润泽说 · 道可道

杂篇 · 第 27 篇 · 10151 字

寓言

底本:郭庆藩《庄子集释》校王先谦《庄子集解》,异文随文出注 · 全书阅读版 · 篇目 · DOI 10.5281/zenodo.24217537

经文底本

寓言十九,重言十七,卮言日出,和以天倪。寓言十九,藉外论之。亲父不为其子媒。亲父誉之,不若非其父者也;非吾罪也,人之罪也。与己同则应,不与己同则反;同于己为是之,异于己为非之。重言十七,所以已言也,是为耆艾。年先矣,而无经纬本末以期年耆者,是非先也。人而无以先人,无人道也;人而无人道,是之谓陈人。卮言日出,和以天倪,因以曼衍,所以穷年。不言则齐,齐与言不齐,言与齐不齐也,故曰无言。言无言,终身言,未尝不言;终身不言,未尝不言。有自也而可,有自也而不可;有自也而然,有自也而不然。恶乎然?然于然。恶乎不然?不然于不然。恶乎可?可于可。恶乎不可?不可于不可。物固有所然,物固有所可;无物不然,无物不可。非卮言日出,和以天倪,孰得其久!万物皆种也,以不同形相禅,始卒若环,莫得其伦,是谓天均。天均者天倪也。

庄子谓惠子曰:「孔子行年六十而六十化,始时所是,卒而非之,未知今之所谓是之非五十九非也。」惠子曰:「孔子勤志服知也。」庄子曰:「孔子谢之矣,而其未之尝言。孔子云:『夫受才乎大本,复灵以生。』鸣而当律,言而当法,利义陈乎前,而好恶是非直服人之口而已矣。使人乃以心服,而不敢蘁立,定天下之定。已乎已乎!吾且不得及彼乎!」

曾子再仕而心再化,曰:「吾及亲仕,三釜而心乐;后仕,三千钟而不洎,吾心悲。」弟子问于仲尼曰:「若参者,可谓无所县其罪乎?」曰:「既已县矣。夫无所县者,可以有哀乎?彼视三釜三千钟,如观雀蚊虻相过乎前也。」

颜成子游谓东郭子綦曰:「自吾闻子之言,一年而野,二年而从,三年而通,四年而物,五年而来,六年而鬼入,七年而天成,八年而不知死、不知生,九年而大妙。」

生有为,死也。劝公,以其死也,有自也;而生阳也,无自也。而果然乎?恶乎其所适?恶乎其所不适?天有历数,地有人据,吾恶乎求之?莫知其所终,若之何其无命也?莫知其所始,若之何其有命也?有以相应也,若之何其无鬼邪?无以相应也,若之何其有鬼邪?

众罔两问于景曰:「若向也俯而今也仰,向也括而今也被发,向也坐而今也起,向也行而今也止,何也?」景曰:「搜搜也,奚稍问也!予有而不知其所以。予,蜩甲也,蛇蜕也,似之而非也。火与日,吾屯也;阴与夜,吾代也。彼吾所以有待邪?而况乎以有待者乎!彼来则我与之来,彼往则我与之往。彼强阳则我与之强阳。强阳者又何以有问乎!」

阳子居南之沛,老聃西游于秦,邀于郊,至于梁而遇老子。老子中道仰天而叹曰:「始以汝为可教,今不可也。」阳子居不答。至舍,进盥漱巾栉,脱屦户外,膝行而前曰:「向者弟子欲请夫子,夫子行不闲,是以不敢。今闲矣,请问其过。」老子曰:「而睢睢盱盱,而谁与居?大白若辱,盛德若不足。」阳子居蹴然变容曰:「敬闻命矣!」其往也,舍者迎将,其家公执席,妻执巾栉,舍者避席,炀者避灶。其反也,舍者与之争席矣。

本篇定位:父亲不能给自己的儿子做媒

《寓言》是杂篇第五篇,而它在全书里的位置很特殊:这是庄子正面交代自己写法的一篇。

前一篇《外物》以「得意忘言」收束,把「言」判成了荃和蹄——用完就放下。可这话要是说完就散,庄子自己那六万多字又算什么? 本篇正是回答这个问题的。

开篇三句话,就是全书的凡例:

寓言十九,重言十七,卮言日出,和以天倪。

数字历来算不清:「十九」与「十七」相加过了十。通行的读法是郭象的:十九即「十言而九见信」,十七即「十言而七见信」——不是两种文的字数配比,是两种文的可信度配比,而且互相交叉(寓言里也有依托长者的)。 这一点要先说清,否则一开卷就会算错。

