之以太一。以濡弱谦下为表,以空虚不毁万物为实。
关尹曰:「在己无居,形物自著。其动若水,其静若镜,其应若响。芴乎若亡,寂乎若清。同焉者和,得焉者失。未尝先人而常随人。」
老聃曰:「知其雄,守其雌,为天下溪;知其白,守其辱,为天下谷。」人皆取先,己独取后。曰:「受天下之垢。」人皆取实,己独取虚。无藏也故有余,岿然而有余。其行身也,徐而不费,无为也而笑巧;人皆求福,己独曲全。曰:「苟免于咎。」以深为根,以约为纪。曰:「坚则毁矣,锐则挫矣。」常宽容于物,不削于人。可谓至极。
关尹、老聃乎,古之博大真人哉!
芴漠无形,变化无常,死与?生与?天地并与?神明往与?芒乎何之?忽乎何适?万物毕罗,莫足以归。古之道术有在于是者,庄周闻其风而悦之。以谬悠之说,荒唐之言,无端崖之辞,时恣纵而不傥,不以觭见之也。以天下为沉浊,不可与庄语。以卮言为曼衍,以重言为真,以寓言为广。独与天地精神往来,而不敖倪于万物。不谴是非,以与世俗处。
其书虽瑰玮,而连犿无伤也。其辞虽参差,而諔诡可观。彼其充实,不可以已。上与造物者游,而下与外死生、无终始者为友。其于本也,弘大而辟,深闳而肆;其于宗也,可谓稠适而上遂矣。虽然,其应于化而解于物也,其理不竭,其来不蜕,芒乎昧乎,未之尽者。
惠施多方,其书五车,其道舛驳,其言也不中。历物之意,曰:「至大无外,谓之大一;至小无内,谓之小一。无厚,不可积也,其大千里。天与地卑,山与泽平。日方中方睨,物方生方死。大同而与小同异,此之谓『小同异』;万物毕同毕异,此之谓『大同异』。南方无穷而有穷。今日适越而昔来。连环可解也。我知天下之中央,燕之北、越之南是也。泛爱万物,天地一体也。」
惠施以此为大,观于天下而晓辩者,天下之辩者相与乐之。卵有毛;鸡三足;郢有天下;犬可以为羊;马有卵;丁子有尾;火不热;山出口;轮不蹍地;目不见;指不至,至不绝;龟长于蛇;矩不方,规不可以为圆;凿不围枘;飞鸟之景未尝动也;镞矢之疾,而有不行、不止之时;狗非犬;黄马骊牛三;白狗黑;孤驹未尝有母;一尺之棰,日取其半,万世不竭。辩者以此与惠施相应,终身无穷。
桓团、公孙龙辩者之徒,饰人之心,易人之意,能胜人之口,不能服人之心,辩者之囿也。惠施日以其知与之辩,特与天下之辩者为怪,此其柢也。
然惠施之口谈,自以为最贤,曰:「天地其壮乎!」施存雄而无术。南方有倚人焉,曰黄缭,问天地所以不坠不陷,风雨雷霆之故。惠施不辞而应,不虑而对,遍为万物说,说而不休,多而无已,犹以为寡,益之以怪。以反人为实,而欲以胜人为名,是以与众不适也。弱于德,强于物,其涂隩矣。由天地之道观惠施之能,其犹一蚊一牤之劳也。其于物也何庸!夫充一尚可,曰愈贵道,几矣!惠施不能以此自宁,散于万物而不厌,卒以善辩为名。惜乎!惠施之才,骀荡而不得,逐万物而不反,是穷响以声,形影竞走也,悲夫!
本篇定位:每一家都对,但不能相通
《天下》是杂篇第六篇,也是全书最特殊的一篇:它是《庄子》的最后一篇,而且是唯一一篇「评别人」的。
前面三十三篇都在说自己;这一篇从头到尾,是在称量——从墨家一直称到名家。而它称量的那杆秤,全篇只说了两句:
天下之治方术者多矣,皆以其有为不可加矣!
古之所谓道术者,果恶乎在?曰:「无乎不在。」
第一句是全篇的病理诊断。 注意它不说「方术错」——它说的是那个姿态:每一个做方术的人,都觉得自己这一套已经到顶了,不能再加一分。 而这恰恰是病的所在:不是学问不够,是everybody都觉得自己够了。
第二句是全篇的钥匙。 道术不是失传了,是「无乎不在」——它散在到处,散在数度里,散在史书里,散在《诗》《书》《礼》《乐》里,散在百家之学的口头称道里。所以下面评六家,用的都是同一个句式:
「古之道术有在于是者,墨翟、禽滑厘闻其风而说之。」
这七个字极讲道理:它先给每一家一个来处——你抓住的这一端,确实是古之道术的一支;然后才说,你走偏在哪。 六段,六个「有在于是者」。庄子评人,从来不取消对手的出身。
而全篇真正的判决书,在中间那一段。这一段的开头是「天下大乱」,落点是那五个字:
天下多得一察焉以自好。譬如耳目鼻口,皆有所明,不能相通。
「得一察焉以自好」——抓到一点,就用来自我欣赏。 而那个比喻是全篇最好的一个:耳目鼻口,各有各的明,就是不能相通。 眼睛看得见,可它听不见;耳朵听得见,可它看不见。每一家都对,问题不在对错,在「不能相通」。
紧接着的八个字,后世常当赞语用,其实是量刑:
判天地之美,析万物之理,察古人之全。
「判」是分开,「析」是剖开。 ——把天地的美切开,把万物的理剖开,把古人的整全拣着看。 这三个动词,全是分裂的动作。而结果就是 「寡能备于天地之美」 ——很少有人能再凑齐那个完整。
然后才是那句被引了无数遍、却常常被漏掉上半句的话:
是故内圣外王之道,暗而不明,郁而不发,天下之人各为其所欲焉以自为方。
