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序

易之为书，本于仰观俯察。

取天地四时、万物情状以为象。 它不是用来预判祸福的卜筮秘册，也不是一套固定不变的成败公式，而是一套观化、守分、待时的认知框架。

本书解易，以王弼注本为正文，参孔颖达《周易正义》、朱熹《周易本义》、李鼎祚《周易集解》；马王堆帛书《周易》作异文校勘，足以影响义理者随文说明，一般文字出入不繁引。 不取杂术占断，立足义理。

与前两部同源： 道为根，自然为宗；重本心之诚、时位之分；辨人为之造作与天道之自和。

六十四卦，始于乾、坤，终于既济、未济。

乾坤是造化之本，阴阳流转； 既济是阶段性的安顿，短暂的相合； 未济点明大化没有终点。 一切圆满都是刹那，变化才是恒常。

六十四卦，是六十四种处境，也是六十四种心法。

有刚健进取，有含藏退藏； 有相聚相悦，有离散节制； 有权宜小过，有成而防乱、未成待时。

卦爻不是给人一个标准答案，而是提示边界： 什么可以顺势而为，什么不可强造； 什么时候宜进，什么时候宜止； 何为真和，何为强求之合。

历来解易，或拘于象数占验，或偏于空谈义理。 本书不取二者之偏： 象是载体，理是内核，落脚点在「人如何自处」。

不脱离春秋时代的思想土壤； 同时以老庄道论作参照互证： 看见易与老庄同根的地方，也看见二者侧重点的差异。

读易，不是为了趋吉避凶。 是学会在任何境遇之中，辨物居方，知时守诚，不执成相，不忧未济。

是为序。

前言

本书读《易传》，是《道可道》系列的第三部——《润泽说道可道之易传》。

前两部：一部读《道德经》，一部读《庄子》。这一部读《易传》。

三个读本共用一条判断，也各自面对不同的难处。

一、这本书站在哪里

《道德经》管的是「怎么取景」：无与有是两副取景，妙与徼是同一道体的两面。

《庄子》往前走一格，问「谁在取景，那个取景的人本身是真的吗」，把站在旁边选景的那个人也拆了。

《系辞》走的是第三条路：它不问谁在取景，它问取景的这套工具本身，能不能立得住。

卦是象，爻是变，辞是言。《系辞》要做的，是把一套原本用来卜问吉凶的占书，说成一部贯通天地性命的大道之书。 这件事做成了，易就从「术」升为「道」；做不成，它就只是一部更精巧的占卜手册。

所以这一篇不是经文，是传文——是后学替一部古经写的总论。它要回答四个问题：天地怎么运行，人在天地之间怎么站，吉凶从哪里来，圣人拿什么安顿万民。

二、一条主线：合与和

三个读本共用的那条判断是：万物皆客，你我皆自主。

而落到具体处，就是一个字的分别——合，与和。

合：强行把不同捏成一样，削平差异，求一个统一。
和：承认分殊，各安其分，在道境里相通而不相吞。

《庄子》整部书，判「合」为桎梏，立「和」为本真。

《系辞》呢？它讲「保合太和」。

这四个字是本书最关键的一处关节，也是一个最容易读错的地方。「保合太和」出自《乾卦·彖传》，不在《系辞上》本文；而且它那个「合」字，不是「强合」的合——是「保合」，是维系住、不让它散掉。 同一部《易》，同一个「合」字，在《彖》里是护持，在《庄子》里是枷锁。

这不是两部书用词打架，是同一个动作的两个方向：一个往里收，怕它散；一个往外推，怕它被捏死。而两者要护住的东西，是同一件：差异本身。

三、体例

每篇六节，次序固定：

经文底本——给出底本全文，脱文、错简、关键异文随文标注。
时代社会背景——这一篇在什么样的处境里被写出来，它要解决什么问题。
关键字造字溯源——先看字怎么造，再看先秦怎么用，最后看它指向哪片实相。
逐段深解——择枢纽段落疏解，不逐句平均用力；未择的段落，在第五节点到。
体系联动——与另一篇、与《庄子》、与六十四卦的关系。
合与和——落到本书主线。

另有一节 常见误读，逐条校正通行误读。此节不属六节之数，与《庄子》读本的「附录」同位。

四、一条自我约束

字源与用例，必须分层。

一个关键字身上常同时挂着几种说法：甲骨字形、《说文》的训释、先秦的用例、后世经师的义理。这些说法互相能解释，但来源时代不同，混说就会得出错误结论。

本书立一条规矩：字形层只说字形，训释层注明出处与时代，用例层标明出自哪一篇，义理层注明是谁的义理。 三者不合时，照实说不合，不硬缝。

最典型的一例就是「易」字：通行说法讲「易，蜥蜴也，善变色」，那是许慎在汉代给出的解释；而甲骨文的「易」并不作蜥蜴形。这一层若不分，整篇字源从第一个字就歪了。

五、「易」这个字

上一节拿「易」字举例，说明字源必须分层。这一节把这个字讲完——它是全书的第一个字，也是被讲得最乱的一个字。

字形层：三说并存，只有一说看的是甲骨。

甲、蜥蜴说。 《说文》：「易，蜥易、蝘蜓、守宫也。象形。」许慎以「易」即「蜥易」，「易」是「蜴」的初文。

——这是汉代人的解释，晚于甲骨文一千余年。 许慎为什么这么说？因为「易」在汉代已读作「变易」，而蜥蜴以变色著称，于是他反向推回去。 这是以义逆形，不是以形定义。

乙、日月说。 《说文》正文之后紧接一句：「《秘书》说：日月为易，象阴阳也。」

——须正一处：日月说不是「后世古文家」才有的，许慎已经把它收进《说文》，来源是纬书一系，时代比通常所讲要早得多。

同日，《说文》还有一句「一曰从勿」。三说并列，许慎自己也没有定于一。

丙、两器相注说。 于省吾据甲骨字形释为两酒器相注：一侧有流，一侧承之，中间数点表示液体转移。近人多从；亦有释为「觞」之象者。

——三说之中，只有丙是就甲骨字形立说；甲、乙都是汉代及以后的训释与义理。

本书取丙说（《系辞上》卷已详）。 ——「易」的字形本义，与「移注、转予」有关：两器之间液体转移，正是「变」与「予」两个动作的共象。

训释层与用例层：金文通「锡」。

「易」在金文中常读为「锡」，即赏赐、授与。 一予一受，往来相换——「交易」一义由此出，与「两器相注」的转予之形正合。

——所以「易」身上一共挂着三条线：字形是移转，通假是授受，义理是更代。三条线不冲突，但不能混成一条。

义理层：三义之说。

「易一名而含三义」，出自《易纬·乾凿度》，郑玄《易论》定为三：

——注意次序：郑玄把「易简」放在第一，不是第三。

一、变易：万物无时不变。 消息盈虚、剥复往来，全是变易。 本书已写的剥（消）、复（长）、无妄（顺时），都是变易的实例。

二、不易：变化之中有恒常。 四时不忒、七日来复、「反者道之动」——变化这个法则本身，不变。 老子所谓「常」，就是不易。

三、易简：大道不烦。 经文本作「易简」——《系辞》「易则易知，简则易从……易简而天下之理得矣」。后世通写作「简易」。 ——「简」不是「陋」：简是去掉多余的，陋是本来就没有。

三义不是三件东西，是一体：以不易为体，以变易为用，以易简为呈现。

《易传》的三句升华。

「生生之谓易」——这是义理的最高定义。

不是变化本身，是变化之中不断生出来的那个「生」。 剥而有复，是生生；无妄对时育物，也是生生。 ——只说「变」，还差一层；说到「生」，才到底。

「一阴一阳之谓道」——易的内核，就是阴阳相推、相摩相荡。

「易无思也，无为也，寂然不动，感而遂通天下之故」——这一句与老庄的虚静、玄览、归根高度同频。

但须读准：它说的是「易」本身无思无为；「感而遂通」不是它主动去通，是它不主动而无不应。

春秋人怎么用它：两层。

一、占筮之易：观变动之兆，预判时势，抉择进退。 本书卦辞里那些「利有攸往」「不利有攸往」，就是这一层的语言。

二、德义之易：观变以修德。 吉凶不在卦象本身，在人能不能顺消息、守分、知止。

——《论语·子路》孔子引恒卦九三「不恒其德，或承之羞」，紧接一句「不占而已矣」。

——不是叫人不要占，是说这句话本身，不必占也懂。

老与易：同源，也不同路。

同的地方：都观天地阴阳消息，都承认循环往复（易曰「复」，老曰「反」）。

不同的地方：易有「裁成天地之道，辅相天地之宜」（《泰·象》）；老主「辅万物之自然而不敢为」。

——一个说「辅相」，一个说「不敢为」。差在一线：易承认人可以动手，但只在天地的「宜」这个边界之内动手；老把这个边界画得更紧，连「宜」都不去裁。

放到「合与和」里校准。

	人为之合	天道之和
变易	我要它按我的想法变	顺消息而动
不易	我要它别变	守常道，不守旧形
易简	简化成口号，削平差异	抓根本，不添繁文

——僵化与强扭，是同一种妄的两头：一头要它不动，一头要它照我的动。

易的天道之和：承认万物流转，守住常道，应变而无妄。

三条边界。

一、造字本义不等于义理含义。 蜥蜴是汉代训释，日月是纬书义理，「三义」「生生」是后起的哲学。 可以用，但不能回头说那就是造字时的意思。

二、易不等于趋吉避凶的术。 先秦德义传统里，吉凶是时位与德行的呼应，不是一套操控命运的机关。

三、易的循环不是轮回。 剥复往复，是生生，不是原样重复。

——复卦「七日来复」，来的那个阳，不是走掉的那个阳。

易，字形本象两器相注、转予移易（许慎另有蜥蜴说，纬书另有日月说，皆后起训释）。

经义含三：变易是万物流转，不易是恒常天则，易简是素朴不烦。

其核心，「生生之谓易」。一阴一阳，消息盈虚，往复循环。

君子观易，察时变、守本分、不妄作，辅相天地之化，合于自然。

六、底本

以王弼注本为底，参孔颖达《周易正义》、朱熹《周易本义》、李鼎祚《周易集解》。

《系辞》的分章，古今不一。本书从朱熹《本义》的十四章，但不把分章当作原文的界线——分章是读法，不是文本。

凡底本有脱文、错简、异读者，随文出注；能两存就两存，不判谁高谁低。

凡例

一、底本与校勘。

正文用王弼注本，参孔颖达《周易正义》、朱熹《周易本义》、李鼎祚《周易集解》。 马王堆帛书《周易》作异文校勘：足以影响核心义理者，在卷内随文说明；一般性文字差异不繁引，避免文本散乱。

《彖》《象》随爻随卦引，不作单独的经文层。 卦辞、爻辞、彖、象四层在「经文底本」一节内分列，读者可先看清底本，再读疏解。

二、解读范式。

每卦七节，次序固定： 经文底本／时代社会背景／关键字造字溯源／逐爻深解，兼通老庄／体系联动／合与和／常见误读。

前六节为常体；第七节「常见误读」逐条校正通行误读，不属六节之数，与《庄子》读本的「附录」同位。 六爻逐爻为四级标题，每爻「译、易、老子、庄子」四层，末附《象》辞深读。

三、两条标尺。

一为「合与和」，本书独有。

凡强行撮合、刻意造作、执着一端，归为「人为之合」； 顺物性、合时位、虚实相契、自然感应，归为「天道之和」。

二为「老庄互证」。

引《道德经》与《庄子》内篇对照，求义理互通，不强作捆绑； 同中存异，不把老庄等同于易学。 《易》讲时位，《老子》讲本体，《庄子》破执：三处不同，正是三处可互证的地方。

四、术语与断句。

经文断句，优先依从先秦训诂与古注义理，不猎奇立新说。 重点关键字（孚、节、涣、兑、素、虚等）统一训释，前后保持体系自洽； 一字若有数说，则数说并存并注明本书所取，不隐没异说。

五、取舍原则。

舍弃后世纳甲、飞伏、卦气、杂占与吉凶断语；不把卦爻当成算命工具。 重心是处境、心性、治道、修身。

六、行文定位。

面向义理研读，兼顾自修与讲习。 语言贯通，避免过于晦涩的经学黑话； 同时保持严谨，不做通俗化戏说。

七、全书脉络。

遵循卦序原文次序，顺着《序卦》的逻辑推进：前卦之终，即是后卦之起。 《序卦》的流转链条，是本书串联六十四卦的主线；每卷末句「下一卦某」，即此链条的一环。

八、卦符与称谓。

卦符一律用六爻符号（䷀—䷿），不用单卦符（☰☱☲☳☴☵☶☷）。 单卦只作八卦之名，不代六十四卦之形。

上篇｜系辞上

一套占书，怎么被说成一部道书

一、经文底本

底本：王弼注本。分章从朱熹《周易本义》十四章，但分章只作读法，不作原文界线。

第一章

天尊地卑，乾坤定矣。卑高以陈，贵贱位矣。动静有常，刚柔断矣。方以类聚，物以群分，吉凶生矣。在天成象，在地成形，变化见矣。

是故刚柔相摩，八卦相荡。鼓之以雷霆，润之以风雨。日月运行，一寒一暑。

乾道成男，坤道成女。乾知大始，坤作成物。乾以易知，坤以简能。易则易知，简则易从。易知则有亲，易从则有功。有亲则可久，有功则可大。可久则贤人之德，可大则贤人之业。易简而天下之理得矣。天下之理得，而成位乎其中矣。

第二章

圣人设卦观象，系辞焉而明吉凶，刚柔相推而生变化。是故吉凶者，失得之象也；悔吝者，忧虞之象也；变化者，进退之象也；刚柔者，昼夜之象也。六爻之动，三极之道也。

是故君子所居而安者，《易》之序也；所乐而玩者，爻之辞也。是故君子居则观其象而玩其辞，动则观其变而玩其占，是以自天佑之，吉无不利。

第三章

彖者，言乎象者也；爻者，言乎变者也。吉凶者，言乎其失得也；悔吝者，言乎其小疵也；无咎者，善补过也。

是故列贵贱者存乎位，齐小大者存乎卦，辩吉凶者存乎辞，忧悔吝者存乎介，震无咎者存乎悔。是故卦有小大，辞有险易；辞也者，各指其所之。

第四章

《易》与天地准，故能弥纶天地之道。仰以观于天文，俯以察于地理，是故知幽明之故；原始反终，故知死生之说；精气为物，游魂为变，是故知鬼神之情状。

与天地相似，故不违；知周乎万物，而道济天下，故不过；旁行而不流，乐天知命，故不忧；安土敦乎仁，故能爱。范围天地之化而不过，曲成万物而不遗，通乎昼夜之道而知，故神无方而《易》无体。

第五章

一阴一阳之谓道。继之者善也，成之者性也。仁者见之谓之仁，知者见之谓之知，百姓日用而不知，故君子之道鲜矣。

显诸仁，藏诸用，鼓万物而不与圣人同忧，盛德大业至矣哉！富有之谓大业，日新之谓盛德。生生之谓易，成象之谓乾，效法之谓坤，极数知来之谓占，通变之谓事，阴阳不测之谓神。

第六章

夫《易》广矣大矣！以言乎远则不御，以言乎迩则静而正，以言乎天地之间则备矣。

夫乾，其静也专，其动也直，是以大生焉。夫坤，其静也翕，其动也辟，是以广生焉。广大配天地，变通配四时，阴阳之义配日月，易简之善配至德。

第七章

子曰：《易》，其至矣乎！夫《易》，圣人所以崇德而广业也。知崇礼卑，崇效天，卑法地。天地设位，而《易》行乎其中矣。成性存存，道义之门。

第八章

圣人有以见天下之赜，而拟诸其形容，象其物宜，是故谓之象。圣人有以见天下之动，而观其会通，以行其典礼，系辞焉以断其吉凶，是故谓之爻。

言天下之至赜而不可恶也，言天下之至动而不可乱也。拟之而后言，议之而后动，拟议以成其变化。

第九章

「鸣鹤在阴，其子和之；我有好爵，吾与尔靡之。」子曰：君子居其室，出其言善，则千里之外应之，况其迩者乎？居其室，出其言不善，则千里之外违之，况其迩者乎？言出乎身，加乎民；行发乎迩，见乎远。言行，君子之枢机。枢机之发，荣辱之主也。言行，君子之所以动天地也，可不慎乎！

「同人，先号咷而后笑。」子曰：君子之道，或出或处，或默或语。二人同心，其利断金；同心之言，其臭如兰。

「初六，藉用白茅，无咎。」子曰：苟错诸地而可矣，藉之用茅，何咎之有？慎之至也。夫茅之为物薄，而用可重也。慎斯术也以往，其无所失矣。

「劳谦，君子有终，吉。」子曰：劳而不伐，有功而不德，厚之至也。语以其功下人者也。德言盛，礼言恭。谦也者，致恭以存其位者也。

「亢龙有悔。」子曰：贵而无位，高而无民，贤人在下位而无辅，是以动而有悔也。

「不出户庭，无咎。」子曰：乱之所生也，则言语以为阶。君不密则失臣，臣不密则失身，几事不密则害成。是以君子慎密而不出也。

子曰：作《易》者其知盗乎？《易》曰「负且乘，致寇至。」负也者，小人之事也；乘也者，君子之器也。小人而乘君子之器，盗思夺之矣。上慢下暴，盗思伐之矣。慢藏诲盗，冶容诲淫。《易》曰：负且乘，致寇至。盗之招也。

第十章

大衍之数五十，其用四十有九。分而为二以象两，挂一以象三，揲之以四以象四时，归奇于扐以象闰；五岁再闰，故再扐而后挂。天数五，地数五。五位相得而各有合，天数二十有五，地数三十，凡天地之数五十有五，此所以成变化而行鬼神也。

乾之策二百一十有六，坤之策百四十有四，凡三百六十，当期之日。二篇之策，万有一千五百二十，当万物之数也。是故四营而成《易》，十有八变而成卦，八卦而小成。引而伸之，触类而长之，天下之能事毕矣。

显道神德行，是故可与酬酢，可与佑神矣。子曰：知变化之道者，其知神之所为乎。

第十一章

《易》有圣人之道四焉：以言者尚其辞，以动者尚其变，以制器者尚其象，以卜筮者尚其占。

是以君子将有为也，将有行也，问焉而以言。其受命也如响，无有远近幽深，遂知来物。非天下之至精，其孰能与于此？

参伍以变，错综其数。通其变，遂成天下之文；极其数，遂定天下之象。非天下之至变，其孰能与于此？

《易》无思也，无为也，寂然不动，感而遂通天下之故。非天下之至神，其孰能与于此？

夫《易》，圣人之所以极深而研几也。唯深也，故能通天下之志；唯几也，故能成天下之务；唯神也，故不疾而速，不行而至。子曰：《易》有圣人之道四焉者，此之谓也。

第十二章

天一，地二；天三，地四；天五，地六；天七，地八；天九，地十。子曰：夫《易》何为者也？夫《易》开物成务，冒天下之道，如斯而已者也。

是故圣人以通天下之志，以定天下之业，以断天下之疑。是故蓍之德圆而神，卦之德方以知，六爻之义易以贡。圣人以此洗心，退藏于密，吉凶与民同患。神以知来，知以藏往，其孰能与此哉！古之聪明睿知，神武而不杀者夫。

是以明于天之道，而察于民之故，是兴神物以前民用。圣人以此斋戒，以神明其德夫。

是故阖户谓之坤，辟户谓之乾，一阖一辟谓之变，往来不穷谓之通；见乃谓之象，形乃谓之器；制而用之谓之法，利用出入，民咸用之谓之神。

第十三章

是故《易》有太极，是生两仪。两仪生四象。四象生八卦。八卦定吉凶，吉凶生大业。

是故法象莫大乎天地；变通莫大乎四时；县象著明莫大乎日月；崇高莫大乎富贵；备物致用，立成器以为天下利，莫大乎圣人；探赜索隐，钩深致远，以定天下之吉凶，成天下之亹亹者，莫大乎蓍龟。

是故天生神物，圣人则之；天地变化，圣人效之；天垂象，见吉凶，圣人象之；河出图，洛出书，圣人则之。《易》有四象，所以示也；系辞焉，所以告也；定之以吉凶，所以断也。

第十四章

《易》曰：自天佑之，吉无不利。子曰：佑者，助也。天之所助者，顺也；人之所助者，信也。履信思乎顺，又以尚贤也。是以自天佑之，吉无不利也。

子曰：书不尽言，言不尽意。然则圣人之意，其不可见乎？子曰：圣人立象以尽意，设卦以尽情伪，系辞焉以尽其言。变而通之以尽利，鼓之舞之以尽神。

乾坤，其《易》之缊邪？乾坤成列，而《易》立乎其中矣。乾坤毁，则无以见《易》。《易》不可见，则乾坤或几乎息矣。

是故形而上者谓之道，形而下者谓之器。化而裁之谓之变，推而行之谓之通，举而措之天下之民谓之事业。

是故夫象，圣人有以见天下之赜，而拟诸其形容，象其物宜，是故谓之象。圣人有以见天下之动，而观其会通，以行其典礼，系辞焉以断其吉凶，是故谓之爻。

极天下之赜者存乎卦，鼓天下之动者存乎辞；化而裁之存乎变；推而行之存乎通；神而明之存乎其人；默而成之，不言而信，存乎德行。

底本三注

其一，第九章「劳谦」一段有脱文。 通行本作「德言盛，礼言恭。谦也者，致恭以存其位者也」。投来稿作「德盛而礼恭」，且漏末句——这是转写时把两句并成一句，又丢了下半。本书据王弼本补正。

其二，「天一，地二……天九，地十」二十字，有错简之争。 朱熹《本义》说：「此简本在第十章之首，程子曰宜在此，今从之。」意思是这二十字原在「大衍之数」之前，程颐以为该移到第十二章，朱熹从程说。本书从朱熹的分章，但标明此事——读者若见他本把这段列在「大衍」之前，不是错，是另一套分章。

其三，分章十四，是朱熹的读法，不是原文的界线。 汉唐旧本不分章，孔颖达《正义》只分上下篇。本节标出章次，只为检索方便。

二、时代社会背景

《系辞》不是文王、周公同期的经文，是战国中后期孔门后学的传文。

这个判断不新。欧阳修《易童子问》已经发难，说《系辞》非圣人所作；此后崔述、康有为、顾颉刚一路辩下来，今人大抵承认它是战国晚出的释经之作。它与《庄子·天下》的时代相近，甚至可能相去不远。

那个时代的样子，两边都写下来了：

卜筮依旧流行。 上至诸侯盟誓、下至士人婚嫁，都要问卦。但问卦的人多半把卦当成求福避祸的工具——趋吉避凶，只问结果，不问道理。
诸子各立道论。 儒家讲仁义秩序，道家讲虚静自然，墨家讲兼爱非攻，名家逐物析理。人人握着一截，人人自以为全。

作《系辞》的儒者，就在这中间做一件事：把一部占书，说成一部道书。

这件事有它的难处。占书要回答的是「这一卦吉不吉」，道书要回答的是「天地为什么这样运行、人该怎么站」。从前一个问题跳到后一个，中间隔着一整套宇宙论。《系辞》把这一整套搭了出来：太极、两仪、四象、八卦；乾坤、刚柔、动静、阖辟；象、爻、辞、变、通、神。

这不是把占卜废掉，是给占卜换一个出身——从「问鬼神要结果」，换成「观天地之象，察变化之几」。占不再是求神，而是照见自己所处的时位。

同处一个「道术分裂」的时代，两条路在这里分岔：

庄子走「破执归和」：不立标准，不给答案，用三言把人的执念一层层拆掉，收在「天倪」。
《系辞》走「仰观俯察，效法天地」：建立象数，立定规矩，在变化之中守正、裁化、通变，收在「易简」。

一个拆，一个建。 这是本书后面要反复对看的一处。

三、关键字造字溯源

本书分四层：字形层（甲骨金文怎么写）、训释层（谁在哪本书里给出什么训）、用例层（先秦典籍怎么用它）、义理层（后世把它讲成什么）。

四层不合时，照实说不合。

1. 易

字形层（最要紧的一层，通行说法在这里就错了）。

甲骨文的「易」，作两器相注之形：一侧有流，一侧承之，中间几点表示液体转移。它不是蜥蜴。 于省吾释为「两酒器相注」，近人多从；亦有释为「觞」之象者。金文沿用此形，增繁作「益」「赐」一系。

训释层。

《说文解字》：「易，蜥易、蝘蜓、守宫也，象形。」——这是汉人的说法，晚于甲骨文一千余年。

许慎为什么这么说？因为「易」在汉代已读作「变易」，而蜥蜴正是以色变著称之物，于是他反向推回去，说字形象蜥蜴。这是以义逆形，不是以形定义。 段玉裁注亦承其说，未加辨正。

同书另存两说，须一并记下： 正文之后引「《秘书》说：日月为易，象阴阳也」——日月说出自纬书一系，许慎已收，不是后世古文家才起；又有「一曰从勿」一句。三说并列，许慎自己亦未定于一。

金文一系另有一条线：「易」常读为「锡」，即赏赐、授与——一予一受，往来相换，「交易」之义由此出，与两器相注的转予之形正合。

用例层。

先秦的「易」，至少有四义并行：《易》为书名（占筮之书）；「易」为变易（《系辞》「生生之谓易」）；「易」为容易、平易（「乾以易知，坤以简能」——易、简本是两字）；「易」为平易、和易（《诗》「岂弟君子」之易）。

义理层。

汉人又立「三易」之说：易简、变易、不易。「易一名而含三义」出自《易纬·乾凿度》，郑玄《易论》定为三，且以「易简」居首。——「易简」是经文本名（《系辞》「易简而天下之理得矣」），后世通写作「简易」。

此说是汉代的义理归纳，不是先秦原文的分层。本书用这三层描述《系辞》的思想结构，但标明它是后起的框架。 三义是一体：以不易为体，以变易为用，以易简为呈现。

本稿的判断：

「易」的字形本义，从甲骨看当与「移注、转予」有关——两器之间液体转移，正是「变」与「予」两个动作的共象。「变易」之义由此而来，是字形自带的。「蜥蜴善变色」是汉人补的解释，可以讲，但不能当作甲骨本义。 本书取字形，不取蜥蜴。

（三说并列的全貌、三义的次序、金文通假一线，详见前言第五节「『易』这个字」；此处只论字形与字义的分层。）

2. 乾、坤

乾。

字形层：殷周金文中，「乾」的本字作「倝」，从「日」从「」——象日出之时，旗影摇动于日光之下，古文字学家多释为「日始出、光倝倝然」。这是一个时间之象，不是一个权力之象。

训释层：《说文》「乾，上出也。从乙，乙，物之达也。倝声。」——许慎把「倝」下方的笔势读作「乙」，解为「物之通达」，这是就小篆立说。「从乙」是许慎的字形分析，不是甲骨结构。

用例层：《系辞》的「乾」，取的是「知大始」「易知」「其静也专，其动也直」——主动、主始、主施。

义理层：汉人以乾为天、为阳、为君、为父，是一整套象数配属，属汉易。

本稿判断：「乾」的本象是日出，义为始与施。今人说「乾为天」是对的，但天是配属，日是字形。「乾纲独断」一类的帝王义，是后起的政治引申，不在字形里。

坤。

字形层：战国文字中，「坤」多作「巛」——即「川」的倒顺之形，象水流绵延。「坤」这个字本身，是后起的形声字。

训释层：《说文》「坤，地也，《易》之卦也。从土从申。土位在申。」——许慎从「土」为说，是把「地」义灌进字形，属以义构形。

用例层：《系辞》的坤取「作成物」「简能」「其静也翕，其动也辟」——主成、主受、主藏。

本稿判断：坤的本象是顺（巛为顺之形，帛书《易》坤作「川」），义为承与成。「从土」是许慎据后起字形立说，可讲，但当注明。

3. 象

字形层：甲骨文「象」，直画长鼻巨兽之形——这是本书字源里少数完全落实的一个字。「象」的本义就是大象。 罗振玉、王国维均有释。

训释层：《说文》「象，长鼻牙，南越大兽，三年一乳，象耳牙四足之形。」

用例层：由「象形」引申为「可见之征」「模拟之形」。《系辞》「象也者，像也」，「象其物宜」。先秦的「象」，是「形似」与「征兆」两义并存。

义理层：汉易立「象数」之学，以卦爻配万物；王弼反过来「扫象」，主张得意忘象。

本稿判断：「象」的本义是兽，引申义是征。而《系辞》用「象」，恰在两义之间：它既是天地的征候，又是人画出来的模拟。 这个含糊不是缺点，是《系辞》整套思路的支点——因为象既是天地的，又是人的，它才能当中介。

4. 极

字形层：从木，亟声。「极」的本义是屋脊之栋——屋顶最高那根横梁。

训释层：《说文》「极，栋也。」段注：「栋，屋脊也，即今之正梁。」

用例层：「极」由「屋之最高」引申为「至高、至尽」。《系辞》「极深而研几」「极天下之赜」「极数知来」——全是「推到尽头」的动作。

义理层：「太极」一词，先秦仅此一见。《系辞》「易有太极」，郑玄释为「淳和未分之气」，王弼释为「无」，朱熹释为「理之至极」。三家各说，无一为原文自证。

本稿判断：「极」的字义是顶。而「太极」的「极」，取的是「推到不能再推」那一层——未分之前的那个整全，名字都还没落下。 三家之释，各得一偏，本书并存不判。

5. 阖、辟

字形层：阖从门、盍声，本义是门扇合上。辟本义是开、法（从「尸」从「口」从「辛」，一说本义为刑罚与法度，引申为「开」）。

训释层：《说文》「阖，门扇也」；「辟，法也」。

用例层：《系辞》「阖户谓之坤，辟户谓之乾，一阖一辟谓之变」——这是《系辞》全书最朴素的一对譬喻：用一扇门的关与开，说尽阴阳。

本稿判断：这一对字的价值，正在于它的日常性。《系辞》讲天地，不讲天象，讲门。门是人每天都要用的东西，老子说「户牖」，庄子说「虚室生白」，《系辞》说「阖辟」——三部书都在门槛上说哲学。 这不是巧合，是同一批语汇。

6. 形而上、形而下

字形层：「形」从彡，本义是描画轮廓。

训释层：「形而上」「形而下」两语，先秦仅见于《系辞》此句，别无旁证。 这是它与「太极」「太和」一样孤证的地方。

用例层：汉唐注家于此无大异说，皆解作「有形之上」「有形之下」。

义理层：宋人把「形而上」讲成「理」，把「形而下」讲成「气」，于是这句话被读成两个世界的分野。这是宋人的读法，不是《系辞》的读法。

本稿判断：《系辞》接着就说「化而裁之」「推而行之」「举而措之」，全是在有形世界里动手做的事。 所以「形而上」在此不是另一个世界，是「即器求道」——道不在器外，在没有形状的那一层道理上。宋人的两界之分，是后起。

7. 赜

字形层：从「责」，本义与「深」相关。

训释层：《说文》「赜，深也。」

用例层：《系辞》三用：「天下之赜」「探赜索隐」「极天下之赜」。 都是指万物纷纭、头绪繁多、一眼看不透的状态。

本稿判断：赜是繁，不是玄。它说的是世界多，不是世界秘。《系辞》的态度是「拟之而后言，议之而后动」——面对繁，不是跳过它去谈玄，是画出来、说清楚、再动手。

8. 神

字形层。 「神」从示、申声。「示」是祭坛之形，「申」象闪电舒展。字形的本义与祭祀、与天象有关。

训释层。 《说文》「神，天神，引出万物者也。」——这是汉代的天神义。

用例层。 《系辞》用「神」，几乎全不作「神灵」讲：「阴阳不测之谓神」「神无方而易无体」「神而明之存乎其人」「蓍之德圆而神」。 全部指变化不可预测、不可定规这一状态。

义理层。 汉人以「神」为五帝、为灵祇，是宗教层；宋人以「神」为「心之神明」，是理学层。

本稿判断：这是本书最该分清的一个字。「神」的字源是祭祀，而《系辞》的用例是一次彻底的转义——把「神」从神灵改成不可测。这一次转义，是《系辞》把占书变道书的关键一步：吉凶之所以不可前定，不是因为神意难测，是因为变化本身不测。

9. 几

字形层：从「丝」从「戍」，本义与细微相关。

训释层：《说文》「几，微也。」《系辞》「极深而研几」——几是变动刚刚萌发、尚未成形的那一瞬。

本稿判断：「几」是《系辞》全书最实用的一个字。深是本源，几是苗头。 圣人学易，不是学怎么算结果，是学怎么看苗头。这一层，与医家「治未病」、兵家「见微知著」同源，也与《老子》「其安易持，其未兆易谋」同一口径。

10. 太和

这个词不在《系辞上》本文。 它出自《乾卦·彖传》：「乾道变化，各正性命，保合大和，乃利贞。」

「大和」即「太和」，唐人避讳或传写异体，后遂通行作「太和」。

为什么要在这里单列一条：因为本书把「保合太和」立为易学的枢纽，而它并不在《系辞上》这一篇里。 读者若在本文中遍寻不得，不必疑心脱漏——它不是本篇的话，是《彖传》的话。 本书用它作全书枢纽，是跨篇取义，已在第六节点明。

四、逐段深解

《系辞上》十四章，本节只择七处枢纽，不逐句平均用力。

未择的段落——第三章（彖爻辞辨）、第六章（广大配天地）、第七章（崇德广业）、第八章（拟议而成变化）、第九章后半（慎密与知盗）、第十一章前半（圣人之道四）、第十二章后半（洗心退藏）——不是跳过，是留到第五节与《系辞下》对看时说。 择段不是省工，是这一篇的性质决定的：它是总论，总论要抓骨架，不必每块肉都咬一口。

其一：天尊地卑，到「易简而天下之理得」

开篇六句，是六层递降：

天尊地卑 → 乾坤定 → 卑高以陈 → 贵贱位 → 动静有常 → 刚柔断 → 方以类聚、物以群分 → 吉凶生 → 天成象、地形形 → 变化见。

这是一条从「位」到「类」到「变」的链。

先是位：天在上，地在下。这个「定」，不是人定的，是天地本来如此。 接着是类：同类的聚在一处，异群的分别开来；有了分别，才有「得」与「失」，才有吉凶。最后是变：天上有象，地上有形，象与形一动，变化就显出来了。

要注意的是它没有说「因此人间的贵贱也该如此」。 本篇只说到「贵贱位矣」——位是位置，不是等级。后人把这一句读成「天在上所以君在上」，是加了一层原文没有的话。这一点在第七节详说。

接下来是运化：刚柔相摩、八卦相荡、雷霆鼓之、风雨润之、日月运行、寒暑更替。六句全是动词，没有一句是名词的排列。《系辞》讲天地，讲的是动，不是图。

然后是全书第一个总眼：「乾以易知，坤以简能。」

乾主「知」，而它的知是「易」——不绕弯，直接知道。
坤主「能」，而它的能是「简」——不繁难，直接做成。

由此推出六层：易则易知 → 易知则有亲 → 有亲则可久 → 可久则贤人之德；简则易从 → 易从则有功 → 有功则可大 → 可大则贤人之业。

这六层是一条人心上的链条，不是宇宙论的链条。 大意是：大道本身不繁难，是人心把它弄复杂了。 一个道理若讲得人听不懂，多半不是道理深，是讲的人还没弄通。能简，才有人跟；有人跟，才做得久、做得大。

末句「易简而天下之理得矣，天下之理得，而成位乎其中矣」——「成位乎其中」这五个字是全段的落点： 人不是站在天地之外看天地，是站进天地之间的那个位置上。这个位置一旦站对，理就得了。

其二：吉凶悔吝，六爻之动，三极之道

第二章把四个占卜术语一次翻成了心理状态：

吉凶——失得之象。不是神给的判决，是得到与失去的征象。
悔吝——忧虞之象。不是灾祸，是心里那点不安。
变化——进退之象。
刚柔——昼夜之象。

这一步转得非常干净：《系辞》把「吉凶」从「天意」搬到了「人事」。 吉不是天赏，凶不是天罚，吉凶是得失的影子。人看见影子，就以为自己看见了天意——这是全书要解的一个结。

「六爻之动，三极之道也」——三极，天、地、人。六爻之所以能断事，不是因为它通神，是因为它把天、地、人三层的关系压缩成六个位置。 一卦六位，初二为地，五上为天，三四为人。爻动，就是这三层在动。

接着是君子的两层功夫：

居的时候，「观其象而玩其辞」——看象，玩味辞。「玩」字要紧：不是研究，是反复摩挲。
动的时候，「观其变而玩其占」——看变化，玩味占断。

占在这里被重新定义了：占不是求神明赐福，是借卦象照见自己所处的时位。 同一卦，不同的人问，所得不同——因为问的不是卦，是自己。

其三：一阴一阳之谓道

这是《系辞》的核心命题，也是全书最容易被讲坏的一句。

「一阴一阳」不是「一个阴一个阳」，是「一阴，又一阳」——交替、相续、往来。 所以「道」在这里不是名词，是过程。道不是一件东西，是阴阳交替这件事本身。

接下来两句最难：

「继之者善也」——顺着这个交替相续的趋向走下去，就是善。善不是一套标准，是一个方向。
「成之者性也」——万物各自禀受这份阴阳，成就自己那一份性命。性是「成」出来的，不是「给」下来的。

这两句合起来，就是「各正性命」的前身。 后来《乾·彖》说「乾道变化，各正性命」，正是从这里长出来的——各正，不是统一；各成，不是同化。 这一层，是本书主线的根。

下一句是全书最冷的一句：

「仁者见之谓之仁，知者见之谓之知，百姓日用而不知，故君子之道鲜矣。」

仁者看见道，说它是仁；智者看见道，说它是智。每个人都看见了真的一部分，每个人都把那一部分当成了全部。 而百姓天天在用这条道——走路、吃饭、生养、作息——却不知道自己在用。

「故君子之道鲜矣」——「鲜」是少。 为什么少？因为道被切成两半，一半归仁者，一半归智者，完整的那条路，就没人走了。

这一段，是《系辞》与《庄子》最接近的一处。《庄子·天下》说「耳目鼻口，皆有所明，不能相通」——同一个诊断，同一副病理。 两边都看见：问题不在谁对谁错，在不能相通。

接着是「显诸仁，藏诸用」——道把自己显在人看得见的地方（仁），把自己藏在人用着却不察觉的地方（用）。 一显一藏，就是前面说的「日用而不知」。

末段六个定义，是《系辞》给易学的六个界桩：

生生之谓易——易的内核是持续生发，不是循环重复。
成象之谓乾，效法之谓坤——乾主「成形」，坤主「效法」。
极数知来之谓占——把数推到尽头，以此知未来，这才叫占。
通变之谓事——把变化打通，这才叫事。
阴阳不测之谓神——变化不可预测，这才叫神。

「生生之谓易」是六条里最重的一条。 它把「易」从「变」推进到「生」：变可以循环，生只能向前。 循环可以算，生不能算。所以易能知来，但不能定命。

其四：易无思也，无为也，寂然不动，感而遂通

第十一章的后半，是《系辞》最像道家的一段。

「《易》无思也，无为也，寂然不动，感而遂通天下之故。」

要注意主语是「《易》」。 这个「易」，指的是蓍卦这套东西——五十根蓍草、六十四卦、三百八十四爻。它没有思虑，没有作为，放在那里一动不动；而一旦有人来问、有事相应，它就能通。

这不是在讲一个「宇宙之心」，是在讲一件「工具的本性」。

但这一段后来被理学家拿去讲心体：程颐、朱熹都以「寂然不动、感而遂通」形容心之体用。这是后起的引申，可以讲，但要标明。 原文讲的是卜筮之器，不是人之心。

紧接着是「极深而研几」：

深——「唯深也，故能通天下之志」。深是本源，藏得深的东西，才通得远。
几——「唯几也，故能成天下之务」。几是苗头，看得见苗头，才办得成事。
神——「唯神也，故不疾而速，不行而至」。神是不测，不使劲却快，不走路却到。

三个字，三种功夫：往下挖（深）、往早上看（几）、不落痕迹（神）。

这一段与《庄子·知北游》可以对看。《知北游》说「天地有大美而不言」，说「言之所尽，知之所至，极物而已」——庄子把「能说的说到尽头，剩下的交给沉默」；《系辞》把「不能测的承认它不能测」，剩下的交给「神」这个字。

两边都在边界上停手，停的地方不同：庄子停口，系辞停算。

其五：大衍之数五十，其用四十有九

这一段是《系辞》里最技术的一节，也是历来聚讼最多的一节。

先说它讲什么。 五十根蓍草，取出一根不用，用四十九根。分二、挂一、揲四、归奇——四步一循环，三变而成一爻，十八变而成一卦。这是一套可操作的程序。

再说它为什么重要。 因为这一段把「占」写成了一套有步骤、可重复、能验算的工序。占从「通神」变成了「演算」。

最后说那个聚讼。 「大衍之数五十，其用四十有九」——为什么五十而只用四十九？那一根去哪了？

历代至少有五说：

京房：五十者，十日、十二辰、二十八宿，合五十；其一不用者，太极。
马融：太极生两仪、两仪生日月、日月生四时、四时生五行、五行生十二月、十二月生二十四气，合五十。
郑玄：天地之数五十有五，减去五行之五，得五十。
王弼：五十者，衍天地之数；其一不用，是「太极之无」。
朱熹：只是「虚一以象太极」，不必凿实。

本书不判谁对。 这不是回避，是这问题本身没有原文自证——《系辞》只说「其用四十有九」，没说为什么。五说并存，是五种读法的实录，不是五种错误的清单。

不过有一层可以确定：「虚一」这个动作本身有意味。 五十根全用，是满；取出一根，是留一个空位。留一个空位，这套系统才能动。

这是《系辞》最不像占卜、最像哲学的一处：它给「不用」留了一个位置。 这个位置，与《老子》「三十辐共一毂，当其无，有车之用」、《庄子》「室无空虚，则妇姑勃谿」是同一个道理——空出来的那一块，才是让别的部分能用的原因。

其六：易有太极，是生两仪

「是故《易》有太极，是生两仪。两仪生四象。四象生八卦。八卦定吉凶，吉凶生大业。」

这是《系辞》唯一的宇宙生成框架，也是它最常被读错的一处。

先说它不是创世。 它不是「先有一个太极，过了若干年，生出两仪」——这是义理上的分层，不是时间上的先后。 从整全，到二分，到四分，到八分，是同一个东西在不同抽象层次上的展开。

再说「生」字。 这个「生」不是「制造」，是「由此而有」。太极不是两仪的父，是两仪的前一层。所以四象不是四个东西，是四种配对的样态；八卦不是八个东西，是八种基本的处境。

三层意思要分清：

数上的展开：一 → 二 → 四 → 八，这是《系辞》明说的。
义上的展开：混一 → 分判 → 四时 → 万物，这是注家补的。
用上的展开：八卦定吉凶 → 吉凶生大业，这是落在人事上的。

第三条是最要紧的：这套宇宙论的终点，不是「八卦」，是「大业」。 生成链条走到最后，落在一件人做的事上。《系辞》讲天，是为了讲人。

这一句与《老子》「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可以对看，但两者不同。 《老子》的「生」是道的自发，无目的、无主宰；《系辞》的「生」是数的展开，有位、有次、有用。一为自然，一为建构。