而「寓言」为什么要用?庄子给的理由极实在,也极不体面:

亲父不为其子媒。亲父誉之,不若非其父者也;非吾罪也,人之罪也。

父亲不能给自己的儿子做媒——自己夸,不如别人夸。「非吾罪也,人之罪也」——这不是我的过错,是人的毛病。而「人的毛病」具体是什么:

与己同则应,不与己同则反;同于己为是之,异于己为非之。

人拿自己当标尺。 所以庄子选择了一条代价很大的路:把自己要说的话,交给别人的嘴去说。 这就是「藉外论之」。

而「重言」的机制更冷:「所以已言也」——用来止言。 靠谁止?靠年高的人。可下一句立刻把这条路砍掉一半:

年先矣,而无经纬本末以期年耆者,是非先也。人而无以先人,无人道也;人而无人道,是之谓陈人。

只靠年岁在先,没有贯通本末的见识,那不算「先」。那只是「陈人」——一个摆在那里的旧人。 这一刀极狠:庄子刚刚说要借重长者止争,下一句就把「只靠年岁」的长者判为陈人。

第三样是卮言。卮是酒器,空则仰、满则倾,没有固定姿态。而它的一句定义,是全篇最绕也最要紧的:

不言则齐,齐与言不齐,言与齐不齐也,故曰无言。言无言,终身言,未尝不言;终身不言,未尝不言。

不说的时候,万物是齐的;一开口,「齐」和「言」就不齐了;「言」和「齐」也不齐。 所以叫「无言」。而真正的意思是:终身在说,却从没「说过」;终身不说,却从没停过「说」。

这三样合起来,才是庄子的自我定位:寓言是包装,重言是引用,卮言是内核。 而全篇排在最前面的判词,是这六个字:

非卮言日出,和以天倪,孰得其久!

「久」是关键词。固定的话会过期,随天倪的话不会。 而天倪是什么,篇末给了答案:「万物皆种也,以不同形相禅,始卒若环,莫得其伦,是谓天均。天均者天倪也。」 ——万物互相接续,靠的正是「形不同」;首尾像个环,找不到接头。 这与《则阳》的「合异以为同」是同一个结构。

而全篇最后一则,给了这套理论一个肉身。

阳子居见老子,被一句「而睢睢盱盱,而谁与居」点破。而全篇没有一句写他心里变了——只写:

其往也,舍者迎将,其家公执席,妻执巾栉,舍者避席,炀者避灶。其反也,舍者与之争席矣。

他来的时候,全店的人给他让座、让灶;他回去的时候,客人跟他抢座位了。

「争席」两个字是全篇最重的一笔:被让座不是尊敬,是隔开。 而一个人真正变了,证据不在他自己身上,在别人不再需要跟他保持距离。

关键字溯源

寓言。 寓,寄、托。「藉外论之」——借外面的人和事说。

十九、十七。 一说为十分之九、十分之七(郭象:十言而九见信/十言而七见信),一说为篇数、条数。本稿从郭象读法:可信度之比,非字数之比。

重言。 重,读 zhòng,敬重、倚重。「所以已言也」——用来止住争论。

卮言。 卮,古代酒器,空则仰,满则倾。它不是「圆滑」,是「没有固定姿态」——所以能随物。

天倪。 倪,边际、分际。自然本有的分界。

曼衍。 漫延、流转。

穷年。 尽年、过完一辈子。「因以曼衍,所以穷年」——顺着它漫延,一辈子就这么过去。这一句很轻,也很重。

耆艾。 六十曰耆,五十曰艾。年高的人。

经纬本末。 织物的纵横线,引申为条理、始终。

陈人。 陈旧的人、摆着的人。全篇对「资历」最不客气的一个词。

齐。 齐同、无分别。

有自也。 自有来由、自有根据。

然于然。 它「然」,是因为它自己然。不是「因为它符合某个标准」,是「它自己就这样」。

种。 种子。

以不同形相禅。 禅,接续、替代。「靠「形不同」来接续」——这五个字极重要,与《则阳》「合异以为同」同构。

始卒若环,莫得其伦。 首尾像个环,找不到条理、接头。

天均。 均,陶钧(制陶的转盘)。旋转的均衡。

六十而六十化。 六十岁,六十年一直在变。

勤志服知。 勤勉其志,服膺于知。惠子对孔子的判断——他认为孔子是在「用力求知」。

谢之矣。 谢,辞、放下。

受才乎大本,复灵以生。 从「大本」那里受才具,回复灵明而生。「大本」即道。

鸣而当律,言而当法。 出声合于音律,说话合于法度。

直服人之口而已矣。 只让人嘴上服气罢了。「直……而已矣」五个字,是全篇对「说服」最冷的判。

蘁立。 蘁,通「悟」,一说为「逆」。「不敢蘁立」——不敢违逆地站着。

定天下之定。 定天下之所定。注意这个叠字:不是「我给定一个定」,是「让天下的那个定成立」。

已乎已乎!吾且不得及彼乎! 算了吧算了吧,我连他都赶不上。这是庄子借孔子之口说的一句——全书对孔子最高的一次评价。

三釜。 釜,容量单位(六斗四升)。三釜是薄俸。

三千钟。 钟,容量单位(六斛四斗)。三千钟是厚禄。

不洎。 洎,及。「三千钟而不洎」——俸禄厚了,可双亲已不及享受。

无所县其罪。 县,通「悬」,挂、系累。「不挂着那个罪」——指不因俸禄而负疚。

既已县矣。 已经挂上了。

雀蚊虻相过乎前。 鸟雀蚊虻从眼前飞过。注意这个象的分寸:不是「不在意」,是「过去了就过去了」。

颜成子游、东郭子綦。 皆人名。

野。 质朴、不加修饰。在庄子里是褒义,与「文」相对。第一步是「野」,不是「雅」。

从。 顺随、不抗拒。

通。 通达。

物。 与物同化、不分彼此。

来。 万物自来归。

鬼入。 神思冥契、深入幽微(一说「鬼」为「归」)。

天成。 合于天成。

大妙。 极妙之境。

生有为,死也。 生就是「有为」,而有为就通向死。

劝公。 历来费解,一说「公」为「至公」,一说为衍文。

生阳也,无自也。 生是从「阳」来的,找不到它的来由。

天有历数,地有人据。 天有历法度数,地有人所依据的形貌。

莫知其所终,若之何其无命也?莫知其所始,若之何其有命也? 不知终点,所以不能说「没有命」;不知起点,所以不能说「有命」。两头都堵死。

有以相应也,若之何其无鬼邪?无以相应也,若之何其有鬼邪? 同一个句式,用在鬼神上。这是全书对「命」与「鬼」最干净的一次悬置:不是「不知道」,是「两边的话都不成立」。

罔两。 影外的微阴。「众罔两」——许多个。

景。 通「影」。

向也俯而今也仰。 刚才低头,现在仰头。

括。 束发。

搜搜也。 一说为「区区」「自然运动之貌」。「奚稍问也」——何必来问。

予有而不知其所以。 我有(这个样子),可我不知道为什么。全篇最诚实的一句。

蜩甲、蛇蜕。 蝉壳、蛇皮。「似之而非也」——像它,但不是它。

火与日,吾屯也;阴与夜,吾代也。 屯,聚、显;代,退、替。有火有日我就显出来,阴天夜里我就退下去。

彼吾所以有待邪?而况乎以有待者乎! 「彼」是我所待的吗?何况那个「有所待」的本身也还在待! 有待的链条,一直推下去没有底。

强阳。 运动、运转、强健而行。「彼强阳则我与之强阳」——它动,我就跟着动。

强阳者又何以有问乎! 那个转动的,你又何必问它。这一句是全篇的落点:不是「一切皆空」,是「问错了」——你问影子为什么动,可影子本来就不是一个能动的东西。

阳子居。 人名(一作「阳朱」,即杨朱,其说与庄子不同,此处只作人物)。

邀于郊。 邀,迎候、相约。

盥漱巾栉。 洗脸、漱口、毛巾、梳子。侍奉老师的一整套物件。

脱屦户外,膝行而前。 把鞋脱在门外,跪着走上去。礼数极重。

睢睢盱盱。 睢睢,仰视而傲;盱盱,张目而视。两个字连用,是那副「我在这儿」的样子。

而谁与居。 谁跟你待得下去。

大白若辱。 最白的像含垢。承《老子》「大白若辱,盛德若不足」。

蹴然。 惊动、变色之貌。

舍者迎将。 旅店的人迎送。

家公执席。 店主给他拿席子。「妻执巾栉」——店主的妻子给他拿毛巾梳子。

舍者避席,炀者避灶。 客人给他让座,烧火的人给他让灶。四句,四种「让」。

争席。 抢座位。全篇最重的一笔:被让座不是尊敬,是隔开。

故事讲读

寓言占十分之九,重言占十分之七,卮言天天出来,和着天倪。

寓言,是借外面的人和事来说。父亲不能给自己的儿子做媒——父亲夸儿子,不如别人夸。这不是我的过错,是人的毛病:跟自己相同的就应和,不同的就反对;跟自己相同的就说它对,不同的就说它错。