「各为其所欲焉以自为方」——这一句是全篇最狠的一刀:不是「各人有各人的道理」,是「各人按自己的所欲,剪下一块布,做成了自己的旗」。 而最后落到那十个字:
道术将为天下裂。
这十个字本该在这里。 《在宥》篇末曾误接过这一段(本读本 v1.16.0 已剔除不并置),如今它归位了——它从来不是《在宥》的话,它是《天下》的判词,是全书最后一声叹气。
而这一篇的排法,也值得说一句:它原本是《庄子》三十三篇的最后一篇。本书按选读次序列为杂篇六,紧接《寓言》之后、附录之前——因为《寓言》讲「怎么写」,本篇讲「这一套学问在什么谱系里」,两卷相接,全书才真正合上。
关键字溯源
方术 / 道术。 道术是整全贯通的大本;方术是一方之术——只占一角。注意这不是「好术/坏术」之分,是「全/偏」之分。
皆以其有为不可加矣。 每一个都觉得自己这一套已经到顶。 「不可加」三个字,是全篇的病理。**
无乎不在。 道术没有丢,是散在到处。
一。 「皆原于一」——未分化的整全。「一」不是数字,是「还没有被切开」。
天人 / 神人 / 至人 / 圣人 / 君子 / 百官 / 民之理。 这是从「一」往下降的七个层。须注意:它不含褒贬,是「完备」所包含的七种人,不是七个等级。 「不离于宗」到「民之理也」,是一个完整的社会的横截面。
备。 「古之人其备乎!」——「备」是全篇对「完整」的定义词。
本数 / 末度。 本数是大经大法,末度是具体法度。「明于本数,系于末度」——两个都在手上,才叫备。这是全书对「完备」最完整的一次说明:不是只要本,也不是只要末。
六通四辟。 上下四方无不通达,四时无不开辟。
一察。 只看到一点。
自好。 用来自我欣赏。「得一察焉以自好」——这五个字比「偏见」重得多:偏见是没看见,自好是看见了这一点,然后拿它当全部,还觉得好看。
不该不遍。 不赅备,不周遍。
一曲之士。 只占一角的人。与《则阳》「或使莫为,在物一曲」同一个「曲」字——一头是宇宙论上的偏,一头是人格上的偏。
判 / 析 / 察。 判,分;析,剖;察,拣看。三个动词全是分裂的动作。
内圣外王。 此四字正出于本篇(「是故内圣外王之道,暗而不明」)。需说明:传世常引作庄子语,实为本篇对「古之道术」的概括——内里成己为圣,外面成物为王,二者本是一事。
郁而不发。 憋在那儿出不来。
各为其所欲焉以自为方。 按自己的所欲剪一块布,做成自己的旗。
裂。 「道术将为天下裂」——全书最后一个判词,一个字:裂。
绳墨自矫。 用墨线矫正自己。「自矫」两个字很准:不是别人矫正他,是他自己拿绳子勒自己。
大过 / 大循。 做得太过;节制得太过。
觳。 瘠薄、刻薄。「其道大觳」——这套道太薄了。
反天下之心。 违反天下人的心。
离于天下,其去王也远矣。 离开了天下,离「王」就远了。
腓无胈,胫无毛。 小腿无肉、胫上无毛。形容劳苦到形销骨立。
倍谲。 相背而异。
别墨。 墨家的分裂派。
巨子。 墨家领袖之称。
其意则是,其行则非。 意对,行错。这是全篇第一个判式,也是最宽容的一刀。
乱之上也,治之下也。 添乱之上等,治世之下等。
真天下之好也。 真正的好人。 「好」读 hào,或作「美好」。这是庄子给墨子的最后评语——比通常想象的温和得多。
才士也夫。 是个有才的人啊。注意这个「也夫」:叹词,是惋惜,也是承认。
别宥。 破除成见(宥,囿、局限)。
聏。 调和。
强聒而不舍。 硬吵着不放。
上下见厌而强见也。 上下都烦他,他还是硬要来见。
图傲。 历来费解,一说「徒然自负」,一说为「大」之貌。
其行适至是而止。 走到这儿就停了。
决然无主。 决断而不立主见。
趣物而不两。 趋向于物,不分两造。
选则不遍,教则不至,道则无遗者矣。 挑挑拣拣就不周全,一个个教就教不到,只有「道」才不遗漏。
弃知去己,而缘不得已。 丢掉知、去掉己,顺着那个「没办法」。
泠汰于物。 听任于物、不为物所动(一说「泠汰」为「疏汰」)。
謑髁无任。 诟病而无担当。
椎拍輐断。 椎拍,敲打;輐断,圆转切断。都是「不着力」的样子。
魏然。 独立不动之貌。
若飘风之还,若羽之旋,若磨石之隧。 像旋风的回,像羽毛的转,像磨石的滚动。三个比喻都在说一件事:自己没有主意,全靠外力。
无建己之患,无用知之累。 没有「立自己」的祸患,没有「用知」的拖累。
夫块不失道。 一块土也不失道。 ——这句话是慎到的极致,也是全篇最恐怖的一句:如果一块土也能「不失道」,那还要人做什么。
非生人之行,而至死人之理。 不是活人的做法,是死人的道理。 这是全篇对慎到最重的一刀。
得不教焉。 得到「不用教」的东西。
莫之是、莫之非。 没有「是」,也没有「非」。
窢然。 风过之声,形容无迹。
魭断。 无主角、无棱角(一说「刓断」)。
概乎皆尝有闻者也。 大略都还是听过一点的人。 ——这一句极妙:判完了,还给一句「听过」。
