附 录｜忧患九卦详释

一、这个附录为什么单立

《系辞下》第九章，一句话引出九卦：

「作《易》者，其有忧患乎？」

这一问之后，紧接着是履、谦、复、恒、损、益、困、井、巽——三层陈述，每层九句。

正文第七节只讲到「九卦的次序是一条从立身到行权的路」，点到为止。因为这个附录要做的，是把这九个字一个一个拆开。

单立的理由有三：

1. 九卦是全书的落点。 上篇讲「天地之大德曰生」，下篇讲「其要无咎」，中间撑住这两端的，正是这九卦。它们是《系辞》唯一一组「可以直接照着修」的内容——其余各章讲的是道理，这九卦讲的是动作。
2. 九卦最容易被读成占断。 通行讲法常把它讲成「遇这九个卦就顺」，而《系辞》明说这是「德」的次第，不是吉凶的判词。 里面明明有《困》——若九个都是吉卦，《困》不会在里面。
3. 九卦是「合／和」这条线落得最实的地方。 每一卦都有一处「人为之合」的反面，本附录逐卦标出。

一处说明在前：投来稿的「庄学对照」里有两条归属需要更正——「知雄守雌」出自《老子》第二十八章，「生而不有，为而不恃」出自《老子》第五十一章，都不是庄子的话。本书按四层之法处理：能通的就说相通，不能归的就不归。 这两处在逐卦中已改标为《老子》，并在末节集中说明。

二、三陈原文

三陈者，同一组九卦，三次陈述，三个层次。

一陈（定性）

《履》，德之基也；《谦》，德之柄也；《复》，德之本也；《恒》，德之固也；《损》，德之修也；《益》，德之裕也；《困》，德之辨也；《井》，德之地也；《巽》，德之制也。

二陈（性情）

《履》和而至，《谦》尊而光，《复》小而辨于物，《恒》杂而不厌，《损》先难而后易，《益》长裕而不设，《困》穷而通，《井》居其所而迁，《巽》称而隐。

三陈（功用）

《履》以和行，《谦》以制礼，《复》以自知，《恒》以一德，《损》以远害，《益》以兴利，《困》以寡怨，《井》以辨义，《巽》以行权。

三层的读法：一陈说「它是什么」，二陈说「它是什么样子」，三陈说「它拿来做什么」。从名，到貌，到用。 这个次序本身就有讲究——先定性，再看它的样子，最后才谈用处。 今人读经典常常倒过来：先问「有什么用」。

三、九卦逐条

《履》｜德之基也

卦象：乾上兑下。天在上，泽在下。

字源（分层）：甲骨「履」象人著履而行之形。《说文》：「履，足所依也。」——本义是「鞋」，不是「踩」。 「践履」是引申义。

这一层不能省。 若把「践履」当本义，就丢了这个字最要紧的一层意思：履是「所依」，是脚底下的凭据。 人走路，靠的是脚下那一片。

一陈｜德之基。 「基」不是「基础」，是脚底。德的第一步不是想对，是踩实。踩不实，后面八德全悬空。

二陈｜和而至。「至」是到达。以和顺守分的方式走，走得到。 不越位、不冒进——不是说不能快，是说不能抢别人的道。

三陈｜以和行。 行事以和为准则，依分位而行。

合与和：世俗之礼最易变成一套强制标准，要人削足适履、整齐划一——这是「合」。履的和行，是各安其位、互不侵凌，顺分位而相安——这是「和」。 一字之别：合要别人让路，和是自己走自己的道。

与《庄子》：《齐物论》「彼出于是，是亦因彼」——彼此相因而立，不越界、不侵夺，与履的守分相通。但有一条必须分开：履重在守礼立身，庄子重在破礼之桎梏。一个把礼当脚下的地，一个说那地是画出来的。 这不是谁对，是两种活法。