其七：书不尽言，言不尽意；立象以尽意

这是全篇的收束，也是《系辞》与《庄子》靠得最近、又分得最开的一处。

先说它承认了什么。 「书不尽言，言不尽意」——文字装不下话，话装不下意。 这是对语言的一个极冷静的判断：语言有边界，而且这个边界是结构性的，不是技巧不够。

《庄子·外物》说的是同一件事：「荃者所以在鱼，得鱼而忘荃；蹄者所以在兔，得兔而忘蹄；言者所以在意，得意而忘言。」

两处都说「言不尽意」。但接下来，两边走的路正相反。

庄子：往外撤。 得鱼忘荃，得意忘言——得到了，工具就放下。 他甚至说「吾安得夫忘言之人而与之言哉」，是连「要说话」这件事都想放下。
《系辞》：往里建。 「圣人立象以尽意，设卦以尽情伪，系辞焉以尽其言」——语言不够，就再造一套符号；符号不够，就再加一套说明。 一路「尽」上去：尽意、尽情伪、尽言、尽利、尽神。

五个「尽」字，一个「忘」字——这是两部书最清楚的一次分界。

要注意的是，《系辞》并没有说象能「尽」到底。 它说的是「立象以尽意」，但紧接着「变而通之以尽利，鼓之舞之以尽神」——尽是一个不断进行的动作，不是一个已完成的状态。 象也在变，也在通，也在鼓之舞之。所以这里的「尽」，是「尽量」，不是「穷尽」。

这一层若读丢，《系辞》就成了「有一套符号可以完全表达真理」的独断论。 它其实不是。它是：语言不够，所以造象；象也不够，所以系辞；辞也不够，所以变通鼓舞。 一路补下去，一路知道自己不够。

接下来四层，是全书的结构骨架：

「乾坤，其《易》之缊邪？」——乾坤是易的蕴藏之所。乾坤成列，易才立得起来；乾坤毁了，易就看不见；易看不见，乾坤也就「几乎息矣」。这是互相依存，不是一方生另一方。
「形而上者谓之道，形而下者谓之器。」——道与器，不是两界，是同一件的两层。
「化而裁之谓之变，推而行之谓之通，举而措之天下之民谓之事业。」——三个动作：裁、行、措。 裁是判断，行是推行，措是落地。落到「天下之民」，才叫事业。
「神而明之存乎其人；默而成之，不言而信，存乎德行。」——最后落在人与德行上。不是落在卦上，不是落在辞上。

这个收尾极重要：一部讲象数的书，最后说这套东西成不成，看人。 卦还是那些卦，辞还是那些辞，「神而明之」的那一下，在人。 而「默而成之，不言而信」——最高的那一步，是不说的。

所以《系辞》与《庄子》在这里又合上了：走到尽头，都不说。 只是一路走来，一个从「不言」出发，一个从「尽言」出发。

五、体系联动

与《系辞下》

上下两篇，分工清楚：

上篇立本源：太极、两仪、乾坤、易简、象意、形上形下。它回答「易是什么」。
下篇讲施用：忧患、德行、权变、器物、历史。它回答「易怎么用」。

上篇像一个总纲，下篇像一部案例集。 读上篇要防「悬空」——全是原理，不见人事；读下篇要防「琐碎」——全是故事，不见原理。两篇互看，才立得住。

与《庄子》

三条可以对看：

同处一个道术分裂的时代。 《天下》看见「耳目鼻口，皆有所明，不能相通」；《系辞》看见「仁者见之谓之仁，知者见之谓之知」。同一副病理，两种处方。
对语言的态度，方向相反。 庄子得鱼忘荃、得意忘言，往外撤；《系辞》立象尽意、系辞尽言，往里建。都承认言不尽意，都不信任语言能装下道，但一个选择放下，一个选择再造。
对「变」的态度，也相反。 庄子随化、无待、不立标准；《系辞》察几、裁化、守正、通变。一个随它去，一个跟着它做。 后者不是不信「化」，是信了化，所以要在化里动手。

这一条最值得记：庄子不是不做事，是不把事做成标准；《系辞》不是不知化，是知道化还要在化里裁一裁。 一个说「别拿尺子」，一个说「可以有尺子，但尺子要跟着量」。

与乾坤两卦

《系辞》说「乾知大始，坤作成物」——这两句，就是乾坤两卦的卦辞与彖传的抽象版。

而本书的枢纽「保合太和」，正出自《乾·彖》：

乾道变化，各正性命，保合大和，乃利贞。

这一句要逐字读：

「乾道变化」——道在变。
「各正性命」——各自正其性命。注意是「各」，不是「同」。
「保合大和」——保住、合拢，使这个大和不散。
「乃利贞」——这样才利于守正。

所以「保合太和」这四个字里，最重要的两个字不是「太和」，是「各」与「保」。 「各」说的是差异，「保」说的是护持。先有各，才有和；先有保，和不散。

这与《庄子》的「和」是同一件事的两个说法：《庄子·山木》说「虚船」——「向也虚而今也实」，船空着，撞上来不生气；《则阳》说「合异以为同」——「指马之百体而不得马，立其百体而谓之马」。都是「各」在前，「同」在后。

与《天下》的「道术裂」

《系辞》成书的时代，正是《天下》所描述的那个「道术将为天下裂」的时代。

两篇的处方不同，但都承认裂已发生：

《天下》承认裂，然后不去缝——「其理不竭，其来不蜕，芒乎昧乎，未之尽者」，收在「悲夫」。
《系辞》承认裂，然后去建——立象、设卦、系辞、变通，把一套东西重新搭起来，让人有法可循。

一个不缝，一个重建。这不是谁高谁低，是两种活法。 而在本书看来，这两种活法都成立——只要那个「建」起来的东西，不被当成「终极的标准」。

这就是《系辞》自身最大的风险所在，也是它最动人的地方：它一边建，一边在最后一句说「神而明之存乎其人」。 它知道，建起来的东西，成不成，看人。

六、合与和

人为之合。

强行把万物、时势纳进自己预设的标准；强求结果，强求吉凶如意；用固定的规矩硬套流动的阴阳，希望一切贴合自己的设想。

这一层在《系辞》里有一个精确的样子：把卦当成判决书。 问一卦，得一个「吉」字，就以为天已许我；得一个「凶」字，就以为天已弃我。这不是占，这是求签。

天道之和。

阴阳相济，刚柔相推，生生相续，各安其位，变动之中自有平衡。

而《系辞》追求的，不是人为之合，是效法天地，顺应阴阳本然之和。

此处要把「保合太和」这四个字辨清，因为它是全书最容易读反的一处。

「保合太和」的「合」，不是「统一」的合，是「保合」——保住它，别让它散掉。 古汉语里「合」有「聚」「会」「配」诸义，「保合」连用，是护持而不离散。

同一个「合」字，在两部书里方向相反：

《庄子》的「合」：把不同捏成一样，削平差异。
《系辞》的「保合」：把不同的东西拢在一处，不让它散。

但两者要护住的东西，是同一件：差异本身。 一个怕差异被捏死，一个怕差异散掉。怕的东西不同，护的是同一个。

这就是本书把「保合太和」立为易学枢纽的理由： 它不是一句吉祥话，是一个动词——各正性命，然后保合，使太和不散。

而圣人的「裁化」，也不是改造天道。 「化而裁之」——化在前，裁在后。 先有化，人才去裁；不是人先裁好一个样子，再逼着万物去化。顺太和之理，恰当抉择，不逆生生之机，这才叫裁。

一句话收：

合是把不同做成一样，和是让不同的不相害。保合，是后者。

七、常见误读

一、「天尊地卑」是等级压迫的源头

这是最通行的一条，也是本书要收一收的一条。

通行读法：天在上、地在下 → 君在上、臣在下 → 尊卑有序，天经地义。

本篇的读法：这六句是一条从位到类到变的链：天尊地卑讲的是天地态势，卑高以陈讲的是空间位置，贵贱位矣讲的是卦爻的位次（初、二、三、四、五、上，各有其位）。「贵贱」在这里是「位之高下」，不是「人之阶级」。

但也不宜说「与后世礼制全无关系」。 这句话确实被后世反复引用，为尊卑秩序作证——这是史实，不必替它洗。 本书的说法是：它在《系辞》本文里讲的是态势与位次；后世的引申是一层叠加，叠加发生过，但不能反过来当作原文的意思。

一字之分： 原文用的是「位」，不是「分」。位是相对的上下，分是固定的高下。《系辞》通篇讲「位」，第三章说「列贵贱者存乎位」——「存乎位」三个字，把这件事钉在位置上，没钉在人身上。

二、「易」的本义是蜥蜴，善变色

见第三节。这是许慎在汉代以义逆形得出的解释，甲骨文的「易」不作蜥蜴形，而作两器相注之形。

这一条之所以列在这里，是因为它太通行，几乎所有的入门书都这么讲。 讲可以讲，但要标明：这是汉人的说法，不是甲骨的本义。

若按字形走，「易」的本义当与「移注、转予」相关——变易之义由此而来，是字形自带的。「善变色」是后来配上去的故事。

三、「保合太和」是《系辞》的话

不是。 它出自《乾卦·彖传》。本书用它作全书枢纽，是跨篇取义，第六节已点明。

这一条要单列，是因为它关系到读者能不能在书里找到出处。 若读者以为它是《系辞上》原文，翻遍本篇也找不到，会疑心脱漏。

顺带说一层：「太和」这个词，在先秦典籍中用例极少，它的分量是被后世加重的——汉人讲「太和」为元气，宋人讲「太和」为理，到清人，「太和」几乎成了一个年号式的吉祥词。本书用它，只取《乾·彖》那一句的原义：各正性命，保合不散。

四、「立象以尽意」就是庄子的「得意忘言」

方向相反。

两处都承认「言不尽意」，这一点相同。但接下来：

庄子：得鱼忘荃，得意忘言——得到了，工具就舍。
《系辞》：立象以尽意，系辞以尽其言——不够，就再造一套。

一个往外撤，一个往里建。 把它们说成「遥相呼应」，是把分界抹掉了。

更进一层：《系辞》的五个「尽」字，不是「穷尽」，是「尽量」——因为紧接着就说「变而通之」「鼓之舞之」，尽是一个还在进行的动作。 若读成「象可以完全表达真理」，就把它读成了独断论，而它自己最后说的是「神而明之存乎其人」。

五、「大衍之数五十」是一道算术题

是一套程序，不是一道算术题。

「五十」与「四十有九」之间的那个差，历代五说（京房、马融、郑玄、王弼、朱熹），没有一说有原文自证。 把它当算术题解，会一直解不开；把它当读法看，五种读法各有各的道理。

本书的态度是并存不判。 但有一层可以确定：「虚一」是留一个空位，留一个空位，这套系统才能动。 这一层与《老子》「当其无，有车之用」是同一条理。

六、「太极」是一个具体的存在物

不是。

「太极」在先秦仅此一见，且《系辞》只说「易有太极，是生两仪」，没说太极是什么。 郑玄说是「淳和未分之气」，王弼说是「无」，朱熹说是「理之至极」——三家各说，都是注，不是原文。

本书的读法：「极」的字义是「顶」，「太极」是推到不能再推的那一处——未分之前的整全，连名字都还没落下。 它是一个位置的名称，不是一个东西的名称。

若把它读成一个具体的存在物，就会引出「太极之外还有什么」这个假问题。 而《系辞》的下一句是「是生两仪」——它讲的是分层，不是生产。

下篇｜系辞下

一部讲吉凶的书，自己在正文里写着「不可为典要」

一、经文底本

底本：王弼注本。分章从朱熹《周易本义》十二章，末段（「夫乾，天下之至健也」以下）从通行本附于第十二章之后。

第一章

八卦成列，象在其中矣；因而重之，爻在其中矣；刚柔相推，变在其中矣；系辞焉而命之，动在其中矣。

吉凶悔吝者，生乎动者也；刚柔者，立本者也；变通者，趣时者也。吉凶者，贞胜者也；天地之道，贞观者也；日月之道，贞明者也；天下之动，贞夫一者也。

第二章

夫乾，确然示人易矣；夫坤，隤然示人简矣。爻也者，效此者也；象也者，像此者也。爻象动乎内，吉凶见乎外，功业见乎变，圣人之情见乎辞。

天地之大德曰生，圣人之大宝曰位。何以守位？曰仁。何以聚人？曰财。理财正辞、禁民为非曰义。

第三章

古者包牺氏之王天下也，仰则观象于天，俯则观法于地，观鸟兽之文与地之宜，近取诸身，远取诸物，于是始作八卦，以通神明之德，以类万物之情。

作结绳而为罔罟，以佃以渔，盖取诸《离》。

包牺氏没，神农氏作，斫木为耜，揉木为耒，耒耨之利，以教天下，盖取诸《益》。

日中为市，致天下之民，聚天下之货，交易而退，各得其所，盖取诸《噬嗑》。

神农氏没，黄帝、尧、舜氏作，通其变，使民不倦；神而化之，使民宜之。《易》穷则变，变则通，通则久。是以「自天佑之，吉无不利」。

黄帝、尧、舜垂衣裳而天下治，盖取诸《乾》《坤》。

刳木为舟，剡木为楫，舟楫之利，以济不通，致远以利天下，盖取诸《涣》。

服牛乘马，引重致远，以利天下，盖取诸《随》。

重门击柝，以待暴客，盖取诸《豫》。

断木为杵，掘地为臼，臼杵之利，万民以济，盖取诸《小过》。

弦木为弧，剡木为矢，弧矢之利，以威天下，盖取诸《睽》。

上古穴居而野处，后世圣人易之以宫室，上栋下宇，以待风雨，盖取诸《大壮》。

古之葬者，厚衣之以薪，葬之中野，不封不树，丧期无数。后世圣人易之以棺椁，盖取诸《大过》。

上古结绳而治，后世圣人易之以书契，百官以治，万民以察，盖取诸《夬》。

第四章

是故《易》者，象也；象也者，像也。彖者，材也；爻也者，效天下之动者也。是故吉凶生而悔吝著也。

第五章

阳卦多阴，阴卦多阳，其故何也？阳卦奇，阴卦耦。其德行何也？阳一君而二民，君子之道也；阴二君而一民，小人之道也。

第六章

《易》曰：「憧憧往来，朋从尔思。」子曰：天下何思何虑？天下同归而殊途，一致而百虑。天下何思何虑？日往则月来，月往则日来，日月相推而明生焉。寒往则暑来，暑往则寒来，寒暑相推而岁成焉。往者屈也，来者信也，屈信相感而利生焉。

尺蠖之屈，以求信也；龙蛇之蛰，以存身也。精义入神，以致用也；利用安身，以崇德也。过此以往，未之或知也；穷神知化，德之盛也。

第七章

《易》曰：「困于石，据于蒺藜，入于其宫，不见其妻，凶。」子曰：非所困而困焉，名必辱；非所据而据焉，身必危。既辱且危，死期将至，妻其可得见耶！

《易》曰：「公用射隼于高墉之上，获之，无不利。」子曰：隼者，禽也；弓矢者，器也；射之者，人也。君子藏器于身，待时而动，何不利之有？动而不括，是以出而有获，语成器而动者也。

子曰：小人不耻不仁，不畏不义，不见利不劝，不威不惩。小惩而大诫，此小人之福也。《易》曰：「屦校灭趾，无咎。」此之谓也。

善不积不足以成名，恶不积不足以灭身。小人以小善为无益而弗为也，以小恶为无伤而弗去也，故恶积而不可掩，罪大而不可解。《易》曰：「何校灭耳，凶。」

子曰：危者，安其位者也；亡者，保其存者也；乱者，有其治者也。是故君子安而不忘危，存而不忘亡，治而不忘乱，是以身安而国家可保也。《易》曰：「其亡其亡，系于苞桑。」

子曰：德薄而位尊，知小而谋大，力小而任重，鲜不及矣。《易》曰：「鼎折足，覆公餗，其形渥，凶。」言不胜其任也。

子曰：知几其神乎！君子上交不谄，下交不渎，其知几乎？几者，动之微，吉之先见者也。君子见几而作，不俟终日。《易》曰：「介于石，不终日，贞吉。」介如石焉，宁用终日？断可识矣。君子知微知彰，知柔知刚，万夫之望。

子曰：颜氏之子，其殆庶几乎？有不善未尝不知，知之未尝复行也。《易》曰：「不远复，无祇悔，元吉。」

天地絪缊，万物化醇；男女构精，万物化生。《易》曰：「三人行则损一人，一人行则得其友。」言致一也。

子曰：君子安其身而后动，易其心而后语，定其交而后求。君子修此三者，故全也。危以动，则民不与也；惧以语，则民不应也；无交而求，则民不与也；莫之与，则伤之者至矣。《易》曰：「莫益之，或击之，立心勿恒，凶。」

第八章

子曰：乾坤，其《易》之门耶？乾，阳物也；坤，阴物也。阴阳合德而刚柔有体，以体天地之撰，以通神明之德。其称名也，杂而不越。于稽其类，其衰世之意邪？

夫《易》，彰往而察来，而微显阐幽，开而当名辨物，正言断辞，则备矣。其称名也小，其取类也大。其旨远，其辞文，其言曲而中，其事肆而隐。因贰以济民行，以明失得之报。

第九章

《易》之兴也，其于中古乎？作《易》者，其有忧患乎？

是故《履》，德之基也；《谦》，德之柄也；《复》，德之本也；《恒》，德之固也；《损》，德之修也；《益》，德之裕也；《困》，德之辨也；《井》，德之地也；《巽》，德之制也。

《履》和而至，《谦》尊而光，《复》小而辨于物，《恒》杂而不厌，《损》先难而后易，《益》长裕而不设，《困》穷而通，《井》居其所而迁，《巽》称而隐。

《履》以和行，《谦》以制礼，《复》以自知，《恒》以一德，《损》以远害，《益》以兴利，《困》以寡怨，《井》以辨义，《巽》以行权。

第十章

《易》之为书也不可远，为道也屡迁，变动不居，周流六虚，上下无常，刚柔相易，不可为典要，唯变所适。

其出入以度，外内使知惧。又明于忧患与故。无有师保，如临父母。初率其辞而揆其方，既有典常。苟非其人，道不虚行。

第十一章

《易》之为书也，原始要终，以为质也。六爻相杂，唯其时物也。其初难知，其上易知，本末也。初辞拟之，卒成之终。若夫杂物撰德，辩是与非，则非其中爻不备。噫！亦要存亡吉凶，则居可知矣。知者观其彖辞，则思过半矣。

二与四同功而异位，其善不同；二多誉，四多惧，近也。柔之为道，不利远者；其要无咎，其用柔中也。三与五同功而异位，三多凶，五多功，贵贱之等也。其柔危，其刚胜耶？

第十二章

《易》之为书也，广大悉备。有天道焉，有人道焉，有地道焉。兼三才而两之，故六。六者非它也，三才之道也。

道有变动，故曰爻；爻有等，故曰物；物相杂，故曰文；文不当，故吉凶生焉。

《易》之兴也，其当殷之末世，周之盛德耶？当文王与纣之事耶？是故其辞危。危者使平，易者使倾。其道甚大，百物不废。惧以终始，其要无咎，此之谓《易》之道也。

夫乾，天下之至健也，德行恒易以知险。夫坤，天下之至顺也，德行恒简以知阻。能说诸心，能研诸侯之虑，定天下之吉凶，成天下之亹亹者。

是故变化云为，吉事有祥；象事知器，占事知来。天地设位，圣人成能；人谋鬼谋，百姓与能。

八卦以象告，爻彖以情言，刚柔杂居，而吉凶可见矣。

变动以利言，吉凶以情迁。是故爱恶相攻而吉凶生，远近相取而悔吝生，情伪相感而利害生。凡《易》之情，近而不相得则凶，或害之，悔且吝。

将叛者其辞惭，中心疑者其辞枝，吉人之辞寡，躁人之辞多，诬善之人其辞游，失其守者其辞屈。

底本四注

其一，「无祇悔」不是「无祗悔」。 投来稿作「无祗悔」，通行本作「无祇悔」。「祗」是敬（《诗》「祗承于帝」），「祇」是大（《诗》「祇搅我心」，毛传：「祇，大也」）。王弼注此处亦云「祇，大也」。二字形近，历代刻本互混，本书从「祇」，写作「无大悔」。

其二，「信」在此篇两处，皆通「伸」。「来者信也」「尺蠖之屈，以求信也」——这两处的「信」读作「伸」，不是「诚信」的信。 屈伸相感，是这一段的骨；若读作诚信，整段就断了。这是本篇最要紧的一条通假，读者不留意就会读错。

其三，三处通假与古字，随文不改，此处一并说明。「罔罟」通「网罟」；「隤然」通「颓然」（柔顺之貌），《释文》作「大也」，一说「顺也」；「同归而殊途」，古本作「殊涂」，「涂」即「途」。

其四，「因贰以济民行」的「贰」，三说不一。 孔颖达《正义》：「贰，二也。因阴阳二理以济民之行。」朱熹《本义》：「贰，疑也。」韩康伯注则近于「变」。本书并存不判——但须说明，这三说的分歧不在字义，在「易凭什么帮人做事」：凭阴阳之二理，凭解人之疑，还是凭随之而变。

二、时代社会背景

《系辞下》与上篇同属战国中后期孔门易学的传文。但两篇的调子不一样。

上篇的调子是「立」： 太极、两仪、乾坤、易简、生生。它讲天地怎么运行，易怎么把这套运行装进去。

下篇的调子是「忧」。 它开篇不久就问出一句话——

「《易》之兴也，其于中古乎？作《易》者，其有忧患乎？」

注意这是个问句。 它没有说「作易者必有忧患」，它问。

为什么问？因为忧患这件事，不能证明，只能体认。 你无法从文本里考出作者的处境，你只能在自己的处境里认出他来。这一问，是《系辞》全书最像「夫子自道」的一句，也是最不像「经」的一句。

那个时代的样子：战乱频仍，邦国倾覆，身败名裂者比比皆是。上篇讲的「天地之大德曰生」，到了下篇，先要问一句：在一个随时可能倾覆的世道里，这个「生」怎么守住？

于是下篇做三件事：

把八卦推出文明史。 从包牺观象，到神农耒耨、日中为市，到黄帝尧舜的舟车宫室书契——十三件器物制度，全部「盖取诸」某卦。 这是把易从卜筮符号，推成文明的总源头。
把「吉凶」改成「无咎」。 「惧以终始，其要无咎」——全书追求的不是必得大吉，是不出大过。 这一改，性质就变了：求吉是求结果，求无咎是守底线。
把「易」从一套定法，改成一个「不可为典要」的东西。 「变动不居，周流六虚……不可为典要，唯变所适」。一部被后世当作算卦手册的书，在正文里自己写着「别拿我当死规矩」。

这一段文明溯源，与《庄子·天下》正好对照：

《系辞下》看见的是：圣人顺天地之象，一件一件把器物造出来，由一而散，散而有用。
《天下》看见的是：古之道术浑然一体，后世百家各执一偏，由全而裂，裂而相攻。

同一段历史，两种叙述。一个说是「开物成务」，一个说是「道术为天下裂」。 而两者其实都在说同一件事：那个整全的东西，回不去了。 一个选择在这里造东西，一个选择在这里停手。

三、关键字造字溯源

上篇已立的四层之法（字形／训释／用例／义理），本篇照用。

1. 几

字形层：从「丝」从「戍」。「丝」示细微，「戍」示守。这是一个「守其微」的字。

训释层：《说文》「几，微也。」《系辞下》：「几者，动之微，吉之先见者也。」

注意这一句的分寸：「动之微」不是「动之初」。 微是还没有形状，初是已经发生。几在「将要」与「已经」之间那个最薄的一层。

本稿判断：「几」是《系辞》全书最实用的一个字。上篇说「极深而研几」，下篇说「知几其神乎」——一个讲功夫的部位，一个讲功夫的境界。 深是往下挖，几是往早看。

这一层与《老子》「其安易持，其未兆易谋」、与医家「治未病」、与兵家「见微知著」，是同一条理，也是同一批语汇。 先秦思想里有一条共同的暗线：真正的本事，不在事情发生之后，在它还没发生的时候。

2. 穷

字形层：从「穴」从「躬」。身入穴中，屈而不得伸——这是「穷」的字形本象。

训释层：《说文》「穷，极也。」段注：「穷，尽也。」

用例层：《系辞下》「穷则变，变则通，通则久」——这里的「穷」，是「通路闭塞」，不是「生命终结」。

本稿判断：这一字之差极要紧。「穷」是路堵了，不是人完了。 所以「穷则变」不是「快死了才挣扎」，是「路不通了就换路」。这句话后世被引作变革的依据，其实它的原义比「变革」朴素得多：走不下去了，就换一条走。

3. 絪缊

字形层：「絪」从「糸」从「因」，「缊」从「糸」从「昷」。两字皆从「糸」，本义与丝麻有关。

训释层：《说文》「絪，缊也」；「缊，绋也」——都是乱麻、旧絮一类的东西。

这是本书要特别说清的一处：「絪缊」的本义不是「仙气缭绕」，是麻絮相缠、纠缠不清的样子。 借这个「缠」的形，来形容阴阳二气交缠而未分的状态。

用例层：《系辞下》「天地絪缊，万物化醇；男女构精，万物化生。」

本稿判断：这个比喻用得极准。化生不是「一个生一个」，是「两团缠在一起」——像乱麻缠成一股，分不出哪根是哪根，而新的东西就在这个分不清里成了。「醇」是厚，不是纯；「精」是交，不是单。 后人把它读成「天地合气」，方向对，但丢了「缠」这个动作，就把它讲成了浪漫的雾。

4. 撰

训释层：《说文》无「撰」字，古字作「僎」。《广雅》：「撰，具也。」

用例层：《系辞下》两见：「以体天地之撰」「杂物撰德」。两处都是「具」——具备、具足，不是「写作」。

本稿判断：「天地之撰」是天地本来具备的那套化育之能，不是天地写出来的文章。今人一见「撰」就想到「撰写」，是把这个字讲晚了。 这个字在这里的意思极朴素：天地具足了这些，所以能生。

5. 典要

训释层：「典」是常法、册书；「要」是总要、约束。「典要」合起来，是一套必须照办的死规矩。

用例层：《系辞下》「不可为典要，唯变所适」——这是《易》对自己下的禁令。

本稿判断：这四个字是全书最该记住的一处自我否定。一部被后世当作占卜手册的书，在正文里写着「不可为典要」。 这与《庄子·寓言》的自述同构——都是作者在自己书里留下一句「别把我当标准」。

6. 时

字形层：从「日」从「寺」。「寺」为「持」，日持而移——日头在走。

训释层：《说文》「时，四时也。」

用例层：《系辞下》「变通者，趣时者也」「唯其时物也」——「时」在易学里不是钟点，是「位」与「机」合起来的那一瞬。

本稿判断：这一层是易学的核心。同样一句话，在某一爻的位置上说，是吉；换一个位置，是凶。 变的不是话，是时。所以「趣时」不是「赶时髦」，是「走到该走的那一格上去」。

7. 贰

训释层：《说文》「贰，副益也」——本义是「副」，是「两」（一正一副，一主一辅）。引申为「二」、为「疑」（心有贰则疑）、为「变」（有二则有变）。

本稿判断：这一个字，正好把上节说的三说都装进去了。「贰」的字义本来就在「两」上，「疑」与「变」是从「两」引申出来的。 所以三说不是互相打架，是从同一个字根上分出的三条枝。

8. 信（伸）

这一条不是新字，是一处读法。

「往者屈也，来者信也」「尺蠖之屈，以求信也」——两处「信」皆读为「伸」。

字形上，「信」从「人」从「言」，本义是言语诚实；「伸」从「人」从「申」，本义是舒展。两字在先秦常通用。

本稿判断：这一条若读错，整段就废了。「屈信相感而利生焉」——屈与伸互相感应，利才生出来。 若读成「屈与诚信相感」，就成了道德训诫，而原文说的是一个物理性的往复：收回去，是为了伸出来。

四、逐段深解

《系辞下》十二章，本节择九处枢纽。与上篇一样，不逐句平均用力。

其一：八卦成列，到「贞夫一者也」

第一章的句法极整齐，五个「在其中矣」：

八卦成列 → 象在其中；因而重之 → 爻在其中；刚柔相推 → 变在其中；系辞焉而命之 → 动在其中。

这是一条「由静到动」的链：象是静的，爻是动的单位，变是动的过程，辞是把动说出来。

接着四个「生乎动」的判断：

吉凶悔吝，生乎动者也。——不动，就没有吉凶。 这一句把吉凶彻底从「天意」挪到「人事」：吉凶不是天给的判决，是你动了之后才出现的影子。
刚柔者，立本者也。——刚柔是底盘。
变通者，趣时者也。——变通是走向时机。

然后是四个「贞」：

「吉凶者，贞胜者也；天地之道，贞观者也；日月之道，贞明者也；天下之动，贞夫一者也。」

「贞」是正、是常、是守。 四句的意思：吉凶有它不变的判准（胜），天地有它不变的可见（观），日月有它不变的明亮（明），而天下一切动，最终守的是一个「一」。

这个「一」不是数字的一，是「不二」——是那个不分成两半的东西。 而《系辞》用「贞夫一」来说它：万动之中有一个不变的东西在。 这不是「统一」，是「不散」。

其二：天地之大德曰生，到「禁民为非曰义」

这一段是全篇最实的一节，五个短句，一句一层：

「天地之大德曰生」——上篇讲「生生之谓易」，此处落到「德」上。生不是功能，是德。
「圣人之大宝曰位」——圣人的宝贝是位置。这一句极冷静：没有位置，什么都做不成。
「何以守位？曰仁」——守住位置的，是仁。
「何以聚人？曰财」——聚拢人的，是财。
「理财正辞、禁民为非曰义」——把财理好、把话说正、把为非的禁住，这叫义。

这五句是一条政治学的骨架，而且极其朴素：先有位置，位置靠仁守，人靠财聚，财要靠义来理。

要注意的是它没有把「义」放在最前面。 它把「义」放在理财后面——义不是悬空的标准，是理财正辞禁非这一整套动作的名字。 这一点，与后世把「义」讲成纯道德，相去很远。

其三：观象制器十三件，到「穷则变，变则通，通则久」

这一段是《系辞下》最长、也最奇的一节。

包牺仰观俯察，作八卦；此后十三件事，每一件都以「盖取诸某卦」收尾：

网罟取《离》，耒耨取《益》，市集取《噬嗑》，衣裳取《乾》《坤》，舟楫取《涣》，服牛乘马取《随》，重门击柝取《豫》，杵臼取《小过》，弧矢取《睽》，宫室取《大壮》，棺椁取《大过》，书契取《夬》。

这十三件的次序，是一部文明史：渔猎 → 农耕 → 交易 → 衣服 → 交通 → 驯畜 → 防卫 → 加工 → 武备 → 居住 → 丧葬 → 文字。

「盖取诸」三个字要留意。「盖」是「大概」，是推测之词。 作者自己也没有说「这事一定是从那一卦来的」，他说「大概是从那一卦来的」。这是一个「以卦释事」的建构，不是一份「事出卦中」的考据。

而这一段最重的一句，夹在中间：「《易》穷则变，变则通，通则久。」

这九个字，后世引作变革的依据，其实它的位置很特别——它夹在「神农氏没，黄帝尧舜氏作」的中间，说的是「通其变，使民不倦」。

所以「穷则变」的原义，不是「革命」，是「换法」。 前一套器物用到走不动了，就换一套；换了，路通了；通了，才用得久。它讲的是器物的更新，不是政权的更替。 后人把它提到「变革哲学」的高度，那是引申，引申有理，但不能当作原文。

这十三件的真正意思，是「易不是一本讲道理的书，是一本讲怎么造东西的书」。 上篇讲天地，下篇讲器物——这是《系辞》最落地的一面，也是它最容易被讲空的一面。

其四：易者象也，与「阳卦多阴」

第四章极短，只有一句要紧：「是故《易》者，象也；象也者，像也。」

「象」是名词，「像」是动词。 一句里把这两个字并排，等于说：易就是象，而象就是「像那个东西」。 这是《系辞》对自己下的最短定义。

第五章是「阳卦多阴，阴卦多阳」——为什么阳卦反而阴爻多？

答案：「阳卦奇，阴卦耦。」 阳卦的爻数是奇数（一阳二阴，共五画），阴卦的爻数是偶数（二阳一阴，共四画）。少数的那一爻，决定这一卦的性质。

「阳一君而二民，君子之道也；阴二君而一民，小人之道也。」——一个君、两个民，是好结构；两个君、一个民，是坏结构。

这一段的深意不在占卜，在「少者为贵」这个原则： 一卦之中，数量最少的那一爻，说话最算数。 这与《老子》「知其白，守其黑」、《庄子》「若亡其一」是同一路——最要紧的那个东西，往往是最少、最不起眼的那一个。

其五：憧憧往来，到「穷神知化」

这一段是《系辞下》的哲学高处。

先引一爻：「憧憧往来，朋从尔思。」——心思往来不定，朋友跟着你的念头转。

孔子的评语是三个问句加一个反问：

「天下何思何虑？天下同归而殊途，一致而百虑。天下何思何虑？」

这一句说得极好，也极易被读反。

「同归而殊途」——归宿相同，路不同。
「一致而百虑」——目标一致，想法百种。

这两句不是「殊途同归」的乐观，是「殊途」这个事实本身被承认了。 而「百虑」也是被承认的。承认之后，才有那两个「何思何虑」——既然归宿本来相同，你那些往来不定、患得患失的念头，是多余的。

这是《系辞》里最接近《庄子·齐物论》的一处。 但两者有一处不同：庄子把「百虑」也一并放下；《系辞》承认「百虑」是常态，只是不必「憧憧」。

接着是日月寒暑的往复：

「日往则月来，月往则日来，日月相推而明生焉。寒往则暑来，暑往则寒来，寒暑相推而岁成焉。」

注意「相推」这个动词。 不是「交替」，是互相推——一个把另一个推走，另一个又被推回来。光明与年岁，都是这个「推」推出来的。

然后是那句最要紧的：

「往者屈也，来者信也，屈信相感而利生焉。」

屈是收，伸是放。收与放互相感应，利才生出来。 这一句是全部中国思想里对「往复」最干净的一次表述：没有屈，就没有伸；没有收回来的那一口气，就没有下一次的出手。

接下来是全书最好的两个譬喻：

「尺蠖之屈，以求信也；龙蛇之蛰，以存身也。」

尺蠖（尺蠖蛾的幼虫）把身子蜷起来，是为了下一次伸出去。
龙蛇在冬天蛰伏，是为了把身子保住。

两个譬喻，一个讲「进」，一个讲「存」。 前者是手段与目的的配合，后者是退与守的智慧。而两者都是「屈」——都先退一步。

这一层，与《庄子·山木》「其始也简，其将毕也必巨」、与《老子》「大直若屈」是同一条理。 东方思想里有一个共同的判断：直着走不到的地方，屈着能到。

末句是落点：

「精义入神，以致用也；利用安身，以崇德也。过此以往，未之或知也；穷神知化，德之盛也。」

四层：入神 → 致用 → 安身 → 崇德。 而「过此以往，未之或知也」——再往前，就不知道了。

「未之或知」四个字，是《系辞》的边界线。 它讲到这里，明说「再往前我不知道」。这与上篇「书不尽言，言不尽意」是同一种诚实，也与《庄子·知北游》「言之所尽，知之所至，极物而已」几乎是同一句话。

而最后落在「穷神知化」——把神推到头，把化知到底。这是德之盛。 不是「知道一切」，是知道到不能再知道的那一处，就停在那里。

其六：诸爻六则，与「知几」

第七章是全篇最长的一节，连引六爻，每一爻配一段孔子的话。这六则是「怎么用一卦」的示范，不是占断。

第一则，「困于石，据于蒺藜」——困在不是该困的地方，站在不是该站的地方。 「非所困而困焉，名必辱；非所据而据焉，身必危」。这一则讲「位置错了，怎么都错」。

第二则，「公用射隼于高墉之上」——「君子藏器于身，待时而动」。 隼是禽，弓矢是器，射的是人。三样东西都在，成不成看「时」。 「动而不括」——「括」是受阻，动而不受阻，所以出而有获。

第三则，小人「不耻不仁，不畏不义」——「小惩而大诫，此小人之福也」。 这一句极冷：小人挨一次小罚，是福气，因为他只受得住小罚。

第四则，「善不积不足以成名，恶不积不足以灭身」——祸福不是突然来的，是攒出来的。 「小人以小善为无益而弗为也，以小恶为无伤而弗去也」——两个「以为」：以为小善没用，以为小恶无害。

第五则，「危者，安其位者也」——这一句是全部忧患之学的心脏。

危者，安其位者也；亡者，保其存者也；乱者，有其治者也。

危险，正生在「安于其位」的时候；灭亡，正生在「保其存」的时候；动乱，正生在「有其治」的时候。

这是三个「正生在某处」的判断。它不是「居安思危」这句成语的复述，它比成语狠得多：它说「危」「亡」「乱」不是从外面来的，是从「安」「存」「治」自己身上长出来的。

第六则，「德薄而位尊，知小而谋大，力小而任重」——三个「小」配三个「大」，鲜不及矣。 「鼎折足，覆公餗」——鼎的脚撑不住，把一锅饭全倒了。

然后是全篇最著名的一则：「知几其神乎！」

几者，动之微，吉之先见者也。君子见几而作，不俟终日。

「动之微」——变动最薄的那一层。「吉之先见」——吉还没有成形，先看见了。「不俟终日」——不等这一天过完。

接着是颜回：「有不善未尝不知，知之未尝复行也。」 ——「不远复」，走错了不远就回来。

这一则是「知几」的实例，但它比「知几」更细：知几是「看见苗头」，颜回是「看见自己的苗头」。 「有不善未尝不知」——别人看不见，他自己看得见。 这才是最难的一层：知几，最难的是知自己的几。

再往下，「天地絪缊，万物化醇；男女构精，万物化生」——从个人的修养，突然跳到宇宙的化生。「三人行则损一人，一人行则得其友」——「言致一也」：三则杂，一则专。 这一句讲的是「专一」的力量，不是人数。

末则，「君子安其身而后动，易其心而后语，定其交而后求」——三个「而后」：安了身才动，平了心才说，定了交才求。 反之则：「危以动，则民不与」——自己站不稳，别人不跟。 这一则是「求人之前先求己」。

其七：「作《易》者，其有忧患乎」——单立一节

这一句必须单立，因为它不是九卦的引子，它是全篇的定调。

《易》之兴也，其于中古乎？作《易》者，其有忧患乎？

两个问句，一问「何时」，一问「何心」。 第二个问句是核心。

这一问的分量，在于它没有答案。 它不问「是不是」，它问「有没有」。而后世两千年的读易者，都在替它回答。 有人说有，因为爻辞处处是危惧；有人说无，因为圣人无入而不自得。而《系辞》自己，把这一问留在那里，不答。

为什么留？因为忧患不能从文本里考出来，只能从读的人心里认出来。 你读到「其亡其亡，系于苞桑」而心里一紧，你就答了。

这个问题与上篇配成一对：

上篇说「易无思也，无为也，寂然不动」。 易之体，是静。
下篇说「作《易》者，其有忧患乎」。 作易者之心，是忧。

寂然与忧患，看似相反，其实是一件事的两面：正因为不执，才看得见危险；正因为看得见危险，才不执。

这一问之后，才是九卦。

履、谦、复、恒、损、益、困、井、巽——九卦三层，每层九句。

第一层讲「德之某」： 履是德之基，谦是德之柄，复是德之本，恒是德之固，损是德之修，益是德之裕，困是德之辨，井是德之地，巽是德之制。

第二层讲「某而某」： 履和而至，谦尊而光，复小而辨于物，恒杂而不厌，损先难而后易，益长裕而不设，困穷而通，井居其所而迁，巽称而隐。

第三层讲「以某」： 履以和行，谦以制礼，复以自知，恒以一德，损以远害，益以兴利，困以寡怨，井以辨义，巽以行权。

九卦的次序，是一条从「立身」到「行权」的路：

基（履）→ 柄（谦）→ 本（复）→ 固（恒）→ 修（损）→ 裕（益）→ 辨（困）→ 地（井）→ 制（巽）。

这条路的走法极有意思：它把「损」放在「益」前面，把「困」放在「井」前面。

先减，后加。 不减，加不进去。
先困，后井。 不困，不知道自己有多深。

而九卦里最重的一句，是「《困》穷而通」。 穷与通，是同一件事的两头。 这一句与「穷则变，变则通」是同一理，但更紧：不是穷了之后才通，是穷的里面本来就含着一个通。

九卦的第一卦是《履》，最后一卦是《巽》。 履是踩（走路），巽是顺（入）。从「怎么走」开始，到「怎么入」结束。 这一头一尾，正是忧患之学的完整：先学会走路不踩空，再学会进门不出声。

其八：变动不居，不可为典要

《易》之为书也不可远，为道也屡迁，变动不居，周流六虚，上下无常，刚柔相易，不可为典要，唯变所适。

这一段是《易》的自我限定，也是全书最该抄在门上的一段。

「不可远」——不能疏远它。
「为道也屡迁」——它这个「道」，是不断迁动的。
「变动不居，周流六虚」——六爻之位，一直在流转。
「上下无常，刚柔相易」——上下没有定所，刚柔互相交换。
「不可为典要，唯变所适」——不能拿它当死规矩，只能跟着变走。

这六个短句，前面五个都在「破」，最后一个才「立」：唯变所适。

而「唯变所适」这四个字，恰恰是最容易再被读成一条死规矩的地方。 若把「唯变所适」立为原则，「必须变」就成了新的典要。 这是本书要提醒的一层：「不可为典要」这句话本身，也不能当典要。

接着是「无有师保，如临父母」。——没有老师保傅在旁边，却像父母在跟前一样敬畏。 这一句讲的是读易的人所处的状态：没有人管你，而你知道有东西在看着。

「初率其辞而揆其方，既有典常。苟非其人，道不虚行。」

「既有典常」——到底还是有个「常」。 前面说「不可为典要」，这里说「既有典常」，两句并存，不是矛盾：无常者，是爻位之变；有常者，是变的那条理。

末句是全篇的关口：「苟非其人，道不虚行。」

「虚行」是「空跑」。道不会自己跑，得有人。 这一句与上篇末「神而明之存乎其人，默而成之，不言而信，存乎德行」是同一句的两种说法。《系辞》两次说同一件事：这套东西成不成，看人。

其九：三才、辞危、要无咎，与六辞

三才。「《易》之为书也，广大悉备。有天道焉，有人道焉，有地道焉。兼三才而两之，故六。」

三才各分阴阳，所以六爻。 这不是数字游戏，是「一卦六位，就是天、地、人三层各两面」。六爻之所以能断人事，因为它把人放在天地之间量。

辞危。「《易》之兴也，其当殷之末世，周之盛德耶？当文王与纣之事耶？是故其辞危。」

这一句替前面的「其有忧患乎」给出了一个历史答案：文王与纣。 但它用的是「耶」——还是问句。 作者又一次把答案留在半空。

「危者使平，易者使倾」——把危险的说成平的（让人警惕，反而平安），把容易的说成倾的（让人轻慢，反而倾覆）。 这是爻辞写法的一条原则：措辞的严厉，是为了保住人。

然后是全书的目标句：「惧以终始，其要无咎，此之谓《易》之道也。」

「其要无咎」四个字，是《系辞》与一切求福之学分手的地方。

求吉，是求一个好结果；求无咎，是求一个不出错。 前者要天帮忙，后者只要自己站得住。所以《易》的最高目标，不是「大吉大利」，是「没有过失」。

末段是全书最奇的一节——六辞。

将叛者其辞惭，中心疑者其辞枝，吉人之辞寡，躁人之辞多，诬善之人其辞游，失其守者其辞屈。

六种人，六种说话的样子：

其人	其辞	形
将要背叛的	惭	话里带愧
心里疑惑的	枝	话头分叉
吉人（有德者）	寡	话少
躁人	多	话多
诬害善人的	游	话飘忽不著
失了操守的	屈	话软而弯