重言占十分之七,是用来止言的,靠的是年高的人。可年岁在先,却没有贯通本末的见识来配这个年岁,那就不算「先」。 一个人没有东西可以处在别人之前,就没有「人道」;没有「人道」,就叫陈人。

卮言天天出来,和着天倪,顺着它漫延,就这样过完一辈子。

不说的时候,万物是齐的;一开口,「齐」和「言」就不齐了;「言」和「齐」也不齐——所以说「无言」。

说着「无言」,终身在说,却从没说过;终身不说,却从没停过说。

有来由所以「可」,有来由所以「不可」;有来由所以「然」,有来由所以「不然」。

它凭什么「然」?因为它自己然。它凭什么「不然」?因为它自己不然。 「可」与「不可」也一样。万物本来就有它然的地方、有它可以的地方——没有一物不然,没有一物不可。

不是卮言天天出来、和着天倪,谁能长久!

万物都是种子,以不同的形相接续,首尾像个环,找不到接头——这叫天均。天均,就是天倪。

庄子对惠子说:孔子六十岁,六十年一直在变——开始时认为对的,最后又否定了;不知道今天所说的「是」,是不是五十九岁那个「非」。

惠子说:孔子是勤勉其志、服膺于知的人。

庄子说:孔子已经把这些放下了,只是没有说出来。 孔子说过:「从大本那里受才,回复灵明而生。」 出声合于音律,说话合于法度;把利义摆在人前,那些好恶是非,不过是让人嘴上服气罢了。 而真正要的,是让人心里服,不敢违逆地站着,让天下的那个「定」成立。

算了吧算了吧!我连他都赶不上!

曾子两次出仕,心也变了两次。他说:我双亲在世时做官,三釜俸禄,心里是乐的;后来做官,三千钟,可双亲已来不及享用,我心里悲。

弟子问孔子:像曾参这样,算不算不挂着那个「罪」了?

孔子说:已经挂上了。 真正无所挂的人,还能有悲哀吗?他看三釜、三千钟,就像看鸟雀蚊虻从眼前飞过。

颜成子游对东郭子綦说:自从听了先生的话——

一年而「野」,二年而「从」,三年而「通」,四年而「物」,五年而「来」,六年而「鬼入」,七年而「天成」,八年而不知死、不知生,九年而「大妙」。

生,就是有为;有为,就通向死。……不知道它的终点,怎么能说没有「命」?不知道它的起点,怎么能说有「命」? 有感通,怎么能说没有鬼?没有感通,怎么能说有鬼?

许多罔两问影子:你刚才低头,现在仰头;刚才束发,现在披发;刚才坐着,现在起来;刚才走,现在停——为什么?

影子说:就这么回事,何必问!我有这个样子,可我不知道为什么。 我是蝉壳,是蛇皮,像它,可不是它。 有火有日,我就显出来;阴天夜里,我就退下去。

那个「彼」,是我所待的吗?何况那个「有所待」的,自己也还在待! 它来,我就跟它来;它去,我就跟它去。它动,我就跟它动。那个动的,你又何必问它!

阳子居往南去沛地,老聃西游到秦,两人约在郊外,到梁地遇上了。

老子半路仰天叹气:起先以为你可教,如今不行了。

阳子居不答。到了旅舍,他端上洗脸漱口的用具和毛巾梳子,把鞋脱在门外,跪着上前:刚才弟子想请教,先生在路上不得闲,所以不敢。如今闲了,请问我的过失。

老子说:你那副仰着眼看人、瞪着眼的样子——谁跟你待得下去? 最白的像含垢,德最盛的像不够。

阳子居脸色一变:敬闻命了!