《谦》｜德之柄也

卦象：坤上艮下。地中有山。

这个象极准。 山不高吗？高。但它整座埋在地下。 谦不是「我不高」，是「我高而不出地面」。

一陈｜德之柄。 柄是把手。德行有了根基之后，靠什么拿得住？靠谦。 一切德行，一自陈就散；谦是那个「不散」的把手。

二陈｜尊而光。 内心自重，而常居下位，德反而光大。注意「尊」字在前——谦的前提是自重，不是自卑。自卑的人不叫谦，叫塌。

三陈｜以制礼。 以谦来裁节礼。礼最易流于繁文，谦是那个分寸，防它变成枷锁。

合与和：世俗求「合」，是要凌驾、争先、被人推崇——要别人抬头看我。 谦之和，是处下不争，不与万物争高，于是万物也不必让位。

与《老子》：「知其雄，守其雌，为天下溪。」——这是《老子》第二十八章，不是庄子。 守雌不是示弱，是持守这个「柄」。 与谦同调。

《复》｜德之本也

卦象：坤上震下。一阳生于五阴之下。

字源：《说文》「复，往来也。」复是「回去」，不是「再来一次」。

一陈｜德之本。 向外践履、处下持守之后，必须回头。回到自己生命的本源，这是根。

二陈｜小而辨于物。 这一句通行讲法多解为「以小辨万物」，本书的判断不同：不是「以小辨物」，是「因小而辨」。

复之初爻，一阳在五阴之下，极小。而它之所以能被认出来，正因为它小—— 一堆阴里一星阳，判然有别。「小」与「辨」是一对：小，是它可辨的条件。

这一层与「知几」接得极紧：几是「动之微」，复是「阳之微」。《系辞》两次讲同一个「微」：一次在时间上（几，事未成形），一次在体量上（复，力未成势）。 两处合起来是一句话：能看见小的，才走得远。

三陈｜以自知。 复的核心功夫是自省。不向外评判别人，回头觉察自己。

合与和：向外追逐、向外找标准，是向外求合；复是回到自身本有的生机，守住内在那点还没被磨掉的东西——这是和。

与《庄子》：《大宗师》「而已反其真」——归本，与复高度相通。颜回「不远复」，「不远」两个字是全部修养学的要害：不是不犯错，是错得不久。

《恒》｜德之固也

卦象：震上巽下。雷在上，风在下。

这个象：雷动于外，风行于下。 外面一直在响，底下一直在流。恒就长在这样的环境里。

一陈｜德之固。 自知之后，在纷繁万变里守住本心不偏移。

二陈｜杂而不厌。 「厌」是「饱足而生倦」——不是讨厌，是腻了。 这一条最日常：恒不是不变，是不腻。 身处杂乱、多变、反复的环境，而依然不倦。不是环境变简单了，是心没变腻。

三陈｜以一德。 持守内在的常道，不随外境摇摆。

合与和：强行要求环境一成不变，是人为求合——要世界停下来配我。 恒的一德，是内里定、外面随——外变而内和。

与《庄子》：《寓言》「天均」——流转之中保有内在的定。但有一条要分清：庄子不主张刻意「守一」，刻意守一容易落进「执」。 恒的「一德」在庄子看来，仍是一个要被破的东西。这是两书最清楚的一道界线：一个要定，一个连「定」也放下。