这六个字，是《系辞》最像「相人术」的一处，也是它最不像「经」的一处。

为什么一部讲卦爻的书，最后落在「怎么看人说话」上？

因为前面说「苟非其人，道不虚行」——道要靠人。那么最后一句，自然要问：怎么看出这个人行不行？

答案是：看他说的话。

这一层与《庄子·列御寇》可以对看。《列御寇》说「人心险于山川，难于知天」——人心比山川还险，比天还难知。 而《系辞》给了一个更小的切口：不看心，看辞。 心看不见，辞看得见。

而六个字里最动人的是第一个与第三个：

「将叛者其辞惭」——要背叛的人，话里先有愧。 他还没叛，愧已经先出来了。 这就是「几」——动之微，先见于辞。

「吉人之辞寡」——有德的人话少。 这与《庄子·寓言》「终身言，未尝不言；终身不言，未尝不言」正相反，而与《老子》「多言数穷，不如守中」正相合。

《系辞》全书讲「言不尽意」，最后却说「看一个人怎么说」。 这不是自相矛盾——正因为言不尽意，言才泄露了意。

五、体系联动

与《系辞上》

上篇立体，下篇起用。 两篇的分工，可以列成四对：

	上篇	下篇
主调	立	忧
对象	天地	人世
关键词	太极、易简、生生	忧患、知几、无咎
落点	神而明之存乎其人	苟非其人，道不虚行

注意最后一行的两个落点，是同一句的两种说法。 上篇末说「存乎其人」，下篇末说「道不虚行」——两篇从两个方向走来，收在同一处：这套东西，靠人。

体用不是两截。 上篇讲的「寂然不动」，正是下篇能「知几」的前提；下篇讲的「惧以终始」，正是上篇「生生」在人世里的样子。一个讲它凭什么在，一个讲它在人手里怎么用。

与《庄子》

三条可以并看，一条必须分开：

同时代，同诊断。《天下》见「道术为天下裂」，《系辞下》见「其辞危」。都承认那个整全的东西回不去了。
对「变」的态度：一个随，一个裁。 庄子随化、无待；《系辞》察几、裁化、趣时。庄子不是不知变，是不在变里立标准；《系辞》不是不知化，是知道化还要在化里动手。
对「言」的态度：一个撤，一个建。 上篇已辨（得意忘言 vs 立象尽意）。下篇多了一层：《系辞》最后用「六辞」看人——它不但要建，还要用言来读心。庄子则说「言无言」，连读心这件事都放下了。
必须分开的一条：《系辞》有「位」，庄子没有。「圣人之大宝曰位」——《系辞》全书承认位置、经营位置、守住位置。 庄子拆的正是「位」：庖丁无位，支离疏无位，王骀无位而人从之。这不是谁高谁低，是两种活法：一个在位上做好，一个不在位上做活。

与六十四卦

九卦是钥匙，「不可为典要」是戒律。

九卦给的是「德目的次序」：从履到巽，一条修德的路。读任何一卦，都可以问：它在这条路的哪一段？
「不可为典要，唯变所适」是戒律：不能拿一个公式套所有卦。 同一爻，在不同的卦、不同的时、不同的人身上，意思不同。

这两条合起来，就是本书读卦的方法：有次第，无定法。

与《道德经》

「穷则变，变则通，通则久」与「反者道之动」可以对看。

《老子》说「反者道之动」——道是往回走的，走到极处必返。
《系辞》说「穷则变」——路走到塞处必换。

一个是「返」，一个是「换」。 返是回到原处，换是另开一条。《老子》信循环，《系辞》信更新。 而两者都承认：走到尽头，必须动。

六、合与和

人为之合，在《系辞下》有一个极具体的样子：把易当成一套吉凶口诀。

问一卦，得一「吉」，就以为天已许我；得一「凶」，就以为天已弃我。再进一步，把「趋吉避凶」当成人生的总方针——凡不顺的都要躲开，凡有利的都要抓住。

这就是「合」：把流动的时势，强行捏成我想要的那个结果。

而《系辞下》给的答案，不是「和」，是一个更小的字：「无咎」。

惧以终始，其要无咎。

求吉是「合」，求无咎是「和」。

为什么？ 求吉的人，要世界按他的愿望来；求吉求不到，就造假、就硬来、就怨天。 求无咎的人，只问自己站得正不正、看得早不早、动得该不该——他不要求世界改，他要求自己不乱。

「无咎」这两个字，是全书对「和」最朴素的一次落实：不逆节律，不出大过，就是和。

再往深一层，本篇有三处，正好是三副「合」的反面：

「不可为典要，唯变所适」——把一套定法当成真理，是合。 承认法要随变，是和。
「穷则变，变则通」——硬撑到底不肯换路，是合。 走不通就换一条，是和。
「其要无咎」——非要一个好结果，是合。 只求不出错，是和。

而全篇最深的一处，是「屈信相感而利生焉」。

屈，是收；信（伸），是放。 收与放互相感应，利才生。这一句讲的是「和」最本质的一面：不是一味地伸，也不是一味地屈，是两者相感。

屈而不伸，是死；伸而不屈，是竭。 尺蠖屈了才伸，龙蛇蛰了才存。「和」不是一种状态，是一个往复的节律。

最后回到本书的枢纽「保合太和」。

上篇说过：保合的「合」，是护持不散，不是削平差异。

这一篇补上另一半：保合之「保」，靠什么保？

靠「惧」。 「惧以终始」——自始至终有一点戒惧，这个「和」才保得住。

这是《系辞》最不浪漫、也最结实的一处：和不是靠高兴保住的，是靠警惕保住的。

七、常见误读

一、「忧患」就是悲观恐惧

不是。

投来稿自己校正过这一条，本书接手并加一层。

忧患是「知」：知道危会从安里长出来，亡会从存里长出来，乱会从治里长出来。 它是一种结构性的清醒，不是一种情绪性的悲观。

判别很简：悲观的人不动，忧患的人动。 「见几而作，不俟终日」「安而不忘危」——忧患的全部动作都是「提前做点什么」，悲观的全部动作是「什么也不做」。

二、「穷则变」是革命的口号

原义是「换法」，不是「换天」。

它夹在「通其变，使民不倦」的中间，讲的是器物制度用久了要更新。前一套走不动了，换一套；换了，路通了；通了，才用得久。

把它提到「变革哲学」的高度，是后人的引申。引申有理，但不是原文。 本书照原文读：它讲的是器物的更新，不是政权的更替。

三、「同归而殊途，一致而百虑」是乐观的安慰

不是安慰，是一个事实的承认。

这两句先承认「殊途」和「百虑」是真的——路确实不同，想法确实上百。承认之后，才有那两个「何思何虑」：既然归宿本来相同，你那些患得患失的念头是多余的。

若读成「反正最后都一样，所以不必计较」，就成了取消差异，正是本书判为「合」的那种读法。 而原文说的是「殊途」与「一致」并存——路不同，归处同；路不同这件事，没有被取消。

四、「不可为典要」是叫人随便

不是随便，是「唯变所适」。

「不可为典要」后面紧接一句「唯变所适」——不立死规矩，是为了跟着变走。 这不是「什么都行」，是「按着时位来」。

而本书要再提醒一层：把「唯变所适」立为原则，「必须变」就成了新的典要。 「不可为典要」这句话本身，也不能当典要。

五、九卦是九个吉利的卦

不是吉利，是九种「处境中的德」。

履、谦、复、恒、损、益、困、井、巽——里面明明有《困》。 困是「穷」的卦，而它被列为「德之辨」。若九卦都是吉卦，困不会在里面。

九卦讲的不是「选这九个卦就顺」，是「在这九种处境里，德怎么立」。 尤其「《困》穷而通」——穷的里面本来就含着一个通。

六、「六辞」是相面之术

不是相面，是「读辞」。

相面看骨相，六辞看说话的样子。骨相改不了，说话的样子的确会泄露心里的状态。

而六辞有一个前提：「将叛者其辞惭」——他还没叛，愧已经先出来了。 这就是「几」：动之微，先见于辞。

《系辞》全书说「言不尽意」，最后却教人「看一个人怎么说」——不自相矛盾，正因为言不尽意，言才泄露了意。

附录｜忧患九卦详释

一、这个附录为什么单立

《系辞下》第九章，一句话引出九卦：

「作《易》者，其有忧患乎？」

这一问之后，紧接着是履、谦、复、恒、损、益、困、井、巽——三层陈述，每层九句。

正文第七节只讲到「九卦的次序是一条从立身到行权的路」，点到为止。因为这个附录要做的，是把这九个字一个一个拆开。

单立的理由有三：

九卦是全书的落点。 上篇讲「天地之大德曰生」，下篇讲「其要无咎」，中间撑住这两端的，正是这九卦。它们是《系辞》唯一一组「可以直接照着修」的内容——其余各章讲的是道理，这九卦讲的是动作。
九卦最容易被读成占断。 通行讲法常把它讲成「遇这九个卦就顺」，而《系辞》明说这是「德」的次第，不是吉凶的判词。 里面明明有《困》——若九个都是吉卦，《困》不会在里面。
九卦是「合／和」这条线落得最实的地方。 每一卦都有一处「人为之合」的反面，本附录逐卦标出。

一处说明在前：投来稿的「庄学对照」里有两条归属需要更正——「知雄守雌」出自《老子》第二十八章，「生而不有，为而不恃」出自《老子》第五十一章，都不是庄子的话。本书按四层之法处理：能通的就说相通，不能归的就不归。 这两处在逐卦中已改标为《老子》，并在末节集中说明。

二、三陈原文

三陈者，同一组九卦，三次陈述，三个层次。

一陈（定性）

《履》，德之基也；《谦》，德之柄也；《复》，德之本也；《恒》，德之固也；《损》，德之修也；《益》，德之裕也；《困》，德之辨也；《井》，德之地也；《巽》，德之制也。

二陈（性情）

《履》和而至，《谦》尊而光，《复》小而辨于物，《恒》杂而不厌，《损》先难而后易，《益》长裕而不设，《困》穷而通，《井》居其所而迁，《巽》称而隐。

三陈（功用）

《履》以和行，《谦》以制礼，《复》以自知，《恒》以一德，《损》以远害，《益》以兴利，《困》以寡怨，《井》以辨义，《巽》以行权。

三层的读法：一陈说「它是什么」，二陈说「它是什么样子」，三陈说「它拿来做什么」。从名，到貌，到用。 这个次序本身就有讲究——先定性，再看它的样子，最后才谈用处。 今人读经典常常倒过来：先问「有什么用」。

三、九卦逐条

《履》｜德之基也

卦象：乾上兑下。天在上，泽在下。

字源（分层）：甲骨「履」象人著履而行之形。《说文》：「履，足所依也。」——本义是「鞋」，不是「踩」。 「践履」是引申义。

这一层不能省。 若把「践履」当本义，就丢了这个字最要紧的一层意思：履是「所依」，是脚底下的凭据。 人走路，靠的是脚下那一片。

一陈｜德之基。 「基」不是「基础」，是脚底。德的第一步不是想对，是踩实。踩不实，后面八德全悬空。

二陈｜和而至。「至」是到达。以和顺守分的方式走，走得到。 不越位、不冒进——不是说不能快，是说不能抢别人的道。

三陈｜以和行。 行事以和为准则，依分位而行。

合与和：世俗之礼最易变成一套强制标准，要人削足适履、整齐划一——这是「合」。履的和行，是各安其位、互不侵凌，顺分位而相安——这是「和」。 一字之别：合要别人让路，和是自己走自己的道。

与《庄子》：《齐物论》「彼出于是，是亦因彼」——彼此相因而立，不越界、不侵夺，与履的守分相通。但有一条必须分开：履重在守礼立身，庄子重在破礼之桎梏。一个把礼当脚下的地，一个说那地是画出来的。 这不是谁对，是两种活法。

《谦》｜德之柄也

卦象：坤上艮下。地中有山。

这个象极准。 山不高吗？高。但它整座埋在地下。 谦不是「我不高」，是「我高而不出地面」。

一陈｜德之柄。 柄是把手。德行有了根基之后，靠什么拿得住？靠谦。 一切德行，一自陈就散；谦是那个「不散」的把手。

二陈｜尊而光。 内心自重，而常居下位，德反而光大。注意「尊」字在前——谦的前提是自重，不是自卑。自卑的人不叫谦，叫塌。

三陈｜以制礼。 以谦来裁节礼。礼最易流于繁文，谦是那个分寸，防它变成枷锁。

合与和：世俗求「合」，是要凌驾、争先、被人推崇——要别人抬头看我。 谦之和，是处下不争，不与万物争高，于是万物也不必让位。

与《老子》：「知其雄，守其雌，为天下溪。」——这是《老子》第二十八章，不是庄子。 守雌不是示弱，是持守这个「柄」。 与谦同调。

《复》｜德之本也

卦象：坤上震下。一阳生于五阴之下。

字源：《说文》「复，往来也。」复是「回去」，不是「再来一次」。

一陈｜德之本。 向外践履、处下持守之后，必须回头。回到自己生命的本源，这是根。

二陈｜小而辨于物。 这一句通行讲法多解为「以小辨万物」，本书的判断不同：不是「以小辨物」，是「因小而辨」。

复之初爻，一阳在五阴之下，极小。而它之所以能被认出来，正因为它小—— 一堆阴里一星阳，判然有别。「小」与「辨」是一对：小，是它可辨的条件。

这一层与「知几」接得极紧：几是「动之微」，复是「阳之微」。《系辞》两次讲同一个「微」：一次在时间上（几，事未成形），一次在体量上（复，力未成势）。 两处合起来是一句话：能看见小的，才走得远。

三陈｜以自知。 复的核心功夫是自省。不向外评判别人，回头觉察自己。

合与和：向外追逐、向外找标准，是向外求合；复是回到自身本有的生机，守住内在那点还没被磨掉的东西——这是和。

与《庄子》：《大宗师》「而已反其真」——归本，与复高度相通。颜回「不远复」，「不远」两个字是全部修养学的要害：不是不犯错，是错得不久。

《恒》｜德之固也

卦象：震上巽下。雷在上，风在下。

这个象：雷动于外，风行于下。 外面一直在响，底下一直在流。恒就长在这样的环境里。

一陈｜德之固。 自知之后，在纷繁万变里守住本心不偏移。

二陈｜杂而不厌。 「厌」是「饱足而生倦」——不是讨厌，是腻了。 这一条最日常：恒不是不变，是不腻。 身处杂乱、多变、反复的环境，而依然不倦。不是环境变简单了，是心没变腻。

三陈｜以一德。 持守内在的常道，不随外境摇摆。

合与和：强行要求环境一成不变，是人为求合——要世界停下来配我。 恒的一德，是内里定、外面随——外变而内和。

与《庄子》：《寓言》「天均」——流转之中保有内在的定。但有一条要分清：庄子不主张刻意「守一」，刻意守一容易落进「执」。 恒的「一德」在庄子看来，仍是一个要被破的东西。这是两书最清楚的一道界线：一个要定，一个连「定」也放下。

《损》｜德之修也

卦象：艮上兑下。山下有泽。

这个象：泽在山下——泽把自己的水往上给山。 下者滋养上者。 损的象，是「自己少一点，让别人多一点」。

字源：《说文》「损，减也。」减，是主动的。

一陈｜德之修。 恒守之后，开始修治：减损自身的忿怒、私欲、骄矜、执念。

二陈｜先难而后易。 一切减法都是难在先。 痛在开头，轻在后来。若减得毫不费力，那不是减，那是本来就没有。

三陈｜以远害。 私欲、骄矜是祸害的源头。损去私念，灾咎自远——不是灾不来了，是灾找不着落脚的地方。

合与和：总想向外索取、占有，要外物贴合我的欲望——这是求合。损是主动减去自我的执念，不再强求外物顺我——这是和。

与《庄子》：《大宗师》「坐忘」——损之又损，义理高度重合。损卦是修德的减法功夫，也是两书最没有分歧的一处。

《益》｜德之裕也

卦象：巽上震下。风在上，雷在下。 风送雷，雷助风——互相助长。

字源（这一条最要紧）：甲骨与金文「益」，从水从皿，象水满溢出皿外之形。 《说文》：「益，饶也。」

本书的判断：益的本义不是「增加」，是「溢出」。

满了才溢。 所以「益」有一个前提——先满。而「满」的前一步，正是「损」：空出来，才装得进去。

这一条把损与益接成了一条因果，不是两个并列的美德。 通行讲法把「损」和「益」讲成两种功夫，各练各的。照字源看，它们是先后：先减，后溢。

二陈｜长裕而不设。 「设」是造作、安排。长久的宽裕，而不刻意造作。 益不是设计出来的。

三陈｜以兴利。 兴万民之利，不是谋一己之利。

合与和：刻意造作、设计布局以求某个成果——这是合。益是无心而普惠，生生相济——这是和。 一字之别：合是先算好再给，和是给完了都没算。

与《老子》：「生而不有，为而不恃」——这是《老子》第五十一章（投来稿归入庄子，此处更正）。与益的「兴利而不居功」同此心。

《困》｜德之辨也

卦象：兑上坎下。泽在上，水在下。

这个象：水漏到泽下面去了，泽里没有水。 该有水的地方没有水——这就是困。

字源：《说文》「困，故庐也。」一说从木在口中，象木受围。「围」是困的字形本象。

一陈｜德之辨。 「辨」是分别。顺境里看不出谁有德，因为顺境里人人都有德的样子。 困境才是试金石。

二陈｜穷而通。 这四个字不是安慰，是一个结构判断：

困是「被围住」。而「围住」这件事本身，意味着外面还有空间。 无路可走才叫绝，有墙才叫困。 困里含通——因为墙是可以找门的。 绝里不含通——因为绝是连墙都没有了。

这一层与「穷则变，变则通」是同一理，但更紧：不是穷了之后才通，是穷的里面本来就含着一个通。

三陈｜以寡怨。 处困而不怨天、不尤人。「寡」不是「无」——寡是少一点。 这一字极诚：它不要求你不怨，只要求你怨得少一点。

合与和：遇逆境就想强行扭转、强求局面顺我意——这是合。困中守正，接纳时命之穷，守住本心——这是和，穷而不丧。

与《庄子》：安命。在穷困之中不丧己。 困卦重在验德，庄子重在安命。一个用困境考人，一个用困境放人。

《井》｜德之地也

卦象：坎上巽下。木上有水。 巽为木在下，坎为水在上——木把水提上来。

这个象：位置不动，水一直出。

字源：甲骨「井」象井栏交木之形。本义就是那口井。

一陈｜德之地。 「地」是安住之处。经过困境考验之后，德有了安住的根基——像井，位置不动，而惠泽不断流出去。

二陈｜居其所而迁。 这是九卦里最反直觉的四个字：不动，而迁。

迁的不是位置，是水。 一个人守在自己的位置上，而他的东西流到很远。 这一句把「守」与「施」的矛盾解了：守得住，才流得远；流得远，不必挪地方。

三陈｜以辨义。 井水人人可取，不拒一人，也不私一人。 「义」在这里不是抽象道德，是「不私」——井不挑人。

合与和：想处处迁徙、改换环境以求顺遂——这是向外求合。井守本位，本体静定，随缘施润——体自和，而用无穷。

与《庄子》：《知北游》「虚室生白」——本心如渊，渊静而万物自来取用。

《巽》｜德之制也

卦象：巽上巽下。随风。 风随风，一直往里钻。

字源：甲骨「巽」象二人跪伏之形（一说象物顺之貌）。「顺」是它的字形本象，「入」是它的动作。

一陈｜德之制。 制是裁制、权衡、节度。德行的最后一关，不是死守教条，是懂得行权。

二陈｜称而隐。 「称」是称量，「隐」是不露。称量得当，而不张扬。 这两个字合起来是一句话：做对了，而不让人看出你做了。

三陈｜以行权。 「权」本义是秤锤。 「行权」不是耍权术，是称一称再动。

这一卦为什么放最后？——因为前八卦立住了，才有资格谈变。 没立住就行权，是滑；立住了才行权，是活。

合与和：拿一套固定规矩硬套所有场景，强使万事归一——这是典型的人为之合。巽行权，称量时势，顺理而入，不逆太和，随宜而变——这是和。

与《庄子》：「无方」「无固」，不执典要——与《天下》篇对庄周的评语「不谴是非，以与世俗处」同一路。 但有一条：巽行权仍有「义」为底线，庄子更彻底地破是非之封。

四、九卦的结构：四对一权

前八卦，正好成四对。这不是巧合，是排法。

对	前项	后项	关系
一	履（走）	谦（收）	行与守
二	复（返）	恒（定）	回与住
三	损（减）	益（溢）	空与满
四	困（围）	井（流）	困与通
尾	巽	—	权（单出）

四对是「两两相反相成」，第九卦单出，是「用」。

前八卦是「体」，第九卦是「用」。 这与《系辞上》讲体用是同一路：九卦自己也分体用。 前八卦告诉你「德有哪八样」，第九卦告诉你「这八样怎么用」。

而四对里最要紧的一对，是第三对。

损与益不是并列的两种美德，是先后的一件因果——益的本义是「溢出」，溢的前提是满，满的前提是空。 所以《系辞》把损排在益之前。这个次序不是修辞，是字源决定的。

再看头尾：

第一卦是履，踩地。
最后一卦是巽，入缝。

一个向下踩实，一个向内钻入。 德行的两端都是「入」——入世（履）与入微（巽）。 中间八样，都是在这两个「入」之间立起来的。

五、一条总按

九卦读到最后，是一个字：权。

但有一句话必须补在前面：「《井》以辨义」在前，「《巽》以行权」在后。

先辨义，后行权。这个顺序不能倒。

倒了，权就成了滑——没有义做底线，行权就是哪儿方便往哪儿倒。
不倒，权才是活——有义做底线，行权才是「按着时位走」。

这是九卦给今人最有用的一条。 今人讲「变通」，讲「灵活」，讲「不要死守规矩」，讲的都是巽，而往往跳过井。 而《系辞》把井放在巽前面，排得极硬：先有那个「不私」的井，才有那个「称量」的巽。

再说这一条与全书主线的关系。

九卦不是「九个阶段」，是九种处境中的九个动作。

《系辞》不给你一条路，它给你九个把手。 你在哪一格，就取哪一个：得意时取谦与损，迷失时取复，变局中取巽，被围住时取困与井。

这正是「和」的样子——不是按一张表走完，是按当下的处境取一个当用的。 而凡是想把九卦排成一张必须走完的进度表的，那就是「合」：把九个把手，钉成九级台阶。

台阶要一级一级上，把手是用哪个取哪个。

上经｜乾 · 坤

润泽说易

六十四卦的头两卦，也是全书第一次读到「保合太和」的原文出处

乾卦

一、经文底本

卦辞

乾。元亨，利贞。

六爻

初九：潜龙勿用。

九二：见龙在田，利见大人。

九三：君子终日乾乾，夕惕若厉，无咎。

九四：或跃在渊，无咎。

九五：飞龙在天，利见大人。

上九：亢龙，有悔。

用九：见群龙无首，吉。

《彖》

大哉乾元，万物资始，乃统天。云行雨施，品物流形。大明终始，六位时成，时乘六龙以御天。乾道变化，各正性命，保合太和，乃利贞。首出庶物，万国咸宁。

《象》

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潜龙勿用，阳在下也。见龙在田，德施普也。终日乾乾，反复道也。或跃在渊，进无咎也。飞龙在天，大人造也。亢龙有悔，盈不可久也。用九，天德不可为首也。

《文言》

元者，善之长也；亨者，嘉之会也；利者，义之和也；贞者，事之干也。君子体仁足以长人，嘉会足以合礼，利物足以和义，贞固足以干事。君子行此四德者，故曰：乾，元亨利贞。

初九曰「潜龙勿用」，何谓也？子曰：龙德而隐者也。不易乎世，不成乎名；遯世而无闷，不见是而无闷；乐则行之，忧则违之；确乎其不可拔，潜龙也。

九二曰「见龙在田，利见大人」，何谓也？子曰：龙德而正中者也。庸言之信，庸行之谨；闲邪存其诚，善世而不伐，德博而化。《易》曰「见龙在田，利见大人」，君德也。

九三曰「君子终日乾乾，夕惕若厉，无咎」，何谓也？子曰：君子进德修业。忠信，所以进德也；修辞立其诚，所以居业也。知至至之，可与几也。知终终之，可与存义也。是故居上位而不骄，在下位而不忧，故乾乾因其时而惕，虽危无咎矣。

九四曰「或跃在渊，无咎」，何谓也？子曰：上下无常，非为邪也。进退无恒，非离群也。君子进德修业，欲及时也，故无咎。

九五曰「飞龙在天，利见大人」，何谓也？子曰：同声相应，同气相求；水流湿，火就燥；云从龙，风从虎；圣人作而万物睹。本乎天者亲上，本乎地者亲下，则各从其类也。

上九曰「亢龙有悔」，何谓也？子曰：贵而无位，高而无民，贤人在下位而无辅，是以动而有悔也。

潜龙勿用，下也。见龙在田，时舍也。终日乾乾，行事也。或跃在渊，自试也。飞龙在天，上治也。亢龙有悔，穷之灾也。乾元用九，天下治也。

潜龙勿用，阳气潜藏。见龙在田，天下文明。终日乾乾，与时偕行。或跃在渊，乾道乃革。飞龙在天，乃位乎天德。亢龙有悔，与时偕极。乾元用九，乃见天则。

乾元者，始而亨者也；利贞者，性情也。乾始能以美利利天下，不言所利，大矣哉！大哉乾乎！刚健中正，纯粹精也；六爻发挥，旁通情也；时乘六龙，以御天也；云行雨施，天下平也。

君子以成德为行，日可见之行也。潜之为言也，隐而未见，行而未成，是以君子弗用也。

君子学以聚之，问以辩之，宽以居之，仁以行之。《易》曰：「见龙在田，利见大人」，君德也。

九三重刚而不中，上不在天，下不在田，故乾乾因其时而惕，虽危无咎矣。

九四重刚而不中，上不在天，下不在田，中不在人，故或之。或之者，疑之也，故无咎。

夫大人者，与天地合其德，与日月合其明，与四时合其序，与鬼神合其吉凶；先天而天弗违，后天而奉天时。天且弗违，而况于人乎？况于鬼神乎？

亢之为言也，知进而不知退，知存而不知亡，知得而不知丧。其唯圣人乎！知进退存亡，而不失其正者，其唯圣人乎！

底本四注

其一，「贤人在下位而无辅」，「下有「位」字。 投来稿作「贤人在下而无辅」，脱一字。本书上篇引《系辞上》同一句，作「贤人在下位而无辅」——同一句话，两处必须一致。 已补。

其二，「知至至之，可与几也」的「几」。 上篇已立「几，微也」一条，此处不重复，只说一层：乾卦此处把「几」放在九三。 九三是「上下夹迫」之位，最险，而最险处才谈得上「几」。位置越险，越要往早看。

其三，《彖》里「保合太和」四个字，就在这里。

这是本书等了两个多月的一句话。 上篇反复说明：「保合太和」出自《乾卦·彖传》，不在《系辞》本文。 本书一直把它当枢纽用，却始终是跨篇取义。现在读到它的原产地了。

原文完整一句是：「乾道变化，各正性命，保合太和，乃利贞。」

注意它的位置：它不在卦辞，不在爻辞，在《彖》——也就是对卦辞的解释里。 而且它不是一句孤立的口号，它是「乃利贞」的前提：先各正性命，再保合太和，才谈得上「利贞」。

其四，「用九」是乾卦独有的。

六十四卦里只有乾、坤两卦有「用九」「用六」。其余六十二卦，六爻用完就完了。 乾多一个「用九」，坤多一个「用六」——这是给「全卦」留的一个总出口。

二、时代社会背景

先说一句要紧的：文王演易、困于羑里而作卦辞，这是旧说，不是史实定论。

旧说流传极广，本书照引，但须标明——卦辞、爻辞的作者，学界至今无定论。 把一切归给文王与周公，是汉代以来逐渐固定的说法。这不是不信古，是把「谁写的」与「它说了什么」分开。 后者才是本书要读的。

但「商末周初」这个时代背景，是可靠的。

殷人有天帝信仰，天帝是至高主宰，卜问即问天意。周人革殷之命，必须解释一件事：天帝为何把天下给了周？ 他们的回答是天命随德转移——天命不是一个固定的神佑，是随德而迁的。

乾卦就是这个回答的哲学基础。

天道不再是一个有意志的主宰，是刚健不息、生生流转的动能。 「天行健」——天不是「行」，是「健」。 一字之别：行是有路径的，健是只讲不停。

而周人同时看见了另一面：商亡于何？亡于盛极。 于是乾卦在讲「自强不息」的同时，提前把「亢龙有悔」写了进去。

这是全书忧患意识的第一处落笔，比《系辞下》「其有忧患乎」早了整整一部经文。

至于老庄，不是「稍后于周初」——他们晚了六七百年。

老子是春秋末，庄子是战国中期。他们与《易》的关系，不是「继承」，是「回应」。 乾道讲了六百年「健」，到老子、庄子，才有人开始问：健往哪里去？健到头了怎么办？

这个时间差，是本篇老庄对照的全部前提。 把老庄说成「对乾卦的补充」，是把先后说反了——老庄不是给乾卦做注，是看见乾卦走到了头，另开一条路。

三、核心字造字溯源

1. 乾

字形层：乾的本字作「倝」，从「日」，象日出之时旗影摇动。 「乾」是后起的分化字。

训释层：《说文》「乾，上出也。」——「上出」两个字，正好对上太阳升起的样子。

这一层是本书上篇已辨的：不能说「乾从乙」。 「从乙」是许慎据小篆立说，不是甲骨结构。

本稿判断：乾是阳气升腾、发起、开创的动能，不是一块静止的天。 而「升腾」这个意思，就写在字形里——日头往上走，旗影跟着晃。

2. 龙

字形层：甲骨「龙」象大口、有角、长身之兽形，一说象闪电屈曲之形。本义是传说中的巨兽。

训释层：《说文》「龙，鳞虫之长。」

这里必须分层——这是本书最忌的一处：

「龙」的字形层，是兽形，不是「阳气的屈伸」。
「阳气的屈伸」是《易》的用例层。 《易》借龙这个「无定形、可潜可飞」的形象，来讲阳气隐显升降。

两层不能合并。 说「龙是阳气屈伸之象」，是《易》的用法，不是造字本义。这话若写成「龙的本义就是阳气」，就把三千年压成了一天。

而《易》为什么选龙？ 因为六爻里没有第二种动物能同时做到潜、见、跃、飞、亢五个动作。蛇能潜能见，不能飞；鸟能飞，不能潜。 只有龙，五个动作都占得住。

3. 元

字形层：甲骨「元」从「一」在「兀」上，「兀」是侧立的人形——「一」指的是人头。 本义是头。

训释层：《说文》「元，始也。」——《易》「元亨」的「元」，用的是引申义「始」。

本稿判断：从「头」到「始」，这一步转得很自然。 头是一身之始。而「元」在《易》里，最要紧的不是「第一个」，是「一开始就在，并且一直在」。 《彖》说「大哉乾元，万物资始」——不是「万物由它开始」，是「万物凭它才有开始」。 前者是时间点，后者是本根。

4. 贞

字形层：甲骨「贞」与「卜」同形通用，是「卜问」这件事的字。

训释层：《说文》「贞，卜问也。」——这是汉人记得最准的一条。

本稿判断：这一条极重要。「贞」的本义不是「正」，是「问」。 后来引申为「守正」「固持」，是问的结果：问准了，才守得住。

所以「利贞」不是「利于守正」这么一句道德话，是「利于所问」。 它连着卜筮的出身——这正是《系辞》要把一部占书说成一部道书时要处理的那个疙瘩。

5. 亢

字形层：「亢」象人颈之形，本义是颈。

训释层：《说文》「亢，人颈也。」

本稿判断：颈是人身上最要命的一处——头靠它撑着，喉咙从这里过。 引申为「高」「极」，用得极准：高到不能再高，就是脖子伸到了极限。 「亢龙」不是「高处的龙」，是「伸着脖子往上够的龙」。再够一点，就要断。

6. 首

字形层：「首」就是「头」。

训释层：《说文》「首，头也。」引申为「首领」「首先」。

本稿判断：「用九」的「见群龙无首」——「首」在这里是「带头的那一个」。 而它为什么要用「头」这个字？因为「首」是身体上唯一「只有一个」的部位。 众龙之中若有一个「首」，就有了唯一。「无首」的意思，是「没有唯一的那一个」。

四、逐爻深解，兼通老庄

初九｜潜龙勿用

阳气尚微，潜藏在下。

《文言》说得极好：「不易乎世，不成乎名；遯世而无闷，不见是而无闷；乐则行之，忧则违之；确乎其不可拔。」

四句话，四个「不」： 不改于世，不成于名，遁世而不闷，不见是（不被认可）而不闷。最后落在「确乎其不可拔」——那一点东西拔不动。

「勿用」两个字要读准。不是「不能用」，是「不用」——它有能力，只是不使出来。 这是「勿」与「不能」的分别：勿用是自己按住的，不能是别人按住的。

与《老子》：这是「知其雄，守其雌」的起手。先收敛、蓄藏，不先动。

与《庄子》：《人间世》入乱世之前的虚己藏锋。不炫才，不招祸。

不是消极躺平，是时未至则不发。 躺平是「不用」而「无用」；潜龙是「不用」而「有用」。

九二｜见龙在田，利见大人

阳气升出地面。

《文言》两句话最实：「庸言之信，庸行之谨。」——「庸」是平常。 平常的话守得住信，平常的行为守得住谨。德不是在高处显的，是在日常里稳的。

「闲邪存其诚」——「闲」是防。防邪，才能存诚。 这一句是修养学的实功：诚不是「有」，是「守」；不防，就漏。

「善世而不伐」——「伐」是自夸。 做了好事而不自夸，这一句是九二的关键——德已能及世，而口不称。

与《老子》：光而不耀。可以显用，但不矜。

与《庄子》：《德充符》——德充于内而自然流露。不是刻意求世人看见，是自然相感。

九三｜君子终日乾乾，夕惕若厉，无咎

这是全书最要紧的一爻，因为它最不风光。

位置：「重刚而不中，上不在天，下不在田」——九三在下卦之上、上卦之下，两头都不靠。 这是人位，也正是最没有依托的位置。

《文言》的功夫在这里：「忠信，所以进德也；修辞立其诚，所以居业也。」

「修辞立其诚」——这五个字，是全部中国文章学的起点。 「修辞」不是修饰文辞，是「修」其「辞」：把话整理到能立得住诚。话立不住诚，业就居不住。

「知至至之，可与几也；知终终之，可与存义也」——两句对读：

知至而至——知道要到哪，就到了哪。这是「几」：往早看。
知终而终——知道该结束，就结束。这是「义」：守得住。

一个讲开始，一个讲收手。 而九三最险，所以两头都要会。

与《老子》：「慎终如始，则无败事。」时时戒惧，防盈防躁。

与《庄子》：「至人无己」——乾乾不是向外奔忙，是向内省察。 这一条辨得极准：「终日乾乾」最容易被读成拼命，而原文的落点是「惕」，是向内看。

九三与九德卦的《履》《恒》直接对应。《履》是踩实，《恒》是不腻——九三正是「踩在中间那一格上，天天踩，不腻」。

九四｜或跃在渊，无咎

「或」是这一个爻眼的字。

《文言》：「或之者，疑之也，故无咎。」——「疑」在这里不是犹豫不决，是「不轻信自己」。

「上下无常，非为邪也；进退无恒，非离群也」——两句都是辩解：上上下下不是坏心，进进退退不是叛群。 为什么要辩？因为在九四这个位置，动一下就会被人说。

本稿判断：九四是全书最像「人间」的一爻。 不上不下，可进可退，而所有可进可退的人都被人猜。 《文言》替它辩了两句，这两句是全部「处嫌疑之地者」的护身符。

与《老子》：功成身退的预演。不单向奔高，懂得退回渊中。

与《庄子》：「游」——不把自己绑定在上升的路径上。

九五｜飞龙在天，利见大人

这是乾卦的正位。

「正位」不是「顶点」，这一点必须说清：九五之上还有上九。 九五之所以是正位，因为它在上卦之中——中，才是正。

《文言》这一段是全书最辽阔的一节：

「同声相应，同气相求；水流湿，火就燥；云从龙，风从虎；圣人作而万物睹。」

六句，前三对是「同类相感」，后三对是「以类相从」。 水往湿处流，火往燥处烧——不是被召唤去的，是那里本来就有它要的东西。

「圣人作而万物睹」——「作」是起来，「睹」是看见。 圣人一起，万物就看见了。不是圣人去看万物，是万物来看圣人。

「本乎天者亲上，本乎地者亲下」——这一句是「各从其类」的底。

与《老子》：「生而不有，为而不恃，长而不宰。」

与《庄子》：《逍遥游》「乘天地之正，而御六气之辩，以游无穷」——顺时运化，不役于物。

九五的要害在「不宰」。 飞龙在天，是运化万物，而不是占有万物。 一旦生出主宰之心，立刻滑向亢。 这两爻之间只隔一层，而那一层就是全书的主线。

上九｜亢龙，有悔

「亢」是伸着脖子往上够。

《文言》三句，三个「知而不知」：「知进而不知退，知存而不知亡，知得而不知丧。」

三个「知」都是真的，三个「不知」也都是真的。 这不是「无知」，是「知道一半」。人在盛时，知道的那一半是真的，不知道的那一半也是真的。

「其唯圣人乎！知进退存亡，而不失其正者，其唯圣人乎！」——两个「其唯圣人乎」，第一个是叹，第二个是问。

与《老子》：「物壮则老，谓之不道，不道早已。」

这是全篇最硬的一处对应。 而稿里那句判断极好：老子整部书，很大程度就是对「亢龙」之害的反思。

与《庄子》：「往而不返」——亢是失去了回旋的空间。

「有悔」的「有」，是「会有」，不是「必有」。 爻辞没说「凶」，说的是「悔」。悔是回过头来心里不安，凶是事情坏了。 乾卦给亢龙留的，是「悔」——还留着一个回头的余地。

用九｜见群龙无首，吉

这是乾卦的总出口。

六龙各随时位：潜、见、惕、跃、飞、亢。 每一爻都在自己的时位上做对了，而没有一条龙固定做首领。

《象》给了一句结论：「用九，天德不可为首也。」——天德不能当「首」。

这一句是全卦最高处，也是全书与老庄最通的一处：

《老子》：「道常无名」，不为主宰；「不敢为天下先」。
《庄子》：万物并作，无物为主；天倪、天均，没有一个固定的宗主来统御万物。

「保合太和」正在此处：不是一条大龙统领其余，是群龙各当其位，自化自正。

这一句是全书枢纽的正式落地。 上篇说「保合」是护持不散，这里给出了「不散」的具体样子：六条龙各在各的位上，谁也不是头。

一处必须补的辨正：「群龙无首」不是贬义

今人说「群龙无首」，是「一群能干的人谁也不服谁，乱成一团」。

这个意思，与原文正好相反。

原文的「无首」，是「没有那一个唯一的主宰」——而这是「吉」。 六龙都在，各有其位，各做各的事，谁也不必听谁的号令，而整体是通的。

「无首」不是「没有头」，是「不需要头」。 一个系统若必须有一个头才能运转，那个头一倒，整个就散。 群龙无首的系统，任何一条龙不在了，其余照样飞。

五、体系联动

与《系辞》上下

这是本书第一次读到「保合太和」的原文，所以要说清它与前两篇的关系。

《系辞上》 讲「一阴一阳之谓道」「生生之谓易」——那是乾道的抽象表述。 乾卦把它落到一条龙上：潜、见、惕、跃、飞、亢，就是一阴一阳在六个位置上的六种走法。
《系辞下》 讲「其要无咎」——乾卦九三「无咎」、九四「无咎」，正是这条在爻辞里的样子。 而上九是「有悔」，不是「凶」——《系辞》说「悔吝者，忧虞之象也」，悔是小疵，是可以补的。
《系辞下》 讲「不可为典要」——用九的「无首」，正是这句在卦里的样子：连「首」都不立，还立什么典要。

与忧患九卦

乾卦与九卦有直接的对应，不是泛说：

乾爻	九卦	对应处
初九潜	—	与《复》「小而辨」同一个「微」
九二见	《谦》	德已及世而不伐，即「尊而光」
九三惕	《履》《恒》	踩实、不腻，日夜乾乾
九四或	《巽》	「或」是称量，即「称而隐」
九五飞	《益》	兴利而不居功
上九亢	《困》	穷而不通者为亢；《困》说「穷而通」

这一栏不是硬凑。 乾卦六爻本身就是一条「从潜到亢」的路，而九卦是九个处境中的动作——两者是同一套东西：一个是时间上的六段，一个是处境上的九格。

与老庄：三层，不可混同

这一层是本书的主线所在，必须说透。

第一层｜相通。

都承认天道有生生不息的动能（乾元）；
都警戒「亢」——亢进、自恃、主宰、占有；
最高处都不居首、不宰物，任万物自正；
都重知时、知进退存亡。

第二层｜分工。

《易》乾：健而时行。 在生生的秩序里主动进德修业，有位、有德、有事，在人间建立秩序而不主宰。
《老子》：给乾配上刹车。 看见刚健极易滑向扩张，所以反向持守——守柔、守雌、日损，以抑亢。
《庄子》：直接越过刹车。 他连「健、德、功业」本身也放下，安于物化、无待逍遥；不执进德这条路径，也不执无为。

第三层｜一句话。

乾讲健而能止、健而不首。
老子给乾配上刹车：守柔知止，防其成亢。
庄子直接超越进退、有为无为的二元，游于变化本身。

这个三层说，是全书「庄易对照」的骨架。 它的要害在第二层——《老子》不是否定健，是给健装一个「止」。 「知止不殆」——知止，不是不动，是知道在哪停。

六、合与和

人为之合，在乾卦有一个极具体的样子：

执取飞龙在天的高位，想要永远居于上位，统御、安排万物，要求万物跟随自己。

把生生的动态，凝固成「我主导的秩序」—— 而这条路的终点，爻辞已经写好了：亢龙有悔。

而「合」的根，就在一个「首」字上。

想做那个「首」，是所有「合」的起点。 一旦有一个首，就有了唯一；有了唯一，就有了标准；有了标准，万物就得同形、同路、同目标。这就是亢的根源，也是「合」的完整链条：首 → 标准 → 同形 → 亢 → 悔。

天道之和，在乾卦有四个字：群龙无首。

六龙随时位流转，该潜则潜，该飞则飞，各正性命，谁也不是头——这是保合太和。

「健是生生的动能，和是生生的本态。」 这一句是全书对乾卦最简的概括。

圣人的自强不息，不是一路向上冲刺，是在流转之中护持太和。

这一条要再落一层： 「自强不息」四个字，今人多读成「拼命向上」。而《象》的原句是「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健」是「不停」，不是「向上」。 天不停地在走，但它没有往上爬。 天的健，是周行，不是登高。