常无有。 常无、常有(一说「常无有」连读)。
太一。 最高的「一」。
濡弱谦下。 柔顺谦下。
在己无居,形物自著。 自己不占位,事物的形自己显出来。 ——这一句是全篇对「和」最精确的一次操作说明。
其动若水,其静若镜,其应若响。 动如水,静如镜,应如回声。
同焉者和,得焉者失。 跟着同的,就和了;想得到的,就失了。 ——这一句极精微:你用「同」去合,得到的是「同」,丢掉的是「和」。
未尝先人而常随人。 不抢在人前,常跟在人后。
知其雄,守其雌。 承《老子》。
受天下之垢。 承接天下的脏。
无藏也故有余。 不藏,所以有余。
徐而不费。 慢,但不耗费。
无为也而笑巧。 无为,而笑那些机巧。
曲全。 委曲求全。承《老子》「曲则全」。
坚则毁矣,锐则挫矣。 硬的会被毁,尖的会被挫。
不削于人。 不削损别人。
可谓至极。 可以说到了顶。
古之博大真人哉! ——全篇最高的一个赞词,给了关尹、老聃。
芴漠无形,变化无常。 虚茫无形,变化无常。
谬悠之说,荒唐之言,无端崖之辞。 虚远的话、荒诞的话、没有边的话。 ——这是庄子自述其文,三个词全是自贬,也都是自认。
时恣纵而不傥。 时而放纵,但不偏党。
不以觭见之也。 不用偏角的一面示人。
以天下为沉浊,不可与庄语。 天下太浑,没法正正经经跟它说话。 ——这是全书最坦白的一句自述,也是三言的真正理由。
以卮言为曼衍,以重言为真,以寓言为广。 三言的另一种分工说法:卮言取「漫延」,重言取「凭信」,寓言取「推广」。 ——与《寓言》「寓言十九、重言十七、卮言日出」对读:那一篇讲比例,这一篇讲功能。
独与天地精神往来,而不敖倪于万物。 只与天地精神往来,却不傲视万物。 ——这半句是全书对「和」最高的一次表述:可以只跟天地往来,但不因此看不起万物。
不谴是非,以与世俗处。 不追究是非,与世俗相处。
瑰玮 / 连犿无伤。 奇伟;连缀宛转而不伤人。「无伤」两个字,是庄子对自己全书的唯一一次自我评价。
諔诡可观。 奇异而可观。
稠适而上遂。 妥帖而向上通达到位。
其理不竭,其来不蜕。 道理不枯竭,来路不脱失。
芒乎昧乎,未之尽者。 茫昧深远,没有穷尽。 ——全篇写庄子,最后落在一个「没说完」上。这是最得体的一笔。
历物。 遍数万物。「历」是逐一走过去。
至大无外 / 至小无内。 大到没有外面,小到没有里面。
无厚,不可积也,其大千里。 没有厚度所以不能堆积,可它大至千里。这是几何与拓扑的先声。
天与地卑,山与泽平。 天和地一样低,山和泽一样平。——从「至大」看,高低是相对的。
日方中方睨,物方生方死。 太阳正当中时已在偏斜,事物正在生时已在死。——这是全书最好的一句「变化即同时」。
小同异 / 大同异。 小处的同异,大处的同异。
南方无穷而有穷。 南方无穷,又有穷。
今日适越而昔来。 今天到越国,昨天就到了。
连环可解。 连环可以解开。
天下之中央,燕之北、越之南。 天下的中央,在燕国之北、越国之南。
泛爱万物,天地一体也。 ——惠施这一条最好,也最像庄子。而庄子对他的判,恰在「天地一体」之后:说得对,可你是「说」出来的。
卵有毛、鸡三足、白狗黑、一尺之棰日取其半万世不竭。 辩者命题。其中「一尺之棰」是极限思想的雏形,「飞鸟之景未尝动也」是瞬时与连续之辨。
饰人之心,易人之意。 修饰人的心,换掉人的意。
能胜人之口,不能服人之心。 能赢人的嘴,赢不了人的心。 ——与《寓言》「好恶是非直服人之口而已矣」同构:全书两次把刀落在「口」与「心」之间,一次在《寓言》,一次在这里。
辩者之囿也。 辩者被困住的地方。 「囿」是围栏——他们自己被围在自己造的圈里。
特与天下之辩者为怪。 专门跟天下的辩者一起造怪。
其柢也。 这就是他的根底。
施存雄而无术。 存着一股雄气,却没有「术」。 ——这一句是全篇对惠施最准的判:不是没本事,是有气势没路数。
遍为万物说,说而不休,多而无已,犹以为寡,益之以怪。 什么都讲,讲个不停,还嫌少,再加上怪。——这一段写「话多」写得极准:不是不会停,是不肯停。
弱于德,强于物。 德上弱,物上强。
其涂隩矣。 他的路又窄又深。
一蚊一牤之劳。 一只蚊一只虻的力气。
充一尚可。 只充「一」还可以。
骀荡而不得。 放荡而无所得。
穷响以声,形影竞走。 用声音去追回响,让影子去追影子。 ——全篇最后两个比喻,也是全书对「逐物不反」最好的一次成像。
故事讲读
天下搞方术的人太多了,个个都觉得自己这一套已经到顶,不能再加一分。
而古人所说的「道术」,到底在哪里?——「无处不在。」
又问:神从哪里降?明从哪里出?——「圣有他的来处,王有他的成处,都从『一』来。」