他来的时候,旅店的人迎他送他,店主给他拿席子,店主的妻子给他拿毛巾梳子,客人给他让座,烧火的人给他让灶。

他回去的时候,客人跟他抢座位了。

深度解读:时代背景与全书联动

时代背景。 战国诸子争鸣,各家立言都以自己的是非去说服别人,而说服的机制从来不是讲理——是「与己同则应,不与己同则反」。庄子把这一条摆在开篇,等于承认:我说的再有道理,只要是我说的,你就打折。 所以他不建一套刚性教义,改用三种语言:托事、借人、随化。

而「重言」那一段的锋芒,其实是对着当时的「耆艾」权威去的:那个时代最有力的论据是「古人这么说」「长者这么说」。庄子的处理极妙——先承认这条路有用(它能止争),再一刀把「只靠年岁」的判为陈人。 这不是否定传统,是给传统设了一个门槛:得有经纬本末。 没有条理的年纪,只是旧。

与《外物》的接缝,是本篇最要紧的一处。 《外物》收在「得意忘言」,《寓言》开在「卮言日出」——这两句看似矛盾,其实是一件事的两面:

  • 《外物》说:言是荃是蹄,用完放下——讲的是读法(读者该怎样对待话);
  • 《寓言》说:卮言日出,和以天倪,孰得其久——讲的是写法(作者该怎样说话)。

合起来才是完整的:写的时候,让话跟着天倪走(不固定、不占有);读的时候,得了意就把话放下。 所以庄子并不自相矛盾——他要求你放下的,正是他刻意没有把它写成「定论」的那些话。

与《齐物论》的关系,有两处直接承袭。 一是「无物不然,无物不可」的重述;二是罔两问景——那一段在《齐物论》末已出现过一次,本篇的版本多了一层:加上了「众」字(众罔两),且把「有待」的链条推得更远——「彼吾所以有待邪?而况乎以有待者乎!」 影子待形,形待造物,而那个「有所待」的本身也还在待。一直推下去,没有底。

与《则阳》的重出,有一处必须标出。 「孔子行年六十而六十化」与《则阳》蘧伯玉「行年六十而六十化」几乎同句,属跨篇重出。但两处用途不同:《则阳》用它讲自我更新(连「我现在是对的」都不留),本篇用它讲孔子这个人——并且借惠子插了一句「勤志服知」,再让庄子否掉:孔子早就放下了,只是没说。 本稿两处都留,不改不删,正文已注明。

一处新立的判断,关于曾子。 这一段极容易读反:孔子说曾子「既已县矣」,不是在夸他孝,是把「孝的悲哀」也判成一种系累。而理由极准:「夫无所县者,可以有哀乎?」 ——真正不挂着的人,还能有悲哀吗?所以这一则不是否定曾子的孝,是指出孝一旦成了「我还没来得及」的亏欠,它就已经挂在那儿了。

颜成子游九阶,是全书唯一一份完整的修行进度表。 而它最该被注意的是第一阶:「一年而野」。 修行的第一步不是变文雅,是变野——返朴、去饰。这与《缮性》「文灭质,博溺心」是同一条线:「文」是加法,「野」是减法的结果。

两处判断须单说。

1. 「非吾罪也,人之罪也」——这一句是庄子对自己写法的一次免责声明,也是一次认账。 他承认:用寓言,不是因为他喜欢绕,是因为直说没人听。 这一层坦白,在先秦诸子里极少见。

2. 阳子居那一则的落点不在「谦德」,在「距离」。 「舍者与之争席矣」——别人不再给他让座,不是别人失礼,是他终于变成了一个可以同席的人。 而被让座、被避灶,那四句「让」写的是隔开,不是尊敬。

合与和:卮言与天倪

人为之合,本篇写得比前几篇更根本——因为这一次,问题出在「说话」这件事本身。

1. 想让话与听者相合(诸子立言)——「与己同则应,不与己同则反」。这一条堵死了所有直陈己见的可能:只要是我说的,你就已经先打了折。

2. 想靠权威把争论压平(重言)——这条路有效(「所以已言也」),但它有个门槛:没有经纬本末的年岁,只是陈人。 靠资历止争,止住的是嘴,不是疑。

3. 想把是非固定成一套定论(学者之流)——「齐与言不齐,言与齐不齐」:你一开口,那个「齐」就已经被你的话切开了。

道境之和,本篇给的定义是「卮言」这两个字,而它有三个层:

第一层,是器物的姿态:空则仰,满则倾。 卮的特点不是「圆滑」,是没有固定姿态——它随装多少而变,所以它能装任何东西。 这与《山木》的「虚己」是同一件事,只是那边讲身,这边讲口。