一字之差：不息是不停，不是不止。 「不停」是时间上的连续，「不止」是方向上的单程。 乾卦讲的是前者，而亢龙讲的是后者的失败。

七、常见误读

一、文王演易、困于羑里而作卦辞

旧说，非定论。 卦爻辞的作者学界至今无定论。本书照引旧说，但把「谁写的」与「它说了什么」分开——后者才是要读的。

二、「群龙无首」是乱成一团

正相反。

原文的「无首」是「没有那一个唯一的主宰」，而这是「吉」。 六龙各在其位，各做各的事，谁也不必听谁，而整体是通的。

「无首」不是「没有头」，是「不需要头」。 必须有一个头才能运转的系统，头一倒，全散。

三、「亢龙有悔」是「盛极必衰」的宿命

不是宿命，是选择。

「亢」是一个动作——伸着脖子往上够。 不伸，就不亢。上九之所以「有悔」，不是因为它到了最高，是因为它还要再高。

「盈不可久」是说「满的状态保不住」，不是「满了就一定会倒」。 差别在于：前者要你留空，后者叫你认命。

四、九五就是顶点

不是。九五之上还有上九。

九五之所以是正位，因为它在上卦之中——中才是正，高不是正。 乾卦的六爻，正位在第五，不在第六。

这一条对读人事极有用：最高的位置往往不是最正的位置。

五、「保合太和」是「和稀泥」

不是。

原文完整一句是：「乾道变化，各正性命，保合太和，乃利贞。」

「各正性命」在前，「保合太和」在后。 先有各，才有和；先正，才保得住。

和稀泥是「不分各」，先把差异抹掉再谈和——那正是本书判为「合」的做法。 保合的前提是各正：每个人的性命先正住，这个「和」才保得住。

坤卦

一、经文底本

卦辞

坤。元亨，利牝马之贞。君子有攸往，先迷后得主，利。西南得朋，东北丧朋。安贞吉。

六爻

初六：履霜，坚冰至。

六二：直方大，不习无不利。

六三：含章可贞。或从王事，无成有终。

六四：括囊，无咎无誉。

六五：黄裳，元吉。

上六：龙战于野，其血玄黄。

用六：利永贞。

《彖》

至哉坤元，万物资生，乃顺承天。坤厚载物，德合无疆。含弘光大，品物咸亨。牝马地类，行地无疆，柔顺利贞。君子攸行，先迷失道，后顺得常。西南得朋，乃与类行；东北丧朋，乃终有庆。安贞之吉，应地无疆。

《象》

地势坤，君子以厚德载物。履霜坚冰，阴始凝也；驯致其道，至坚冰也。六二之动，直以方也；不习无不利，地道光也。含章可贞，以时发也；或从王事，知光大也。括囊无咎，慎不害也。黄裳元吉，文在中也。龙战于野，其道穷也。用六永贞，以大终也。

《文言》

坤，至柔而动也刚，至静而德方。后得主而有常，含万物而化光。坤道其顺乎！承天而时行。

积善之家，必有余庆；积不善之家，必有余殃。臣弑其君，子弑其父，非一朝一夕之故，其所由来者渐矣，由辩之不早辩也。《易》曰：「履霜，坚冰至」，盖言顺也。

直，其正也；方，其义也。君子敬以直内，义以方外，敬义立而德不孤。直方大，不习无不利，则不疑其所行也。

阴虽有美，含之以从王事，弗敢成也。地道也，妻道也，臣道也。地道无成，而代有终也。

天地变化，草木蕃；天地闭，贤人隐。《易》曰：「括囊，无咎无誉」，盖言谨也。

君子黄中通理，正位居体，美在其中，而畅于四支，发于事业，美之至也。

阴疑于阳必战，为其嫌于无阳也，故称龙焉；犹未离其类也，故称血焉。夫玄黄者，天地之杂也，天玄而地黄。

底本三注

其一，「阴疑于阳」的「疑」，读作「拟」。

这是坤卦最要紧的一条读法，不注则整段读错。

「疑」在此不是「疑惑」，是「比拟」——阴的气力积到能与阳相比拟的地步。下一句「为其嫌于无阳也」，「嫌」是「近似」。两句合起来：阴已经大到近似于没有阳了，所以爻辞借「龙」这个阳的称号来称它。

若读成「阴疑惑于阳」，就成了一句话在心上下不定，而原文说的是两个力量在争。

其二，「安贞吉」，通行本多连读。 稿作「安贞，吉」，断在中间，意思不变（安于贞则吉），本书从稿。此处只说明：这一处标点两可，不影响义。

其三，「直方大」的「大」，不是「大小」的大。

《文言》：「直，其正也；方，其义也。」——只说「直」与「方」，没有释「大」。 而「大」是「直方」到了极处的样子：内直、外方，做到极处，气象就大了。 它不是第三种德，是前两种德的量。

二、时代社会背景

周人观天地：乾是天之升腾发动，坤是大地之承载孕育。

殷周之际，以地配天，天地成对，构成完整的生化框架。这是中国思想史上一次极重要的「配对」：天不再单独成立，它必须有地。

而两卦的忧患，方向相反：

乾的忧患在「亢」——阳一往无前，不知止。
坤的忧患在「凝、积、疑阳而战」——阴本顺承，若不断积蓄、不肯顺承、要与阳争主，就出现「龙战于野」。

这两卦把两种失败写在了开头。 后面六十二卦的凶咎，大半可以归到这两类里：亢，或者战。

放到战国语境：世人只看见乾的刚健进取，争相效法；坤的柔顺，常被误读成软弱、依附。

老子「守雌、处下」，正是取坤的本旨。 但老子同时警惕一件事：柔不是蓄势以待争，守雌不是伺机变雄。 这一句是全书对「学坤而战」的判词，极准。

庄子的虚、藏、物化，与坤的含章、括囊相通。 但庄子再进一步：不执着「顺」这个名相。 顺也是要被放下的——因为「我要顺」本身，就是一种执着。

三、核心字造字溯源

1. 坤

字形层：坤本作「巛」，即「川」的顺形。 战国文字多见，帛书《易》坤径作「川」。 后加「土」为「坤」。

训释层：《说文》「坤，地也。」——「从土」是许慎据后起字形立说。

这一层是上篇已辨的，此处只用不重复。 只说一句新的：「巛」是「顺」的形。 三条水流，顺着往下走，不争道。 坤的本象，在字形里就是「顺流」。

2. 牝

字形层：从「牛」从「匕」。「匕」是雌性之形。

训释层：《说文》「牝，畜母也。」

本稿判断：「利牝马之贞」——为什么是马，不是牛？ 因为马顺而能行。 牛顺而慢，马顺而远。坤的贞，不是「不动」，是「顺而能走远」。

这一层是坤卦最容易被读丢的：坤不是静止，是承载着走。

3. 章

训释层：《说文》「章，乐竟为一章。」——本义是「一曲终了」，引申为「文采」「彰显」。

本稿判断：「含章」的「章」，是「本来可以显出来的东西」。含，是把它按住。 这一层与「坤」的顺流之象配得极好：水在流，但不喧哗。

4. 括

训释层：《说文》「括，絜也。」——絜是「束」。

本稿判断：「括囊」——把口袋的口扎紧。 这个动作有分寸：扎紧，不是撕破。 囊还在，只是不开口。这是「藏」，不是「毁」。

5. 黄

五色之中，土之色，居中。

本稿判断： 黄不是外在华彩，是「中」的颜色。 而「裳」是下衣——黄而裳，是「中」而「下」。 中且下，是坤六五的全部：位置在中，姿态在下。

6. 玄黄

玄为天色，黄为地色。

「血玄黄」——天之色与地之色混在一起。 这是阴阳相伤的象：血不是一种颜色，是两种颜色混了。

本稿判断： 这一句写得极狠。伤不是「流血」，是「混色」。 天地本分玄黄，一战之后，玄黄相杂——分不清哪是天，哪是地。

7. 永贞

「永」是长久，「贞」是所守。

坤的贞，与乾的贞不同：乾的贞是「所问」，坤的贞是「所守」。 一字同而两用，正是《系辞》「不可为典要」的地方。

四、逐爻深解，兼通老庄

初六｜履霜，坚冰至

阴气初凝，薄霜始现；顺着这个趋势推，寒冰将至。

《文言》把这一爻讲成了整部《易》最重的一段话：

「积善之家，必有余庆；积不善之家，必有余殃。臣弑其君，子弑其父，非一朝一夕之故，其所由来者渐矣，由辩之不早辩也。」

「辩之不早辩」——第一个「辩」是「分辨」，第二个「辩」是「辨明」。 意思是：该分的时候没有早分。

这一句把「履霜」从天气讲成了人事：一切大祸，都不是一天成的。 而它的关键不在「祸大」，在「早的时候没人分」。

与《老子》：「合抱之木，生于毫末；九层之台，起于累土。」见微知渐，防微杜渐。

与《庄子》：《人间世》祸之所自生，也是慢慢酝酿。

不是「阴本身是恶」。 阴是承载之德。是「阴的趋势一旦单向积聚、失度」，才走向闭塞、相争。 这一辨极要紧——否则坤卦就成了「阴是坏的」，与全卦立场相反。

六二｜直方大，不习无不利

直是内心端直，方是行事合义有界限，大是胸襟宽厚。

「不习」是全爻最难的两个字。 通行两解：一说是「不假修习」——地道本有，不必学；一说是「不重复练习」——自然而合，无需再练。 两说方向一致：坤的本性，本来就是这样。

《文言》给了一个极好的解释：「敬以直内，义以方外，敬义立而德不孤。」

「德不孤」三个字要留意。 敬在内、义在外，两者一立，德就不孤了。 孤是「只有一个」，不孤是「内外相应」。

与《老子》：见素抱朴。不向外模仿、雕琢，守住自身本朴之质。

与《庄子》：《大宗师》「不以心捐道，不以人助天」——顺本性而行，不外加人为的习染造作。

这是坤最纯粹的本象：无依附，无争竞，厚德自在。

六三｜含章可贞。或从王事，无成有终

内在有文采、有才干，但含藏不露；可以随顺参与事务，不居功、不自居其成，只把事情善终。

《文言》：「阴虽有美，含之以从王事，弗敢成也。」

「弗敢成」三个字，是这一爻的骨。 不是「不能成」，是「不敢成」——不敢把它算成自己的。

「地道无成，而代有终也」——「代」是代替。 地不自己成事，它替天把事收尾。

这一句最容易被读成「坤低一等」。 而它的本义是分工：天管开始，地管完成。 没有谁高谁低，是两件事。

与《老子》：功成而弗居。有能而不显露，事成而不占有成果。

与《庄子》：《德充符》——内德充实，而不向外耀示。

这里最容易误读：不是压抑才干，是有才而不争主。 压抑是「不敢用」，含章是「用了不算自己的」。

六四｜括囊，无咎无誉

收紧囊口，缄默藏守。

「无咎无誉」四个字要并读。 无咎所以不招祸，无誉所以不招名。 这两个「无」是一件事的两面：在这个位置上，不犯错和不被夸，是同一个状态。

《文言》：「天地闭，贤人隐。」——「闭」是天地之气不通的时候。

与《老子》：「塞其兑，闭其门。」收敛感官、言语，不向外驰逐。

与《庄子》：《人间世》「彼且为婴儿，亦与之为婴儿」——闭塞之世，藏其智。

辨析：括囊不是永远哑口、消极避世；是时闭则藏，与时偕行。 时当开启，则可以含章而出。六三就是「时开」，六四是「时闭」——两爻相邻，正好一开一闭。

六五｜黄裳，元吉

黄为中土之色，居中；裳是下衣，居下而不居上。美在内在之中，位置恰当。

《文言》：「君子黄中通理，正位居体，美在其中，而畅于四支，发于事业，美之至也。」

「美在其中，而畅于四支」——美在里面，然后流到四肢。 不是「表现美」，是「美自己流出来」。

这一爻与乾九五正好成对：

乾九五是飞龙在天，创始宣化；
坤六五是黄裳在中，含美守下，顺承而不僭。

二者相合，才是太和。 这一对是全书「保合」最具体的样子：一个在天上飞，一个在地上守；一个发，一个承；两个都不越位。

上六｜龙战于野，其血玄黄

阴气积到极处，不肯安守坤的本分，要与阳相比拟、争为宗主；阴阳相战，两败俱伤。

《文言》讲得极细：「阴疑于阳必战，为其嫌于无阳也，故称龙焉；犹未离其类也，故称血焉。」

「故称龙焉」——为什么爻辞里出现了「龙」？ 因为阴大到近似于没有阳了，所以借「龙」这个称号来称它。 称它龙，正是说它已经不是它自己了。

「犹未离其类，故称血焉」——但它到底还是阴，所以用「血」。 血是同类相伤才流的。

与《老子》：这就是不守雌而妄求雄。柔弱一旦积蓄力量要取而代之，就背离了雌的本旨。

与《庄子》：是非相竞、物我相夺，就是「战」。万物一旦各执己是，互相对抗，玄黄相杂而受伤。

这一爻不是「阴的失败」，也不是「阴的胜利」。 是「两败」：玄黄相杂，分不清哪是天、哪是地。而《易》把它写在坤卦的最末——坤道的穷处，不在弱，在「不甘弱」。

用六｜利永贞

坤的总出口。

乾用九：群龙无首，不居主宰。

坤用六：利永贞，恒守地德。

乾的无首，是阳不执创始之权；坤的永贞，是阴不生争主之心。二者配对，太和方成。

而「永」字要紧。 乾的用九讲「无首」，是一个状态；坤的用六讲「永贞」，是一个时长。阳要放手，阴要久守——一个放，一个守，放的那个才放得下，守的那个才守得住。

五、体系联动

与《系辞》上下

《系辞上》「坤作成物」「坤以简能」——坤卦把这个「简」落到了六爻上：直方大是简，含章是简，括囊是简，黄裳是简。 简不是「少」，是「不必多」。
《系辞上》「夫坤，其静也翕，其动也辟」——「翕」是合拢。 坤卦六四「括囊」正是「翕」的爻象。而六五「黄裳」是「辟」的前夜：翕到极处，才有辟。
《系辞下》「《坤》……德之基」？——九卦里没有坤，这一点要说清：九卦取的是「处境」，不是「卦德」。 履、谦、复、恒、损、益、困、井、巽，九卦里没有乾也没有坤——因为乾坤是总纲，不是处境。

这一条是本书读九卦时容易漏的：九卦之所以不含乾坤，因为乾坤是体，九卦是用。

与乾卦：对勘

这是全书第一次出现「对勘」这个方法，往后每两卦一组，都用它。

	乾	坤
象	天行健	地势坤
德	刚健、发动、开创	柔顺、承载、凝成
时	时乘六龙	承天而时行
位	九五为正（在上卦之中）	六五为正（黄裳在中）
戒	亢——知进不知退	战——居后而不甘
用	无首——阳不执创始之权	永贞——阴不生争主之心
病	盈不可久	其道穷也

两卦的「戒」是最值得看的一栏：乾怕「过」，坤怕「不甘」。 过是自己走过头，不甘是心里没过。 前者在外，后者在内。而两者都通向同一个字：争。

与老庄：三段，不是三层

这一节与乾卦的「三层说」要接上，但坤卦多一层：

《老子》的「知雄守雌」，正是乾坤合一的功夫。 知乾之雄（懂得开创、刚健），守坤之雌（自处承载、谦下）。只知雄则亢，只守雌而不甘则战。
这一句是全书对「知雄守雌」最准的讲法。 通行讲法多把「守雌」讲成「示弱」，而原文的「知雄」在前——不知雄，守的不是雌，是怯。
庄子再超一层： 易讲天地各有本分，乾主始、坤主承，各正性命；庄子看见这个「本分」也容易变成另一种执着——执着于「我就该做坤、就该柔顺」。所以庄子主张物化，不固守刚柔、先后、主从的定分。

这一层是全书与庄学最要紧的一次分辨：把「守雌」守成了「我必须是雌」，那就还是「合」。 真正的「和」，是连「我是雄是雌」这个位置也不占死。

六、合与和

人为之合，在坤卦有两种典型，两种都极常见：

第一种：效法乾，一心进取。 一定要居上位、做主导，强令万物跟随——走向亢龙。

第二种：表面学坤，柔顺隐忍，内心不甘，暗中蓄势，等到力量足够，便要取而代之——走向龙战于野。

这两条路看起来相反，其实是同一条：

都是想要「合」——把局面变成自己想要的秩序，由我做主。 第一种是明着做主，第二种是等着做主。一个用刚，一个用柔，用的是同一副心。

而这一条，是本书对「柔顺」最重的一次警告：

柔顺若只是「还没到时机」，它就还是「合」。 它和亢龙的区别，只在时间上，不在性质上。 一个人忍了二十年，等到力量够了就翻脸——那二十年不是「和」，是「合」的潜伏期。

天道之和，在坤卦也是一句话：

坤的顺，不是被迫服从，是大地本然承载万物的节律，不与天争主。

这一句的落点在「本然」两个字。 被迫的顺，是「合」；本然的顺，是「和」。 二者动作一样，心里不一样：一个是压下去的，一个是长出来的。

乾以无首为德，坤以永贞为本，生生相续，含弘承载——是保合太和。

七、常见误读

一、坤卦讲的是软弱、依附

不是。

「利牝马之贞」——牝马是「顺而能行」，不是「顺而不动」。坤的德是承载着走远，不是躺着不动。

六二「直方大」三个字，一点不软：直、方、大。 内直、外方、气象大——这是坤的本性。

二、「含章」是压抑才干

不是。是有才而不争主。

「弗敢成」——不是「不能成」，是「不敢把它算成自己的」。 压抑是「不敢用」，含章是「用了不算我的」。

三、「括囊」是永远闭嘴

不是。「天地闭，贤人隐」——闭的是天地，不是人。

六三「含章」是时开，六四「括囊」是时闭。两爻相邻，正好一开一闭。 若把括囊当终身之法，就是把一个「时」当成了「常」——而那正是《系辞》说的「典要」。

四、「龙战于野」是阴的胜利

不是胜利，是两败。

「其血玄黄」——天之色与地之色混在一起。 伤不是「流血」，是「混色」：分不清哪是天、哪是地。

而《易》把它放在坤卦最末——坤道的穷处，不在弱，在「不甘弱」。

五、「地道无成」是叫人不作为

不是。

「无成而代有终」——「代」是代替，是接手把它做完。 地不自己起头，但事情最后是它收的尾。

「无成」是不居功，「有终」是把事办完。 少一个字，就成了叫人不做事。

乾坤对勘

两卦读完了，把最要紧的几处并在一起看。

一、两个「用」。

乾用九「无首」，坤用六「永贞」。一个放，一个守。 这是全书最工整的一对：阳要放得下创始之权，阴要守得住承载之位。 缺一个，太和不成——阳不放，就成了亢；阴不守，就成了战。

二、两个「正位」。

乾九五、坤六五，都在「五」上，都在上卦之中。 这是六十四卦的一个通例：第五爻是「中」，第六爻是「极」。 中位为正，极位为变。 读任何一卦，先看五爻，那是这一卦最正的样子。

三、两个「病」。

乾病在「盈不可久」，坤病在「其道穷也」。盈与穷，是同一件事的两头：盈是满出来了，穷是走不下去了。 而两者都从「争」开始。

四、与老庄的总账。

《易》：健而能止，健而不首。有位、有德、有事，在人间建立秩序而不主宰。
《老子》：给乾配上刹车。守柔知止，防其成亢。
《庄子》：越过刹车，直接安于物化、无待逍遥。

三句话，三种活法，谁也不比谁高。而全书要说的那一句，在这里：

「保合太和」四个字，第一次出现在《乾·彖》，而它的实现，要靠《坤·用六》。

乾说「各正性命，保合太和」，坤说「利永贞」。 保，是乾的事；守，是坤的事。

一个护持不散，一个长久守位——两个都不做「首」，太和才在。

乾坤两卦，是六十四卦的父母，阴阳之本。

乾坤确立之后，其余诸卦，都是阴阳相摩、刚柔相推的变化形态。头两卦把「亢」与「战」两种失败写在了开头，后面六十二卦的凶咎，大半可以归到这两类里。

下一卦屯，生机已出，前路未开——草创之始，万物初生。

—— 润泽说易

上经｜屯

润泽说易

生机已经发动，通路还没有打开——六十四卦的第一难，不在凶险，在「生而受阻」

屯卦

一、经文底本

卦辞

屯。元亨，利贞。勿用有攸往，利建侯。

六爻

初九：磐桓，利居贞，利建侯。

六二：屯如邅如，乘马班如。匪寇婚媾，女子贞不字，十年乃字。

六三：即鹿无虞，惟入于林中，君子几不如舍，往吝。

六四：乘马班如，求婚媾，往吉，无不利。

九五：屯其膏，小贞吉，大贞凶。

上六：乘马班如，泣血涟如。

《彖》

屯，刚柔始交而难生。动乎险中，大亨贞。雷雨之动满盈，天造草昧，宜建侯而不宁。

《象》

云雷，屯；君子以经纶。

《序卦》

有天地然后万物生焉。盈天地之间者唯万物，故受之以屯。屯者，盈也；屯者，物之始生也。

二、时代社会背景

屯是天地初交之象，也是人事草创之象。

商周人看雷雨：云在天上，雷动于下——雨将落未落，气已郁积，生机在酝酿，混沌还没有打开。这就是屯：不是没有力量，是力量到了，通路没到。

落到人世，屯对应的是新秩序刚刚萌生的时候：族群初建、新邦草创、礼制未立。生机已经出现，险阻紧随其后——你越是刚起步，越是没有现成的路可走。

所以卦辞说「利建侯而不宁」。「不宁」不是「不安宁」，是不遑宁处——不是建成之后就安逸，而是初创之日，忧患才刚刚开始。这一句，是《系辞》「作《易》者其有忧患乎」最朴素的一次落地。

老庄看见的正是这一层初生之难：老子讲「物壮则老」，是从初生的屯养，一路看到盛极而亢——他关心的不是怎么长得快，是怎么不早早耗掉；庄子看见万物初生本身就裹挟着不确定性（「物之生也，若骤若驰，无动而不变，无时而不移」），所以不必强行催熟、强行推进。

三、关键字造字溯源

1. 屯（zhūn）

甲骨文像草木破土：芽苗拱土，屈曲难出。本义是萌芽、蓄生，生而受阻。

这里有一处必须分开：屯字两读，义也不同。 读 tún，是屯聚、屯积（囤）；读 zhūn，是艰难、难行（《说文》「屯，难也」）。卦名读 zhūn，取的是「难」这一路；但它的字形取的又是「草木初生」——两个字义并不矛盾：初生本身就是难。

不是灾凶，是生发必经的阻滞。

2. 磐桓

磐，大石；桓，柱。 磐桓（亦作盘桓），如石柱盘踞，徘徊不进。

要点在：磐桓不是停滞，是扎根。 石不动，是因为它在那里立住了；苗不长，是因为根在往下走。

3. 邅（zhān）

回旋、辗转。前路曲折，不能直行——不是不走，是只能绕着走。

4. 虞

虞人：掌山泽之官，《周礼》有山虞、泽虞，管山林禁令、给向导。「无虞」即没有向导、没有依托。

5. 膏

膏泽、脂膏之润，引申为恩泽、滋养之力。「屯其膏」是滋养的力量积蓄在内，难以向外布施——不是不肯给，是给不出去。

6. 字

六二「女子贞不字」，这个字要单列。「字」的本义是生育（《说文》「字，乳也」，乳即生子），由「生育」引申为「许嫁」（《礼记·曲礼》「女子许嫁，笄而字」）。

所以「不字」旧注两读：一读「不孕育」，一读「不许嫁」。 两读都通，但取哪一读，会决定这一爻是讲生育之时未至，还是讲婚配之期未至。本书取后一读（许嫁），因为全爻的文脉是「匪寇婚媾」——讲的是婚配，不是生育。

7. 经纶

经是织布的纵丝，纶是系印的丝绶，合起来是整理丝缕：一把乱丝在手，先找出头绪，再一根根理顺。

《象》拿它说君子的功夫：乱世草昧，头绪纷纷，不是放任不管，也不是大刀阔斧，是把纲纪一条条理出来。

四、逐爻深解，兼通老庄

初九｜磐桓，利居贞，利建侯

阳爻居初，是屯卦里唯一的主干。 全卦三阴三阳，只有初九、九五两个阳爻，而初九在最下——生机在最低处，也在最实的地方。

「磐桓」是它当下的处境：大石阻路，徘徊难进。 但爻辞给的不是「凶」，是两句「利」：利居贞，利建侯。

居贞，是守住本位；建侯，是立起根基、凝聚同类。 一个向内守，一个向外聚——这两句合起来，就是屯卦对「初生」给出的全部方略：不远征，先立国。

易：初创之时，首要不是向外扩张，是固本、立基、聚人。这一爻对应九德卦的「复」与「恒」——复是回到根本，恒是守住长久。

老子： 「合抱之木，生于毫末；九层之台，起于累土。」初生之时的力气，全在往下扎，不在往外跑。

庄子： 初生之芽自有生长节律，拔苗助长是最快毁掉它的方式。磐桓，是顺时自养，不强行开辟前路。

这一爻是全卦的定调：屯的第一个动作，是「立」，不是「进」。

六二｜屯如邅如，乘马班如。匪寇婚媾，女子贞不字，十年乃字

六个字写尽一种处境：屯如、邅如、班如。 屯如——难进；邅如——绕行；班如——马队盘旋。

「乘马班如」是四爻里出现三次的画面（六二、六四、上六）：骑在马上，却一直在原地打转。 有力量（马），有意图（行），就是走不出去。这是屯卦最传神的一个意象。

「匪寇婚媾」是一句辨白：不是强盗来抢亲，是来求亲的。 阴阳相求，本是好意，但在屯的时候，好意也会以「寇」的样子出现——因为时机未至，一切靠近都像侵犯。

「女子贞不字，十年乃字」：守贞而不轻许，久而后成。 十年不是实数，是「久远之期」——该等的时候，只能等。

易：阴阳交感、匹配结合，也要等候时位成熟。有相感之诚，时机未至，不可速成。

老子： 「静为躁君」——躁动求合，往往失宜；守静以待时，才是雌德。

庄子： 万物之遇，有其自然之期，不可强求匹配；强行撮合，就是人为之合。

要点：这一爻不是讲「拒绝」，是讲「不提前」。 该成的终会成，只是不在今天。

六三｜即鹿无虞，惟入于林中，君子几不如舍，往吝

追鹿，却没有向导，一头追进密林深处。

「即鹿」一读「即麓」——麓是山足，追到山脚下，再往里就是林子。「无虞」是没有虞人引路。

爻辞给的不是「凶」，是「吝」——羞辱、困窘、不好看。 这个分寸很讲究：不是会死，是会难看。 盲目冒进的人，多半死不了，但一定狼狈。

「君子几不如舍」：几，是察见微兆；舍，是放下。 看见苗头不对，最好的选择是放弃这一趟。

易：这是「知几」最典型的一爻。没有条件、没有依托，不可贸然追逐目标。

老子： 「知止不殆」——看见边界，及时停下。

庄子： 《人间世》讲无凭无据而强行奔赴，容易陷进去；知几而舍，不是放弃大道，是不妄为。

这是屯卦最重的一条戒律：不要因为看见了生机，就盲目冒进。 生机最容易骗人——它让你以为路已经开了。

六四｜乘马班如，求婚媾，往吉，无不利

同样是「乘马班如」，同样是「求婚媾」，六四却是「往吉，无不利」。

差别只在两处：六四已经逼近九五，上有可依托的阳主；六四已出下卦，处境由「泥里」转到「可动」。

同一个动作，在不同的位置上，结果完全相反。 六二是时未至，六四是因缘已备。

易：求合之吉凶，不看诚意，看有没有可依托之主、有没有配套之时。

老子： 「辅万物之自然而不敢为」——因缘具足时顺势而动，这叫辅，不叫造作。

庄子： 彼是相感，时机相合，则自然相契，游于其间而无阻滞。

这一爻与六二是一对：一个「十年乃字」，一个「往吉无不利」。 同一件事，早一步是寇，晚一步是婚。

九五｜屯其膏，小贞吉，大贞凶

九五是屯卦之主，有膏泽，却处在险中。

上卦为坎，坎为险、为陷——九五虽居尊位，位置本身在险里。 所以「屯其膏」：恩泽蓄在手中，布不出去。

「小贞吉，大贞凶」——小则吉，大则凶。 这一句有两读，必须标明：

一读「贞」为守正、为规模：小范围守正、小范围施养则吉；想大规模铺开、大范围开创则凶。
一读「贞」为占问：小事占问则吉，大事占问则凶。

两读方向不同，但结论一致：这个阶段只能小，不能大。 本书取前一读，因为「屯其膏」说的正是「施不出去」，与规模相扣。

易：初创阶段，滋养能力有限，承载力不足，不可铺开大局。

老子： 「多藏必厚亡」——力量尚弱却想广施天下，超出承载力，就是透支生机。

庄子： 自身滋养尚且未足，而急于泽及万物，是不自量。

九五不是一个成功者的位置，是一个「有力而无处使」的位置。 全卦最难受的不是初九的阻，是九五的憋。

上六｜乘马班如，泣血涟如

第三次「乘马班如」，这一次到了尽头。

上六居屯之极，阴柔无应，辗转盘旋，终究不能相交。于是「泣血涟如」——泪如连珠，哭到无声。

「泣血」不是夸张。 古丧礼有「泣血三年」（《礼记·檀弓》），泣血是无声之哭——有声叫哭，无声叫泣。到了极处，人连声音都发不出来。

易：时运穷尽，始终不得其遇，困而不通。不是生机消失了，是这一轮交感的窗口期已经过去。

老子： 强求而终不可得，执着于求合，最终困弊。

庄子： 化期已过，不必执守旧愿，随化而移。困在未竟的期待里，是自困。

屯卦收在「泣血」，不是收在「凶」。 它写的不是灾祸，是错过——生机在，时机去。

五、体系联动

《彖》的四句，是屯卦的骨架：

「刚柔始交而难生」——乾坤是纯阳纯阴，屯是二者第一次相交。「刚柔始交」是它诞生的事实，「难生」是它诞生的性质。

这里「难」读 nán（艰难），不是 nàn（灾难）。刚柔第一次交，难是随之而来的，不是外加的。

「动乎险中」——下卦震为动，上卦坎为险。动在险里面，不是险在前、动在后；是你已经在走，而路下面是深渊。

「雷雨之动满盈」——震为雷，坎为雨。雷雨将作，气已满盈，但雨还没有落下来。「满盈」两个字最要紧：屯不是不足，是过满而未通。

「天造草昧，宜建侯而不宁」——草昧，草野冥昧，天地初开之状。这个阶段要做的，是立诸侯、建秩序，而且不能安坐。

与乾、坤：

乾是「大始」，坤是「成物」。屯是这两件事第一次碰在一起。 乾的刚健要在险中落下去，坤的厚载要在草昧里铺开来——乾坤是本体，屯是本体第一次遇到阻力。

所以读屯，必须带着乾坤的两个判词：乾戒「亢」，坤戒「战」。 屯的全部危险，正在这两处的交界：要么急于进（近于亢），要么困于等（近于战）。

与《系辞》：

《系辞》说「吉凶悔吝者，生乎动者也」。屯卦六爻，把这四种全演了一遍：初九「居贞」而无咎（守得住），六三「往吝」（动错了），九五「小贞吉，大贞凶」（动对了大小），上六「泣血」（动到尽头）。

更直接的是「知几」：六三「君子几不如舍」，是《系辞》「知几其神乎」的最佳注脚。 几不是预言，是在事情还没成形时看见它的走向。

与《序卦》：

《序卦》说得最直白：「有天地然后万物生焉。盈天地之间者唯万物，故受之以屯。屯者，盈也；屯者，物之始生也。」

「盈」与「始生」并在一句，正是屯的双面：已经满，还没有开。

与老庄：

三家的差别，不在看见没看见难，在把难放在什么位置：

《易》之屯：承认初生有险，所以要经纶、建侯、守贞、知几——在险中审慎地建立秩序，是入世开创的起点。
老子：侧重在「守、止、蓄」——防的是初生之生机被早早透支、躁动冒进。他不否认生，他给生配一个「缓」。
庄子：看见草昧之中本无预定的结局——不必执着一定要「相交相合、开花结果」。遇则相契，不遇则安于屯滞，不困在求成之心。

三句话，正好是三种对待「未完成」的态度： 一种把它当作要治理的对象，一种把它当作要保护的嫩芽，一种把它当作本来如此的状态。

六、合与和

屯卦的「合」，有一个极具体的形状：催熟。

看见阴阳相感，就要立刻撮合；看见生机初生，就要立刻扩张；看见苗头对了，就要立刻成型。 不顾「磐桓」的阻滞，不顾「无虞」的风险，要把一个还在土里的东西，拔出来给人看。

这条路的三个终点，爻辞已经写好了：吝、凶、泣血。

六三「往吝」——不是失败，是难看。强行奔赴的人，往往不是输在能力，是输在体面。
九五「大贞凶」——不是没本事，是本事超过了承载力。铺得太开，就收不回来。
上六「泣血涟如」——不是没有得到，是错过了那一轮。最痛的不是失败，是「本来可以」。

而「合」的根，和乾卦是同一个字：急。

乾的急，是急着做那个「首」——急着定标准、统万物，于是亢。
屯的急，是急着让那个「始」变成「成」——急着开花、急着结果，于是催。

一个是急在权位上，一个是急在时间上。 但底下的东西是一样的：不肯让事物按它自己的节律走。

天道之和，在屯卦是四个字：刚柔始交。

初生自带曲折、等待、徘徊。 该磐桓就磐桓，该舍弃就舍弃，该等待就等待——顺着生机本身的节律慢慢生发，不催、不拔。

「经纶」二字，就是「和」的具体做法： 不是不理，也不是硬改，是把乱丝一根根理顺，让它自己织成布。

护持初生，不是给它加速，是不让它被掐断。

七、常见误读

一、「屯」读 tún，是屯积、囤货。

卦名读 zhūn。 「屯，难也」——《说文》这一条说的就是卦名这一路。屯积读 tún，是另一个义项。

两个字义并非无关：草木初生时，种子里囤着全部力气（tún），所以才难出（zhūn）。但读书名、读卦名，读 zhūn。

二、「勿用有攸往」是「哪儿也别去、什么都别做」。

不是。 「勿用有攸往」是不宜有所前往，指向外远征、向外开辟。它与下一句「利建侯」是一对：不向外，先立内。

屯卦从头到尾都在做事——建侯、经纶、居贞，全是动作。它禁止的只是在根基未立时向外伸。

三、「女子贞不字」的「字」，是名字、表字。

「字」的本义是生育（《说文》「字，乳也」），引申为许嫁（「笄而字」）。「不字」是不轻许、不速成，与「名字」无关。

这一误很常见，因为现代汉语的「字」几乎只剩「文字」「名字」两个用法，把最古老的那一层盖住了。

四、「屯其膏」是囤积财物、不肯施舍。

膏是膏泽，不是财货。 「屯其膏」说的是滋养之力蓄在手里、布不出去——不是不肯给，是给不出去。

一字之差，褒贬相反：前者骂人吝啬，后者写人处境。九五的难，是「有力无处使」，不是「为富不仁」。

五、「泣血」是「哭出血」的夸张修辞。

泣血是古丧礼的实指：无声之哭。 《礼记·檀弓》「泣血三年」，有声为哭，无声为泣。

上六写的是一个人哭到发不出声音——这比「哭出血」更重，因为它写的不是伤，是耗尽了。

屯是阴阳相交的第一难：生机已出，前路未开。

下一卦蒙，是生出来之后的蒙昧——有生机，却暗昧不明，需要启蒙。

—— 润泽说易

上经｜蒙

润泽说易

屯是生之难，蒙是知之昧——生机已经出来，可它自己不知道往哪里走

蒙卦

一、经文底本

卦辞

蒙。亨。匪我求童蒙，童蒙求我。初筮告，再三渎，渎则不告。利贞。

六爻

初六：发蒙，利用刑人，用说桎梏，以往吝。

九二：包蒙，吉。纳妇，吉。子克家。

六三：勿用取女，见金夫，不有躬，无攸利。

六四：困蒙，吝。

六五：童蒙，吉。

上九：击蒙，不利为寇，利御寇。

《彖》

蒙，山下有险，险而止，蒙。蒙亨，以亨行时中也。匪我求童蒙，童蒙求我，志应也。初筮告，以刚中也。再三渎，渎则不告，渎蒙也。蒙以养正，圣功也。

《象》

山下出泉，蒙；君子以果行育德。

二、时代社会背景

屯是刚柔始交、破土而出的那一刻；蒙是既生之后、稚昧未明的那一段。

屯讲「生之难」，蒙讲「知之昧」。 一个卡在「出不来」，一个卡在「看不明」。

上古的蒙，对应的是孩童、新生族群、新的共同体：形体已经生出来了，心性还没打开，是非分辨不足。

商周之世，贵族有蒙养、学教之制——《蒙》不是一本教育手册，它是一篇忧患之学的继续。

因为生机长出之后，最大的危险不是没有力量，是蒙昧乱行。一个还没长牙的孩子，伤不了人；一个已经会跑、却不知道边界的孩子，才最危险。

老庄对「蒙」的态度，有一层极关键的分野：

世俗总是急着破蒙——快些懂事、快些分辨、快些聪明。 老子偏偏推崇「复归于婴儿」，庄子偏偏讲「葆光」。

这不是拒绝启蒙，是拒绝把启蒙做成另一套机巧。 老子怕的是智（「智慧出，有大伪」），庄子怕的是成心（拿自己那一套去分别是非）。两个人防的都不是「不懂」，是「懂得太顺手」。

三、关键字造字溯源

1. 蒙

《说文》：「蒙，王女也。」王女是一种草（菟丝），本义是草名；由草木覆被之状，引申为覆盖、蒙覆。

这一点要分清：「蒙」的本义不是「愚昧」，是「被盖住」。

它是光被遮了，不是没有光。 蒙卦通篇都建立在这一点上——蒙是可发的，因为它底下有光；若本来是黑的，发也发不出来。

2. 童

「童」的旧说有两层：《说文》「男有罪曰奴，奴曰童」——本义与「有罪为奴」相关（字形从辛，辛是刑具）；后世通用为未冠童子之称。

蒙卦的「童蒙」，用的是后一层：心志单纯、未经俗学浸染。「童」在这里不是贬，是本真未散。

3. 渎（dú）

《说文》「渎，沟也」——本义是水沟；「轻慢、亵狎」一义，本字作「嬻」（媟嬻），经典通用「渎」。

所以「渎」不是「问得多」，是「问得轻」。

4. 筮（shì）

以蓍草占问。《说文》「筮，易卦用蓍也」。

「初筮告，再三渎」——第一次占问，就告诉他；再三再四地占，就是轻慢。 （这一句是拿占筮说教学，不是拿占筮说算命。）

5. 说（tuō）

初六「用说桎梏」，「说」通「脱」，解脱（《经典释文》「说，吐活反」）。不注这个通假，整句会被读成「用来说服戴刑具的人」。

6. 刑

「利用刑人」的「刑」，旧注两读：一读为「法、法式」（王弼、孔颖达一路，刑＝型）；一读为「刑罚、刑人」（受刑之人）。

本书取前一读，理由在下一句：「用说桎梏」——它的目的是解脱，不是加刑。 若「刑」真是刑罚，后一句就自相矛盾了。

7. 金夫

六三「见金夫」，旧注多指九二（王弼：「金夫，谓二也。」孔疏：「金夫，谓九二刚阳之夫。」）——金取刚坚之象，指刚强之男，不是「有钱的男子」。

这一条后面「常见误读」还会说，因为它几乎被现代注本读反了。

8. 养正

蒙卦的总眼。 启蒙的目的不是装满见闻，是养护内在本正之性——「蒙以养正，圣功也」。

四、逐爻深解，兼通老庄

初六｜发蒙，利用刑人，用说桎梏，以往吝

发蒙，是把盖住的那一层揭开。

处在蒙的最底层，遮蔽最深，所以要用「刑」——法度、规矩、法式，给一个外在的框，让乱跑的力气有个边界。

但爻辞立刻补了下一句：「用说桎梏」——用规矩，是为了解掉身上原有的枷锁（习气、旧缚、不敢）。

「以往吝」三个字是全爻的闸门：这套法度，只能用来解缚，不能拿来一路往前裁制众人。用过头，就吝。

易：启蒙之初要有规矩，但法度不可向外泛滥。规矩是给人解开束缚的，不是给人重新上绑的。

老子： 「法令滋彰，盗贼多有。」——工具用在它该用的地方就够；一旦它自己开始生长，就成了新的病。

庄子： 桎梏是人为的束缚。启蒙本是解缚；若拿一套新道理，又做成新枷锁，正是「以往而吝」。

这一爻的分寸极细：规矩要立，但不能立成一堵墙。 判据只有一条——它是在解，还是在绑。

九二｜包蒙，吉。纳妇，吉。子克家

九二是蒙卦之主，阳刚居中，是全卦唯一能「照」的那一爻。

「包蒙」——包，是包容、涵容，不是剖开。九二面对的是满卦的蒙昧，它不一个个凿，它包起来，慢慢涵育。

「纳妇，吉。子克家」——如娶妇相和，如子弟持家：一个是相配而和，一个是承担而不僭。两件事都指向同一个意思：能容、能养、能担，不夺人之主。

易：最好的启蒙是包而不剖，涵养为主，不是强行凿破。九德卦里对应的是「益」——「益，长裕而不设」：增益是让它长久宽裕，不是替它设一套。

老子： 「知雄守雌，光而不耀。」——有明觉，却不急着照亮所有人；能照，但不拿照去压人。

庄子： 虚而待物，不把自己那一份「明」强加于人。葆光，就是包蒙的心法。

九二与初六是一对：初六用「刑」（立框），九二用「包」（容人）。 一个给边界，一个给余地——只立框不留余地，是苛；只留余地不立框，是散。

六三｜勿用取女，见金夫，不有躬，无攸利

六三是全卦唯一「无攸利」的一爻，也是唯一写到「失身」的一爻。

「见金夫，不有躬」——见到刚强之男，就守不住自己（躬，自身）。爻辞给的动作是「勿用取女」：这样的状态，不能与之相配、共事。

要紧的是它的机制：六三不中不正，居下卦之上，与上九相应，却又邻于九二。 ——它有应，又想就近攀附；两边都在，自己就散了。

所以它的问题不是「遇到了强者」，是「一遇到强者，自己就不见了」。

易：蒙而无主，向外逐，本心先失。失了本心，再好的因缘也接不住。

老子： 「五色令人目盲。」——被外物牵走的那一刻，不是眼睛瞎了，是「我」不在了。

庄子： 物诱于外，丧其真。这是蒙昧里最难救的一类——因为它不是不知道，是知道了也守不住。

这一爻与六五正相反：六三「见金夫」而失身，六五居尊位而不失童蒙。 位置越高的人，越容易「见金夫」；位置越高而不失，才叫「童蒙，吉」。

六四｜困蒙，吝

困蒙，是四面都够不着。

六四这一爻，上与上九无应（同为阴），下与初六无应（同为阴），离九二又远——满卦的阳，它一个也接不上。

所以「困」不是被人困住，是没有任何一条线接得到光。

「吝」在此处不是羞辱，是可惜——明明有光，就是照不过来。

易：孤立无援，蒙暗自封。吝在于「闭」，不在于「愚」。

老子： 这里必须分辨：「塞其兑」是主动收摄，困蒙是被动闭塞。 一个是我关上门，一个是门在外面被钉死。看着像，其实相反。

庄子： 拘于一隅之见，困于成心——困蒙到最后，是自己把自己围起来。

困蒙是全卦最静的一爻，也是最难的一爻：它连「发」的机会都没有。 屯卦讲「无虞」，蒙卦讲「无应」——一个是没向导，一个是没人接。

六五｜童蒙，吉

六五居尊位，是全卦最好的位置，也是全卦唯一直接给「吉」的阴爻。

它的「吉」，不在聪明，在「童」：已经坐在那个位置上，还能不自以为明、不恃知自专。

「童蒙」不是「不懂」，是「不把懂当成资格」。

易：有位而不失稚诚，虚心求益——这是「蒙以养正」的典范。它求的不是知识，是校正。

老子： 「常德不离，复归于婴儿。」——不是回到无知，是不执己知；心还像孩子一样能装。

庄子： 至人去成心，不以己是定是非，近乎童蒙之吉。

六五是尊位，却做学生。 全书讲到这里，「吉」的判据第一次这么清楚：不在你懂多少，在你还肯不肯被改。

上九｜击蒙，不利为寇，利御寇

蒙走到尽头，还剩一类：屡教不改的顽蒙。

上九以刚居极，有「击」的资格——但爻辞马上划了线：「不利为寇，利御寇。」

为寇，是主动去打；御寇，是挡住不让它进来。 同一个「击」，方向一反，性质全变。

易：警诫是守底线，不是主动攻伐蒙者。这一爻给的是「防御性的严厉」。

老子： 「兵者不祥之器，不得已而用之。」——惩戒同理：不得已，才用；用了，不以为美。

庄子： 不妄击，不妄是非；只护持本心不受邪扰，而不主动讨伐他人之蒙。

上九与初六是蒙卦的两端：一个「刑」以立范，一个「击」以御寇。 两者都是硬的，但都硬在边界上，不硬在人身上。

五、体系联动

《彖》的三组字，是蒙卦的三道门：

「山下有险，险而止，蒙」——上艮为山、为止，下坎为险。山在外面挡着，险在下面陷着，动又动不了。 蒙的处境，是「看不见」加「走不动」。

「蒙亨，以亨行时中也」——蒙能亨通，不在蒙本身，在行得合时、处得居中。发得太早是凿，发得太晚是废。

「蒙以养正，圣功也」——这一句是全书对「教育」最吝啬也最高的一次评价：它不说启蒙能使人博学、能干、能成事，只说「养正」，而且把它抬到「圣功」。

《象》那句更值得停一下：「山下出泉」。

《彖》说「山下有险」，《象》说「山下出泉」——同一个卦，两种读法，一险一泉。 泉水从山里出来，初出浑浊，流一段才自清。

这就是蒙的正面：它不是死水，是刚出山的泉。

「君子以果行育德」——果行，是决断地去做；育德，是慢慢养。 一个「果」一个「育」，恰好是蒙的两个时辰：该动的时候不含糊，该等的时候不催。

与屯：

屯是「生而未通」，蒙是「生而未明」。 两卦接得极紧：

屯的难在「外」——路不通（无虞、磐桓、班如）。
蒙的难在「内」——心不明（困蒙、见金夫、渎）。

屯教你先立根基，蒙教你先养本正。先有立足之地，再有可教之资——次序不能倒。

与乾、坤：

乾「各正性命」，坤「厚德载物」。蒙卦的「养正」，就是「各正性命」在一个人身上的第一次落实。

而「包蒙」是坤的路子——厚德载物，容得下别人的不通；「击蒙」是乾的路子——该断的断，不含糊。蒙卦把乾坤两种力气，都收在「教」这一件事上。

与《系辞》：

《系辞》讲「知几」，蒙卦讲「时中」——知几是看得早，时中是发得准。 两个合起来，才是「初筮告」的分寸：早一步不告，晚一步不告，恰在其时告。

「吉凶悔吝者生乎动者也」，在蒙卦也有具体的演法：六三动而失身，六四不动而困，六五不恃知而吉，上九动而有限度。

与老庄：

三家在「蒙」上分得最清楚，因为这是唯一一处三家都在谈「教」：

《易》之蒙：承认需要启蒙、需要法度、需要师教，但严守分寸——重在养正，忌强凿、苛责。它给的是「教」的程序。
老子：警惕「智」本身。 他怕启蒙生出机巧、争竞，所以推崇婴儿之朴——守住蒙里的本真，反对以智相轧。 他给的是「教」的限度。
庄子：更深一层，区分「明」与「成心」。 很多启蒙，只是换上另一套是非；葆光，是保有灵明而不向外分别，不急于破蒙求知。 他给的是「教」的怀疑。