不离于宗,叫天人;不离于精,叫神人;不离于真,叫至人。以天为宗、以德为本、以道为门、能预见变化,叫圣人。以仁施恩、以义立理、以礼立行、以乐致和,温然慈仁,叫君子。以法立分、以名立表、以参立验、以稽立决,一二三四地排下来,百官按这个序站班。以事为常、以衣食为主、蕃息蓄藏、把老弱孤寡放在心上、让人人有所养——这是民之理。
古时候的人真是「备」啊! 配神明、醇天地、育万物、和天下、泽及百姓,明于本数,系于末度,六通四辟,小大精粗,没有一处不在运行。
那道术显在数度上的,旧法、世传的史书里还多得很;落在《诗》《书》《礼》《乐》里的,邹鲁的读书人、缙绅先生多半还能讲。《诗》讲志,《书》讲事,《礼》讲行,《乐》讲和,《易》讲阴阳,《春秋》讲名分。而那些散到天下、设在中国的东西,百家之学偶尔也还称引几句。
然后——
天下大乱。贤圣不显,道德不一。天下人大多是「抓到一点,就用来自我欣赏」。
就像耳目鼻口:各有各的明,就是不能相通。 也像百家的众技:各有所长,时有所用。可虽如此,不赅备、不周遍——只是一角之士。
把天地的美切开,把万物的理剖开,把古人的全拣着看——很少有人能再凑齐那个完整,配得上神明的样子。
所以「内圣外王」这一套,就暗了、不明了、憋在那儿出不来了。天下人按自己的所欲,各剪一块布,做成了自己的旗。
可悲啊!百家走出去就不回头,再也合不上了!后世学者,见不到天地的纯、古人的大体——道术,将要被天下割裂了。
第一家:墨翟、禽滑厘。
不奢侈、不浪费、不炫耀法度,用墨线矫正自己,预备世间的急难——古之道术有在这一端的,墨翟、禽滑厘听了就喜欢。
可他们做得太过,收得也太死。 作《非乐》,叫《节用》:活着不唱,死了不穿丧服。墨子泛爱、兼利、非斗,他的道不生气;又博学,不标新异,但也不跟先王一样,把古礼古乐都毁了。
这里庄子算了一笔极细的账: 黄帝有《咸池》,尧有《大章》,舜有《大韶》,禹有《大夏》,汤有《大濩》,文王有辟雍之乐,武王、周公作《武》。古时丧礼,贵贱有仪、上下有等:天子棺椁七重,诸侯五重,大夫三重,士再重。
如今墨子偏要活着不唱、死了不服,桐木棺材三寸厚,连外椁都没有,还把这立成法式。
拿这个教人,恐怕是不爱别人;拿这个自己行,本来是不爱自己。(不过这也还没到毁掉墨子之道的程度。)可是——该唱的不唱,该哭的不哭,该乐的不乐,这真算合类吗?
他活着太勤苦,死时太薄,这套道太瘠薄。使人忧、使人悲,那做法太难行了。恐怕不能算圣人之道——它反了天下人的心。天下受不了。墨子一个人虽能扛得住,天下怎么办?
离开了天下,离「王」就远了。
墨子称道说:从前禹治洪水,决江河、通四夷九州,名山三百、支川三千、小的无数。禹亲自拿着畚箕锹,把天下的川流汇拢;小腿无肉、胫上无毛,淋大雨、顶着疾风,安置万国。禹是大圣,可他为天下把身体累成这样。
于是后世的墨者,大多拿粗布做衣、拿草鞋当履,日夜不休,把「自苦」当成极致,说:不能这样,就不是禹的道,不配叫墨。
而墨家内部又分出相里勤的弟子、五侯之徒,南方的若获、已齿、邓陵子之辈,都念《墨经》,却互相背离不同,管对方叫「别墨」;用坚白同异的辩题互骂,用奇偶不合的辞锋互答;把「巨子」当圣人,都愿意替他做尸祝,指望做他的后嗣——到今天还没分出胜负。
庄子的判:墨翟、禽滑厘,意是对的,行是错的。 他们会让后世的墨者,非得拿「腓无胈、胫无毛」来互相攀比不可。这是添乱的上等,治世的下等。
可最后一句忽然软下来: ——「虽然,墨子真是天下的好人啊,这种人求都求不到;就算枯槁了也不放弃——是个有才的人啊!」
第二家:宋钘、尹文。
不被世俗拖累,不修饰外物,不苟且于人,不忌恨于众,只愿天下安宁、民命得活,人我的养给,够了就停,以此表白其心——古之道术有在这一端的,宋钘、尹文听了就喜欢。
他们做「华山冠」以自我标榜,接物以「破除成见」为第一步;讲「心之容」,叫它「心之行」。用调和去求合欢,用调停去和海内。 很想让人把自己这一套立为主。
见侮不辱,救民之斗;禁攻寝兵,救世之战。带着这一套周行天下,上说下教。天下虽然不取,他还是硬吵着不放。 所以说:上下都厌了他,他还是硬要来见。
可庄子的判是两句对称的话:为人太多,自为太少。
他们说:「给我五升饭就够了。」老师怕吃不饱,弟子虽饿,不忘天下,日夜不休。 说:「我总得活下去啊!」
——「图傲乎救世之士哉!」(这几字历来难解,大意是:这些救世的人啊,图个什么呢。)
他们又说:「君子不做苛刻的察,不拿身体去换外物。」认为对天下无益的事,说明白了不如不做。 以禁攻寝兵为外,以情欲寡浅为内。其小大精粗——走到这儿,就停了。
第三家:彭蒙、田骈、慎到。
公正而不结党,平易而不偏私,决断而不立主见,趋向于物而不分两造,不顾虑、不谋知,于物无所选择,跟着它走——古之道术有在这一端的,三人听了就喜欢。
他们以「齐万物」为首,说:「天能盖住它,却载不动它;地能载它,却盖不住它;大道能包住它,却不能分辨它。」知道万物都有所可、有所不可。 所以说:「挑挑拣拣就不周全,一个个教就教不到,只有『道』才不遗漏。」