《损》｜德之修也

卦象：艮上兑下。山下有泽。

这个象：泽在山下——泽把自己的水往上给山。 下者滋养上者。 损的象，是「自己少一点，让别人多一点」。

字源：《说文》「损，减也。」减，是主动的。

一陈｜德之修。 恒守之后，开始修治：减损自身的忿怒、私欲、骄矜、执念。

二陈｜先难而后易。 一切减法都是难在先。 痛在开头，轻在后来。若减得毫不费力，那不是减，那是本来就没有。

三陈｜以远害。 私欲、骄矜是祸害的源头。损去私念，灾咎自远——不是灾不来了，是灾找不着落脚的地方。

合与和：总想向外索取、占有，要外物贴合我的欲望——这是求合。损是主动减去自我的执念，不再强求外物顺我——这是和。

与《庄子》：《大宗师》「坐忘」——损之又损，义理高度重合。损卦是修德的减法功夫，也是两书最没有分歧的一处。

《益》｜德之裕也

卦象：巽上震下。风在上，雷在下。 风送雷，雷助风——互相助长。

字源（这一条最要紧）：甲骨与金文「益」，从水从皿，象水满溢出皿外之形。 《说文》：「益，饶也。」

本书的判断：益的本义不是「增加」，是「溢出」。

满了才溢。 所以「益」有一个前提——先满。而「满」的前一步，正是「损」：空出来，才装得进去。

这一条把损与益接成了一条因果，不是两个并列的美德。 通行讲法把「损」和「益」讲成两种功夫，各练各的。照字源看，它们是先后：先减，后溢。

二陈｜长裕而不设。 「设」是造作、安排。长久的宽裕，而不刻意造作。 益不是设计出来的。

三陈｜以兴利。 兴万民之利，不是谋一己之利。

合与和：刻意造作、设计布局以求某个成果——这是合。益是无心而普惠，生生相济——这是和。 一字之别：合是先算好再给，和是给完了都没算。

与《老子》：「生而不有，为而不恃」——这是《老子》第五十一章（投来稿归入庄子，此处更正）。与益的「兴利而不居功」同此心。

《困》｜德之辨也

卦象：兑上坎下。泽在上，水在下。

这个象：水漏到泽下面去了，泽里没有水。 该有水的地方没有水——这就是困。

字源：《说文》「困，故庐也。」一说从木在口中，象木受围。「围」是困的字形本象。

一陈｜德之辨。 「辨」是分别。顺境里看不出谁有德，因为顺境里人人都有德的样子。 困境才是试金石。

二陈｜穷而通。 这四个字不是安慰，是一个结构判断：

困是「被围住」。而「围住」这件事本身，意味着外面还有空间。 无路可走才叫绝，有墙才叫困。 困里含通——因为墙是可以找门的。 绝里不含通——因为绝是连墙都没有了。

这一层与「穷则变，变则通」是同一理，但更紧：不是穷了之后才通，是穷的里面本来就含着一个通。

三陈｜以寡怨。 处困而不怨天、不尤人。「寡」不是「无」——寡是少一点。 这一字极诚：它不要求你不怨，只要求你怨得少一点。

合与和：遇逆境就想强行扭转、强求局面顺我意——这是合。困中守正，接纳时命之穷，守住本心——这是和，穷而不丧。

与《庄子》：安命。在穷困之中不丧己。 困卦重在验德，庄子重在安命。一个用困境考人，一个用困境放人。

《井》｜德之地也

卦象：坎上巽下。木上有水。 巽为木在下，坎为水在上——木把水提上来。

这个象：位置不动，水一直出。

字源：甲骨「井」象井栏交木之形。本义就是那口井。

一陈｜德之地。 「地」是安住之处。经过困境考验之后，德有了安住的根基——像井，位置不动，而惠泽不断流出去。

二陈｜居其所而迁。 这是九卦里最反直觉的四个字：不动，而迁。

迁的不是位置，是水。 一个人守在自己的位置上，而他的东西流到很远。 这一句把「守」与「施」的矛盾解了：守得住，才流得远；流得远，不必挪地方。

三陈｜以辨义。 井水人人可取，不拒一人，也不私一人。 「义」在这里不是抽象道德，是「不私」——井不挑人。

合与和：想处处迁徙、改换环境以求顺遂——这是向外求合。井守本位，本体静定，随缘施润——体自和，而用无穷。

与《庄子》：《知北游》「虚室生白」——本心如渊，渊静而万物自来取用。

《巽》｜德之制也

卦象：巽上巽下。随风。 风随风，一直往里钻。

字源：甲骨「巽」象二人跪伏之形（一说象物顺之貌）。「顺」是它的字形本象，「入」是它的动作。

一陈｜德之制。 制是裁制、权衡、节度。德行的最后一关，不是死守教条，是懂得行权。

二陈｜称而隐。 「称」是称量，「隐」是不露。称量得当，而不张扬。 这两个字合起来是一句话：做对了，而不让人看出你做了。

三陈｜以行权。 「权」本义是秤锤。 「行权」不是耍权术，是称一称再动。

这一卦为什么放最后？——因为前八卦立住了，才有资格谈变。 没立住就行权，是滑；立住了才行权，是活。

合与和：拿一套固定规矩硬套所有场景，强使万事归一——这是典型的人为之合。巽行权，称量时势，顺理而入，不逆太和，随宜而变——这是和。

与《庄子》：「无方」「无固」，不执典要——与《天下》篇对庄周的评语「不谴是非，以与世俗处」同一路。 但有一条：巽行权仍有「义」为底线，庄子更彻底地破是非之封。

四、九卦的结构：四对一权

前八卦，正好成四对。这不是巧合，是排法。

四对是「两两相反相成」，第九卦单出，是「用」。

前八卦是「体」，第九卦是「用」。 这与《系辞上》讲体用是同一路：九卦自己也分体用。 前八卦告诉你「德有哪八样」，第九卦告诉你「这八样怎么用」。

而四对里最要紧的一对，是第三对。

损与益不是并列的两种美德，是先后的一件因果——益的本义是「溢出」，溢的前提是满，满的前提是空。 所以《系辞》把损排在益之前。这个次序不是修辞，是字源决定的。

再看头尾：

• 第一卦是履，踩地。
• 最后一卦是巽，入缝。

一个向下踩实，一个向内钻入。 德行的两端都是「入」——入世（履）与入微（巽）。 中间八样，都是在这两个「入」之间立起来的。

五、一条总按

九卦读到最后，是一个字：权。

但有一句话必须补在前面：「《井》以辨义」在前，「《巽》以行权」在后。

先辨义，后行权。这个顺序不能倒。

• 倒了，权就成了滑——没有义做底线，行权就是哪儿方便往哪儿倒。
• 不倒，权才是活——有义做底线，行权才是「按着时位走」。

这是九卦给今人最有用的一条。 今人讲「变通」，讲「灵活」，讲「不要死守规矩」，讲的都是巽，而往往跳过井。 而《系辞》把井放在巽前面，排得极硬：先有那个「不私」的井，才有那个「称量」的巽。

再说这一条与全书主线的关系。

九卦不是「九个阶段」，是九种处境中的九个动作。

《系辞》不给你一条路，它给你九个把手。 你在哪一格，就取哪一个：得意时取谦与损，迷失时取复，变局中取巽，被围住时取困与井。

这正是「和」的样子——不是按一张表走完，是按当下的处境取一个当用的。 而凡是想把九卦排成一张必须走完的进度表的，那就是「合」：把九个把手，钉成九级台阶。

台阶要一级一级上，把手是用哪个取哪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