一句话：易怕你教得不对，老子怕你教得太多，庄子怕你教的本来就是你的成心。

六、合与和

蒙卦的「合」，有一个极具体的形状：我自认已明，我要你跟我一样明白。

主动奔赴，强行教化，灌输一套标准——想让所有人都「通」，而且通成我这个样子。反复说教，一次不够再一次，把启蒙做成塑造，把塑造做成本分。

这就是「渎蒙」。

「渎」不是问得太多，是逼得太紧。 卦辞说「再三渎，渎则不告」——不是老师小气，是再讲下去，讲的人也成了那层蒙。

而「合」的根，和乾、屯是同一个字：急。

乾急在权位（要做首），屯急在时间（要催熟），蒙急在别人身上——急着让别人和自己一样。

三种急，一条根：不肯让事物按它自己的节律走。

天道之和，在蒙卦是四个字：蒙以养正。

童蒙志诚来求，才顺势启发（「匪我求童蒙，童蒙求我」）；包而不迫，警而不伐；养护每个人内在本正，各有其开化节奏，不强求同明。

「养」这个字最要紧：养是不动的动。 你不去拉它，它自己会长；你一拉，它就断。

所以蒙卦的「和」，是一种很克制的在场：我在，但我不替你长。

七、常见误读

一、「蒙」是愚昧、无知、笨。

「蒙」的本义是草名，引申为「被盖住」——它是光被遮了，不是没有光。

这个区别决定全卦：如果蒙是「本来没有」，那启蒙就是「无中生有」，只能灌；如果蒙是「被盖住」，那启蒙就是「揭开来」，只能等。

蒙卦六爻所有的分寸，都建立在后一句上。

二、「匪我求童蒙，童蒙求我」是老师摆架子、等人来求。

不是架子，是分寸。

「志应也」——《彖》自己解释了：要等他的心先动，你的话才落得下去。 心没动就讲，讲的是你的话，不是他的。

这一句防的是「推销式启蒙」：把「我为你好」当成「你该听」。

三、「再三渎」是「问多了就烦」。

「渎」是轻慢，不是次数。

诚敬地问十次，仍可告；嬉慢地问一次，就是不告。 判据在心，不在次数。把这一句读成「不许追问」，正好把它读成了它反对的东西。

四、「利用刑人」是用刑罚去对付人。

「刑」在这里是「法、法式」，不是刑罚。

理由就在下一句：「用说桎梏」——目的是解脱。 若上一句是加刑，下一句就是拆自己的台。古书里「刑」通「型」，是常例。

五、「见金夫」是见钱眼开。

「金夫」旧注指九二——刚强之男，不是有钱的男子。

「金」取的是刚坚之象，不是财货。 这一爻写的不是贪财，是「一遇到比自己强的人，就把自己交出去」——六三的问题是无主，不是贪。

六、「困蒙」是笨得没救了。

困蒙是「无应」——上下左右，一条线都接不上。

它不是智力问题，是关系问题：没有人接它。 六四这一爻的「吝」，是对处境的判词，不是对人的判词。

屯讲生，蒙讲养。生而蒙，蒙而待教养正。

下一卦需，饮食宴乐、待养待时——万物既生、既蒙，而后有滋养与等候之道。

—— 润泽说易

上经｜需

润泽说易

云已经升到天上，雨还没有落下来——等的不是雨，是它该落的那个时辰

需卦

一、经文底本

卦辞

需。有孚，光亨，贞吉。利涉大川。

六爻

初九：需于郊，利用恒，无咎。

九二：需于沙，小有言，终吉。

九三：需于泥，致寇至。

六四：需于血，出自穴。

九五：需于酒食，贞吉。

上六：入于穴，有不速之客三人来，敬之终吉。

《彖》

需，须也；险在前也。刚健而不陷，其义不困穷矣。需有孚，光亨贞吉，位乎天位，以正中也。利涉大川，往有功也。

《象》

云上于天，需；君子以饮食宴乐。

《序卦》

需者，饮食之道也。

二、时代社会背景

屯是生，蒙是养正，需是待养、待时、待那一样还没落下来的东西。

上古先民观天象：云积在天上，雨是滋养，但雨有定时——不能强求它立刻落。

这一句里藏着需卦全部的分寸：云已经上去了，这就是「有孚」；雨还没落，这就是「需」。 「有」和「未至」同时在场，才是需。

在人世这一层：物资、时机、外援、滋养，都有它的周期。

商周之时，农耕族群最懂这个道理：种子种下去，不可朝夕求收获；危难在前，不可贸然冲闯险地。

忧患的重心在这里：人在匮乏、渴盼之时，最容易躁动。

平时能忍，饿的时候不能忍；平时能等，等不到的时候不能等。 需卦盯的正是这一刻——为求滋养而冒进，于是踏入险难。

老庄对「待」的体会很深，但方向不同：

老子反对躁进，主张静候——他要的是守得住。庄子则更进一步：他要问的不是「怎么等得住」，而是「非等不可吗」。

这一层分野，是本卦后面要一路分辨的。

三、关键字造字溯源

1. 需

《说文》：「需，𩓣也。遇雨不进，止𩓣也。从雨，而声。」——遇雨不进，停下来等。字形从「雨」，甲骨文象人身上有水滴。

《彖》训「需，须也」——「须」有「待」义。所以「需」的本义是「待」，不是「需要」。

这一条极要紧：今人说「我需要」，是「我要」；《易》说「需」，是「我等」。 一字之差，整卦的姿势就反了——「我要」是向外抓，「我等」是向内守。

2. 孚

诚信、信实。《易》中「孚」几十见，一律训「信」。

需卦的「有孚」，不是「相信雨会下」这种期待，是「心里笃实、不虚不躁」的状态——因为笃实，所以不急；因为不急，所以能等。

3. 郊、沙、泥

三段由远及近的位置梯度：

郊——远而开阔，离险最远；
沙——水边沙地，渐近水险；
泥——淤泥滩头，已贴险畔，脚已经拔不出来了。

三个字，是一张「逼近险境的地图」。 需卦前三个阳爻，就是沿这张地图一步步往险边挪——而爻辞的吉凶，跟着这一步一步反过来了。

4. 血、穴

「需于血」的「血」，旧注两读：一读为血，伤损之地（王弼：「凡称血者，阴阳相伤者也」）；一读「血」通「洫」，沟渠。

本书取前一读，因为它与「出自穴」正成一对：一个在伤损中，一个从陷处出来。 若读作沟渠，这层对照就没了。

「穴」是藏身安居之所，也是坎险之象——它既是躲避的地方，又是困住的地方。

5. 酒食

不是奢乐，是滋养、供给、资粮充足。 上古宴乐，是休养蓄养，非放纵。

6. 不速之客

「速」在此不是「快」，是「召、邀请」（《仪礼》有「速宾」，「速」即召）。「不速」＝没被招呼就来了。

至于「三人」，王弼注得极明确：「三人，谓乾之三阳也。」——不是泛泛的「来了三个人」，是下卦那三个阳爻，终于上来了。

这一注不点出来，上六就成了一个孤零零的奇遇。

四、逐爻深解，兼通老庄

初九｜需于郊，利用恒，无咎

在郊野远处，离险尚远，空间宽裕。

这一爻给的办法只有两个字：「利用恒」——用恒心。

注意它说的不是「等」，是「恒」。 初九是需之始，离险最远，也最容易松懈——危险还看不见的时候，最难守常。

易：初待之时，距离险难尚远，最适合稳住常度、长期守正。九德卦对应「恒」。

老子： 清静自持——不因为心里有所渴求，就早早动身追逐。

庄子： 时未至，安处在宽平之地，不主动向险中靠拢。

初九的「无咎」是有条件的：只有「恒」才无咎。 同样是待，守常的待无咎，闲散的待就不叫待。

九二｜需于沙，小有言，终吉

走到水边沙地，已经靠近险地。

「小有言」——周遭开始有闲话、非议，有人催你抓紧动手（「言」在此为言语、责难；另有一读「言」通「愆」，指小有过失，本书取前）。

「小」字是这一爻的定盘星：只是小有，不是大祸。

易：等待到中途，外界的压力开始出现——流言扰动心神。贵在不被言语裹挟。

老子： 和光同尘——面对旁人的催促非议，不动躁心。

庄子： 外界的评价、言说，都是外在扰动，不以此动摇自己的时序。

九二的难，不在险，在人言。 初九没人管你，九二开始有人说你——这几乎是所有「等」的必经之路：等得越久，劝你快的人越多。

九三｜需于泥，致寇至

进到淤泥滩头，已经紧贴险水，脚拔不出来了。

「致寇至」——「致」是招来。 寇不是天上掉的，是自己一步步走近，把它招来的。

这是需卦唯一的凶爻，而它凶在一个极易被误读的地方：

错不在「等」，错在「一边等一边往险里挪」。

易：这是等待的边界。等待本身没错，但不断向险逼近，把自己置于危地，灾祸自招。

老子： 「知足不辱，知止不殆。」——渴求滋养，一步步越界，就是不知止。

庄子： 主动靠近险境去等候，已经不是安待，是心被欲望牵引——看着还在等，其实已经在扑。

三爻连读，是一条清晰的坠落线：郊（无咎）→沙（小有言）→泥（致寇至）。 位置越近，话越多，祸越实。而每一步都是自己走的。

六四｜需于血，出自穴

已经陷进去了——在伤损险难之中等待。

这一爻的转折在「出自穴」三个字：此时不可继续硬守在巢穴之中，要伺机脱出。

易：待时而落入险境，策略就要变——不是死守，是伺机脱身。 九德卦对应「困」：「困，德之辨也」——困中才辨得出一个人是什么成色。

老子： 「塞其兑，闭其门」是平常的功夫；险至之时，懂得抽身——不是一味固守。

庄子： 身处患难，顺隙而出，不执着原本等候的那个目标。

六四是全卦的转折点：从「等」转向「出」。 前面三爻都在回答「等在哪」，从这里开始回答「等不住了怎么办」。

九五｜需于酒食，贞吉

居中正之位，资粮充足、滋养完备，安享蓄养、从容等候。

这是需卦最好的境界，也是最容易被读坏的一爻。

「酒食」不是耽乐——是养力、养心神，蓄积力量，等到时机完备再动。

《彖》说「位乎天位，以正中也」——九五之所以吉，一半在「中正」，一半在「有得吃」。 空着肚子等，等不出从容。

老子： 安饱自足，内心不匮乏，不向外贪求。

庄子： 物养已足，心神安定，待而不焦——这是「有待」之中最从容的一种。

九五与九三正好相对：九三「需于泥」是越等越险，九五「需于酒食」是越等越足。 同样是等，一个把自己等进了泥里，一个把自己等成了资粮。

上六｜入于穴，有不速之客三人来，敬之终吉

等到终局，退入穴中静守。

然后来了「不速之客三人」——没有预先邀约的来客不请自来。

这「三人」是乾之三阳（王弼注）：下卦那三个阳爻，一路等、一路挪、一路陷，终于上来了。

所以上六不是「等来了陌生人」，是「等来了它本来该等的那一批」。

只是——它们来的时候，和当初设想的样子不同。

易：等到尽头，原定的滋养未必以原样来，而因缘忽然而至。等候不是死守预设目标，要接纳变数。

老子： 万物自来，不迎不拒，敬而应之。

庄子： 造化不期而至，随遇而应，不执着当初等候的那个东西。

「敬之终吉」——关键是那个「敬」。 不是欢喜（因为不是想要的），也不是拒绝（因为不合预设），是敬。 敬，是承认它有资格来。

五、体系联动

《彖》那一句最见筋骨：「险在前也，刚健而不陷，其义不困穷矣。」

乾在下，坎在上。下卦是刚健，上卦是险——一个刚健的东西，面前正对着险。

「刚健而不陷」五个字，就是需卦的全部功夫： 刚健的人到了险前，有两种反应会出事——

一种是冲：凭一股健气直接闯进去，这是屯卦的「即鹿无虞」，也是需卦九三的「需于泥」。
一种是退：干脆不去了，健气泄了，这也叫陷，只是陷在软里。

需卦给的是第三种：不冲不退，停在险前，蓄养。

《彖》把它叫作「其义不困穷矣」——不困穷，是因为「刚健」没有丢掉，只是换成了一种含住的形态。

所以需卦不是教人变软，是教人「健而能待」。 这是乾的自强不息，第一次加上了一层节制。

《象》与《彖》的分工极清楚：

《彖》看的是位置——险在前；《象》看的是天象——云上于天。

云已上天，是「有」；雨未落下，是「未至」。 「君子以饮食宴乐」——在这个「有而未至」的空档里，君子做的事不是焦急，是吃饭。

这一句要读慢一点：它不是叫人享乐，是叫人「在空档里把身子养住」。 饿着肚子等，是等不长的。

与屯、蒙的接续：

屯生、蒙养正、需待养。 三步一条线：

屯——生出来，但路不通；
蒙——生出来，但心不明；
需——生也生了、心也开了，可滋养还没到。

前两卦解决的是「有没有」和「明不明」，需卦解决的是「够不够」。 而「够不够」这件事，急是急不来的。

与九德卦：

需卦落在九卦上的三处，恰好是三段不同的功课：

初九「利用恒」→「恒，德之固也」：远险之时，靠恒心守住常度。
六四「需于血，出自穴」→「困，德之辨也」：入险之时，靠困来辨成色。
上九之上六「敬之终吉」→「巽以行权」：变数忽至之时，靠巽（顺而隐）来行权——不是硬接，也不是硬拒。

「巽称而隐」四个字，正是上六「敬之」的注脚： 敬而不显，受而不争。

与老庄：

三家在「待」上，是三句不同的话：

《易》之需：承认人有需求、有所期待，但必须「有孚而待」，知险知止，蓄养以待时。 它给的是「待」的方法——等在哪、等到什么时候、等不住怎么办，爻辞一格一格都标了。
老子：重在克制渴求之躁动，以静制躁。「静为躁君」——守住知止的边界，避免「需于泥，致寇至」。 他给的是「待」的心法。
庄子：进一步点破——所待之物本无定数。 《逍遥游》辨「有待」与「无待」：凡有所待，皆不自由。 所以庄子真正问的不是「怎么等得住」，是「非得有个东西可等吗」。 他给的是「待」的破除。

一句话：易教你怎么等，老子教你等得住，庄子问你为什么非要等。

而三家的答案并不互相取消——因为绝大多数人的处境，是先要学会等，才有资格谈不等。

六、合与和

需卦的「合」，是最常见的一种：我心里早有一个日子。

预设一个目标，渴求滋养、渴求结果，等不及天时，于是不断向险地逼近——郊、沙、泥，一步一步，直到「致寇至」。

它的实质是：以我之欲，强求造化按我的时间表兑现。

另一路「合」更细，也更难自察：只等我要的那一种结果。

别的机缘到了门口，一概排斥——因为它不合我的预设。 上六的「不速之客」，防的正是这个：等到最后，来的不是你要的，你就把它挡在门外。

这两种，根子是一个字：定。 心先定了一个样子，然后要求世界照这个样子上菜。

而「合」的三种急，到这里凑齐了：

乾急在权位——要做首；
屯急在时间——要催熟；
蒙急在别人——要别人和我一样明；
需急在自己——要世界按我的钟点来。

四种急，一条根：不肯让事物按它自己的节律走。

天道之和，在需卦是四个字：云上于天。

云升上天，雨自有其时。安在不同位置，能远则远，能养则养；时变则策略随之调整；来了意外因缘，恭敬承接。

「和」在这里不是「等到了」，而是「等的时候不拧着」。

最要紧的一点：需卦的「和」不排斥变数。 上六全爻都在说这件事——你等的那一样可能不来，来的可能是另一样，而「敬之」就能吉。

这就和乾卦的「保合太和」接上了：太和不是所有事都按计划发生，是所有事发生了都能被安放。

七、常见误读

一、「需」是「需要、必须」。

卦名取的是「待」，不是「需求」。

《彖》第一句就是「需，须也」——须，待也。 「我需要」是向外抓，「我等」是向内守。把卦名读成「需求」，全卦就变成了一篇讲欲望的文字，而它其实是一篇讲分寸的文字。

二、「需于郊，利用恒」是在郊外一直等下去。

「利用恒」的重点在「恒」，不在「久」。

恒是守住常度——该做的事照做，该守的位照守，不是什么都不干地耗着。 初九的「无咎」有条件：守常的待才无咎。

三、「需于泥，致寇至」——所以等待招祸，不该等。

恰恰相反。这一爻凶在「逼近」，不凶在「等」。

三爻连读是一条坠落线：郊→沙→泥，每一步都是自己往险边挪的。「致」是招来——寇是自己招的，不是等来的。

把这一爻读成「等待危险」，正好把它读成了它的反面。

四、「不速之客」就是「不请自来的人」。

字面上没错，但「三人」有实指。

王弼注：「三人，谓乾之三阳也。」——是下卦那三个阳爻终于上来了。 上六不是一段孤立的奇遇，它是全卦六爻的收束：下面三爻一路等上来，到这里才与上六相遇。

五、「需于酒食」是吃喝享乐。

是蓄养，不是纵欲。

《象》「君子以饮食宴乐」——在「有而未至」的空档里把身子养住。 九五之所以「贞吉」，一半在「中正」，一半在「有得吃」：空着肚子等，等不出从容。

六、「利涉大川」是一开始就要渡。

「利涉」是时机成熟之后的判词，不是当下的指令。

需卦整卦都在说「险在前」——险在前而能涉，靠的正是前面那一大段「等」。 先需后涉，次序一倒，「利涉」就成了「即鹿无虞」。

屯生、蒙养、需待。生机长出来，蒙昧要养正，然后要等待滋养、蓄积力量。

下一卦讼，蓄养之后，资源、立场、诉求产生分歧，相争而起——便是讼。

—— 润泽说易

上经｜讼

润泽说易

天往西转，水往东流——方向天生就不一样，争是从这里起的

讼卦

一、经文底本

卦辞

讼。有孚，窒惕，中吉，终凶。利见大人，不利涉大川。

六爻

初六：不永所事，小有言，终吉。

九二：不克讼，归而逋，其邑人三百户，无眚。

六三：食旧德，贞厉，终吉；或从王事，无成。

九四：不克讼，复即命，渝，安贞吉。

九五：讼，元吉。

上九：或锡之鞶带，终朝三褫之。

《彖》

讼，上刚下险，险而健，讼。讼有孚窒惕，中吉，刚来而得中也。终凶，讼不可成也。利见大人，尚中正也。不利涉大川，入于渊也。

《象》

天与水违行，讼；君子以作事谋始。

二、时代社会背景

需是有所待，讼是有所争。

蓄养之中，资源、分界、诉求各有不同；利益和心意交错，分歧就滋生出来了。这不是人心坏，这是「有」的必然结果——有东西可分，就会有分得不均的那一天。

天上西行，水向东流，方向相违，这是讼卦的取象。

注意这个取象的份量：它说的不是「有人使坏」，是「方向本来就不同」。 天与水的相违，是自然之势，不是谁的过错。

商周部族、封邑之间，土地、贡赋、权属、盟约最容易生出争讼。 上古有士师断狱——讼不是单纯的吵架，是诉诸公论、法度，分辨曲直。

《易》的立场很清楚：不否定世间有讼，但不以讼为贵。

讼的病根，是各自执持自己的那个「理」，想要压倒对方、争得一个属于自己的结果。

老庄直面讼的根源：

老子「夫唯不争，故无尤」——从源头息讼。 他不问「这官司怎么打赢」，问的是「这话为什么要争」。

庄子《齐物论》直指一切是非之辩都是成心所构，是非本无定准——争辩不休，便是讼的延伸。

三、关键字造字溯源

1. 讼

《说文》：「讼，争也。从言，公声。」——是形声字，不是「从言从公」的会意字。

这一条要辨一下：「公」在这里是声符，虽然它也恰好能让人联想到「公庭」。把形声读成会意，是注《易》最常见的顺手之误——读着很顺（「在公庭上说话」），但字形上不成立。

本义是「争」；在公庭之上以言辩曲直，是它在制度里的具体形态——不是私斗，是公开的争辩。

2. 窒

《说文》「窒，塞也」。堵塞、阻隔。

「有孚窒惕」——心里有诚信、有实情，可是情理阻隔、言路不通，于是委屈窒塞。

这是讼卦最痛的一句：不是没理，是有理说不出。

3. 惕

警惧。 自知争讼之事凶险，常怀戒惧。

「窒」是处境，「惕」是态度——处境堵住了，人还得自己提着心。

4. 逋（bū）

《说文》「逋，亡也」。逃亡、退避。

「归而逋」不是「逃跑」，是「撤出来」——从这场争里把自己撤出来。

5. 眚（shěng）

《说文》「眚，目病也。从目，生声」——本义是眼病（目生翳）；引申为灾祸、过失。

要紧的是它的引申方向：「眚」特指由自身过失招来的灾，与「灾」（外来之祸）分得很清。「无眚」就是「没有自己招来的那笔账」。

6. 鞶带、褫

「鞶带」是贵族的命服腰带，君王赏赐的荣宠。「褫」（chǐ）《说文》「夺衣也」——剥衣，夺其荣。

一朝因讼得赏，转眼又被剥夺——「终朝」是「一个早上」，「三褫」是「一而再、再而三地剥」。

7. 谋始

在事情开端就划清界限、定契约、明权责——从源头避免争端。

注意它不是「做事要有计划」这种泛泛的话。「谋始」的对象非常具体：边界。

四、逐爻深解，兼通老庄

初六｜不永所事，小有言，终吉

争端初起，只有浅浅的言语摩擦。

「不永所事」——「永」是长：不把这件争持之事长久地拉下去。 不拉长诉讼、不层层加码。

这是讼卦的第一道闸门，也是全卦最省力的一道。

易：争端刚萌芽，及时收束，不持续对峙。九德卦对应「损」——「损，德之修也」「损以远害」：减省争执之心，就是远害。

老子： 慎易、图细——矛盾还在微小言语阶段，止而不扩。

庄子： 不把一句言语上的是非，固化成一定要分胜负的对峙。

「小有言」在需卦是「小有言，终吉」，在讼卦还是「小有言，终吉」。 同一个词，两种处境——需卦的人言是劝你快，讼卦的人言是招你争。两处都吉，因为两处都没接。

九二｜不克讼，归而逋，其邑人三百户，无眚

辩讼不能取胜，不硬扛、不继续上告，主动撤出来，回到自己的封邑。

「其邑人三百户」——孔颖达疏：「三百户，言小邑也。」退到一个很小的邑，是不敢以大邑自居。

「无眚」三个字是全爻的判词： 退小了，就没有自己招来的灾。

易：知不能胜，主动抽身——不以力、不以辞强争。这是讼里极重要的一条退道。

老子： 知止——不强行去争一个「我理直」的结果，退而自守。

庄子： 不困在求胜之心，败则安归，不蓄怨、不伺机再争。

九二的「逋」，不是认输，是「不把这场争当成非赢不可的事」。 它的吉，不在「退了」，在「退的时候没有恨」。

六三｜食旧德，贞厉，终吉；或从王事，无成

不靠争辩去争新的权益，安享原本承袭的旧德、旧本分。

「贞厉」——守正而行，但常有危厉。 注意这个组合：守正不等于没有风险，只是风险没有变成祸。

「或从王事，无成」——随顺公事，不居其功。

易：这是根本的息讼之道——不向外争求增益，安守自己固有的分限。 九德卦对应「谦」：「谦，德之柄也」「尊而光」——位置低而德不失，正是不争的形状。

老子： 知足——不向外索求分外之物，自然无讼。

庄子： 不向外追逐新的名分、利益，安于固有，不起争心。

六三是全卦唯一提到「危」的吉爻。 它告诉我们一件事：守本分也会有人来挤你——吉不在没人挤，在挤了不还手、也不改口。

九四｜不克讼，复即命，渝，安贞吉

争讼不得胜，回头归于本分正命。

「渝」——变。变的是原先那颗想争胜的心。

这是讼卦最细的一爻，也是最难的一爻：

它不是被外力逼着认输，是自己回过头来，把争竞之志改了。

同是「不克讼」，九二是「退」（身退），九四是「变」（心变）。 九二撤出战场，九四改掉战场。

易： 心念的转向。 九德卦对应「复」——「复，德之本也」「复以自知」：回到本心，才叫自知。

老子： 归根复命——放下争夺的执念。

庄子： 化除成心——不再执着「我有理」这一端。

九四的「吉」是讼卦里最贵的一个吉：前面都是止争，这一爻是「争根断了」。

九五｜讼，元吉

居中居正，是裁断讼事的大人、主审者。

这是全卦唯一正面的「讼」——因为它不是自己去争，是秉公断讼。

「利见大人」的「大人」，就是这一爻。卦辞说「利见大人，尚中正也」——《彖》自己点明了：所尚的，是中正，不是权威。

易：以中正断是非，不偏向某一方争胜，只是厘清曲直、平息争端。

老子： 「善者不辩，辩者不善」——不得已而分辨，只为平息纷争，不为彰显自己高明。

庄子： 齐物不是抹杀是非。必要分辨之时，只取当下中正，不把是非固化为永恒标准。

九五的「元吉」，是全卦最大的一次反转：讼卦里最吉的，是一个「不争的人」。 而且他做的正是「断争」这件事——治讼的人不讼。

上九｜或锡之鞶带，终朝三褫之

靠争讼取胜，一时得到荣耀赏赐。

「终朝三褫之」——一个早上，被剥了三次。

注意「三」这个字：不是「剥了三次」这么简单，是「剥了又剥，还没完」。

易：讼而得胜，是讼的极致，也是祸患的开端。 胜生于争，争则人心不服，得失飘忽不定。

老子： 「揣而锐之，不可长保」——争来的东西，必难久持。

庄子： 以辩取胜，赢的只是一时言说；人心的是非随时翻转，荣利自然飘摇。

上九与九五是一对：一个被赏，一个被信。 赏是别人给的，随时能收；信是自己立的，收不走。 讼卦最后落在这一对上，话说得极冷。

五、体系联动

讼卦与需卦，是一对严丝合缝的反照。这不是巧合，是《易》的排法。

第一处反照在卦体：

需：乾下坎上——「刚健而不陷」。 刚健在下面，面前是险，它顶住了，没陷进去。
讼：坎下乾上——「险而健」。 险在下面，已经陷在里头了，上面还顶着一股健。

《彖》给两卦的四个字，正好互为反义：一个「不陷」，一个「险而健」。 同一副乾与坎，上下互置，就成了两种人生。

第二处反照在卦辞：

需：「利涉大川。」
讼：「不利涉大川。」

《彖》给的理由只有三个字：入于渊也。

同一片大水，等的人能渡，争的人沉底。 ——不是水变了，是渡的心变了。

第三处反照在一个「孚」字：

两卦卦辞都以「有孚」开头，但同一个「孚」在这里转了向：

需之孚，是「信它终会来」——所以能等；
讼之孚，是「信我理直」——所以要争。

同一个「诚」，一个用来守时，一个用来较真。 讼卦最深的病，就藏在这一句：诚意一转向，就成了武器。

《彖》对讼卦的三段判词，是三道退路：

「中吉」——刚来而得中也。 争到一半收住，还来得及。
「终凶」——讼不可成也。 一旦走到彻底分出胜负、一胜一败的终局，祸就种下了。
「利见大人」——尚中正也。 收不住的时候，找一个中正的人来断。

《象》那一句是全卦的解药：「君子以作事谋始。」

《象》不说「君子以息讼」，说「谋始」——讼是果，分界不清是因。 争起来再辩，是拿嘴去补当初没划的线。

与屯、蒙、需的接续：

屯生、蒙养、需待、讼争。 一条线走下来，是「有」越来越具体的过程：

屯——从无到有（生）；
蒙——有了却不明（昧）；
需——明了却不够（待）；
讼——够了却分不平（争）。

四卦连着读，几乎是一部「万物成形史」：每往后一步，冲突的理由就更具体一分。

与九德卦：

讼卦落在九卦上的几处，恰好是息讼的四道功夫：

初六 →「损，德之修也」「损以远害」：减省争执之心，就是远害。
六三 →「谦，德之柄也」「尊而光」：安守旧德、不争新益。
九四 →「复，德之本也」「复以自知」：渝是变，变到回归本心，才叫自知。
上九 →「困以寡怨」（反用）：争胜得荣而被三褫，怨正是从「得」上生的——寡怨之道，在不争。
九五 →「巽以行权」「称而隐」：断讼者裁断而不显其断——称物之轻重，自己不站到台前。

与老庄：

《易》之讼：承认人世必有分歧讼狱，不空谈无争。 它立三条边界：初起速止、不胜则退、断讼而不乐讼。 重在「谋始防讼」——它给的是「讼」的制度性解法。
老子：直接从心念根源下手，提倡不争。 不争不是没有是非，是不主动以言辞、力量去争胜负——釜底抽薪。 他给的是「讼」的心性解法。
庄子：更深一层，看破讼的根基是成心、是非之见。 很多争讼只是两套主观标准互相碰撞；破除固化的是非，争竞的根基就松动了。他给的是「讼」的认知解法。

一句话：易给你一个不输的办法，老子给你一个不争的理由，庄子问你凭什么认为你那一套就是对的。

六、合与和

讼卦的「合」，是全卦最直白的一种：我认定我有理。

于是要通过争辩、诉讼让对方屈服，让局面顺着我的道理统一、对齐。 非要分出输赢，以我的是非标准为最终标准——这是求合。

「合」在这里有一个极隐蔽的特征：它以为自己是在「求公正」。

争的人很少自认在争，他通常认为自己是在「讲道理」。 讼卦之所以难，正因为争与辩在主观上无法区分——你越真诚，越觉得自己是在辩理，不是在争胜。

而「合」的下场，上九写得最狠：一个早上，剥三次。

因为「合」靠的不是共识，是胜负；而胜负是会翻的。

天道之和，承认万物本有方向差异、诉求不同，不必强求全部同轨。

天与水的相违，本身就是天道的一部分——《象》没有说「天与水应该同向」，它只说「违行」这个事实，然后教人「谋始」。

能止则止，能退则退；必须裁断之时，以中正平息争端，而不助长争胜之心。 各安分界，不相侵凌——这是和。

所以讼卦的「和」，不是「没有分歧」，是「分歧有界」。

分界清楚，方向不同也能并存；分界不清，方向相同也要打起来。

七、常见误读

一、「讼」从言从公，是「在公庭上说话」。

读着很顺，字形上不成立。

《说文》：「讼，争也。从言，公声。」——「公」是声符。 虽然它也恰好引人联想公庭，但把形声读成会意，是注《易》最常见的顺手之误。

本义就是「争」；诉诸公庭是它在制度里的形态。

二、「眚」是灾祸，跟「灾」一样。

「眚」有专指。

《说文》「眚，目病也」——本义是眼病（目生翳）；引申为由自身过失招来的灾，与「灾」（外来横祸）分得很清。

所以「无眚」不是「没灾」，是「没有自己招来的那笔账」。 九二退居小邑而「无眚」——退，就是把那笔账消掉。

三、「讼，元吉」是打官司大吉。

恰恰相反。九五是断讼的人，不是争讼的人。

「利见大人」的「大人」就是九五。讼卦里最吉的一爻，做的正是「断争」这件事——治讼的人不讼。

四、「不克讼」是打输了，丢人。

卦里三处「不克讼」，两处吉、一处无眚。 加上六三的「终吉」，讼卦的吉路几乎全在「不克」上。

「克」在这个卦里不是本事，是陷阱。 上九倒是「克」了——结果一个早上被剥三次。

五、「终凶」是「打官司终究凶」。

凶的条件是「终」，不是「讼」。

卦辞说的是「中吉，终凶」——半途收住是吉，走到终局才凶。 这一句把「讼」和「把讼打到底」分开了：讼可以不凶，只要不成。

六、「作事谋始」是做事要有计划。

不是泛泛的「计划」，是「划界」。

《象》不说「君子以息讼」，说「君子以谋始」——讼是果，分界不清是因。 争起来再辩，是拿嘴去补当初没划的那条线。

需而有蓄，蓄而有分，有分则生讼。讼是争心的显现。

下一卦师，争端扩大，言语之讼不足以平息，兴师而动。

—— 润泽说易

上经｜师

润泽说易

地里面藏着水——兵是从民众里聚起来的，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

师卦

一、经文底本

卦辞

师。贞，丈人吉，无咎。

六爻

初六：师出以律，否臧凶。

九二：在师中，吉，无咎，王三锡命。

六三：师或舆尸，凶。

六四：师左次，无咎。

六五：田有禽，利执言，无咎。长子帅师，弟子舆尸，贞凶。

上六：大君有命，开国承家，小人勿用。

《彖》

师，众也；贞，正也。能以众正，可以王矣。刚中而应，行险而顺，以此毒天下，而民从之，吉又何咎矣。

《象》

地中有水，师；君子以容民畜众。

二、时代社会背景

讼是言辞、权属上的纷争；纷争到了不能以言语裁断、调停平息的地步，矛盾就放大——于是有师。

「师」既是军队，也是被统合起来的民众群体。

商周封建时代，部族、封国之间，土地、盟约、仇怨层层累积；讼断不下，才会动用武力。

《易》对兵戈的基调，非常审慎：兵是「毒天下」之事。

「毒」在此不是「毒害」，是「劳苦、伤害」（王弼：「毒，犹役也」——役使）。它是不得已的手段，不是治世的常态。

这和老子三十章、三十一章的兵论完全同脉：「兵者不祥之器，非君子之器，不得已而用之。」

庄子更进一步：他看见战争背后，常常是君王、上位者的成心与贪求。 胜败都伴随着生灵耗损，不以征伐建功为美。

这里要标出一个层级的跃升：

讼卦还讲得清理、退得开身；师卦一旦启动，就进入死伤、不可逆的局面。

这是忧患层级的升级——从「话说不到一处去」，到「人要死在一处去」。

三、关键字造字溯源

1. 师

《说文》：「师，二千五百人为师。」——本义是军队的编制单位；由编制之众，才有「众」义（《彖》第一句就是「师，众也」）；再引申为师长、教诲（师氏之官，掌教）。

投来稿作「本义众多、众人」，次序倒了。 不是「众」引申为军，是「编制」引申为「众」，再引申为「师」——先有队伍，后有队伍里的人。这个次序对卦义有用：师卦讲的从来不是「人多」，是「有编制的一群人」。

「地中有水」，水藏在大地之下，如民众藏于国土——聚之即成师。所以师不是外来的，是从「民」里长出来的。

2. 丈人

年长有德、持重老成之人，不是年轻好勇的战将。

王弼注：「丈人，严庄之称也。」——「丈」取的不是年龄，是那份让人不敢轻慢的分量。

「能持正、知进退」，是这一称呼的实际内容。

3. 律

音律、节律、法度。

「师出以律」——军队要有秩序节制，不是乌合之众。 「律」这个字选得好：它既是法度，也是节拍——一支部队走起来，得踩在一个点上。

4. 次

驻扎、驻留。《左传》有个精确的定义：「凡师，一宿为舍，再宿为信，过信为次」——住两夜以上才叫「次」。

所以「左次」不是「停下来歇一会」，是择地安营，有度数的驻留。

5. 舆尸

这一条有两读，必须分开说：

一读：舆为车，尸为尸体——车载尸体而归，丧败之象（这是通行的画面解）；
一读：王弼注「舆，众也。尸，主也」——「舆尸」即「众主」：众人各为其主，号令不一，无人统一。

两读其实是一件事的两头：众主是原因，载尸是结果。 六三阴居阳位、不中不正，它想干九二的活，于是军中出现多头——多头则败，败则尸车。

本书两读并存，正文取「众主无统」为机制，取「载尸而归」为画面。

6. 锡命

君王颁赐号令、封赏，代表信任与授权。「三」表多次。

7. 毒

劳苦、伤耗（详见上文）。征伐之事会劳苦天下百姓，是不得已的代价。

8. 开国承家

立功之后，分封诸侯（开国）、采邑（承家）。 是战后封赏——却必须提防小人借此攫取权位。

四、逐爻深解，兼通老庄

初六｜师出以律，否臧凶

军队出征，首要在于法度节律。

「否臧」两读：一读「否」为恶、「臧」为善（《释文》「否，音鄙，恶也」），即得失善恶；一读「否」通「不」，「不臧」即不善。 两读指向同一句：失了律，就是不善；不善，则凶。

注意这一爻的狠处：它不问胜负。

无律之众，胜则骄横劫掠，败则溃散祸乱——赢也凶，输也凶。

易：用兵第一戒，不是求胜，是守律。 九德卦对应「履」——「履，德之基也」：律是一支军队的底。

老子： 兵有节度，就是「恬淡为上」——不纵兵肆暴。失去节度，便是乐杀。

庄子： 一群人被驱动去杀伐，若无法度约束，人心中的凶气就肆意而出——这是乱世之祸。

师卦六爻，第一爻就把「胜负」这个标准换掉了。 全卦从这里立规矩：先问有没有律，再问赢没赢。

九二｜在师中，吉，无咎，王三锡命

全卦唯一阳爻，是师之主帅。

「在师中」——居下卦之中，刚而得中：刚而不至于暴，中而不至于软。

「王三锡命」——反复受君王授命。 为什么反复？因为持中的统帅，才值得一再托付。

易：帅师的核心是「中」。好战冒进不可，怯懦避战也不可；当战则战，当止则止。

老子： 「善战者不怒，善胜敌者不与。」——持中的统帅，不逞血气之勇。

庄子： 不得已而御敌，心不耽于杀伐之功，只完成护守的本分。

九二是「中」，六三是「过」，六四是「退」。 师卦中间的三个爻，正好是三种分寸：刚好、过头、退一步。

六三｜师或舆尸，凶

统帅失度，军中出现多头。

如前所辨：「舆尸」两读——众主无统（王弼）／载尸而归（画面）。因是众主，果是舆尸。

易：这是最典型的凶爻——主帅无中，轻启决战。 常是贪功、求胜之心主导。

老子： 「祸莫大于轻敌，轻敌几丧吾宝。」

庄子： 追逐战胜的名声，驱动众人赴死，便是成心带来的灾殃。

六三与九二正相对：九二「在师中」，六三「不在中」。 一个在中间站着，一个在边上抢着——差的就是这一个字。

六四｜师左次，无咎

审时度势，主动后撤驻扎、休整，不强行决战。

「次」按《左传》的定义：住两夜以上为次——所以这不是仓皇撤退，是有度数的安营。

「左」为退（古人以左为退，右为进）。退守不是溃败，是保存力量、等待时机。

易：这是知退的功夫。能进能退，是兵家极难的分寸——呼应乾卦「知进退存亡而不失其正」。

老子： 知止，「不敢为主而为客」——不主动求战，能退则退。

庄子： 不执着「必须战胜」这个目标，形势不利，便安于退守。

六四是全卦唯一的「退而无咎」。 注意它没有「吉」——退只能保不出事，不能保得好处。这一点，《易》说得很诚实。

六五｜田有禽，利执言，无咎。长子帅师，弟子舆尸，贞凶

如同田中有害禽，应当捕获除去——对应敌寇来犯，是自卫性质的作战，理直。

「利执言」——孔颖达释「执言」为「执其辞」：先有辞（正当理由），而后动。 不是先打再找理由。

但这一爻的重心在后半：用人。

用老成持重的长子（丈人一类持正统帅）则可；
用年轻躁进、贪功的弟子，即便初衷正当，也会惨败——「贞凶」：守正也凶。

易： 征伐本身的正当性，抵不过统帅的躁失。事由正，人不正，依旧招祸。

老子： 其事虽不得已，执其事之人若好杀好胜，同样失道。

庄子： 自卫护守是本分——一旦主事者生出好胜之心，事情就变味。

六五最重要的一句不是「田有禽」，是「贞凶」两个字。 它承认了一件很沉的事：理由对，也可能输；而且输的原因是「人」。

上六｜大君有命，开国承家，小人勿用

战事平定，论功封赏，分封土地。

然后是一条铁律：「小人勿用。」

注意这一句不是道德评语，是权限划线：不给小人「开国承家」之权。

易：这是战后的隐患。战争结束，最容易把骁勇好斗之人提拔掌权，埋下日后战乱的种子。

老子： 功成身退——军功之人，不宜长久掌国秉政。

庄子： 杀伐之机不可久居于庙堂；好勇嗜利的小人得封，终将扰动天下。

上六是师卦的收口，也是全卦最冷的一爻：打完仗之后的事，比打仗本身更险。

五、体系联动

师卦值得与需、讼两卦并读——因为这三卦，是「同一个险」的三种走法。

三代卦体摆在一起，看一眼就清楚了：

需：乾下坎上——「刚健而不陷。」 险在头上，健在下面顶着，没有陷进去。
讼：坎下乾上——「险而健。」 险在脚下，已经陷在里面了，上面还顶着一股健。
师：坎下坤上——「行险而顺。」 险在脚下，上面换成了坤——不是顶，是顺。