于是慎到丢掉知、去掉己,顺着那个「没办法」。 听任于物,以此为道理。说:「知其所不知,是要把知削薄,然后近于伤。」
他诟病别人无担当,却笑天下崇尚贤者;放纵无行,却非议天下的大圣;敲敲打打、圆转切断,与物宛转;舍掉是非,只求免祸。 不用知虑,不问前后,就那么直挺挺站着。推一下才走,拖一下才去。
像旋风的回,像羽毛的转,像磨石的滚动——全而无非,动静无过,从来没罪。 为什么?因为无知的东西,没有「立自己」的祸患,没有「用知」的拖累;动静不离于理,所以一辈子也没人夸它。
所以他说:「到一个像无知之物那样就行了,用不着贤圣。一块土也不失道。」
豪杰们听了都笑他: 「慎到的道,不是活人的做法,是死人的道理——恰好只该得到个『怪』字。」
田骈也一样,学于彭蒙,得到了那个「不用教」的东西。 彭蒙的老师说:「古时的道人,到『无所谓是、无所谓非』为止。那阵风过去了,无声无迹,哪里说得出来?」他常常反于常人,不被看重,可到底免不了那个「无棱角」。
庄子的判:他所说的「道」不是道,他所说对的,免不了还是错。彭蒙、田骈、慎到,不知道。
但补一句:「虽然,概乎皆尝有闻者也。」——大略都还是听过一点的人。
第四家:关尹、老聃。
以「本」为精,以「物」为粗,以「有积」为不足,淡然独与神明同居——古之道术有在这一端的,关尹、老聃听了就喜欢。
立之以「常无有」,主之以「太一」。以柔顺谦下为表,以空虚不毁万物为实。
关尹说:「在己无居,形物自著。」 动如水,静如镜,应如响。虚茫得像不在,寂静得像清。 ——「同焉者和,得焉者失。未尝先人而常随人。」
老聃说:「知其雄,守其雌,为天下溪;知其白,守其辱,为天下谷。」 人都取先,他独取后;说「受天下的垢」。人都取实,他独取虚。不藏,所以有余;高高地,有余。 他行身,慢,却不耗费;无为,而笑那些机巧。 人都求福,他独曲全;说「只求免于咎」。以深为根,以约为纪。 说:「硬了就会毁,尖了就会挫。」 常宽容于物,不削损于人。——「可谓至极。」
「关尹、老聃乎,古之博大真人哉!」
第五家:庄周。(这一段是自述。)
虚茫无形,变化无常——死呢?生呢?和天地一起吗?跟神明同去吗?茫茫地往哪儿去?忽忽地往哪儿到?万物都包罗了,却没有一处足以归。
古之道术有在这一端的,庄周听了就喜欢。
用虚远的话、荒诞的话、没有边的话,时而放纵,但不偏党,不拿偏的一角示人。 因为天下太浑,没法正正经经跟它说话。
所以用卮言去漫延,用重言去取信,用寓言去推广。
独与天地精神往来,却不傲视万物;不追究是非,与世俗相处。
他的书虽然奇伟,可连缀宛转,不伤人;他的话虽然参差,可奇异可观。 那是充实的,停不下来。上与造物者游,下与那些超死生、无终始的人为友。
其于本也,弘大而辟,深闳而肆;其于宗也,可谓稠适而上遂矣。 ——可它应于变化、解于万物,那个理是不枯竭的,来路是不脱失的,茫昧深远,没有穷尽。
第六家:惠施。
惠施办法多,书有五车,可他的道驳杂,他的话也不中。
他「历物」的意思:至大无外叫大一,至小无内叫小一;没有厚度所以不可堆积,可它大至千里;天和地一样低,山和泽一样平;太阳正当中时已在偏斜,事物正在生时已在死;大同与小同不同,这叫「小同异」;万物毕同毕异,这叫「大同异」;南方无穷而有穷;今天到越国,昨天就到了;连环可以解开;我知道天下的中央,在燕国之北、越国之南;泛爱万物,天地一体。
惠施拿这些为大,向天下炫耀,辩者们都喜欢。于是有了那些命题:卵有毛、鸡三足、郢有天下、犬可以为羊、马有卵、丁子有尾、火不热、山出口、轮不蹍地、目不见、指不至、龟长于蛇、矩不方、规不可以为圆、凿不围枘、飞鸟之景未尝动也、矢疾而有不行不止之时、狗非犬、黄马骊牛三、白狗黑、孤驹未尝有母、一尺之棰日取其半万世不竭。 辩者拿这些跟惠施对答,一辈子没个完。
桓团、公孙龙这些辩者之徒,修饰人的心,换掉人的意——能赢人的嘴,赢不了人的心。这是辩者被困住的地方。 惠施天天拿他的知去跟人辩,专门跟天下的辩者一起造怪——这就是他的根底。
可他还自认口谈天下第一,说「天地真壮阔啊!」——存着一股雄气,却没有「术」。
南方有个怪人叫黄缭,问天为什么不坠、地为什么不陷,风雨雷霆是怎么回事。惠施不推辞就答,不思虑就对,什么都讲,讲个不停,多到没完,还嫌少,再加上怪。
以反于人为实,以胜人为名,所以跟谁都不合适。德上弱,物上强,他的路又窄又深。
从天地之道看惠施的能耐,不过是一只蚊子、一只虻的力气。 他对「物」有什么用呢?只充个「一」还行,说要胜过道,那就近了(差得近了)。
惠施不能拿这个让自己安下来,散在万物里还不厌,最后以「善辩」成名。
惜乎!惠施之才,骀荡而不得,逐万物而不返——这是用声音去追回响,是让影子去追影子。悲夫!