第二层,是「和以天倪」。 天倪是什么?篇末给了:「万物皆种也,以不同形相禅,始卒若环,莫得其伦,是谓天均。天均者天倪也。」 ——注意「以不同形相禅」这五个字:万物能接续,靠的正是「形不同」。 如果万物同形,就没有「相禅」,只有「相同」。这与《则阳》「合异以为同」是同一个结构:和不是抹平,是让差异自己接上。

第三层,也是最难的一层:卮言不追求「说完」。

言无言,终身言,未尝不言;终身不言,未尝不言。

这句话的结构是回环的,读的时候不能停在任一半上。 它的意思不是「说不说都一样」,是:真正的言说,不落在「说」这个动作上,也不落在「不说」这个动作上。 而「非卮言日出,和以天倪,孰得其久」给了它唯一的检验标准——「久」。 固定的话会过期(因为天倪在动),随天倪的话不会。

而「和」在本篇的最深处,落在一个人的身上,不在理论上。

阳子居被点破之后,全篇不写他想了什么,只写别人怎么对他。这个写法本身就是「卮言」的示范:不给你结论,给你一个可以自己看的事实。

其往也,舍者迎将……舍者避席,炀者避灶。其反也,舍者与之争席矣。

「争席」是全书对「和」最朴素的一次定义:和,就是别人不需要跟你保持距离。

常见误读

一、把「寓言十九」读成「十句有九句是假话」。 寓是寄托,不是虚假。寓言是「藉外论之」——把话交给别人的嘴说,话本身可以是十足的真。 而庄子给的理由也极实在:「亲父不为其子媒」——不是内容有问题,是说话的这个人会被打折。所以寓言是一种传播策略,不是一种虚构文体。

二、把「卮言」读成「随口乱说、不负责任」。 恰恰相反,卮言是全篇里规格最高的一种:寓言是包装,重言是引用,只有卮言是内核。它的「不定」不是没有立场,是不把立场固定成一个可以被拿走的物件。而它的检验标准极硬:「孰得其久」——能不能长久。 随口乱说的话,恰恰是最快过期的。

三、把「重言」那一段读成「庄子尊重老人」。 他先承认这条路有用,紧接着就砍:「年先矣,而无经纬本末以期年耆者,是非先也。」 然后是那句最不留情的——「是之谓陈人」。 所以这一段的态度是有条件的尊重:年岁本身不是资格,贯通本末才是。

四、把「罔两问景」读成宿命论或「一切皆虚幻」。 它的落点在一句反问上:「强阳者又何以有问乎!」 ——那个转动的,你又何必问它。 也就是说:你问「影子为什么动」,这个问题本身就问错了——影子本来就不是一个「能自己动」的东西。 它拆的不是世界的实在性,是「有一个独立自主的主宰」这个假定。而链条的尽头也不是「空」,是「找不到底」——「而况乎以有待者乎」:连那个「有所待」的本身也还在待。

五、把曾子那一段读成「孔子批评曾子不孝」。 孔子说的不是「你不该悲」,是「既已县矣」——你已经挂上了。而判据是一句反问:「夫无所县者,可以有哀乎?」 真正不挂着的人,不会有悲哀。 所以这一则指出的是一件很细的事:孝一旦变成「我还没来得及」的亏欠,它就已经不是孝,是债。 这与《养生主》「不系之舟」是同一个方向。

六、把阳子居那一段读成「做人要谦虚」。 若只读到「大白若辱,盛德若不足」,就停在了道德训诫上。而全篇真正的落点在那四句「让」和最后两个字「争席」。 被让座、被避灶——那不是尊敬,是隔开。 一个人身上的那点「我在这儿」,会让所有人自动退开半步。所以这一则讲的不是谦虚,是「隔」与「不隔」。

七、把「孔子……吾且不得及彼乎」读成庄子的客套。 这一句在全书里极罕见:庄子让孔子说出了他自己想说的话,然后说自己赶不上他。 而孔子在这里说的那段——「使人乃以心服,而不敢蘁立,定天下之定」——恰恰是庄子对「最高说服」的定义。 所以这不是客套,是一次真正的推许:庄子承认,让一个人心里自己定下来,比让他嘴上服气,高得多。而这也正是本篇对「言」的最终答案:最好的言说,是让人不必再听你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