《彖》给师卦的四个字，是全卦的筋骨：行险而顺。

已经身在险中（坎），却能用顺（坤）走过去。 这不是「不遇险」，是「在险里走出去了」。

三种走法，三种结局：

不陷——需，等得住；
陷而顶——讼，争到底；
险而顺——师，走得出去。

讼与师的接续，就在这层上： 讼是不可成的（「终凶，讼不可成也」），所以一旦讼到底，就只能转成师。 师不是讼的升级版，是讼的失败版。

而师卦从头到尾都在说一句话：这件事本来不该发生。

《彖》最重的一句：「以此毒天下，而民从之。」

用兵是劳苦、耗损百姓的手段——可百姓还是跟着走。 这一句里有一种极冷的现实感：民从之，不是因为兵好，是因为不打不行。

而紧接着「吉又何咎矣」——注意这个「何咎」不是庆功，是「没有别的办法」。

《象》那一句是全卦的解药：「君子以容民畜众。」

地中有水——兵众本就藏在民里。 所以养兵的本质是养民，不是蓄养一支征伐的机器。

这一句把师卦从「兵书」拉回了「政书」： 你养的不是兵，是那些要被迫去当兵的人。

与屯的呼应： 屯初九「利建侯」，师上六「开国承家」——一个在乱前立根基，一个在乱后分果实。 《易》对「封建」这件事的两次落笔，恰好一头一尾。

与九德卦：

初六 →「履，德之基也」「履以和行」：律是一支军队的底，也是一切「行」的底。
六四 →「巽以行权」「称而隐」：退守是行权——称量形势，隐去锋芒，不显其退。
上六 →「损以远害」：不给小人授权，就是远害；这一刀的落点在「封赏」，不在「战场」。

与老庄：

《易》之师：承认世间有寇乱，不可废兵；但严立边界——师以正、帅以丈人、知退、战后慎封赏。 兵是底线防御手段。 它给的是用兵的「程序」。
老子：把兵的克制推到极致。 兵为不祥，胜事以丧礼处之，反对主动兴兵、以武逞强。他给的是用兵的「羞耻感」——打赢了，要按丧礼办。
庄子：更看透征伐背后的价值执念。 很多「正义之战」，依旧裹挟上位者的功名之念；万物本自相安，最好是无兵可起。 他给的是用兵的「取消」。

一句话：易教你怎么打得不错，老子教你打赢了也别高兴，庄子问你为什么非要打。

六、合与和

师卦的「合」，是最硬的一种：以武力为工具。

主动征伐、征服对方，用兵戈强迫对方屈服，把天下统一为我所掌控的秩序——以武力求「合」。 喜欢战功、以开疆拓土为荣，主动制造战事。

「合」在这里有一个特别的特征：它往往自带一个正当理由。

「田有禽，利执言」—— 每一次兴兵，几乎都能找到一个「田里有禽」的说法。而六五的「贞凶」正是为此而设：理由正当，也可能输；理由正当，也不代表人正当。

六五那一句是全卦最锋利的一刀：它把「事的正当」和「人的正当」劈开了。

天道之和，本来以容民畜众为本，兵只是不得已的防御护持手段。

能调停则不讼，能退让则不战；一旦兴师，守律、持中、知退，胜而不骄，功成不使小人掌权。

不追求以武力同化万物，只守护边界安宁——各安其生，是和。

所以师卦的「和」，不是「打赢了」，也不是「打平了」，而是「兵没有变成目的」。

这一点极难：兵一旦聚起来，它自己就想动。 《易》的全部功夫，都用在「让它不动」上——律、中、退、慎封。四个字，四道闸。

七、常见误读

一、「师」是老师。

卦名是军队，不是师长。

「师」的本义是军队编制（《说文》「二千五百人为师」），由编制而有「众」义，师长、教诲是后起的引申。 章太炎以降，很多人因为「师」字今天首义是老师，就把师卦读成「教与学」——方向整个偏了。

读师卦，先把它读成「一支部队」，再谈其他。

二、「丈人」是老人，或者岳父。

「丈」取的不是年龄，是分量。

王弼注：「丈人，严庄之称也。」——是那种站在那里，众人不敢轻慢的人。 「年长」只是常见的形态之一。

三、「舆尸」就是「载着尸体回来」。

这是画面，不是机制。

王弼另有注：「舆，众也。尸，主也」——「舆尸」即「众主」：众人各为其主，号令不一。

两读其实是一件事的两头：众主是因，载尸是果。 只解画面，就看不出六三的病根；只解机制，就看不出这一爻有多重。

四、「师左次」是打了败仗往后退。

「次」有确切的度数。

《左传》：「一宿为舍，再宿为信，过信为次」——住两夜以上才叫次。 所以「左次」是择地安营、有度数的驻留，不是溃退。

这一字之差，正是「无咎」的来源：退得体面，才叫退。

五、「田有禽，利执言」是打猎。

「田」是田猎，但取象在「禽害田」——喻寇犯境。

「执言」不是「抓一只禽」，是「执其辞」（孔颖达）：先有正当理由，而后动。 这一句讲的不是武力，是出兵的正当性从哪来。

六、「小人勿用」是不要任用坏人。

它是权限划线，不是人品评语。

「小人勿用」的位置在「开国承家」之后——不给小人封国、承家之权。 讲的是授权边界：谁能拿地、谁能带民。

把这一句读成「不要用坏人」，就把它读成了一句人人都同意的空话——而它本来是一句极具体的制度约束。

讼是言语之争，师是众兵之动。争到极致，便是动用民众、投入死生。

下一卦比，亲比、联结——民众彼此亲附、归向有德者，由战乱走向亲和。

—— 润泽说易

上经｜比

润泽说易

水在大地之上，流到哪儿都要贴着地——亲附这件事，贴得住才叫亲

比卦

一、经文底本

卦辞

比。吉。原筮，元永贞，无咎。不宁方来，后夫凶。

六爻

初六：有孚比之，无咎。有孚盈缶，终来有他，吉。

六二：比之自内，贞吉。

六三：比之匪人。

六四：外比之，贞吉。

九五：显比，王用三驱，失前禽。邑人不诫，吉。

上六：比之无首，凶。

《彖》

比，吉也；比，辅也，下顺从也。原筮，元永贞，无咎，以刚中也。不宁方来，上下应也。后夫凶，其道穷也。

《象》

地上有水，比；先王以建万国，亲诸侯。

二、时代社会背景

师是聚众御寇、不得已而用兵；战乱之后，人心渴望依附、联结——便是比。

师是离散对抗，比是亲比归聚。

地上有水，水依附大地，水土相依，是比之象。

商周封建体系，天子建万国、亲诸侯，靠的就是「比」——诸侯亲附、上下相辅。

刚刚经历师旅战乱，邦国残破、人心不安，很多小国（不宁方）摇摆不定，前来归附。

这里藏着一层极深的忧患：

归附亲和是好事，但依附很容易变成攀附、结党、盲从。

「比」这个字本身没有褒贬——它只描述「贴在一起」这个状态。 贴在一起可以是辅，也可以是党；可以是归向，也可以是攀附。区别全在「贴的是谁」和「怎么贴」。

老庄对比有两层反思：

老子说「天下往之」，不是靠强力裹挟而来，是因为处下、守朴，万物自来亲附。

庄子区分两种相亲： 一种是困迫之中相濡以沫的相依；一种是大道之中互不攀附、自适其性的相忘。

这一层分野，是比卦最要紧的出口。

师是被动防御，比是主动归附；但比的凶险，不在对抗，而在选错依附对象、依附失去主心。

三、关键字造字溯源

1. 比

《说文》：「比，密也。二人为从，反从为比。」——「从」是二人相随而行，「比」是二人并列相连。

所以「比」本义是「密、相连、并」；甲骨文作二人并肩相靠。

要紧的是《彖》的训释：「比，辅也，下顺从也。」

——「比」在《易》里不是平等的朋友之交，是辅从、归向的联结。 下辅上、下从上，这才是卦义的「比」。

2. 原筮

这一条有两说：

一训「原，再也」（孔颖达：「原，再也；筮，决也。」）——再次占问而后定；
一训「推原其本」——审察本源。

两说其实不冲突：再筮的目的，就是推原。 本书两存，取其合——择主之前，先审，再审。

3. 缶（fǒu）

土瓦器，质朴的容器（《说文》「缶，瓦器，所以盛酒浆」）。

「盈缶」——诚信充盈在内，如满罐清水，质朴不饰。

注意这个取象的分寸：「盈」是满，不是多。 满是一件很朴素的事——装满了，就装不下别的东西了。

4. 匪人

非其人——不当依附之人：失德、私心、不可信赖者。

5. 显比

光明正大的亲比，不暗地结党、私下勾连。

6. 三驱

上古田猎之礼：三面合围，网开一面。

不赶尽杀绝——来者接纳，去者不追。

7. 后夫

迟迟不肯归附、观望到底，等到大势已定才勉强来附之人。 时机已过，道穷而凶。

8. 无首

没有可以归向的中正主脑，众人散乱相附，群龙无主，朋党纷乱。

这一条要与乾卦的「群龙无首」分开读——后面「常见误读」会专门说，因为这是全书最容易混的一处同词异断。

四、逐爻深解，兼通老庄

初六｜有孚比之，无咎。有孚盈缶，终来有他，吉

亲比的根基是孚信。

自己内心诚信充实，如同瓦缶盛满清水，质朴不虚——不必刻意招引，其他方国、他人自然前来亲附。

「终来有他」——「他」是他方、他人：最后会有别的方来。

易：比从自身之信出发，不是靠许诺、利诱招揽人。九德卦对应「履」——「履，德之基也」「履以和行」：信，是一切「行」的底。

老子： 「执大象，天下往」——自身守道存诚，不向外邀约，万物自来归。

庄子： 本真在内，外物之感自来，不是刻意去攀缘结交。

初六是比卦的起点，而这个起点不在外面，在自己那只瓦罐里。 罐子满不满，别人看不见——可来不来，全看它满不满。

六二｜比之自内，贞吉

发自本心、发自内在的归向。

不是迫于外力、不是利害胁迫而依附。

易：向内立定本心之后的亲附，是自主的选择，不是被裹挟。 九德卦对应「复」——「复，德之本也」「复以自知」：先回到自己，才谈得上归向别人。

老子： 「自知者明」——先立定内在的根本，而后有所亲比。

庄子： 发自真性的相合，不是为了求取好处而勉强相依。

六二与六四是一对：六二「自内」，六四「外比」。 一个向内定己，一个向外择人——次序不能倒。内没定，外面择谁都是攀。

六三｜比之匪人

依附了失德、不可托付之人。

这一爻没有吉辞，也没有凶辞——它只说了三个字：比之匪人。

这是《易》的一种写法：不判，只点。 因为后果不由卦来定，由你自己去尝。

易：比最大的一关，是择主。亲和依附一旦对象选错，全盘受牵累。

老子： 失道者，不可与之久处相随。

庄子： 依附成心深重之人，自己的真性慢慢被裹挟同化。

六三是全卦唯一一个「不说什么」的爻，而它说的其实最重： 依附这件事，选错了，卦也救不了你。

六四｜外比之，贞吉

向外亲近、辅从贤明在上者。

自身端正，向外亲比，守正则吉。

易：对内自守，对外择善而从——内外有别。

老子： 见贤而辅，顺道而从，不是盲目追随权势。

庄子： 择道而依，不是依附权势名声。

六四的「吉」有条件：「贞」。 同样是向外附，附得正叫「比」，附得不正就叫「匪人」——六三与六四，差的就是这一个字。

九五｜显比，王用三驱，失前禽。邑人不诫，吉

全卦主爻，刚中居正，光明的亲比。

「王用三驱，失前禽」——如同田猎三面合围、网开一面：来则接纳，逃走的不追赶、不捕杀。

「邑人不诫」——国内之人不必警戒畏惧。

易：这是比的最高境界——不胁迫、不强迫归附。愿意来的，接纳；想要离开的，任其自去。没有控制之心。

老子： 「辅万物之自然而不敢为」——不强行收拢、拘禁人心。

庄子： 不强求万物与我相依，来迎去送，各任其性——「相忘」的底色，就在这里。

「失前禽」三个字，是九五的全部秘密：一个王，居然允许猎物跑掉。 而正因为允许跑掉，「邑人不诫」——在自己国土上的人，才不必提心吊胆。 这两句是一件事的两头。

上六｜比之无首，凶

想要彼此亲附，却没有中正可以归向的主脑。

众人互相依附，没有准则，结成朋党，各有私意，散乱纷争。

易： 不是不要联结，是联结不可没有正道之主。

老子： 失道以为主，徒以利害相交，朋党生乱。

庄子： 没有大道为根的相依，只是利害捆绑——利尽则散，散则相倾。

上六是比卦的收口，也是全卦最冷的一爻： 一群彼此相附的人，可以热热闹闹，也可以一盘散沙。 区别只在有没有那个「首」。

五、体系联动

比卦与师卦，是卦体互倒的一对。这不是巧合，是《易》第二次用「上下互置」来对照。

师：坎下坤上——「地中有水」。 水藏在地里，隐而聚——民藏于国，聚则为兵。
比：坤下坎上——「地上有水」。 水在地面之上，显而亲——水依地而行，亲附可见。

同一副坤与坎，一个藏在底下，一个铺在上面：

藏在内，就聚成了兵；显在外，就流成了亲。

这一对，与前面「需／讼」的乾坤互置，是同一种排法： 上下一换，事态就整个翻了。

这也回答了一个一直悬着的问题：师之后为什么是比。

因为兵聚起来之后，它不能一直聚着——要么散，要么变成「比」。 战后的归附，是把「不得不在一起」换成「愿意在一起」。

顺着这条线，封建的三步也就齐了：

屯初九「利建侯」——立一个人；
师上六「开国承家」——分土地与民；
比「建万国，亲诸侯」——连成一张网。

从一个人，到一块地，到一张网。《易》把「封建」这件事，写了三笔。

而第三笔最见分寸：《象》不说「王以建万国」，说「先王以建万国，亲诸侯」。

「先王」二字有讲究：这是已经过去了的事，是立法的时代。 后面诸卦讲的，都是在这张网上怎么活。

《彖》的三句判词，是比卦的三道门：

「比，吉也；比，辅也，下顺从也。」——「辅」字定了性：不是平等联合，是下辅上。
「原筮，元永贞，无咎，以刚中也。」——所以要审、要久之守正，因为所比者必须是「刚中」之人（九五）。
「后夫凶，其道穷也。」——凶在一个「穷」字：不是来得晚，是走到了尽头才来。

「无首」的同词异断——全书最要紧的一处对照：

乾：用九「群龙无首，吉。」——「无首」是不居主宰，是主动让出首座。
比：上六「比之无首，凶。」——「无首」是没有可归之主，是被动失去准则。

同一个词，一个吉一个凶，差别在哪？

在「有没有」和「要不要」。

乾的无首，是本来有首而不要首（所以吉）；比的无首，是本来该有首而没有首（所以凶）。

同样是「没有头」，一个是让出来的，一个是缺掉的——这就是全部区别。

与九德卦：

初六 →「履，德之基也」「履以和行」：信是亲比的底。
六二 →「复，德之本也」「复以自知」：先回到自己，才谈得上归向别人。
九五 →「谦，德之柄也」「尊而光」：居尊而光，不挟势以收人。

与老庄：

《易》之比：承认人间需要相辅亲附、邦国联结；重点在择人、存孚、显比，戒胁迫、戒匪人、戒无首朋党。 它给的是亲附的「规矩」。
老子：重心落在九五显比——以道自处，天下自来，不以利诱威逼使人归附。「善下」是路径：处下，所以能聚。 他给的是亲附的「引力」。
庄子：进一步点出边界。比是乱世不得已的相依，更高一层是相忘于江湖。 他给的是亲附的「出口」。

「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这十个字，是比卦最好的一句注。

相濡以沫，是很动人的： 两条鱼在干涸的沟里，用彼此的唾沫互相湿润。这是「比」，而且是比得最深的一种。

可庄子说，不如相忘于江湖——各自回到大水里去，谁也不欠谁一口唾沫。

他说的不是「不要亲」，是「不要亲到只能靠彼此活着」。 相依很好，但不要把相依变成捆绑。

六、合与和

比卦的「合」，是全卦最热的一种：以权势、利益、胁迫招揽众人。

一定要所有人依附我、归顺我；不愿归附者，就要讨伐、制服。 强求天下同归，结成由我掌控的共同体——这是刻意求合。

它和师卦的「合」只差一步： 师以武力强迫对方屈服，比以恩惠、权势把人拢在身边。 前者靠打，后者靠拢——拢不住的时候，还是要打。

「合」在这里有一个很甜的外表：它常常看起来像「团结」。

所以比卦专门立了「显比」一爻： 光明正大，不私下勾连。 ——因为「团结」这个词，最容易被用来做「结党」的遮羞布。

而六三「比之匪人」是这条路上最实的一脚： 结错了人，全盘受牵累。

天道之和，是以孚信为本，光明相待，网开一面。

可来可去：来者辅之，去者不追。联结而不捆绑，亲比而不控制；人人自主择其所向，以正道维系，不强求万众归一——这是和。

比卦的「和」，有一个很硬的条件，就是九五那个「失前禽」。

一个王，必须在制度上允许别人走。 不是心里允许，是射猎的时候真的网开一面，让前面那只跑掉。

这一点不做出来，「不诫」就是空话。

所以比卦的「和」，不是「大家都来了」，而是「来的人不必怕走」。

七、常见误读

一、「比」是比较、攀比。

卦义是亲附辅从，不是较量。

《说文》以「密」训「比」，《彖》以「辅」训「比」——两个字，一个是「贴得紧」，一个是「在下位而帮」，都与「比高低」无关。

今天「比」的首义变成了「比较」，读卦时极容易顺手带进去。 一读成「比较」，六爻全成了人事竞争，而它本来讲的是归附的规矩。

二、「比」是平等的朋友联合。

《彖》说得很清楚：「比，辅也，下顺从也。」

它是下辅上、下从上，不是平等结盟。 但要注意：这不等于「不平等就坏」——比卦的全部讲究，恰恰在于上位者要「显比、三驱、失前禽」，下位者才有得可选。

一个不对等的结构，靠上位者自限来成立。这才是九五的分量。

三、「原筮」是「重新占卜一次」。

「原」训「再」，但再筮的目的是「原其本」。

程序与实质是一件事：审而又审，才可以定。 把它读成「多算一卦」，就把一个极严肃的择主程序，读成了一次技术操作。

四、「后夫凶」是「来晚了就倒霉」。

凶不在「迟」，在「观望到底」。

《彖》说「其道穷也」——「穷」是走到尽头。 不是时间晚了，是心已经凉了：等到大局已定才来，来的不是归附，是投机。

五、「比之无首」是「没有首领，所以乱」。

字面接近，但「首」有专指：中正可归之主。

而它和乾卦「群龙无首」正相反——那一处是吉。

乾的无首，是本来有首而不要首（让出来的）；比的无首，是本来该有首而没有首（缺掉的）。 同是「没有头」，一个是德，一个是病。

六、「显比」是公开炫耀自己的亲和。

是「光明正大」，不是「张扬」。

「显」的对立面是「暗」——暗地结党、私下勾连。 所以「显比」这一爻讲的不是态度，是方式：要摆到台面上，让人看得见。

而它落地的方式是「三驱、失前禽」：看得见的标准，就是允许人走。

师为兵戈对抗，比为亲附归从。对抗之后，人心求联结。

下一卦小畜，亲比凝聚之后，开始蓄积、收敛——积蓄力量，蓄而未发。

—— 润泽说易

上经｜小畜

润泽说易

风把云拢在一起，云已经很厚，雨还是没有落下来

小畜卦

一、经文底本

卦辞

小畜。亨。密云不雨，自我西郊。

六爻

初九：复自道，何其咎，吉。

九二：牵复，吉。

九三：舆说辐，夫妻反目。

六四：有孚，血去惕出，无咎。

九五：有孚挛如，富以其邻。

上九：既雨既处，尚德载。妇贞厉，月几望；君子征凶。

《彖》

小畜，柔得位而上下应之，曰小畜。健而巽，刚中而志行，乃亨。密云不雨，尚往也。自我西郊，施未行也。

《象》

风行天上，小畜；君子以懿文德。

二、时代社会背景

风行天上：风在云之上吹拂，云被风聚拢，云气浓密，却不足以成雨——这就是小畜之象。

商周农耕的视角：雨是泽被万物的大用。

云已经汇聚，可是积蓄还不足，阴阳的交感尚未圆满，所以密云不雨。

放到人世：众人亲比归附之后，有了初步的合力。 德行、财用、声望慢慢蓄积，但是根基尚薄，承载力有限，还不足以大范围布施、推行大的变革。

只能涵养文德，不可大举兴作。

老庄的对照：

老子讲「合抱之木，生于毫末」——蓄积贵在微、贵在渐。 但蓄积也容易生出粘连、捆绑之心，也就是九五「挛如」的一体两面。

庄子看见「畜」的边界：蓄积不是为了囤积占有；一旦执着于蓄积所得，便会被物所缚。

这里要先把小畜与需分开，因为两卦的象太像了：

需卦也是「云上于天」，重在「等候滋养」；小畜是「风来聚云」，重在「收敛蓄积」。

需是待，小畜是蓄。

三、关键字造字溯源

1. 畜

《说文》：「畜，田畜也。《淮南子》曰：玄田为畜。」——本义是田畜：田猎所获、家养的牲畜（字形从玄从田）。

而「蓄积」一义，本字是「蓄」（《说文》「蓄，积也」）；经传中「畜」「蓄」二字通用，所以小畜的「畜」，历代注家读作「蓄」。

但这里还有一层，多数注本没有分开说：

「畜」在《易》兼有两训——一训「蓄积」（养），一训「畜止」（止、节制）。

王弼、程颐一路把它训作「止」，郑玄一路训作「养」。

而这两训在小畜卦里其实是统一的：能止，才蓄得住。

风把云拢住，云才积得厚——「止」是「蓄」的手。 这是小畜卦名最重要的一层意思。

2. 密云不雨，自我西郊

「自我西郊」——云从西边来。

旧注有个讲究：西为阴方（王弼「西郊，阴所也」）。阴先动而阳不相应，所以有云而不雨。

不是没云，是配合不上。

3. 复

《说文》「复，往来也」——回归。

「复自道」的「复」，不是循环往复的表象，是回到自身本根。

4. 牵复

「牵」，《说文》「牵，引前也」。相互牵引，一同回归正道，彼此扶持。

5. 舆说辐

「说」通「脱」（与蒙卦「用说桎梏」同例）。车辐散脱，车体分离，不能前行。

要辨一个字：「辐」是连接轮辋与轮毂的辐条，不是「车轮与车轴」的联结件。 一根辐脱了，轮子就偏，车就走不动——这个取象的精确度，正好对应「夫妻反目」：不是散了，是偏了。

（通行本作「辐」，另有作「輹」的异文，指车下缚木；本书从通行本。）

6. 挛如

《说文》「挛，系也」——相连、牵系、紧紧勾连在一起。

「有孚挛如」：诚信相连。但「挛」这个字自带束缚的意味——它不是「牵着」，是「拴着」。

7. 月几望

《说文》「望，月满也」。「几望」是将近十五——将满未满。

这是盈满的临界点：再往前就过盈而亏。

四、逐爻深解，兼通老庄

初九｜复自道，何其咎，吉

蓄积之初，自知收敛，主动回归本有之正道。

向内守根，不向外驰求扩张——自然无咎吉祥。

易：蓄养的起点，是不迷失本源。蓄积是增益，增益不能脱离自身的道。九德卦对应「复」——「复，德之本也」「复以自知」。

老子： 「归根曰静」——蓄积而不忘本，不因为开始有所积蓄，就向外躁动。

庄子： 蓄物蓄德，都不丢失自性，不以所得遮蔽本来。

「复自道」三个字里，「自道」是关键：不是回到「某个地方」，是回到「自己那条道」。 蓄积最容易走的路，是照别人的道去积——那就已经不是「自道」了。

九二｜牵复，吉

和同道之人互相牵引、彼此扶持，一同回归正道。

亲比的力量在这里延续——大家一起守蓄、守本。

易：承接比卦的亲附，联结同道共守，不是独善其身。

老子： 同道相伴，光而不耀，一起涵养，不竞相向外彰显。

庄子： 同游于道，互相护持真性，而不是互相捆绑索取。

九二与九五，是小畜卦里「联结」的两种形态：九二是「牵」（同行相引），九五是「挛」（拴在一起）。 一松一紧，吉凶就分在这里。

九三｜舆说辐，夫妻反目

蓄积到这一步，内外的张力显现。

联结的纽带断裂，如同车辐脱落；原本亲近相合之人，彼此猜忌、反目不和。

易：蓄积带来资源、利益，利益最容易撕裂同盟。 当初亲比相聚的伙伴，因蓄藏的财物、权责而生隔阂。

老子： 「多藏必厚亡」——蓄积之物，容易勾起争夺之心，破坏原本的相合。

庄子： 一旦相依建立在财物、利益的蓄积之上，利害一变，盟约即散。

九三是全卦唯一的凶爻，而它凶在「内」： 车走不动，不是因为路坏，是因为辐掉了；夫妻反目，不是因为外人，是因为自家。 蓄到一定时候，最先裂的是内部。

六四｜有孚，血去惕出，无咎

全卦唯一阴爻，是畜之主。

以至诚孚信收敛自身——脱离险伤（血）、去除惊惧（惕），守住收敛蓄藏的本分，不强行施为。

易：小畜的核心心法：以柔畜刚——不是压制阳刚，是收束躁动，止而蓄养。 九德卦对应「损」——「损，德之修也」「损以远害」：血去惕出，正是远害。

老子： 「塞其兑，闭其门」——收敛向外的冲动，蓄养在内。

庄子： 收敛心神，不向外奔逐，免于外物带来的伤害。

六四是小畜的枢纽：一阴而畜五阳，力量极小。 它能成事，不靠力气，靠「孚」—— 五个阳爻服它，不是被它压住，是被它信住。

九五｜有孚挛如，富以其邻

诚信相连，和邻人、同道紧紧维系在一起；共同富足，共享蓄积所得。

「富以其邻」——王弼注：「以，犹与也」，即「与邻共富」。

易：「挛」是牵系。好处是同心相连；隐患在于牵系过紧，变成捆绑依附、互相牵制。

这是小畜的盛时，也是枷锁的开端。

老子： 「既以为人，己愈有；既以与人，己愈多」——重点在「与」，不在「捆」。

庄子： 可以相扶富足，但不可挛缚。 「挛如」就是相濡以沫式的牵绊，不是相忘。

九五与《泰》六四「不富以其邻」正好是一对： 同是「以其邻」，小畜是「富」的，泰是「不富」的。 一个靠联结致富，一个不靠联结也不致富—— 《易》把「联结」这件事，从正反两面各写了一次。

上九｜既雨既处，尚德载。妇贞厉，月几望；君子征凶

蓄积终于充足——雨落下来了，滋养完成，功德已经可以承载万物。

「既雨既处」——「处」是止：雨下过了，就该停。

但爻辞立刻转向了临界点：

「妇贞厉」——妇人守正也有危厉；「月几望」——月亮快要圆满。

这是全卦最锋利的一处：连守正都有危险。 因为在将满未满的时候，守正本身也在把你推向满。

「君子征凶」——此时再向外行、再往前进，必有凶。

易：这是蓄养的终点、盈满的边界。蓄积的功用已经完成，不可继续进取加码。

老子： 「物壮则老，谓之不道，不道早已」——「几望」就是「壮」的前夕。

庄子： 化事已成，当息而处，不可执着于继续增益、继续前行。

上九是全卦的收口，也是全书里少有的「成功之后怎么办」的正面回答： 既雨，就既处。 雨下了，事就完了——不要因为还能下，就再下一场。

五、体系联动

小畜与需，是又一对照：同一个乾在下面，上面换了一个卦，事就成了两样。

需：乾下坎上——「云上于天」。 云在天上，雨就藏在云里，等它落。
小畜：乾下巽上——「风行天上」。 风在天上，风把云拢过来，蓄着，不让它散。

同一个「密云不雨」，一个是被动地等（雨自有其时），一个是主动地聚（风把云按住）。

需之未雨，是「时候没到」；小畜之未雨，是「蓄得还不够」。

这是全书第三组「同一下卦、不同上卦」的对照——前两组是乾坤互置（需／讼）与坤坎互置（师／比）。

小畜与比，是「聚」与「蓄」的接续：

比是人心亲附、邦国相连——先「聚起来」；小畜是凝聚之后进入蓄积敛藏——再「蓄起来」。

聚是横向的（把人连成一片），蓄是纵向的（把力堆成一摞）。 先横后纵，次序不能倒。

小畜与大畜，区别不在「量」，在「谁在蓄」：

小畜：一阴（六四）畜五阳。 《彖》说得很清楚：「柔得位而上下应之，曰小畜。」 五阳都服它，可它只有一个阴，力小——所以只能「密云不雨」，成不了雨。
大畜：以艮止乾。 能止住刚健，所畜者自然大。

所以「小」不是「蓄得少」，是「蓄的人力气小」。 一阴而能畜五阳，靠的不是力，是孚。

「孚」字在四卦里的转向——这是全书的一条暗线：

需：有孚——信它终会来（所以能等）；
讼：有孚——信我理直（所以要争）；
小畜六四：有孚——信它能蓄住（所以能止）；
小畜九五：有孚挛如——信到拴住了（所以生缚）。

同一个「孚」，四种用法：等、争、止、缚。 前三个都还立得住，第四个已经开始伤人。

《彖》的三句，是小畜的三道门：

「柔得位而上下应之」——位置对（六四居阴位），众阳才应它。
「健而巽，刚中而志行，乃亨」——下乾健、上巽顺：有刚健的本钱，却能顺从收敛，所以能亨。 这一句是小畜的全部分寸：健而不发。
「密云不雨，尚往也；自我西郊，施未行也」——不是不想布施泽润，是条件还不成熟；强行施雨，就是透支。

《象》那一句是全卦的解药：「君子以懿文德。」

「懿」，《说文》「专久而美也」——专一而久，才叫美。

这个字的份量在这里：小畜的时候不能干大事，能干的那件事叫「懿文德」—— 把德养得专一、养得久。不是闲着，是往里头攒。

与九德卦：

初九 →「复，德之本也」「复以自知」：蓄积而不迷失本源。
六四 →「损，德之修也」「损以远害」：血去惕出，正是远害。
上九 →「巽，德之制也」「称而隐」：既雨既处，称量而止，隐而不发。

与老庄：

《易》之小畜：承认蓄积是必要的阶段，凝聚之后当敛藏文德；同时点明两层忧患——利益离间同道、盈满则危。 戒在蓄而贪增、挛而相缚。它给的是蓄积的「节度」。
老子：侧重知止，警惕蓄积走向多藏。 在「月几望」之处停住，不往壮处去。 他给的是蓄积的「刹车」。
庄子：区分「相扶」与「挛缚」。 可以一同蓄养、共享富足，但真性不能被共同体的利害牢牢牵系。 他给的是蓄积的「解绑」。

一句话：易教你怎么蓄得住，老子教你蓄到哪儿该停，庄子问你蓄的这些是不是已经把你拴住了。

六、合与和

小畜的「合」，有一个很急的形状：一旦开始蓄积，就一心求充盈、求扩张。

把「挛如」的相连变成利益捆绑；云才刚刚聚集，就急于求雨、急于向外施展；不断进取增益，一定要达到盛大圆满。

这是强求之合。

它的根，还是那个「急」，但这一次急得很正当——因为它急的是「把事做成」。

乾急在权位，屯急在时间，蒙急在别人，需急在自己的钟点，比急在「人都得来」——

小畜急在「还不够」。

五种急，一条根：不肯让事物按它自己的节律走。

而小畜这种急最难自察，因为「还不够」听起来永远是理性的。

天道之和：风聚云而静待其时，能蓄则蓄，该停则停。

富以其邻，共享而不捆绑；雨至则安处，将近圆满便知止。

蓄积是滋养的过程，蓄积本身不是目的——不追逐无限的积累。

小畜的「和」，落在上九那四个字上：既雨既处。

雨下了，就该停。 这不是消极，这是《易》对「成功」最冷静的一次处置： 成功之后的第一件事，是承认它已经完成了。

七、常见误读

一、「畜」是牲畜，所以小畜是「养了些小牲口」。

经传中「畜」「蓄」通用，卦名取的是「蓄」。

《说文》「畜，田畜也」是本义，「蓄积」一义本字作「蓄」（《说文》「蓄，积也」）。但小畜的「畜」在旧注里还有第三层，也最要紧：训「止」。

止与蓄，在小畜是一件事：能止，才蓄得住。

二、「小畜」是「蓄得少」。

「小」说的是「谁在蓄」，不是「蓄多少」。

《彖》：「柔得位而上下应之，曰小畜。」——六四一阴，畜五个阳爻。 五阳都服它，可它只有一个阴，力小，所以成不了雨。

所以「小」是力小，不是量少。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小畜能「亨」却不能「成」——力够它止住，不够它落下。

三、「密云不雨」是「快要下雨了」，是好兆头。

是「施未行」——条件不足。

看着像将成，实际是未成。 而此时若「强行施雨」，便是透支。 这一句是全卦的警戒线，不是吉语。

四、「舆说辐」的「辐」是车轮与车轴的联结件。

辐是连接轮辋与轮毂的辐条。

一根辐脱了，轮子就偏——车不是散了，是偏了走不动。 这个取象的精确度，正好对应「夫妻反目」：不是分开，是同床异梦地别着劲。

五、「富以其邻」是「把财富送给邻居」。

「以」训「与、及」（王弼「以，犹与也」），是「与邻共富」。

但要注意：这个句式和《泰》六四「不富以其邻」是同一副骨架。 一富一不富，两个方向，《易》各写了一次—— 它讲的不是「该不该分享」，是「联结本身的两面」。

六、「月几望」是「月亮圆了」。

是「将近」，不是「已满」。

「几」是将及未及。 而整爻的锋利之处在于：正是这个「将近」，让「妇贞厉」成立—— 连守正都有危险，因为你守的那个正，正把你推向满。

比而相聚，聚而后蓄，是小畜。蓄养文德，云聚而雨未降。

下一卦履，蓄积文德之后，有了根基——便可以循礼践履，行走于道。

—— 润泽说易

上经｜履

润泽说易

踩在虎尾上而不被咬——不是虎仁慈，是走法对

履卦

一、经文底本

卦辞

履。履虎尾，不咥人，亨。

六爻

初九：素履，往无咎。

九二：履道坦坦，幽人贞吉。

六三：眇能视，跛能履，履虎尾，咥人，凶。武人为于大君。

九四：履虎尾，愬愬，终吉。

九五：夬履，贞厉。

上九：视履考祥，其旋元吉。

《彖》

履，柔履刚也。说而应乎乾，是以履虎尾，不咥人，亨。刚中正，履帝位而不疚，光明也。

《象》

上天下泽，履；君子以辩上下，定民志。

《序卦》

物畜然后有礼，故受之以履。履者，礼也。

二、时代社会背景

上天下泽：天在上，泽在下，尊卑分位井然，是履之象。

商周礼制的核心，就是「履」：名分、边界、分寸——人依自己的位分去践而行之。

「虎」象征刚猛、凶险、强大的势能；「履虎尾」就是行走在强刚之势的侧畔，与险紧邻。

卦辞「履虎尾，不咥人」，不是说去挑衅猛虎——而是身处高危之侧，依礼顺分而行，所以不被伤害。

小畜积蓄文德，文德的用处，就是建立边界、明辨分寸，用来指导步履。

《序卦》把这一层说得最直白：「物畜然后有礼，故受之以履。履者，礼也。」——先有蓄积，才有礼；礼就是履。 小畜与履之间，只隔着这一个字。

老庄对「履」有不同的取舍：

老子的行，是柔弱慎行，不主动触刚；庄子的「游」，比履更高一层——

履是依分而行，游是入于间隙而不被框架拘束。 但游的根基，依然离不开履的分寸。

这里要分清：履不是拘束捆绑，是行走的轨则。

三、关键字造字溯源

1. 履

《说文》：「履，足所依也」——本义是鞋（足所依靠之物）；引申为踩踏、践履、践行。

而「履」在《易》里还有一个更重的训释，出自《序卦》：履者，礼也。

所以这个卦名有三层：鞋（器）→ 践（动）→ 礼（制）。

三层不是并列，是一条线：有了可踩的东西，才有走得稳的脚；有了走得稳的脚，才成得了众人的规矩。

2. 咥（dié／xiè）

「咥」这个字要辨一下：《说文》训「大笑也」（《诗》「咥其笑矣」用的就是这个义）；而《易》此处训「啮」，即咬。

字书一义，经训一义——这种情况在《易》里不少，注家一般据上下文定。

「虎咥」：被凶险反噬。

3. 素履

素，无文、质朴。 不以华饰、机心随行，朴素而行。

4. 坦坦

平直宽平。 大道坦荡，不在险侧辗转。

5. 幽人

隐静自守之人——不向外奔逐、不追逐显赫位置。

6. 眇、跛

「眇」（miǎo）：一目盲；「跛」（bǐ）：一足跛。

喻资质不足、分寸失准，却强行去看、强行去走。

7. 愬愬（sù）

惊惧戒慎之貌，心存惕厉，不敢放逸。

8. 夬（guài）履

《说文》「夬，分决也」——决。果决刚断，强行裁断、一意直行。

9. 视履考祥

「祥」在此是征兆（另本作「详」，谓详审）。回看自己一路走来的行迹，省察吉凶征兆，复盘进退得失。

10. 旋

《说文》「旋，周旋，旌旗之指麾也」——回旋、返归。

行而能回，不是一往不返。

四、逐爻深解，兼通老庄

初九｜素履，往无咎

践行之初，以朴素为本——不带机巧、功利、矫饰之心，只是顺着本分往前走。

易：履的起点，在心素。外在轨则容易模仿，质朴无伪的心最难守住。 九德卦以「履」为首——「履，德之基也」：一切德，都从「能走」开始。

老子： 「见素抱朴」——行的根基，不在繁复礼仪，而在素心。

庄子： 不以功名、机心作为行路的目的，只是自适其分。

初九是全卦的地基，而它给的东西极少：一个「素」字。 礼制那么繁，起点却是一件布衣。

九二｜履道坦坦，幽人贞吉

守持中道，所行之路宽阔平坦。

如同幽居守静之人，不奔赴险地、不攀附高位——守正则吉。

易：最好的行路状态，不是走惊险捷径，是安于坦道、静守本位。

老子： 「大道甚夷，而人好径」——世人偏爱险巧小路，幽人安于平易大道。

庄子： 安处其所，不主动去往虎侧险地。

九二与六三正好相反：一个是「坦坦」，一个是「虎尾」。 同样是走路，有人专挑平路，有人偏要贴着虎走——而贴着虎走的人，还觉得自己勇敢。

六三｜眇能视，跛能履，履虎尾，咥人，凶。武人为于大君

目力不足，偏要强看；步履有缺，偏要强行。

踩到虎尾，被虎噬咬——凶。

「能」字有异文：《释文》「能，本亦作而」。读作「而」更顺——「眇而视，跛而履」，正是「明知不足而强行」。

好比勇武粗莽之人，想要去做君王、执掌大事——力不配位。

易：履卦第一大戒：自知不足，不可强践高位、强行难事。 看不清边界，却硬往险势里面挤。

老子： 不自知而轻举妄动，正是「不知常，妄作凶」。

庄子： 没有勘知间隙的眼光，没有持守分寸的能力，贸然置身大险之中，必为所伤。

六三是全卦唯一的凶爻，而它的凶不在「踩虎」，在「看」： 一只眼的人偏要看清，一条腿的人偏要走远。 它输的不是勇气，是判断。

九四｜履虎尾，愬愬，终吉

身处猛虎之侧，挨着凶险而行。

常怀戒惧、惴惴警惕，不敢放纵——终获吉祥。

易：和六三形成对照——同样靠近险刚，一个妄行，一个惕慎。危险本身未必凶，失去戒心才是凶。

老子： 「豫兮若冬涉川，犹兮若畏四邻」——终日惕厉。

庄子： 不得已而临险，心存警惧，不逞意气。

九四与六三踩的是同一条虎尾，结局一个凶一个吉。 差别只在心里那一点「愬愬」。 这是履卦最要紧的一次对照：同样是险，怕的人活下来。

九五｜夬履，贞厉

居中正尊位，有权决断，行事刚决果断，一往直前。

即便本心守正，也自带危厉。

易：身居上位，最容易生「夬」之心——觉得自己理正，可以强行推进。决断是必要的，但一味刚决、不留回旋，就是履的隐患。

老子： 「强梁者不得其死」——身居上位，最忌独断专行。

庄子： 以一己之是非强裁万物，把履的轨则变成强制他人的标尺。

九五「贞厉」这两个字要读慢：不是「不贞则厉」，是「贞也厉」。 守正而居尊位，仍有危——因为权力本身就是那条虎尾。

上九｜视履考祥，其旋元吉

行到终点，回头检视自己一路所有步履，考察得失吉凶之兆；能够适时回旋、知返，大吉。

易：履的收尾功夫，不是一直向前，而是复盘自省，行而能返。这是履的最高境界。

老子： 「夫物芸芸，各复归其根」——行迹在外，最终要回看、归返。

庄子： 游而能止，行而不迷，不随路途一直向外漂流。

「其旋」是全卦最后一个字，也是最要紧的一个： 走路这件事，最后考的不是走了多远，是能不能回来。

五、体系联动

履卦在卦序上有一个转折意义，值得先看一眼：

前面几卦——屯、蒙、需、讼、师——乾要么在下、要么不在；比、小畜，乾才开始归位。到履，上卦终于是乾（天），下卦是兑（泽）。

天第一次坐到最上面，泽伏在最低处。上下定，礼才立。

这就是《序卦》那句话的分量：「物畜然后有礼，故受之以履。履者，礼也。」

——不是先有礼制再去走路，是先走得稳了，才成得了礼制。

而《彖》给履卦的机制只有六个字：柔履刚也，说而应乎乾。

「柔履刚」——六三是全卦唯一的阴爻，它踩在五个阳爻之间。
「说而应乎乾」——下卦是兑，兑为悦（说）。以悦顺承刚，所以不被咬。

所以「履虎尾，不咥人」的机制，在人不在虎： 虎没有变得仁慈，是走的人换了一种走法。

若换成「武人为于大君」那种走法——以刚碰刚——立刻就被咬。

《象》那一句是履卦真正的落点：「君子以辩上下，定民志。」

「辩」通「辨」，不是辩论。 这一句讲的是：分辨上下之分，让每个人知道自己的边界与本分，心志才安。

注意它不说「定民位」，说「定民志」。 位是外在给的，志是心里定的——礼的功能，是让人不再妄求分外，所以心能安。

与九德卦的关系，是全书最重的一处：

《系辞下》的忧患九卦，第一卦就是履：

「履，德之基也」——德以履为基：一切德，从「能走」起。
「履，和而至」——走得到，才谈得上和。
「履以和行」——用履来调和工作。

九卦从履开始，到巽结束（「巽以行权」）。 一头一尾，正是这一卷书走到现在的两端： 先学着走稳（履），最后学会在变数里转弯（巽）。

与小畜的接缝：

小畜是「蓄」，履是「践」。 蓄而不践，文德是空的；践而不蓄，步履是虚的。

《序卦》用一个「礼」字把两者接起来： 蓄的是力，践的是分；力足而后分定，分定而后力不妄用。

庄子那一路，在这里可以打通得极漂亮：

《养生主》庖丁解牛——「以无厚入有间，恢恢乎其于游刃必有余地矣」。

庖丁为什么十九年刀如新？因为他「依乎天理，批大郤，导大窾」——顺着骨节之间的空隙走，不硬碰。

这就是「履虎尾，不咥人」的另一种说法。

虎是那头牛，人是那把刀， 「有间」就是「分」。

所以庄子的「游」，不是不要分寸——恰恰相反，他游得开，正因为他对分寸看得极准。 投来稿说「游的根基依然离不开履的分寸」，这一句是对的，而庖丁解牛正是它最好的注。

与老庄：

《易》之履：重在分寸、分位、戒惧，建立践履的轨范——教人知边界、知进退、知自省。它承认人世有位次、有凶险，行走要有法度。 它给的是行走的「轨则」。
老子：取素、取惕、取知止，反对刚决强梁。「豫兮若冬涉川」是履，「强梁者不得其死」是破夬。他给的是行走的「姿势」。
庄子：承认履是基础，但不止于履。 履是沿着轨道走，游是在间隙之中自在。但若无履的自知与分寸，所谓游，只是妄行——就是六三眇跛之凶。 他给的是行走的「自由」。