深度解读:时代背景与全书联动
时代背景。 战国中后期,王纲解纽,原本统摄一切的政教整体解体了。而《天下》看得最清楚的一点是:分裂不是「有人变坏了」,是「每一家都从整体上剪了一块,然后把它当成了整体」。 所以它不讲谁对谁错,它讲「不能相通」——耳目鼻口,各有各的明。
而它追溯的那个「古」,也不是怀旧。它给「完备」下了一个极具体的定义:明于本数,系于末度。 ——本末都在手上。 这正是分裂之后每一家都缺的那一半:讲本的不讲末(庄、老),讲末的不讲本(墨、法、名)。
一处须单说:本篇是全书唯一一篇「评别人」的,而它的评法极有分寸。
六段,六个「古之道术有在于是者」。先给你一个来处,再说你走偏在哪。 而且判完之后常常补一句软的:
- 判墨子「其行则非」,却补「墨子真天下之好也……才士也夫!」
- 判彭蒙田骈慎到「不知道」,却补「概乎皆尝有闻者也」。
这两处「补软」,是全篇最见分寸的地方:判决可以重,但不能把人取消。 这与内七篇那条主线是一路的——「和」不是把别人判死,是把别人放在他该在的位置上。
一个必须标出的对读:「能胜人之口,不能服人之心」与《寓言》的「直服人之口而已矣」是同构句。 全书两次把刀落在「口」与「心」之间:一次在《寓言》(说庄子自己的写法),一次在《天下》(说惠施的病)。 而两次的正面都指向同一处:让人心里自己定,而不是让嘴先服。
「内圣外王」四字,正出于本篇。 传世常引作庄子语,实为本篇对「古之道术」的概括:内里成己为圣,外面成物为王,二者本是一事。 而它的下句极沉:「暗而不明,郁而不发」——不是这套道理没人讲过,是它被憋住了,出不来。
三言在这里又出现了一次,而分工与《寓言》不同。 《寓言》说「寓言十九、重言十七、卮言日出」——讲的是比例;本篇说「以卮言为曼衍,以重言为真,以寓言为广」——讲的是功能:卮言取「漫延」,重言取「凭信」,寓言取「推广」。两处对读,三言才完整。 而本篇还给出了三言真正的理由,一句极坦白的话:
以天下为沉浊,不可与庄语。
天下太浑,没法正正经经跟它说话。 ——这不是庄子的选择,是他的处境。 而附录《庄子立言之法度》讲的是「怎么写」,这句讲的是「为什么不得不这么写」。
「其书虽瑰玮,而连犿无伤也」——这是庄子对自己全书的唯一一次自我评价:不伤人。 而在这一篇里,这个评价与他对墨子的「虽枯槁不舍」、对慎到的「概乎皆尝有闻」是同一个动作:判得再重,不下死手。
最后一处,关于惠施,也是全书真正的结尾。
这一篇写了那么多人,而落笔最长、情绪最重的,是惠施。而庄子给他的最后两句是比喻:
是穷响以声,形影竞走也,悲夫!
用声音去追回响,让影子去追影子。 ——这两个比喻在说同一件事:追的东西,本来就是从你身上出去的。 而《徐无鬼》里庄子为惠施之死说过「吾无以为质矣」——那一次是私情,这一次是判决。两处合看,才是庄子对惠施的完整态度:他知道这个人有多好,也知道这个人错在哪,而且知道这两件事是同一件事。
合与和:一与一曲
人为之合,本篇给了一个比前几篇都更根本的名字:「一曲」。
- 「皆以其有为不可加矣」——把自己的那一套封了顶。 一封顶,就再也加不进别人的东西。这是「合」的心理起点:不是不想合,是已经觉得不必合了。
- 「得一察焉以自好」——抓到一点,就拿来自赏。 而「自好」两个字比「偏见」重:偏见是没看见,自好是看见了这一点,然后拿它当全部,还觉得好看。
- 「判天地之美,析万物之理」——用分裂的动作去求合一。 这是全篇最锋利的一层:所有想「合」的人,用的都是「判」和「析」的手。切开再去拼,拼出来的只能是切开的东西。
- 「各为其所欲焉以自为方」——按所欲剪布做旗。 注意这里的主语不是「理」,是「所欲」:旗是从欲望上剪下来的,不是从道理上剪下来的。
道境之和,本篇的写法与前几篇不同——它不给定义,它给一个横截面。
不离于宗,谓之天人……以事为常,以衣食为主,蕃息畜藏,老弱孤寡为意,皆有以养,民之理也。
这七层人,从「不离于宗」一路排到「民之理」,中间没有一句褒贬。 ——这就是「和」的形状:不是把所有层拉平,是让每一层都在它自己的位置上,而且彼此不冲突。 天人不必变成君子,君子不必变成百官,但七层能并立而不相害。
而它的条件,全篇只说了两句,都在关尹那一段里:
在己无居,形物自著。
「在己无居」——自己不占那个位置。 「形物自著」——你一让开,事物的形自己就显出来了。
同焉者和,得焉者失。
这一句是全篇最精微的判:你想用「同」去合,得到的是「同」,丢掉的是「和」。 ——「同」是可以拿走的,「和」一拿就没了。 这与《则阳》「合异以为同」是同一句话的两面:「合异」求的是「同」,而「同」恰恰是「和」的反面。
而「和」在本篇的最高表述,在庄子自述那一段里,只有半句:
独与天地精神往来,而不敖倪于万物。
可以只跟天地往来——这是最高的孤绝;但不因此看不起万物——这是最后的底线。 ——全篇的「和」,就落在这个「不敖倪」上:一个人可以走到没人能陪的高度,但不能因此把下面的人看轻。
常见误读
一、把「判天地之美,析万物之理」当赞语。 这八个字后世常被引来形容学问宏大,其实是量刑。「判」是分开,「析」是剖开——三个动词(判、析、察)全是分裂的动作,而下句是「寡能备于天地之美」:切开之后,很少有人能再凑齐那个完整。 读成赞语,这一段的刀就全钝了。
二、把「内圣外王」当成庄子的核心主张。 四字确出本篇,但它在本篇里的语法是「暗而不明,郁而不发」——庄子是在说这套东西被憋住了,不是说它是自己的纲领。 把它抽出来当庄学总纲,等于把一句诊断读成了一句口号。
三、把《天下》读成「庄子骂百家」。 恰恰相反:六段六个「古之道术有在于是者」,先给每家一个来处;判完之后还两次补软——「墨子真天下之好也」「概乎皆尝有闻者也」。 而且全篇最高的赞词给了关尹、老聃(「古之博大真人哉!」),不是给了自己。这不是骂,是称量。