一句话：易教你走得对，老子教你走得慎，庄子教你在缝隙里走得不费力。

六、合与和

履卦的「合」，有两个方向，而两个方向都错在同一个地方：把「分」变成「同」。

第一个方向：把履的分位变成固化枷锁，强求所有人按照同一套路径、同一标准行走。

——礼本来是「各安其分」，一变成「人人同迹」，就成了桎梏。

第二个方向：自知不足，强行越位，用强力去推动局面，一定要让外物合于我的路线。

——这就是六三那个「眇能视，跛能履」，也是九五那个「夬履」。

一个是用礼压人，一个是用力压人。 看着相反，其实同源：都要别人照着我的走法走。

而这两种「合」，都有一个共同的自我认知：我以为我在「正」。

六三觉得自己是勇，九五觉得自己是断—— 《易》给这两爻的判词，一个是「凶」，一个是「厉」，都不是「错」。

天道之和，分位有别，但是以素心、戒慎为本。

该走坦道则安坦，不得已临险则惕惧；行后自省，可旋则旋。

边界是护持，不是捆绑；各依其分而行，不必同迹——是和。

所以履卦的「和」，落在「辩上下，定民志」上：

不是让所有人走同一条路，是让每个人知道自己在哪儿、能走多远。 知道了，心就定了；心定了，就不必去挤别人的道。

七、常见误读

一、「履」是鞋，所以履卦讲穿鞋走路。

卦名有三层：鞋（器）→ 践（动）→ 礼（制）。

而《序卦》给的那一层最重：「履者，礼也。」 只读成「走路」，就丢掉了整卦的制度含义——「辩上下，定民志」根本不是走路的事。

二、「履虎尾」是「去踩老虎尾巴」，勇敢或者冒险。

不是踩，是「行于其侧」。

虎是那股强刚之势，人走在它旁边。 卦辞说的从来不是「如何战胜虎」，是「如何在虎旁边走过去」。

三、「不咥人」是老虎仁慈，不咬人。

虎一点没变。

《彖》说的机制是「柔履刚，说而应乎乾」—— 以悦顺承刚，所以不被咬。 换成刚碰刚，立刻被咬（六三）。

吉凶在人，不在虎。 这是履卦最容易被温情化的一处。

四、「眇能视，跛能履」是拿残疾人打比方。

「能」有异文作「而」——「眇而视，跛而履」。

读作「而」，这一爻就不是「残者也能做事」的励志话，而是「明知不足而强行」的警戒。 一字之差，褒贬全反。 而《释文》「能，本亦作而」，正是这个读法的依据。

五、「夬履，贞厉」是「刚决果断是好事，只是略有风险」。

「贞厉」是「守正亦危」，不是「稍微注意点就行」。

九五居尊位而有决断之权——权力本身就是那条虎尾。 这一爻讲的不是「果断有代价」，是「在最正的位置上，最危险」。

六、「辩上下」是「辩论上下」。

「辩」通「辨」。

分辨上下之分，不是争论谁上谁下。 一字之通假，整句的制度含义就出来了：礼的功能是「分」，不是「争」。

七、「其旋元吉」是「转个身就大吉」。

「旋」是回返、复归——行而能返。

上九讲的是走完全程之后回头复盘： 看自己怎么走的、有没有走偏、能不能回来。 不是「转身」，是「回望」。

小畜蓄文德，履践而行，明分守慎。

下一卦泰，履道合度之后，阴阳交畅、上下相通——便是泰。

—— 润泽说易

上经｜泰

润泽说易

地气往上，天气往下——两股气在半空遇上了，这就是泰

泰卦

一、经文底本

卦辞

泰。小往大来，吉亨。

六爻

初九：拔茅茹，以其汇，征吉。

九二：包荒，用冯河，不遐遗，朋亡，得尚于中行。

九三：无平不陂，无往不复，艰贞无咎。勿恤其孚，于食有福。

六四：翩翩，不富以其邻，不戒以孚。

六五：帝乙归妹，以祉元吉。

上六：城复于隍，勿用师。自邑告命，贞吝。

《彖》

泰，小往大来，吉亨。则是天地交而万物通也，上下交而其志同也。内阳而外阴，内健而外顺，内君子而外小人，君子道长，小人道消也。

《象》

天地交，泰；后以财成天地之道，辅相天地之宜，以左右民。

二、时代社会背景

泰卦的卦体是乾下坤上——天在下，地在上。

这件事本身就值得停一下：天本该在上，地本该在下，泰卦把它们颠倒了。

而正因为颠倒，气才能交——天气本性上升，地气本性下降；天在下就会往上走，地在上就会往下走。两股气在半道上相遇，这才是「交」。

若天在上、地在下（那就是否卦），各归其位，各走各的，永远碰不上。

所以泰的取象，不是「摆正了」，是「摆反了才通」。

商周封建政治之中，泰代表上下相通：君不壅蔽、下情上达，君子在朝、小人退处，邦国之间往来互通，没有隔绝闭塞。

但《周易》的忧患意识贯穿始终——泰不是一劳永逸的极乐太平，泰本身就藏着向否翻转的势能。

履卦是个人的行走分寸，泰是整体场域的流通。

老庄看待「泰」的角度：

老子的「冲和」，流通不是无限制的泛滥，是阴阳对冲而平衡；庄子的「大通」，是破除隔阂，却不执着守住「泰」这个状态。

世俗之人一旦身处泰境，容易安逸懈怠，以为太平永久——恰恰是衰败的开端。

三、关键字造字溯源

1. 泰

《说文》：「泰，滑也。从廾从水，大声。」

「滑」在古汉语里不是今天的「滑溜」，是「滑利、通利」（段注：「滑，利也」）。

所以「泰」的本义是通利不滞——水流过去，没有一处壅塞。

引申为通泰、安泰。

要点在这儿：泰不是静止的安稳，是动态流通。 一潭死水最「安」，可它不是泰。

2. 小往大来

「小」指阴爻，「大」指阳爻。

泰卦坤在上、乾在下：阴（小）往外去，阳（大）往内来。

喻君子之道在内舒展，邪僻阻滞向外消散。

3. 茅茹、汇

「茅茹」——茅草的根须互相牵连。 王弼注：「茅之为物，拔其根而相牵引者也；茹，相牵引之貌也。」

「汇」训「类」——同类相聚。

同类相连，牵一发而动全体。

4. 包荒

「荒」在这里不是「广大旷远之地」，是「荒秽」（王弼：「包荒，包含荒秽也」）。

「包荒」是「容得下荒秽」——容得下粗的、脏的、不完美的。

这是泰卦对「包容」最锋利的一次定义：不是容得下远方，是容得下不堪。

5. 冯河

「冯」通「凭」，「冯河」是徒手涉水渡河（《诗》「不敢冯河」）。喻果敢勇决，不避险难。

6. 不遐遗

「遐」是远，「遗」是弃。远方之人不被遗弃，远近皆能相通。

7. 朋亡

「亡」＝无。

不结私党、不固守小圈子，不以同党为亲。

8. 陂（bēi）

《说文》「陂，阪也」——斜坡、倾斜、低洼。

平地必有倾斜，前行必有返还，这是循环节律。

9. 翩翩

《说文》「翩，疾飞也」——轻飘飞扬之貌。

心意流通，互相感孚，不必戒备设防。

10. 隍

《说文》「隍，城池也，有水曰池，无水曰隍」——城墙外无水的壕沟。

城倒塌，复归于隍，是盛极而倾的象。

四、逐爻深解，兼通老庄

初九｜拔茅茹，以其汇，征吉

茅草根系牵连，同类相汇。

泰道初启，同类同道之人相连相引，一同向前推行通泰之道——前往则吉祥。

易：泰的开端，同道相感，合力打通壅蔽；但隐患就藏在「汇」这个字里——同类相聚，极易固化为朋党。

老子： 同道相和，却不结成私党；和而不党。

庄子： 同气相通，只是气机自然相感，而非刻意抱团。

初九的吉，九二就要给它上一道闸：拔茅连根是好事，可根连得太紧，就成了「朋」。 所以九二第一个词就是「朋亡」。

九二｜包荒，用冯河，不遐遗，朋亡，得尚于中行

泰卦主爻，也是全卦最难的一爻——它一口气要办四件事。

胸襟能容荒秽（包荒），该果敢时敢徒手过河（用冯河），远方之人不被遗弃（不遐遗），同时解散私朋小圈子（朋亡）。

四件事做完，才叫「得尚于中行」——得配于中道而行。

易：泰道最难处：要包容广纳、连通四方，同时杜绝朋党。包容不是兼容私邪，是通达而无私。

老子： 「容乃公，公乃全」——包容的终点是公，不是圈住自己的一伙人。

庄子： 大通，是打通边界，而不是建立一个封闭的同好圈层。

「包荒」与「朋亡」要放在一句里读，因为它们是同一件事的两面： 能容荒秽的人，才不必靠朋党取暖；靠朋党取暖的人，容不下一点荒秽。 圈子越紧，胸襟越窄。

九三｜无平不陂，无往不复，艰贞无咎。勿恤其孚，于食有福

泰的中间转折点，也是全卦的警策。

没有永远平坦的路，没有一往而不返的行程。流通本身自带往复循环。

身处通泰之时，依旧常怀艰危之心、守正不移，则无咎。信诚不失，自有滋养之福。

易： 泰不是恒态，盛衰往复是天道节律——在盛时就要看见倾斜返还的趋势。 九德卦对应「复」——「复，德之本也」「复以自知」：知道它会回来，才不敢在盛时放肆。

老子： 「反者道之动」——平陂往复，正是道的运转。

庄子： 物无恒定之形，大通也会闭塞，不贪恋泰的状态。

「无平不陂，无往不复」八个字，是《易》全书对「盛」最冷静的一次宣判： 凡是平的地方，底下都有坡；凡是往前走，都有一条回程。 这不是悲观，这是把「泰」从「结果」降回「过程」。

六四｜翩翩，不富以其邻，不戒以孚

上下流通，心意轻盈相通。

不靠财富去邀结邻人（不富以其邻），彼此以诚相感，不必戒备提防（不戒以孚）。

易：泰境的理想气象——彼此互信，隔阂消融。

但这份「不戒」，只适合在孚信稳固之时；一旦信亏，不加戒备便会招祸。

老子： 「既以为人，己愈有」——流通共享，不独蓄私财。

庄子： 相感以真，不必设防，是大通之下自然的状态。

六四与小畜九五，是同一副骨架的两面：小畜是「富以其邻」，泰是「不富以其邻」。 一个还在攒，所以必须靠联结；一个已经通了，所以根本不必靠。 「不富」不是穷，是不必用富去买关系。

六五｜帝乙归妹，以祉元吉

上古帝乙嫁女，以和亲互通邦国——不是以武力胁迫，是以联姻的信义促成上下、邦国相通，因而得福大吉。

易： 以柔和、信义的方式促成流通相交，而非强势推动。这是泰道柔和的用法。

老子： 柔弱胜刚强——以信和相通，而非强力打通隔阂。

庄子： 以自然因缘相通，不是刻意造势强行连通。

六五与九五不同：九五（在履卦）是「夬履」——刚决；六五是「归妹」——柔通。 同一个「通」的目标，一个用决断，一个用姻亲。 《易》在这里给出的判断很清楚：能柔通的时候，不必刚断。

上六｜城复于隍，勿用师。自邑告命，贞吝

城墙崩塌，土回归城壕。

泰走到尽头，通路闭塞、格局倾覆。

此时不可兴兵强挽大势（勿用师）；只能在自己封邑之内昭告政令、收拢自持（自邑告命）。即便守正，依然有困吝。

易：大势由泰转否，天道往复，人力不可强逆。强行用兵挽回，只会灾祸更大。

老子： 「物壮则老」——势衰之时，不可强为。

庄子： 时运变迁，大通闭阻，顺时收敛，不执着挽留旧的泰局。

上六是全卦最沉的一爻，而它只守住一件事： 城已经塌了，就别再派兵。 「贞吝」两个字是《易》的诚实——守正也救不回来，但守正至少不至于更坏。

五、体系联动

泰与否，是《易》里最著名的一对——它们互为综卦（整卦上下颠倒）。

泰：乾下坤上——天在下、地在上，所以交。
否：坤下乾上——天在上、地在下，各归其位，所以不交。

同一组乾坤，只把上下翻过来，通与塞就整个反了。

而两卦的题眼，都落在同一个字上：交。

《彖》泰：「天地交而万物通也，上下交而其志同也。」
《彖》否：「天地不交而万物不通也，上下不交而天下无邦也。」

一个「交」，是全卦的枢纽。 泰的吉，不来自「好」，来自「通」；否的凶，不来自「坏」，来自「塞」。

「小往大来」与「大往小来」，也是同一副骨架的对置： 泰是阴去阳来（内阳外阴），否是阳去阴来（内阴外阳）。

《彖》那三个排比，是泰卦解经的核心结构，要单独读：

「内阳而外阴，内健而外顺，内君子而外小人。」

三层说的是同一件事，只是从气、从性、从人三个层面各说一次：

气：阳在内，阴在外——生机在里头，屏障在外头。
性：健在内，顺在外——骨子里刚健，待人处顺。
人：君子在内，小人在外——决策的中枢是正的，杂音被挡在外围。

而这三种「内」，都有一个共同点：核心是实的，外层是软的。

反过来看否卦：外强中干。 外面看着刚，里面是空的——那就是「匪人」当道的样子。

所以泰卦真正的结构秘密，不在「好人在朝」，在「内实外顺」。

《象》那一句，两个通假必须注，注完才读得通：

「后以财成天地之道，辅相天地之宜，以左右民。」

「后」是「君」——上古称君为「后」（如「后羿」）。不是「皇后」。
「财」通「裁」——裁制、裁理。 不是「以财富」。

整句读作：君王裁制天地之道，辅助天地之宜，以佑助万民。

这一句定住了泰的分寸：泰不是放任。 天地自己在交，君王要做的是「裁成辅相」——顺着它的节律，适度裁理、适度扶助。 不能硬造一个太平，也不能撒手不管。

——最后那一句题眼：「而不是人为制造永久的太平」。

与小畜、履的接续：

小畜是「蓄」，履是「行」，泰是「通」。

蓄是攒力，行是循分，通是成局。 三件事次序不能倒：没攒够而行，是六三眇跛；没走稳而求通，是朋党式的假通。

与九德卦：

泰不在九卦之列——这本身值得一看。

九卦（履、谦、复、恒、损、益、困、井、巽）几乎全是「处困」或「自省」之德： 履是走稳，谦是处卑，复是知返，恒是守常，损是减省，益是增长，困是寡怨，井是养人，巽是行权。

它们讲的都是「怎样在不容易的时候立得住」。 而泰是「通」——通的时候不需要这些，通的时候最需要的是「记得它会不通」。

所以泰虽不入九卦，九卦的精神却在泰里： 九三「无往不复」，正是「复」；上六「贞吝」，正是「困以寡怨」的回声。

与老庄：

《易》之泰：赞美上下相通、君子道长；同时牢牢安放忧患——点明「无平不陂」，泰终必倾。 戒安逸、戒朋党、戒强挽颓势。它给的是通的「节度」。
老子：取「冲和往复」。「万物负阴而抱阳，冲气以为和」——泰就是那个「和」，而和不是静止恒定，是有往有复的对冲。 他又说「容乃公」，包容为公，不私结朋党。 他给的是通的「原理」。
庄子：更进一步，泰是一时大通之境。《大宗师》讲「同于大通」，《秋水》讲「无动而不变，无时而不移」——大通固然美好，但大道本身超越泰否。不必以大通为终极归宿，盛衰流转，安时处顺。 他给的是通的「位置」——它只是一站，不是终点。

六、合与和

泰卦的「合」，是全书里最像「对」的一种错。

它的形状：执着留住通泰局面，想要永久维持同一状态。

或者：为了通达，强行同化所有人，用手段消除一切差异，打造统一、无差别的秩序。

——这是强求恒常之合。

注意它和前几卦的「急」不一样。 乾急在权位，屯急在时间，蒙急在别人，需急在钟点，比急在「人都得来」，小畜急在「还不够」，履急在「必须照我的走法」——

泰的急，是「不许它变」。

这是最难自察的一种，因为它披着「珍惜」的外衣。 人处在好局里，第一反应永远是「别让它走」。 而《易》在九三就把话说死了：无平不陂，无往不复。

你想留住的那个「平」，本身就是一段斜坡。

天道之和：阴阳相交而流通，流通是动态的、往复的。

可以包荒连通、远近相及，但是接纳平陂往复的节律；通的时候共享互信，闭塞之时收敛自守，不强逆大势。

各顺其时——是和。

所以泰的「和」，落在六四那四个字上：不戒以孚。

「不戒」不是没有防备，是不需要防备——因为信已经在了。 而这份信不是靠富买来的（不富以其邻），是靠包荒与朋亡养出来的。

——你能容得下别人身上的荒秽，别人才不必对你设防。

七、常见误读

一、「泰」就是平安、太平，是一种安稳的状态。

「泰」的本义是「滑」——滑利、通利，水流过去没有一处壅塞。

所以泰是动态流通，不是静止安稳。 一潭死水最安稳，可它一点都不泰。 这个区别极要紧：因为「求安稳」和「求流通」会用出完全相反的做法。

二、「小往大来」是「小事走了，大事来了」。

「小」指阴爻，「大」指阳爻。

阴往外去，阳往内来——这是卦体的描述，不是吉凶的预测。 读者若按字面读成「大小事」，整句就悬空了。

三、「包荒」是「包容广大」，胸襟开阔。

「荒」是「荒秽」（王弼「包荒，包含荒秽也」）。

「包荒」是容得下粗的、脏的、不完美的——不是容得下远方。

这个校正把九二整爻的难度抬高了： 容远方不难，容不堪才难。

四、「朋亡」是「朋友死了」或「失去朋友」。

「亡」＝无。朋亡＝无朋党。

这一句是九二的第四个动作，也是泰道最难的一关： 一边要包荒广纳，一边要解散私党。 两件事同时做，才叫「得尚于中行」。

五、「后以财成天地之道」的「后」是皇后，「财成」是以财富成就。

「后」是君（上古称君为后）；「财」通「裁」，是裁制。

整句是「君王裁制天地之道，辅助天地之宜」。 这一句如果读错，泰卦就从「裁成辅相」变成了「用钱办事」——整卦的治理含义全丢。

六、「不富以其邻」是「不富有，但邻居在」。

是「不靠财富去邀结邻人」。

而且要与小畜九五「富以其邻」对读： 一个还在攒，所以必须靠联结；一个已经通了，所以根本不必靠。 「不富」不是穷，是不必用富去买关系。

七、「帝乙归妹」是「帝乙娶了妹妹」。

「归」是女嫁（《说文》「归，女嫁也」），「归妹」是嫁女。

这是《易》里的一处重出史事： 泰六五与《归妹》六五，都写着「帝乙归妹」。 同一件事，《易》在两处各用了一次，一处讲「通」，一处讲「嫁」的分寸。

八、「城复于隍」是「城墙又修回来了」。

「复」是返——城墙崩塌，土退回壕沟里。

「城复于隍」是「城变回沟」，不是「沟变回城」。 这一字之反，上六那声叹息才出得来。

九、泰是极乐太平，可以长保。

上六已经把结局写好了：城复于隍。

《易》从不给任何一卦一个「永久」。 它给的最好的东西，是九三那八个字：无平不陂，无往不复。

履而合度，阴阳相交，是泰；流通到极致，阻隔渐生，转入否闭。

下一卦否，天地不交，上下隔绝——泰的反面，也是泰的下一站。

—— 润泽说易

上经｜否

润泽说易

地往下沉，天往上浮——两股气从此再不相见

否卦

一、经文底本

卦辞

否。否之匪人，不利君子贞，大往小来。

六爻

初六：拔茅茹，以其汇，贞吉，亨。

六二：包承，小人吉，大人否，亨。

六三：包羞。

九四：有命，无咎，畴离祉。

九五：休否，大人吉。其亡其亡，系于苞桑。

上九：倾否，先否后喜。

《彖》

否之匪人，不利君子贞，大往小来。则是天地不交而万物不通也，上下不交而天下无邦也。内阴而外阳，内柔而外刚，内小人而外君子。小人道长，君子道消也。

《象》

天地不交，否；君子以俭德辟难，不可荣以禄。

二、时代社会背景

坤下乾上：地气下沉、天气上浮，两相背离，互不交会——这就是否的本象。

和泰正好相反：泰是天在下、地在上，两股气在半道相遇；否是天在上、地在下，各归其位，各走各的，永远碰不上。

在商周封建格局中，否代表上下壅隔：君王听不到下情，臣民无法上达；贤德之人被疏远，奸私之人盘踞在内，邦国的沟通通道全部闭塞。

泰否不是简单的好坏二元对立。泰不是永久乐园，否也不是纯粹绝境。

泰之时要防陂倾；否之时，君子不可急于强行打通、强行变革——否则激化闭塞之势，自取祸殃。

老庄对闭塞之境的看法：

老子讲闭塞之时，不向外驰求，收摄自身；庄子认为，世道闭塞是时命——不必执着于一定要把世道打通，重点是不让闭塞的环境扭曲自己内在的真性。

泰是交而通，否是隔而闭；二者循环相因，正是「反者道之动」的具象呈现。

三、关键字造字溯源

1. 否（pǐ）

《说文》：「否，不也。从口从不。」

本义就是「不」——「否」与「不」是同一个词的分化。

读法要分：作否定词读 fǒu；作《易》卦名读 pǐ（《释文》「否，备鄙反」），取义为闭塞不通。

所以「否」的本义不是「恶」，是「不」—— 它先是一个「不是」，然后才是一个「不通」。

2. 匪人

「匪」通「非」，即「非其人」。

闭塞的世道，不是适合正道君子施展的时地；人心隔阂，难以同道相感。

3. 大往小来

与泰的「小往大来」正相反。

阳健君子向外退去，阴柔小人向内盘踞；正道消散，私曲渐盛。

4. 茅茹

同泰卦。根须牵连，同类相汇。

否中同类相聚，是君子抱团守正，而非结党造势。

5. 包承、包羞

这两个「包」都是「包容、包藏」的意思，但对象不同：

「包承」是包人之承——包容顺承、屈身承接上位。
「包羞」是包己之羞——含藏、隐忍不堪的羞辱，内心自知其非，隐忍而不发作。

6. 畴离祉

「畴」训「类」（同类）；「离」读 lì，训「附丽」——附着、相联（不是「离开」的离，也不是卦名那个离）。

「祉」是福。同道之人一同依附天命，共受福佑。

7. 休否

《说文》「休，息止也」——休止否闭的态势，遏止闭塞继续蔓延。

8. 苞桑

「苞」是丛生。丛生的桑树，根系盘结深固。

比喻根基牢固，可以把戒惧拴在上面。

9. 倾否

倾覆否闭之局。否运走到尽头，闭塞之势自行崩塌——不是人力强行攻破。

四、逐爻深解，兼通老庄

初六｜拔茅茹，以其汇，贞吉，亨

和泰初九同象：茅草连根牵连，同类相汇。

闭塞之初，君子同类相感、汇聚相守。但此时不可贸然前往求通，只可守正自持，方得吉祥亨通。

易：否刚开始，闭塞尚未固化。同道集结，目标不是向外冲击破局，而是守住正道火种。

老子： 知时，不妄作。时塞，则收敛而守，不强行开启通路。

庄子： 同守真性，在外境隔绝之时，彼此护持，不迎合浊世。

这一爻与泰初九是同一句话，只改了一个字：泰是「征吉」，否是「贞吉」。 同一个「拔茅连根」，一个说「往前走」，一个说「站住」。 卦势一变，同一个动作的意义就全反了——这是《易》里最见筋骨的一处同象异用。

六二｜包承，小人吉，大人否，亨

选择包容、顺承当下闭塞格局，低头承顺在上者。

对于一心求利的小人，这样可以获得安稳吉利；但有德的大人不能走这条路——要安于「否」，不曲意承奉，方能亨。

易：否卦极关键的分界。世俗的生存策略，是顺承浊局以求自保；君子的选择，是不参与这套闭塞的秩序，宁肯不通达。

老子： 和光同尘不等于同流合污——可以隐于其中，但不承接私曲之命。

庄子： 不牺牲自己的本真，去换取闭塞环境下的安稳好处。

「小人吉，大人否，亨」六个字要读两遍： 小人在这里是「吉」的，大人在这里是「否」的——而「否」才是「亨」。 《易》承认：顺应浊局确实能活得好。它只是说，那不是亨。

六三｜包羞

身处闭塞圈层之内，被迫包容、承受种种羞耻与不当之事。

心中明知其非，形势所迫只能隐忍含藏。

易：这是否之中最煎熬的位置——身在浊流，进退两难，没有吉辞，只有隐忍。

这不是赞许，是警示：久处其中，极易慢慢习非成是，同化于污浊。

老子： 「不见可欲，使民心不乱」——时时警醒，不把羞耻当成常态。

庄子： 身处污局，最要紧是内心分清是非，不把世俗之污内化于心。

六三是全卦唯一没有吉凶判词的一爻。 「包羞」两个字放在这里，什么也没说——而不说，正是《易》的判词：这一爻已经没什么可说的了。

九四｜有命，无咎，畴离祉

否运行至中段，自有天命时势的转机。

同道之人相依相守，依托时势转机，一同获得福佑，没有过咎。

易： 转机不是靠自己谋划强攻而来，是时运自有节律。 君子只是顺时待命，同道相守以待变化。

老子： 静以待命，不主观造事。

庄子： 时来则与之俱化，不是自己去强求制造转机。

九四的「有命」二字，是否卦的转折点，也是全卦最松的一口气： 不是「我打通了」，是「时候到了」。 一个「有」字，把功劳从人身上拿走了。

九五｜休否，大人吉。其亡其亡，系于苞桑

能够遏止、休止闭塞继续恶化，大人守此而吉。

心中长存危亡之戒，时时警惕「将要危亡」——把这个念头牢牢固住，如同拴在丛生桑树的深根上。

易：否局之中能稳住局面，不让闭塞继续溃烂。但依然不可掉以轻心，危亡的悬丝不曾断开。这是否中最好的主动作为，却依然带着深重忧患。

老子： 持盈守戒，慎之戒之。安而不忘危。

庄子： 纵然暂时稳住局面，依然明白一切格局本无固存之性。

「其亡其亡，系于苞桑」要读准方向：不是「命悬一线」，是「把戒惧拴牢」。 「其亡其亡」是自己念的——快亡了，快亡了；「系于苞桑」是把这个念头拴在深根上，不敢让它松。 越是稳住的时候，这句话念得越勤。

上九｜倾否，先否后喜

否走到极致，闭塞的格局自己倾覆瓦解。

先经历长久的隔绝困顿，而后才有通泰之喜。

易： 「倾否」不是「破否」——不是人力强攻打通闭塞，是否走到极点，物极必反，格局自倾。

这是天道循环，不是人智功业。

老子： 「反者道之动」——闭塞到极致，自会转向开通。

庄子： 时穷则变，不必耗损心神，强行去颠覆时局。

上九与泰上六正好是一对镜像：泰上六是「城复于隍」，贞吝——往下走；否上九是「先否后喜」，往上去。 两者都是「极则变」，方向却相反： 好的到极点要塌，坏的到极点要开。

五、体系联动

否与泰的《彖》，是三对一的三层反面——一层一层对着看，最能见《易》的笔法：

	泰	否
气	内阳而外阴	内阴而外阳
性	内健而外顺	内柔而外刚
人	内君子而外小人	内小人而外君子
判词	君子道长，小人道消	小人道长，君子道消

三对逐字对反，最后一句判词也对反。

而否的这一组，要害在「外刚内柔」四个字： 外面看着刚，里面是软的。

这就是「外强中干」——否卦的政治形象，不是「坏人当道」那么简单，是「看上去很强硬，其实里面已经空了」。

泰是「内实外顺」，否是「内虚外刚」。 一个内核硬、外头软；一个外头硬、内核软。 ——凡是一个局面特别强调外面的硬度，往往里面已经虚了。

「包」字在泰否两卦共三见，这是《易》里一条极妙的暗线：

泰九二「包荒」——容得下荒秽（不堪之物）；
否六二「包承」——容得下屈身（顺承浊局）；
否六三「包羞」——容得下羞辱（含耻不言）。

三处都是「包」，容量却一路下滑，吉辞也一路下滑：

第一处是格局（泰，吉）；第二处是苟且（小人吉，大人否）；第三处连判词都没有了（包羞，无吉无凶）。

《易》用同一个「包」字，画出了一条「包容」的滑坡线：能容不堪是胸襟，能容屈身是妥协，能容羞辱是堕落。

——同一个字，三种容量，三种人生。

「拔茅茹，以其汇」在泰初九与否初六重复出现，只改一字：泰是「征吉」，否是「贞吉」。

同一批人、同一个动作、同一种牵连——

泰时可以往前推（因为气在交），否时只能站住守（因为气在隔）。

《易》在这里示范了它最基本的判断方法：不看动作，看时势。 同一个动作，在不同的卦里，吉凶可以完全相反。

泰上六「城复于隍，贞吝」与否上九「倾否，先否后喜」，是两极的镜像：

泰的好到极点，往下塌（贞吝）；否的坏到极点，往上开（先否后喜）。

两条线在中间交叉，画出一个完整的圆——这就是「无平不陂，无往不复」的图形。

《象》那一句，一个字必须注：「君子以俭德辟难，不可荣以禄。」

「辟」通「避」，是避难，不是「开辟」。

整句：君子以俭约之德躲避危难，不可把禄位当成荣耀。

这一句是否卦的活命之道： 否的时候，最危险的不是没事做，是有位置可坐。 「不可荣以禄」——那个位置会给你荣耀，同时把你钉在浊局里。

——「俭德」二字也值得停一下：俭不是省钱，是「收」。 收掉向外的欲望，收掉要证明自己的心，收掉「我得有用」的焦虑。

与九德卦：

泰与否都不在九卦之列——这两卦是「时」的两极，而九卦讲的是「德」怎样在这两极之间自处。

九卦里最贴否卦的是「困」： 「困，德之辨也」「困以寡怨」—— 困是否的一个侧面，而「寡怨」正是否的功课：处在闭塞里，不怨天、不尤人、不恨那个不来的时机。

上九「先否后喜」，怨气没了，喜才进得来。

与老庄：

《易》之否：揭示闭塞的时境，区分小人苟合与君子守否。 重心在戒躁、戒同污、知时待命，等待否运自倾，不主张强力破局。 它给的是闭塞中的「活法」。
老子：侧重俭德内守。「塞其兑，闭其门」——闭塞之时收回向外的欲望，守住内在的朴，不向外求荣求通。 他给的是闭塞中的「收法」。
庄子：更深一层，泰否都是时境的显现。《缮性》说得最准：「不当时命而大穷乎天下，则深根宁极而待。」——时命不济的时候，把根扎深、把心放静，然后等。 他给的是闭塞中的「位置」：不必喜泰恶否，世道闭塞就守住真性，世道开通就顺势而行，不把「通」当成唯一的价值归宿。

一句话：易教你否时怎么活，老子教你否时怎么收，庄子告诉你否本身也是天时的一种，不必恨它。

六、合与和

否卦的「合」，有两个方向，而两个方向出自同一种急躁：

方向一：屈己迎合浊局，换取表面的融洽。

——这是六二的「包承」。它能让你活下去，甚至活得好（小人吉），但它把你换成了另一个人。

方向二：动用力量、谋划手段，强行打破隔阂，逼迫众人相通，以人力制造连通。

——这是「破否」的冲动，也是九五要防的那件事。

一个向内塌，一个向外炸。看着相反，其实同源：都不肯承认「此刻就是不通」。

而两种「合」都有一个共同的错觉：以为「和」是一个可以办成的事。

天道之和：承认天地有不交之时，流通与闭塞都是节律。

否来之时，俭德避难，同类守正而不结党，含耻而不同化，待机而不妄攻；等到否极自倾，顺势而通。

不强求任何时刻都必须相通相交，顺循环之序——是和。

所以否卦的「和」，落在上九那两个字上：倾否。

注意「倾」和「破」的分别：倾是自己倒的，破是人推的。

——真正的和，有时候是「等它自己倒」，而不是「我把它推倒」。

七、常见误读

一、「否」读 fǒu，是「否定」。

作否定词读 fǒu；作卦名读 pǐ（《释文》「否，备鄙反」），取闭塞不通之义。

读错音，整卦的气势就散了—— pǐ 是「堵住了」，fǒu 只是「不是」。

二、「否」是「坏」、是「恶」，所以否卦讲坏人。

「否」的本义是「不」（《说文》「否，不也」），卦名取的是「不通」，不是道德判断。

《彖》说得很清楚：否的凶，不在「有坏人」，在「天地不交」。 是通道断了，不是人坏了。

三、「包荒」「包承」「包羞」的「包」都是「包裹」。

都是「包容、包藏」，但对象不同：容荒秽（泰）、容屈身（否六二）、容羞辱（否六三）。

三处连读，是一条滑坡线：格局 → 苟且 → 无辞。 这是《易》用同一个字写出的最冷的一条线。

四、「畴离祉」的「离」是「离开」。

「离」读 lì，训「附丽」——附着、相联。

「畴离祉」是「同类相附而共福」，正相反于「离开」。 《易》里「离」作「丽」用的地方不止一处，读时须看上下文。

五、「其亡其亡，系于苞桑」是「命悬一线」。

是「把危亡之戒拴在牢处」。

「其亡其亡」是自己念的——快亡了，快亡了；「系于苞桑」是把这个念头拴在深根上。 这一句不是哀叹，是自律。

六、「俭德辟难」的「辟」是「开辟」。

「辟」通「避」，是避难。

整句：以俭约之德躲避危难。 若读作「开辟」，这句就变成「靠节俭去开辟难关」——意思整个歪掉。

七、「倾否」是「推翻否局」，靠人去推翻。

「倾」是自己倾覆。

上九说的正是「不当破」：不是人力强攻打通闭塞，是否走到极点，物极必反，格局自倾。 这是天道循环，不是人智功业。

八、「不利君子贞」是「君子不该守正」。

是「此时守正得不到好处」。

卦辞在陈述时势，不是下道德命令。 《易》经常这样：它先告诉你「这时候正不划算」，然后让你自己决定还要不要正。 而全卦的答案，其实在《象》里：不可荣以禄。

九、泰是乐园，否是绝境，两者相反。

泰否是同一循环的两面，互为综卦，逐字对反，也互相兑现。

泰九三说「无平不陂」，否就是那个「陂」；否上九说「先否后喜」，喜就回到泰。 读《易》读到泰否，最该记住的不是「哪个好」，是「它在转」。

泰为相交流通，否为隔绝闭塞；否极而倾，再次开启新的循环。

下一卦同人，否闭之后，人心渴望突破隔绝，求同心相应、同类相通——便是同人。

—— 润泽说易

上经｜同人

润泽说易

火往天上烧，天也往上——两样东西同走一个方向，才叫同

同人卦

一、经文底本

卦辞

同人。同人于野，亨。利涉大川，利君子贞。

六爻

初九：同人于门，无咎。

六二：同人于宗，吝。

九三：伏戎于莽，升其高陵，三岁不兴。

九四：乘其墉，弗克攻，吉。

九五：同人，先号咷而后笑，大师克相遇。

上九：同人于郊，无悔。

《彖》

同人，柔得位得中，而应乎乾，曰同人。同人曰：同人于野，亨，利涉大川，乾行也。文明以健，中正而应，君子正也。唯君子为能通天下之志。

《象》

天与火，同人；君子以类族辨物。

二、时代社会背景

乾下离上：天在上，火性炎上——火向天空升腾，天亦上升，两样东西同走一个方向。

这就是「同」的取象机制：不是靠外力绑在一起，是本来就走同一个方向。

商周之时，部族离散、邦国阻隔（正是否卦的余势），人们寻求同心结盟、共渡危难。

同人最核心的分水岭，在于同心的范围：宗、门、郊、野，一层一层向外推开。

「同人于野」是全卦的最高宗旨：同心不是局限在宗族、私党之内，而是广及旷野，通天下之志。

但「同」极易滑向同质化、结党排他——这是本卦最大的忧患。

老庄辨析「同」：

老子的同，是同归于道，不是外在言行一致；庄子《齐物论》区分两种同——俗人的「同是同非」，与大道的「大通之同」。

俗人求同，是抹去差异；大道之同，是异中相通。

否是隔绝封闭，同人是主动寻求感通；但同人如果困在小圈子，就会变成另一种封闭。

三、关键字造字溯源

1. 同

《说文》：「同，合会也。从𠔼从口。」

本义是会合、聚合。

至于字形「共一口」的说法（众人共一言语），是就「从口」这一构件作的一种解读—— 同声才能相应，这一层意思在义理上成立，但字书的本训是「合会」。

「同」与「合」的分别，是义理上的分别，不是字书上的分别：

「合」，《说文》「合口也」，本义是闭口、合拢，引申为会合。

所以两字本训都在「聚」这一边。 本书要辨的那一层是义理：「同」重在方向一致（心志相应），「合」重在拼合相接（外力凑成）。 ——这是用法之别，不是字源之别，读者须知。

2. 野

《说文》「野，郊外也」。

周制三级：国（都城）—郊—野。

「野」是郊之外的旷野，没有宗族、血缘、派系的边界，范围至广。

这也是全卦的尺度：四爻说「宗」，初九说「门」，上九说「郊」，卦辞说「野」——由内向外，一层比一层宽。

3. 宗

宗族、同宗血亲——最狭小的圈层。

4. 莽

《说文》「莽，南昌谓犬善逐兔艸中为莽」——本义是草中逐兔之处，引申为草丛密林。

「伏戎于莽」：埋伏兵戈于草莽，暗地戒备、伺机相争。

5. 墉

《说文》「墉，城垣也」——城墙。

6. 号咷

「号」是痛声，「咷」是泣不止。痛哭号泣——心志阻隔、不能相通的悲苦；「而后笑」，终于心志相通、得遇同心之人。

7. 类族辨物

「类」是分类，「族」是族属，「辨」是分辨，「物」是事物。

区分族群、分辨物类。《象》给的不是「混同万物」，是「先看清差异」。

四、逐爻深解，兼通老庄

初九｜同人于门，无咎

同心始于家门——出门而和，第一次向外联结。

范围尚近，没有结党营私的弊病，所以无咎。

易：同人起步，由近及远。先在近处做到心志相合，是起步之功，但格局尚小。 九德卦一线在此不必勉强挂靠——同人不在九卦之列，它的功课是「求通」，不是「处困」。

老子： 「修之于家，其德乃余」——由近起修，不一开始就虚谈天下大同。

庄子： 近处可以相感，但不把家门的标准强加于远方异类。

初九与六二连起来看，才看出《易》的用心：初九已经「出门」了，六二却又缩回「宗」里。 同人的第一个陷阱，不是没走出去，是走出去了又退回来。

六二｜同人于宗，吝

只在同族宗亲之内同心，对外封闭，只认血缘小圈子。

格局狭隘——判词是「吝」。

易：同人最容易陷落的陷阱：以宗族、师门、派系为边界，圈内同心、圈外排斥。 同心变成了排他的朋党。

老子： 偏私则不能为公。同于宗，就是局限于小私，远离「同人于野」。

庄子： 以一族之是非为共同标准，便是成心固化，不能大通。

「吝」这个判词要读准：不是「凶」，是「可惜」。 六二并不失败，它只是把一件可以很大的事做小了。 《易》对「可惜」的判词，比对「凶」更冷。

九三｜伏戎于莽，升其高陵，三岁不兴

想要与人同心，却暗藏戒备、暗藏兵戈；登高窥探，提防对方。

彼此心存猜忌，看似求同，实则暗藏争夺——长久不能兴起真正的同心。

易： 表面邀约结盟，内心暗藏较量——这是伪同。 同心的根基是坦诚；藏戎之心，同必是假。

老子： 「和大怨，必有余怨」——心怀提防、较量，不可能真正同心。

庄子： 带着胜负、防备之心去求同，求来的只是暂时的利益结盟。

「三岁」是《易》常用的「多年」之数（师「三年有赏于大国」、此爻「三岁不兴」），不是确指三年，是极言其久。 伪同不一定当场穿帮，它可以耗你很久。

九四｜乘其墉，弗克攻，吉

登上对方城墙，本有相争、攻伐之心；最后止住，不再进攻。

放下对立，才可以走向同心。

「弗克攻」有两读：一说「力不能克」——攻不下来而止；一说「心能自止」——自己不肯再攻。

本书取后者： 义理上，「能自止」才是这一爻的功夫；「攻不下」只是形势。

易：求同之前，先要止息争斗之心。能止争，才具备同人的前提。

老子： 「不争，故无尤」——收起攻伐对抗之心，方有相通的可能。

庄子： 放下「我要赢、我要同化对方」的心，对立才会消融。

九三与九四是一对：九三是「伏」（藏在草里），九四是「乘」（登上城墙）。 一个暗藏，一个明登——但结果相反：暗藏的耗了多年，明登的止住了就吉。 《易》在这里说的是一件实事：摆到明处的争，比藏在暗处的争好收拾。