四、把庄子自述那一段读成自夸。 那一段里全是自贬的词:「谬悠之说,荒唐之言,无端崖之辞」——虚远的、荒诞的、没有边的。而理由是一句极不体面的实话:「以天下为沉浊,不可与庄语。」 ——不是他喜欢绕,是这世道没法正经说话。 而写到末尾,落在一个「没说完」上:「芒乎昧乎,未之尽者。」 全书自述自己,最后说的是「我没说完」——这是最得体的一笔。
五、把评惠施读成「否定思辨」。 庄子承认他的智力(「其书五车」「施存雄」),判的是方向:「弱于德,强于物」「逐万物而不反」。而最重的一刀不是骂,是两个比喻:「穷响以声,形影竞走」——追的东西本来就是从你身上出去的。 所以这一段的情绪不是鄙夷,是「惜乎」与「悲夫」。
六、把「道术将为天下裂」当成一句感叹。 它是全书最后一个判词,而且是一个极冷静的结构判断:裂不是结果,是过程——「将为」,还没裂完。 而它的前一句是「百家往而不反,必不合矣」——「必不合」三个字,是庄子对整个时代下的结论:不是暂时合不拢,是这条路回不去了。
七、把慎到那一段读成「庄子夸慎到无心」。 全篇对慎到最重的一句是借豪杰之口说的:「慎到之道,非生人之行,而至死人之理。」 ——不是活人的做法,是死人的道理。 而那句「夫块不失道」正是它的证明:如果一块土也不失道,那「人」就没有位置了。 所以这一段的态度是:方法上有见,方向上已死。
八、把「道术」「方术」当成褒贬两词。 这不是「好的术/坏的术」,是「全/偏」。 方术不是坏东西——六家全是方术,而六家都「有在于是者」。 分野只在一处:你知不知道自己是「一曲」。 知道,就还是「闻其风」的人;不知道,就变成「以自好」的人。全篇真正判的,从来不是学问的大小,是那个「自好」的姿态。
附 录|庄子立言之法度
一、这本书为什么不能直说
《寓言》一篇,在全书里的位置很特殊:它不是一篇讲道理的经文,而是庄子交代自己怎么写书的一篇。
全书三十四篇,只有这一篇在谈「写法」。而它一开口就摆出三个数字,等于把自己的行文配方公开:寓言十九,重言十七,卮言日出,和以天倪。
为什么非这样写不可?因为有三件事挡在前面。
第一件,天倪无尽。 天倪是自然本有的分际,天均是造化循环的那个转轴——它一直在动。 凡是固定的说法,写下来的那一刻就已经开始过期。所以庄子不写「定论」,他写「随动的话」。
第二件,人心执定。 这一条庄子说得极不客气:「与己同则应,不与己同则反;同于己为是之,异于己为非之。」 ——人一听见话,先做的不是听,是拿自己当尺子量一遍。而更麻烦的是下一层:一句直说的话,一旦被接受,就会立刻被固化成一个可以拿走的物件——活的道理被读成死的条文。
第三件,语言只拘得住物。 能说清的,都是「物」;说不清的,才是「道」。这不是修辞上的谦虚,是语言功能上的界限。
三件事叠起来,结论只有一个:不能直说,不能立教条,不能执是非。 而这三条一撤,剩下的路只有一种——托言、随化、无定。 这就是三言的来处。
这里须先校准一处。 常见的一种说法是「庄子百分之百避开自我断言」,这话太重。内篇里庄子直陈的地方并不少——《齐物论》讲「道通为一」、《大宗师》讲「同则无好也,化则无常也」,都是明明白白的论断,没有一个寓言包着。准确的说法是:庄子把「我要你信我」这件事尽量撤掉,而不是把所有直陈都撤掉。 而即便直陈,他也从不给这些句子配上「不可更改」的封条——这正是下一节的关节。
二、三言的三种活法
(一)寓言十九:把自己从话里撤出来
「十九」的读法须先定。历来算法不一(一说十分之九,一说十九条),本稿从郭象:十言而九见信——是可信度之比,不是字数之比。 而它与「重言十七」相加过了十,正说明二者交叉:寓言里也常托着长者之口。
寓言的法度是四个字:藉外论之。 而庄子给的理由,是全篇最实在也最不体面的一段:
亲父不为其子媒。亲父誉之,不若非其父者也;非吾罪也,人之罪也。
父亲不能给自己的儿子做媒。 自己夸,不如别人夸。「非吾罪也,人之罪也」——这不是我的错,是人的毛病。
这句话的分量在于:它是庄子对自己写法的一次认账。 用寓言,不是因为他喜欢绕,是因为直说没人听。 而他要付的代价是实在的:把自己要说的话,交到别人的嘴里去说。
所以寓言这一层的功能,不是「藏」,是撤——把「庄子说的」这四个字从话里撤掉,好让读者面对的是那件事本身,而不是说那件事的人。这是全书对「传道者」这个身份最彻底的一次处理。
(二)重言十七:借重,但这借重有门槛
重言的法度是五个字:所以已言也。 ——用来止言。 靠谁?「是为耆艾」——靠年高的人。世人好辩、好新、好胜,而「古人这么说」「长者这么说」是唯一能让人当场闭嘴的理由。
但紧接着就是一刀,而这一刀常被漏读:
年先矣,而无经纬本末以期年耆者,是非先也。人而无以先人,无人道也;人而无人道,是之谓陈人。
只靠年岁在先,而没有贯通本末的见识来配这个年岁,那就不算「先」。那只是「陈人」——一个摆在那里的旧人。
所以重言这一层的态度是有条件的: 承认这条路有效(它确实能止争),但不承认年岁本身是资格。 有本末的年岁才是重言,没有本末的年岁只是陈人。庄子并不因为要「借古」就把古一概供起来——他给传统设了一道门槛,而这道门槛恰恰是「贯通」,不是「久远」。
(三)卮言日出:全书的内核
卮是酒器,空则仰,满则倾——它没有固定姿态,所以它能装任何东西。这不是「圆滑」,是「不占位」。 而它的定义,是全篇最绕的一句:
不言则齐,齐与言不齐,言与齐不齐也,故曰无言。言无言,终身言,未尝不言;终身不言,未尝不言。
不说的时候,万物是齐的;一开口,「齐」和「言」就不齐了;「言」和「齐」也不齐。 所以叫「无言」。而真意是:终身在说,却从没「说过」;终身不说,却从没停过「说」。
这句话的结构是回环的,读时不能停在任一半上。 它不是说「说不说都一样」,是说:真正的言说,既不落在「说」这个动作上,也不落在「不说」这个动作上。
而它有一个极硬的检验标准,只有两个字:
非卮言日出,和以天倪,孰得其久!
「久」。 固定的话会过期(因为天倪在动),随天倪的话不会。这是全篇唯一给出的验收条件,也是判断一段话是卮言还是教条的唯一办法:看它能不能长久。
三层的关系须说清: 寓言是避执的技巧,重言是息争的规矩,卮言是体道的本心。 前两样是载体,第三样才是本体——整部《庄子》真正的内核是卮言,而寓言、重言是它披的两种外衣。
这里也须校准一处。 「内篇:卮言极致;外篇:寓言广用;杂篇:重言收束」——这个划分有见地,但不宜作定论。事实是内篇的寓言密度同样极高(鲲鹏、庖丁、支离疏、王骀,都在内篇),而杂篇里也不只有重言(《外物》通篇是新造的寓言,《寓言》本篇则是凡例)。更稳妥的说法是:三言在全书各篇都是混用的,只是配比不同;内篇更近「卮言」,外篇更靠「寓言」,杂篇更见「重言」——这是一种可取的读法,不是一套可以切开的层级。
三、言无言:写书是为了拆,不是为了给
庄子写书,目的不是交付一套真理。
这一点在《外物》的收尾处说得最直: 「荃者所以在鱼,得鱼而忘荃……吾安得夫忘言之人而与之言哉!」——他要找的不是一个记住这些话的人,是一个能把这些话放下的人。
所以「言无言」两句话要合起来读:
「终身言,未尝言」——所有的寓言、所有的辩论,都是破执的工具;没有一句是可以抓住不放的,没有一义是可以守着当家的。
「终身不言,未尝不言」——纵使一字不说,那个虚的境、那个天倪的节、那个自然生化的样子,已经把话说完。
合起来才是庄子的意思:这本书的全部文字,都是用来拆掉读者心里那些假的「一定」。 拆完,文字本身也该被放下——包括「庄子」这个名字。
四、不求合,只启和
这一层,是全书的骨架,也是本读本从内七篇一路讲到杂篇五的那条主线。
凡求合者,必僵。 让人心合于礼法,让万物合于标准,让是非合于定论,让天下合于一种治式——只要「合」这个动作一落下,后面跟着的就是四样东西:僵化、压抑、作伪、相争。 这不是推测,是全书反复演示过的:《骈拇》的多余之病,《胠箧》的利器被劫,《则阳》的「荣辱立然后睹所病」,《外物》的「演门善毁而死者半」——每一步都是「合」落下去之后长出来的。
而庄子要的是「和」。 和不是合于人为的标准,不是合于世俗的是非,不是合于固定的义理;和是合于天倪、合于天均、合于自然的流转。
这个分别,全书给过两句最硬的判词:
「形就而不入,心和而不出。」
「不以心捐道,不以人助天。」
前一句划的是「近」的分寸:可以靠近,不能进去。 后一句划的是「助」的分寸:不能用人的手去替天做功。
所以三言这一套,本质上是一种「匹配」:以文字的柔性,去匹配天道的流动性。 话说得太硬,就接不上会动的道;话说得太满,就替天做了主。这就是为什么庄子宁可让寓言飘着、让答案空着、让两处说法互相拆着——那不是他没想清楚,是他不肯把活的东西钉死。
一处实话要说在前面: 说庄子是「华夏唯一一部不教人服从、只教人解脱的经典」,这话太重,也把别人抹掉了。可以说的是:在先秦诸子里,庄子是对「立教」这件事防备得最深的一个。 他的书里没有戒律,没有入门仪轨,没有「信我者得救」——这在那个「人人都想给天下定一套规矩」的时代,本身就是一次拒绝。
五、读这本书的三把钥匙
第一把,得意忘言。 文字是筏,不是岸。执字则死,得意则活。 但要注意:「忘」不是废弃,是不背着走。 渡过了河,船可以留在岸边,也可以送人——但不能扛在肩上继续赶路。
第二把,随化无执。 寓言不可以字面解,故事不可以定论守,义理不可以教条封。凡遇到一处读不通、两处说得相反、一个问题没有答案的地方,先不要判「庄子写错了」——先问一句:这里是不是本来就不该有答案。
第三把,以天倪衡一切。 读到矛盾处、相反处、无答处、悬置处,那不是漏洞,那是天倪的形状。 全书最诚实的一句,恰好就在这个位置上——《寓言》末段罔两问景,影子答:「予有而不知其所以。」 我有这个样子,可我不知道为什么。 而它接下来说的不是「所以一切皆空」,是「强阳者又何以有问乎!」 ——那个转动的,你又何必问它。
三把钥匙合起来,就是本读本一直在做的那件事:不替庄子圆场,也不替庄子定罪;把他说的话放在它该在的位置上,让它自己动。
六、一句总诀
托物立道,和以天倪。
八个字。前四字讲怎么写:把自己撤出去,让事情自己说话。后四字讲怎么收:不钉死,随那个自然的分际走。
这句话既是庄子的写法,也是读庄子的读法。 而这本读本三十四篇、二十七篇选读一路讲到这里,能交代的也只有这一句——其余的话,说了就该放下。
封 底
润 泽 说
道可道之庄子
内七篇已成,外篇十五、杂篇六亦已成。全书合于此。
全书七篇:逍遥游、齐物论、养生主、人间世、德充符、大宗师、应帝王。
外篇选读十五篇:骈拇、马蹄、胠箧、在宥、天地、天道、天运、刻意、缮性、秋水、至乐、达生、山木、田子方、知北游。
杂篇选读六篇:庚桑楚、徐无鬼、则阳、外物、寓言、天下。
底本:王叔岷《庄子校诠》,参郭象注、成玄英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