九五｜同人，先号咷而后笑，大师克相遇

起初心志阻隔，不能相通，悲苦号泣；历经阻隔磨难之后，终于与同心之人相遇相合。

「大师」是阻隔之物——有大军横在中间，须克服之后才能相遇。

易： 真正的天下同心，不是轻易得来。 要穿越隔阂、分歧、冲突，熬过不能相通的痛苦，才会相遇。

不是抹平差异，是穿越差异之后的同心。

老子： 「大道甚夷，而人好径」——世人各执己见，隔阂本多，相通本是难事。

庄子： 万物本各有分，能够相遇而同心，是难得的感通，不是理所当然。

「先号咷而后笑」六个字，后来成了一个成语。 它的分量在于次序：先哭，后笑——不能颠倒。 所有跳过「号咷」直接「笑」的同，都是九三那种「伏戎于莽」。

上九｜同人于郊，无悔

同心至于郊地——比宗、门宽广，还未至「野」。

远离国都喧嚣，不求天下尽数同我，在广远之地得同心——没有悔恨。

易： 郊介于野与宗之间，是一种退守式的同心。 不求通达天下，只在广远清净之处得同道相守，不勉强世人全部同我。

判词是「无悔」：不如「于野」的「亨」，却也强于「于宗」的「吝」。

老子： 知止——不妄求人人与我同心。

庄子： 不执着一定要实现「于野」的宏大愿景，能在郊得同，亦安之。

《易》的判词有等差：吉＞无悔＞吝＞凶。 上九落在第二档——「无悔」是「不算好，但没错」。 这是《易》对「做不到最好」的人最宽的一句话。

五、体系联动

同人全卦的骨架，是一条「同心范围」的刻度线。 四层，从最内到最外，判词也跟着变：

爻	范围	界	判词
六二	宗	血缘、宗族	吝
初九	门	走出家门，与外人	无咎
上九	郊	国都之外，退守	无悔
卦辞	野	无界	亨

四个判词恰好排成一条上升线：吝 → 无咎 → 无悔 → 亨。

而六二排在初九之后，这是《易》的笔法：初九已经走出了门，六二却又缩回宗里—— 同人的第一个陷阱，不是「没走出去」，是「走出去了又退回来」。

这条刻度线也正是本卷的题眼：同的质地，由「界」决定。 界越硬，同越窄；界越软，同越广。 「于野」不是地方大，是没有界。

「类族辨物」四个字，是同人卦最容易读反的一句。

它看上去像在「分」，其实是在给「同」立前提：

《象》说的是——先分清哪些是哪些，再谈心志相通。

这和本书前面几卦的笔法是同一条线：

履的「辩上下」——先定分。
泰的「裁成辅相」——先顺节律再裁理。
同人的「类族辨物」——先辨异后求同。

《易》从不说「先合后分」。它永远先分。 因为不分就合，合出来的是一团糊。

与泰否的接续，有三处要连起来看：

第一处，泰《彖》说「上下交而其志同也」，同人《彖》说「唯君子为能通天下之志」——同一个「志」字。

泰的「志同」是结果：气一交，志自然就同了。
同人的「通志」是功夫：得有人去做，才通得起来。

泰通的是气，同人通的是志。 气通了不一定志通——这就是为什么否卦之后还要有同人。

第二处，否上九「先否后喜」，同人九五「先号咷而后笑」——两个「先苦后喜」。

同一个节律，在两卦里各走了一遍： 否是先堵住再通开，同人是先哭出来再笑出来。 《易》用这两个句子告诉你：通，一律是从不通里熬出来的。

第三处，同人九五的「大师克相遇」，与师卦的「师」字相照。

师是「众」——兴师动众是不得已；同人是「遇」——大军只是中间那道阻隔，克服它是为了相遇，不是为了胜。 同一个「众」，一个用于战，一个用于通。

《彖》里有一处文献上的小事，顺手标明：「同人曰」三字。

《彖》原文作「同人，柔得位得中，而应乎乾，曰同人。同人曰：同人于野，亨……」—— 历来注家多以为第二个「同人曰」是衍文（或系标举卦名之例），通行读法直接接「同人于野，亨」。

本书从通行读法，不因这三个字另生歧解。 ——标出来，是因为读古注时一定会遇到它。

与九德卦：同人不在九卦之列。

理由和泰否一样：九卦讲的是「处困」之德，同人讲的是「求通」。 但九五「先号咷而后笑」，正合九卦之「困」—— 「困，德之辨也」：能辨出什么是真同，恰恰是在「号」的那一段里辨出来的。

与老庄：

《易》之同人：推崇「同人于野」通天下之志；层层设防，警惕困于宗族私党、伪同暗藏争斗。 先辨物类，再求感通。 它给的是求同的「次序」。
老子：同归于道。「载营魄抱一」——天下之同，根在守朴抱一；私党小同，背离大道之公。 他给的是同的「根」。
庄子：齐物不是齐一。《天地》说得最准：「不同同之之谓大。」——把不同的东西同起来，这才叫「大」。 真正大通之同，允许差别并存；刻意去拉拢、同化他人，恰恰是成心作祟。 他给的是同的「尺度」。

一句话：易教你先分清再求同，老子告诉你同要同到根上，庄子说——能容下不同，才叫同。

六、合与和

同人的「合」，形状最正派，也最容易骗人：

为了求同，消去差异，要求所有人和我一致。

或者：以派系、利害捆绑，表面同心，内里暗藏算计、戒备。

或者：以强制手段达成统一。

——三种都是强求之合，而第一种最像好事。

因为「大家都一样」听起来是和谐的：没有争执，没有摩擦，看上去很齐。

但《易》在九三就把这种齐的样子画出来了：伏戎于莽，升其高陵。 ——齐，是伏着兵换来的齐。

天道之和：类族辨物，接纳万物差异。

心志可以相通，形态、立场不必划一。同气相感，广及于野；能通则通，不能相通也不强求同化；可于郊相守，不困于宗族小圈——是和。

所以同人的「和」，落在《象》那四个字上：类族辨物。

先承认「不一样」，再谈「相通」。 次序反过来，就一定出问题： 先要求一样，再去找相通，找出来的只能是同质化，或者九三那种假同。

七、常见误读

一、「同人」是「志同道合的人」，一个名词。

「同人」是动宾结构——「与人同」，即「求同心」。

整卦讲的是「怎么同、同到多大范围」这件事，不是「同人图鉴」。 卦名读成名词，全卦的层次（宗、门、郊、野）就无从谈起。

二、「同人于野」是「在野外聚会」。

「野」是周制三级（国—郊—野）的最外一层，象征「无界」。

四层范围（宗、门、郊、野）是同人的刻度线，不是四个地点。 若读成地点，这一卦就从「论同的边界」变成了「论聚会选址」。

三、「同人于宗」是「和同宗和睦相处」，是好事。

判词是「吝」。

只在血缘宗族内同心，对外封闭——这已经是本卦第一个陷阱。 而「吝」不是「凶」，是「可惜」： 六二并不失败，它只是把一件可以很大的事做小了。

四、「伏戎于莽」是「埋伏军队准备打仗」。

是「求同而暗藏戒备」——伪同。

这一爻讲的不是军事，是人心的两面： 嘴上邀约结盟，心里藏着较量。 「三岁不兴」也不是「三年打不起来」，是「这样的同，多年也成不了」。

五、「弗克攻」是「攻不下来」。

有两读：力不能克（攻不下而止）、心能自止（不肯再攻）。

本书取后者： 义理上，「能自止」才是功夫；「攻不下」只是形势。 《易》里同一个「弗克」，可以读成「不能」，也可以读成「不肯」——而它通常更愿意说的是后者。

六、「同人于郊」比「同人于野」更好，因为更清净。

判词是「无悔」，不是「亨」。

「无悔」在《易》的判词序列里是第二档（吉＞无悔＞吝＞凶）—— 「不算好，但没错」。 这是《易》对「做不到最好」的人最宽的一句话，但它仍然不是「亨」。

七、「类族辨物」是「分出族群高低」，是分别心。

正相反：它是「求同」的前提。

先认清万物本不相同，才有资格谈「相通」。 不分就合，合出来的是一团糊。

八、「同」和「合」是同一个意思。

义理上有别：同重在方向一致（心志相应），合重在拼合相接（外力凑成）。

但要注意，这是用法之别，不是字书之别—— 《说文》「同，合会也」「合，合口也」，两字本训都在「聚」这一边。 本书辨这一层，辨的是义理，不是字源。

九、同人就是「大家想法一样」，人人一致。

全卦第一步恰恰是「类族辨物」——先承认不一样。

而且九五告诉你，真同是「先号咷而后笑」： 要穿过隔阂、分歧、冲突，熬过不能相通的痛苦，才会相遇。 凡是跳过「号咷」直接「笑」的同，都是九三的伏戎于莽。

十、同心越广越好，所以必须做到「于野」。

上九给了另一种答案：于郊，无悔。

做不到「通天下之志」，能在广远处得几个同道相守，也不算错。 《易》不逼人做圣贤，它只是把四档判词摆在那里，让你自己站。

否为隔绝，同人求心志相通；同心相交，接下来便是大有——同心协力，万物归聚而不私藏。

下一卦大有。

—— 润泽说易

上经｜大有

润泽说易

太阳升到天上，照见的东西全在它光里——可它一样也没拿走

大有卦

一、经文底本

卦辞

大有。元亨。

六爻

初九：无交害，匪咎，艰则无咎。

九二：大车以载，有攸往，无咎。

九三：公用亨于天子，小人弗克。

九四：匪其彭，无咎。

六五：厥孚交如，威如，吉。

上九：自天佑之，吉无不利。

《彖》

大有，柔得尊位，大中而上下应之，曰大有。其德刚健而文明，应乎天而时行，是以元亨。

《象》

火在天上，大有；君子以遏恶扬善，顺天休命。

《序卦》

有大者不可以盈，故受之以谦。

二、时代社会背景

乾下离上：离火居上，乾健在下。日光普照，万物各得其照，品类繁盛——这是大有之象。

商周封建语境下，大有不只是财富充裕，更是贤才归附、功业有成、疆域安定、物产丰足的综合盛境。

同人同心，才能够汇聚而成大有；但富足、得众之后，最容易生贪私、骄盈、独占之心——这是本卦最深的忧患。

同人求同心，还未有丰厚的承载；大有是同心之后，万物来归，收获已经摆在面前。

老庄对「有」的辨析，刚好扣住此卦：

世俗之「有」，是占有、囤积；大道之「有」，是承载、流通、不据为己有。

老子警惕盈满之害；庄子「物物而不物于物」，正是大有最核心的边界——可以统御万物，却不被外物所奴役。

泰是天地流通，同人是心志相通，大有是相通之后、万物归往的盛时。

三、关键字造字溯源

1. 有

字形从「又」（手）持「肉」，像手持肉食——本义是持有、拥有、获得。

这里要补一句：《说文》的训释很特殊——「有，不宜有也。《春秋传》曰：日月有食之。」 这是从「日食」立说（日食是「不该有的有了」），历来有争议，读《说文》时须留意，不宜直接拿来解《易》。

而大有卦的「有」，义还要再重一层：不是「拥有一件东西」，是「所拥有的范围」。

《彖》「柔得尊位，大中而上下应之，曰大有」——「大有」是「所拥有者大」，即拥有天下。

2. 交害

相交而生的祸患。因利益相交，利害纠缠，互相牵累而生害。

3. 大车

载重之车（《诗》「大车」即牛拉的重车）。承载力厚，喻格局、器量足以承载汇聚而来的万物。

4. 亨（xiǎng）

九三的「亨」，通「享」——献享、朝贡。

这一点要单独标：卦辞「元亨」的「亨」读 hēng（亨通），九三「公用亨于天子」的「亨」通「享」读 xiǎng（献享）。 同一个字，在同一卦里两读两义——读错，这一爻就讲不通了。

5. 彭

《说文》「彭，鼓声也」——本义鼓声，引申为盛大、众多。

「匪其彭」：不张扬盛大、不炫耀富足。

（此字另有一读：王弼、孔疏训「彭」为「旁」，谓「不与其旁」、不结党。两读皆通，本书取「盛多」——与全卦「有而不私」更扣合。）

6. 厥孚交如

孚信在上下之间交互流通，彼此以诚相接。

7. 威如

有威仪——不是凶暴威压，是自重、有边界，使人敬畏而不生轻慢。

8. 自天佑之

不是上天偏心赐福，是行事顺天，自然得到天道节律的护持——这一层《系辞》说得最清楚，下文再引。

四、逐爻深解，兼通老庄

初九｜无交害，匪咎，艰则无咎

大有之初，万物刚开始汇聚，还没有形成牢固的利益捆绑。

不因为利益相交而牵惹祸患，本无过咎；常存艰难戒惧之心，方能长久无咎。

易：大有起步的戒警。富足刚刚到来，最容易以利相交；利交则利尽害生。 「守艰」，就是不被眼前的所得迷惑。

老子： 见素抱朴，不以利相交。富贵初至，不忘艰难本源。

庄子： 外物来集，不立刻与之建立占有式的牵绊。

这一爻九个字里有三个「咎」：「无交害，匪咎，艰则无咎」。 先是「没有害」，再是「不算错」，最后才是「守住艰难才真没错」。 《易》很少这样层层退守地说话——因为大有的开头，看着是最好过的时候。

九二｜大车以载，有攸往，无咎

器量如大车，承载力充足，可以承载万物、贤才、财货，有所前行而无咎。

易：承接同人同心之力，格局足够，方能承载大有。器小而多有，必倾覆。

老子： 「容乃公」——心胸阔大，方能承载；承载而不壅塞。

庄子： 心量开阔，物来则纳，而不被重物压垮自性。

九二是全卦唯一一个以「器」作比的爻，而它比的不是「有多少」，是「装得下多少」。 大有的第一道考题，从来不是「怎么得到更多」，是「你装得下吗」。

九三｜公用亨于天子，小人弗克

公侯得大有之利，依礼制献享、归奉天子，天下秩序流通。

私心小人做不到这一层——有了就只想独占。

易：大有分两种用法：为公流通，还是私吞独占。 这是君子与小人的分水岭。

老子： 「多藏必厚亡」——小人得有，只想囤积私守，祸根就此埋下。

庄子： 把汇聚之物当成天下公养，而非一己所有。

「亨」通「享」这一读，决定了九三整爻的方向： 它不是「通达」，是「献上去」。 ——大有到这里，第一次出现了「把东西交出去」的动作。 而全卦的转向，正是从这一爻开始。

九四｜匪其彭，无咎

拥有盛大的资财与声势，却不张扬夸耀、不恃盛凌人——不自矜盛大，故而无咎。

易：大有盛时最常见的陷阱：富贵而骄，声势张扬。 「彭」，是向外炫耀的盛大。

老子： 「光而不耀」——有而不显，盛而不肆。

庄子： 虽有万物归附，心中不把这份盛大当成自我的荣耀。

九四只有一个动作：不。 不张扬、不夸耀、不恃盛。 而在《易》里，「不做什么」往往比「做什么」更难——因为这时候你什么都做得到。

六五｜厥孚交如，威如，吉

全卦主爻，柔居尊位。

以孚信和上下相交感应，同时自有威仪边界。

以诚感众，而不失去分寸；不流于一味柔媚无底线——吉。

易：大有之君的核心心法：孚信为内核，威仪为边界。 只信无威，则人轻慢；只威无信，则人离心。

老子： 「慈」与「俭」——以诚待人，同时守住边界，不软弱媚。

庄子： 和而有分，相通而不混同。

六五是全卦唯一阴爻，也是唯一的「吉」。 而它给的办法是两样：交如（信）与威如（界）。 ——先给信任，再给边界；只给一样，都不成。

上九｜自天佑之，吉无不利

大有之终，顺天而行，不私据万物，承天道而行——故得天之佑护，无所不利。

易： 这不是祈福的神异之福，是前面一路：戒艰、能载、为公、不彭、孚信有威，层层合于天道之后的自然结果。

老子： 「天道无亲，常与善人」——善，即是顺道不私。

庄子： 顺时以载，物来物往，不执有，故无不利。

这一句是全《易》最著名的话之一，《系辞上》专门给它作过解：「佑者，助也。天之所助者，顺也；人之所助者，信也。履信思乎顺，又以尚贤也，是以自天佑之，吉无不利也。」 ——「佑」不是神赐，是「助」；天助顺的，人助信的。 上九一路走下来，走的正是「履信」与「思顺」这两件事。

五、体系联动

大有与同人互为综卦——这一点是全卦的骨架，投来稿未点出。

同人：离下乾上（火在下、天在上）
大有：乾下离上（天在下、火在上）

同一组离与乾，上下翻个个儿。

而两卦的《象》辞，恰好把这个「翻」写得一清二楚：

同人《象》：「天与火」——天在上，火在下，两个东西并着往上升。
大有《象》：「火在天上」——火到了上面，天在下面，光照下来了。

「天与火」是并列——两者同向，所以叫「同」。
「火在天上」是照耀——火在上位，所以叫「有」。

同是横着连，有是往下照。 同一组卦，位置一换，关系整个换了。

《象》辞从「辨」到「遏／扬」，是一个递进，也要连起来看：

同人：君子以类族辨物——分辨。先看清哪些是哪些。
大有：君子以遏恶扬善——处置。看清之后，该止的止，该扬的扬。

先辨后处置。 分辨清楚了才动，这是《易》一贯的次序（履的「辩上下」、泰的「裁成辅相」，都在这条线上）。

而「遏恶扬善」这四个字，是大有最难的一层：

大有的时候，你有力量处置了——而这个时候最危险的，是你以为自己看得清。

所以《象》把「顺天休命」接在后面：「休」训「美」，不是「休息」——顺承天之美命。 遏与扬的分寸，不由你的好恶定，由天命定。

《序卦》给出的下一站，是全卦真正的落点：「有大者不可以盈，故受之以谦。」

——大有之后是谦。 这个次序说明了一件很硬的事： 「有」本身不是问题，「盈」才是。

大有卦辞只有「元亨」两个字，连「利贞」都没有——这在《易》里是极少见的。

不说「利贞」，是因为这一卦的关口不在「守不偏」，在「有了之后怎么处」。 守正这一关，大有早就过了；它卡住的地方，是九三那个「献不献」、九四那个「彰不彰」。

与九德卦：大有不在九卦之列，但它的去向在。

九卦里有「谦」： 「谦，德之柄也」「谦以制礼」「谦，尊而光」。

——大有运完，正好把「德之柄」交出去。 这不是巧合：大有是「盛」，而治「盛」的那件器具，就是谦。 大有负责把东西聚来，谦负责让它不压垮人。

与泰否的接续：

泰是气的通，同人是志的通，大有是物的聚。

三件事是三个层面：气通 → 志通 → 物聚。 顺序不能倒：气不通而求志同，是逼人；志不同而求物聚，是抢。

与老庄：

《易》之大有：赞许万物归聚的盛境，但全程设防——重心落在有而不私、盛而不骄、载而能散。以孚信感召，不以强力掠夺。它给的是「有」的用法。
老子：大有是「有」的试炼场。「持而盈之，不如其已」「多藏必厚亡」「光而不耀」「既以为人己愈有，既以与人己愈多」——四句话，一处比一处更近核心：有而不藏，为而不恃。 他给的是「有」的戒律。
庄子：核心区分「物物」与「物于物」。《山木》：「物物而不物于物，则胡可得而累邪？」——大有是我们滋养、统理万物；但不能被所拥有之物束缚、异化。 他给的是「有」的边界。

一句话：易教你怎么把东西拿住，老子告诉你拿住之后别攥太紧，庄子问——现在是你在拿它，还是它在拿你。

六、合与和

大有的「合」，是全书里最实在的一种错，因为它错在「理所当然」上：

大有到手，便视作一己所有；务求越来越盛大，炫耀声势；把汇聚而来的财货、人才牢牢掌控。

强行聚拢、独占把持——以占有为目的，是强求之合。

这种「合」之所以难自察，是因为它每一步都「合法」： 东西是我聚来的，人是我招来的，局是我撑起来的——凭什么不能是我的？

《易》的回答在九三：公用亨于天子。

——不是「不能是你的」，是「你本来就不是它的主人」。 你是那个「载」的人，不是那个「有」的人。

天道之和：火在天上，普照而不私占。

能承载，能流通，为公献享；盛而不耀；以诚相交、以威立界；物来则载，该散则散，顺时而行——不执着于永久占有，是和。

所以大有的「和」，落在《象》那四个字上：顺天休命。

不是「我决定怎么用」，是「天要用它做什么」。 ——这一句听着像推卸，其实是松绑： 当你不再把万物当成自己的东西，你也就不必再为它们负责到死。

七、常见误读

一、「大有」就是「很有钱」。

大有是「所拥有者大」——《彖》「柔得尊位，大中而上下应之」。

它讲的是「拥有天下」这个局面，以及这个局面怎么处，不是「财富多」。 读成「有钱」，九三的「献享」、九四的「不彰」、六五的「孚与威」，全都落不下来。

二、「有」的本义是「拥有」，所以大有讲占有。

字形从「又」持「肉」，本义确是持有——但大有卦的「有」是「所拥有的范围」，不是「占有的动作」。

而且《说文》「有，不宜有也」这个训释很特殊（从日食立说），历来有争议，不宜直接拿来解《易》。

三、九三的「亨」读 hēng，是「亨通」。

「公用亨于天子」的「亨」通「享」，读 xiǎng——是献享、朝贡。

卦辞「元亨」的「亨」读 hēng，九三的「亨」读 xiǎng——同一个字，同一卦，两读两义。 读错，这一爻就讲不通；而这一爻恰恰是全卦的转向点。

四、「匪其彭」的「彭」是鼓声，所以是「不打鼓」。

「彭」由鼓声引申为「盛大、众多」。

「匪其彭」是不张扬盛大。 （另有一读训「彭」为「旁」，谓不结党；两读皆通，本书取「盛多」。）

五、「顺天休命」的「休」是「休息」。

「休」训「美」（如「休徵」之休）。

「顺天休命」是「顺承天之美命」。 读成「休息」，这句就从「领受天命」变成了「歇一歇」。

六、「自天佑之」是上天保佑、赐福。

《系辞上》专门解过这句：「佑者，助也。天之所助者，顺也；人之所助者，信也。」

——「佑」不是神赐，是「助」；天助顺的，人助信的。 上九的福，是前面五爻一层层走出来的，不是天上掉下来的。

七、大有是同人的「加强版」。

两卦互为综卦——同人离下乾上，大有乾下离上，上下互置。

《象》辞把这个「翻」写得清清楚楚：一个「天与火」（并列上升），一个「火在天上」（照下来）。 同是横着连，有是往下照。不是加强，是换了个方向。

八、大有可以长久保有。

上九说的是「顺天」，不是「永保」。

而且《序卦》紧接一句：「有大者不可以盈，故受之以谦。」 大有后面跟的是谦，不是「更多」。 ——《易》从不给任何盛局一个「永久」，它给的永远是下一卦。

九、「遏恶扬善」是「替天行道」，我有力量我就处置。

后面还有四个字：「顺天休命」。

遏与扬的分寸，不由你的好恶定，由天命定。 大有的时候最危险的不是没力量，是以为自己看得清。

同人同心相感，感召而至大有；大有丰厚承载，下一步便是谦——盛大富足之后，守持谦抑。

下一卦谦。

—— 润泽说易

上经｜谦

润泽说易

山那么高，却整座埋在地底下——不是它矮，是它把气往下送

谦卦

一、经文底本

卦辞

谦。亨。君子有终。

六爻

初六：谦谦君子，用涉大川，吉。

六二：鸣谦，贞吉。

九三：劳谦君子，有终，吉。

六四：无不利，㧑谦。

六五：不富以其邻，利用侵伐，无不利。

上六：鸣谦，利用行师，征邑国。

《彖》

谦，亨。天道下济而光明，地道卑而上行。天道亏盈而益谦，地道变盈而流谦，鬼神害盈而福谦，人道恶盈而好谦。谦，尊而光，卑而不可逾，君子之终也。

《象》

地中有山，谦；君子以裒多益寡，称物平施。

《序卦》

有大而能谦必豫，故受之以豫。

二、时代社会背景

艮上坤下：地中有山。

山体高大，却藏于大地之下——不显巍峨，这是谦的本象。

但这里要先把一件事说准：山藏在地里，不是山变矮了，是山把气往下送。

商周贵族的政治修养之中，「谦」不是卑微讨好、自我贬损，而是盛大之后主动收敛势能。

大有之时，财货、声望、功绩齐备，世人的常态是矜功自傲、居高凌下；盈满之后必然倾覆——谦正是天道「亏盈益谦」的对治之道。

同人求同心，大有聚万物，而谦是这一切成果的守住之道。

老庄对谦的诠释，和世俗的谦卑有一层分别：

世俗谦，是为避祸而刻意压低自己；老子的谦，是处下的自然本态，不是伪装；庄子的去矜，是内心不把功业、名望当成属于自己的东西——从根源上没有可骄之物。

谦卦是六十四卦里极为特殊的一卦：无一凶、无一吝、无一悔。

五爻明著吉辞（吉、贞吉、吉、无不利、无不利），上六无判词而「利用行师」。

这是六十四卦里唯一的「全无凶咎」之卦。 不是说谦可以规避一切危难，而是无论身处高位下位，谦的本心都不会引向自我倾覆。

三、关键字造字溯源

1. 谦

《说文》：「谦，敬也。从言，兼声。」

要点一：这是个形声字，不是会意字。

「从言兼声」——言是形旁，兼是声旁。 这与讼卦「从言公声」是同一类，不是「从言从兼」的会意。 读古注时若把它当会意去拆，就会拆出「言语不自满」这一层——那是义理的引申，不是造字的本义。

要点二：「兼」是什么？

《说文》「兼，并也。从又持秝」——「又」是手，「秝」是两株禾：一手持两禾，因而兼有。

所以「兼」的本义是「并、同时拥有」。

而「谦」的本义，字书训「敬」——敬慎、不自慢。

「言语不自满、兼容不排他」这一层，是从「言」与「兼」推出来的义理，讲得通，但要说清它不是字书本训。

2. 谦谦

谦而又谦，层层收敛——不是一次的退让，是本心恒常持守。

3. 鸣谦

「鸣」，声闻在外。谦德显露在外，为人所知，但不因声名而生骄。

4. 劳谦

「劳」，有功、劳苦成事。立下功劳，依旧守谦。

这是最难的一层：无功而谦容易，有功而谦极难。

5. 㧑（huī）谦

《说文》「㧑，裂也」——本义是裂开，引申为挥散、分施。

「㧑谦」：推散自身的所得、名望，分予他人——主动推让，扩而广之。

6. 裒（póu）多益寡

「裒」训「取」（《释文》「裒，取也」；《说文》「裒，聚也」）——取有余，补不足。

平衡多寡，公平施予，是谦向外落实的治道。

7. 称物平施

「称」是衡量，「平施」是均平施予。

这里要辨一层：「平」不是「一样多」，是「各得其所应得」。

先称物，再平施——称在前，平在后。 不称而平，是平均主义；称而后平，才是谦的治道。

四、逐爻深解，兼通老庄

初六｜谦谦君子，用涉大川，吉

谦之又谦，本心内敛，层层降抑自矜。以此心性，渡过险难大河——吉祥。

易：谦的根基，始于最底层的自守。无名无位之时，便能常存谦抑——不是等到盛名在前才临时装出谦卑。

老子： 处下——在低位而自守柔和，不急于向上攀附争名。

庄子： 未有功名，本无骄资，依然不向外张扬自性。

初六是「谦谦」——两个字叠用，全书只此一处。 叠字是要说：这不是一个动作，是一个底子。

六二｜鸣谦，贞吉

谦德之声传扬在外，为人所知。声名已经出来，而守谦之心不改——守正吉祥。

易：第一层考验：德行出名，被人称颂，最容易在赞誉之中悄悄滋生自喜。 「鸣谦」，是名显而心不随之膨胀。

老子： 「光而不耀」——德行可以被看见，但不追逐这份名声。

庄子： 德音外闻，而不以此为「我之所得」。

六二与九三，是谦的两道关：六二过的是「名」，九三过的是「功」。 名比功先来，功比名难守。

九三｜劳谦君子，有终，吉

全卦主爻——六爻中唯一的阳爻。

付出辛劳、成就功业，有实实在在的功劳，依旧守谦；能够善终，吉祥。

易： 谦最大的关隘就在此处。 无功而谦容易，劳苦有功之后，人心天然想要居功、自伐。 「劳谦」，即是功成而不自居。

老子： 「功成而弗居。夫唯弗居，是以不去。」

庄子： 事成而不居其功——知道事是因缘而成，非一己之力。

这一爻《系辞上》专门解过，是全书对「劳谦」唯一的一次定解：

「劳谦，君子有终，吉。子曰：劳而不伐，有功而不德，厚之至也。语以其功下人者也。德言盛，礼言恭；谦也者，致恭以存其位者也。」

「劳而不伐」——有功劳而不自夸；「有功而不德」——有功而不自以为有德。 这十个字，是「劳谦」的全部内容。

六四｜无不利，㧑谦

居于功臣之上、君主之下的位置，势能充足——主动推让、分散所得，把名望、利益推给旁人。

广布谦德，无所不利。

易： 鸣谦是德被人知；㧑谦是主动散溢、裒多益寡。 谦不再只是自我修养，变成了分润、平衡的行动。

老子： 「既以为人，己愈有；既以与人，己愈多。」

庄子： 不囤积声望与好处，不把资源锁在自己身上。

六四是从「修己」到「及物」的转折点。 前三爻的谦都在自己身上，从六四起，谦开始动别人的东西—— 而这一动，就引出了下面两爻的「侵伐」。

六五｜不富以其邻，利用侵伐，无不利

不独自富足，和邻人共享；同时，若有骄盈不顺、侵凌作乱者，可兴师征讨——无不利。

易： 谦不是一味软弱退让。 谦是内德柔和，对外该正法则正。不私蓄富足，是谦；讨伐骄暴，不是逞己之威，是替天裁盈。

老子： 柔弱不是懦弱——「慈故能勇」。

庄子： 不主动争伐，但对于悖乱过盈者，顺时正之，而无好胜之心。

「不富以其邻」这五个字，到这一爻已经是第三次出现，而三次的处境完全不同（详见下节）。这是《易》里跨度最长的一条暗线之一。

上六｜鸣谦，利用行师，征邑国

谦德远闻，但所感化者尚有顽冥不服的小邑——可行师征讨。

易： 谦的极致，依然有刑伐之用。 谦不是无底线姑息纵容骄盈；以谦德为本，征伐只为裁抑过盈，不是扩张私欲。

老子： 不以兵强天下，但不得已而用之。

庄子： 顺物之平，去其过溢，非出于好胜。

上六没有判词——六爻里唯一的一爻。 而它的爻辞是一个动作：行师。 《易》在这里没说吉凶，只说该做什么—— 因为到了谦的极处，做什么已经不由吉凶决定了。

五、体系联动

谦卦有一个最容易被忽略的机制，藏在《彖》头两句里：「天道下济而光明，地道卑而上行。」

这两句说的是卦体：上卦是艮（山），山虽高而在上，其气往下济；下卦是坤（地），地虽卑而在下，其气往上升。

——高者往下走，卑者往上走。

这和泰卦是同一个原理。

泰是天在下、地在上，两气在半道相遇；谦是山在上而下济、地在下面上行，两气也在半道相遇。

所以「谦」的真正机制不是「自我贬低」，是「高者下济」。

山并没有变矮。山还是那么高，它只是主动把气送到下面去。

——这就是谦与「刻意卑微」的分界：

刻意卑微，是把自己说小，山其实没动。
谦，是山把气送下去，山一点没矮，下面是实的。

一个人若靠贬低自己来显得谦，那是初六之前的东西；谦是从九三开始的—— 得先有一座山，才有「下济」可说。

《彖》那四句排比，是《易》里最整齐的一次「四重印证」：

天道亏盈而益谦，地道变盈而流谦，鬼神害盈而福谦，人道恶盈而好谦。

天、地、鬼神、人——从自然到超自然到人间，四层全部同向：盈者被损，谦者被益。

四句说的是同一件事，只是换了四个执行者。 《易》用这种排比要说明的不是「谦有好处」，是「亏盈益谦」是一条谁也躲不开的律。

而这条律，正是谦卦有「侵伐」两爻的原因：

谦的对面不是「软」，是「盈」。

谁盈，谦就要去裁它。 六五「利用侵伐」、上六「利用行师」——这两爻不是谦的例外，是谦的执行。

谦不是一种性格，是一个机制。性格可以软弱，机制不会。 谦者之所以会去「征伐」，不是他好战，是他在替天道执行那个「亏盈」。

——这也是谦卦六爻无一凶的原因：一个执行天道的人，天道不会反过来伤他。

「不富以其邻」，在《易》里共三见，这是跨度最长的一条暗线之一：

卦	原文	处境
小畜九五	富以其邻	还在攒，所以必须靠联结（且「挛如」生缚）
泰六四	不富以其邻	已经通了，所以根本不必靠（「不戒以孚」）
谦六五	不富以其邻	已经盛了，所以主动分出去（「利用侵伐」）

同一个句式，三个层次：

小畜是「必须靠」——力小，所以要用联结去加固。
泰是「不必靠」——信已固，所以连财富都不必拿来买关系。
谦是「不该留」——盛到极处，留着就是「盈」，盈就要被亏。

「不富」两个字，在泰是境界，在谦是动作。

——从「要靠」到「不必靠」到「不该留」，这三个字走了整整三卦。

与九德卦：谦是九卦的第二卦。

九卦次序：履、谦、复、恒、损、益、困、井、巽。

《系辞下》：

「谦，德之柄也」——谦是德的把手。 柄是握的地方，德再多，没有柄也握不住。
「谦，尊而光」——注意这一句与《彖》「谦，尊而光，卑而不可逾」用词重合，是《系辞》直接承《彖》而来。
「谦以制礼」——礼的节制，靠谦来执行。

上一卷说「大有负责把东西聚来，谦负责让它不压垮人」——这里兑现： 大有的下一站就是谦，而谦手里握着的正是「德之柄」。

与《序卦》的下一站：「有大而能谦必豫，故受之以豫。」

——大有 → 谦 → 豫。 盛、抑、安。 三步一环：满了要抑，抑了才安。

与老庄：

《易》之谦：以收敛自矜为本，兼具修养与治道。 谦不是软弱，有裁盈、平施、征乱的功用。 戒伪谦、戒一味退让。它给的是谦的「机制」。
老子：劳谦、功成弗居直接相通。「知雄守雌」「处下」「不耀」「不积」——处下、不耀、不积，就是老子之道的落实。 他给的是谦的「姿态」。
庄子：更深一层，破除「我」的执念。 之所以能谦，根本在于没有一个可以拿来骄矜的「自我功业」；去矜，才是谦的本源。 ——不必刻意勉强压低自身，因为本来就没有那个「高」在那里。 他给的是谦的「底」。

一句话：易说谦是天道的机制，老子说谦是处下的姿态，庄子问——你那个「值得谦」的功劳，究竟是谁的？

六、合与和

谦卦的「合」，是全书里最会伪装的一种：

表面装作谦卑，内心图谋更大的索取。

或者：一味退让，无底线姑息骄横，用刻意的卑屈换取别人的好感。

——这是刻意造作之合。

它的伪装之所以成功，是因为「谦」这个字天生讨人喜欢： 《彖》说「人道恶盈而好谦」——人天生喜欢谦的人。

而正因为人人喜欢，谦就成了最好用的面具。

《易》对治的办法，是六五、上六那两条「侵伐」：

一个真正谦的人，是会在该动手的时候动手的。 而一个只会示弱的人，永远不动手—— 所以「不敢动手」这件事本身，就把伪谦漏出来了。

天道之和：如山藏地中，有高大之实而不显露；有功而不伐，有富而能分。

对内收敛自矜，对外平衡盈寡；该柔则柔，该正法则正。

顺天道亏盈益谦的节律，不追求一己恒盈——是和。

所以谦的「和」，落在《象》那六个字上：裒多益寡，称物平施。

——不是「大家都一样」，是「各得其所应得」。

称在前，平在后：先量清楚谁多谁少，再补。 不称而平，是把高的削平；称而后平，是把缺的补上。

一个是平均主义，一个是谦。

七、常见误读

一、「谦」就是自卑、贬低自己，把自己说得很小。

《说文》训「敬也」——本义是敬慎，不是自贬。

而谦的机制是《彖》那五个字：「天道下济而光明」——高者把气送下去。

山一点没矮。 靠贬低自己来显得谦，是把自己说小；谦是山把气送下去，下面是实的。

二、「谦」是会意字，从言从兼，所以是「言语兼顾」。

是形声字——「从言，兼声」。

这与讼卦「从言公声」同例。 「言语不自满、兼容不排他」是从「言」与「兼」推出来的义理，讲得通，但不是字书本训。 读古注时若当会意去拆，就会把这层引申当成本义。

三、「谦谦」是「谦了两次」。

是「恒常持守」，不是两次动作。

叠字在《易》里是要说「这不是一个动作，是一个底子」。

四、「鸣谦」是「让谦的名声传出去」，是自我宣传。

是「德显而心不随」。

六二过的是「名」这一关：名声来了，心不跟着膨胀。 若主动去「鸣」，那就不是鸣谦，是求名。

五、「裒多益寡，称物平施」是平均分配，大家都一样。

「平」不是「一样多」，是「各得其所应得」。

先称物，再平施——称在前，平在后。 不称而平，是平均主义；称而后平，才是谦的治道。

六、谦卦讲的全是退让，不该有征伐。

六五「利用侵伐」、上六「利用行师」——谦卦有两爻讲用兵，这是全卦最反直觉的地方。

因为谦的对面不是「软」，是「盈」。 谁盈，谦就要去裁它。

谦不是一种性格，是一个机制。性格可以软弱，机制不会。

七、谦卦六爻全吉，所以修谦可以免一切灾。

是「没有盈而倾覆这个病根」，不是「免灾」。

严格说：六爻无一凶、无一吝、无一悔；五爻明著吉辞，上六无判词。 这是六十四卦里唯一的「全无凶咎」之卦，但它保证的不是「无事」，是「不自倾」。

八、「不富以其邻」是「不富有」。

这五个字在《易》里三见（小畜九五「富以其邻」、泰六四、谦六五），三处层次完全不同。

在泰是「不必靠」，在谦是「不该留」。 「不富」不是穷，是「不留在自己手里」。

九、谦就是不断地退，退到没有自己。

上六给了相反的答案：谦德远闻，仍有顽冥不服的小邑，要行师去征。

谦不是把自己退成零，是把自己该做的事做完。 ——退让是姿态，裁盈是职责，两者都是谦。

大有丰盛，以谦守盈；谦德平施之后，接下来便是豫——德厚民和，可以顺时安乐、预备而动。

下一卦豫。

—— 润泽说易

上经｜豫

润泽说易

春雷从地底炸开，万物一起舒展——这一刻的欢喜，全是因为顺

豫卦

一、经文底本

卦辞

豫。利建侯行师。

六爻

初六：鸣豫，凶。

六二：介于石，不终日，贞吉。

六三：盱豫，悔。迟有悔。

九四：由豫，大有得。勿疑，朋盍簪。

六五：贞疾，恒不死。

上六：冥豫，成有渝，无咎。

《彖》

豫，刚健而顺，豫顺以动，故天地如之，而况建侯行师乎？天地以顺动，故日月不过，而四时不忒；圣人以顺动，则刑罚清而民服。豫之时义大矣哉！

《象》

雷出地奋，豫；先王以作乐崇德，殷荐之上帝，以配祖考。

《序卦》

豫必有随，故受之以随。

二、时代社会背景

坤上震下：雷出于地。春雷震动、地气奋发，万物舒展萌发，是豫的本象。

在商周政治与祭祀体系中，豫不单单是安乐、喜乐。和顺之世，有两件大事相宜：建侯分封、行师出征。

民心和顺，根基稳固，才适合分封诸侯、树立藩屏；万众同心，才可以兴师，而不至于人心离散。

谦，是主动克制盈满；豫，是顺时而动、享受这份和乐的时节。

豫卦最大的隐患，是安乐生溺：顺和喜乐极易滑向耽乐放纵、怠惰放逸。

老庄对豫的审视，始终带着清醒：老子认可朴素之安，但警惕长久安逸带来的壮老之变；庄子区分「天乐」与「人乐」。

顺道而和的豫，是天乐；沉溺感官、快意无度的豫，是人的逸乐，终将生患。

谦是抑盈，豫是顺动；谦是功夫，豫是功夫达成之后的境。

三、关键字造字溯源

1. 豫

《说文》：「豫，象之大者。……一曰安也。」

大象体型巨大，而行步舒缓安详，不害于物（贾侍中所谓「不害于物」）——由「大象安行」引申出「安舒」「和乐」「顺豫」。

这里要辨一层：卦名「豫」取的是「安舒顺动」，不是「预备」。

「豫」字在先秦确实另有一义：「凡事豫则立」（预备、预判）。 两义并行，但《易》的「豫」——《彖》「豫顺以动」——用的是前者。

所以「安乐之中最需要预备未来变化」这个说法，作为义理发挥是通的，但不能当作「豫」的卦名本义来讲。

2. 鸣豫

「鸣」，张扬、自鸣。把安乐拿出来炫耀、纵情自喜。

3. 介于石

「介」，耿介、坚确。如石一般沉静自持，不被安乐扰动。

4. 盱（xū）豫

《说文》「盱，张目也」——张目仰视，谄媚向上之貌。

仰仗上位的安乐，攀附而求逸乐。

5. 由豫

「由」，由此、因之。众人的安和喜乐，由此一刚爻生发带动。

6. 朋盍簪

「盍」通「阖」（合）；「簪」是束发之器（《说文》「簪，首笄也」）。

同道之人聚合相束，如同发簪收拢发丝——同心相聚。

（另有一读：诸家引《释文》以「簪」通「捷」，谓「无疑则朋友速至」。两读皆可通，本书取「束发聚合」。）

7. 贞疾

守正之中，常存疾患之忧，常怀病戒。

——不是真的患病，是常存危惕。

（另有一读为字面读法：「贞」是占问，「疾」是疾病，「贞疾，恒不死」是占问疾患而得不死之兆。两读并存，本书取义理读，因其与全卦「乐中存戒」的脉一致。）

8. 冥豫

「冥」，昏暗。沉溺在安乐之中，昏昧不觉，不知时变。

9. 渝

变改、转移。已成的逸乐之势，能够及时转变、收止。

四、逐爻深解，兼通老庄

初六｜鸣豫，凶

初入豫境，便张扬喜乐、自鸣得意，把安逸当成资本向外夸耀——凶。

易：豫的第一重陷阱：乐在心而鸣于外。 安乐刚生，心还没有扎根，急于炫喜，乐就变成放恣。

老子： 乐不可极。刚刚得安，便向外张扬，离放纵不远。

庄子： 世俗之乐，一有炫耀之心，就已经不是自适的天和。

「鸣豫」与谦卦六二「鸣谦」是一对镜像，全书只此两见：「鸣谦，贞吉」／「鸣豫，凶」。

同一个「鸣」字，一处吉，一处凶。 可见「鸣」本身不是问题——谦可以鸣，豫不可以鸣。

谦之鸣，是德已实而声在外，心不随之；豫之鸣，是乐刚生而声先出，心早已随之。 一个鸣在事后，一个鸣在事中。差别不在声音，在声音出来的时候，里面有没有东西。

六二｜介于石，不终日，贞吉

全卦最核心的守戒之爻。

心境耿介坚稳，如同磐石，不会被眼前的安乐迷惑；觉察逸乐之患，不等一天过完，便能收摄心念——守正吉祥。

易：豫中最好的功夫，不是拒绝安乐，而是在安乐之中保持定静，见几而止，觉察隐患。

老子： 知几，知止。在安逸萌芽之时就能察见偏向，及时收心。

庄子： 天乐静而不荡，外物的喜乐不能撼动内心之磐石。

这一爻《系辞下》专门解过：「介如石焉，宁用终日，断可识矣。君子知微知彰，知柔知刚，万夫之望。」

「介于石」不是「像石头一样顽固」，是「定」——定到不用一整天就能断出来。 而《系辞》给它的注脚是八个字：「知微知彰，知柔知刚」。

——能知微（在苗头时看见），能知彰（在显处看清），能知柔，能知刚。 四样都有，才叫「介于石」。 只有硬，不叫石；只有定，才叫石。

六三｜盱豫，悔。迟有悔

抬眼攀附、仰望他人，依附别人才能得到安乐。

依靠外在的供给而得豫，本身就不稳——必有悔；迟疑不肯抽身，悔恨只会更深。

易： 安乐若是依附他人、依附外在局势得来，主动权不在自己。 时局一变，安乐立刻消散。

老子： 「不失其所者久」——依托外物的安逸，根基悬空。

庄子： 向外追逐依附而来的喜乐，不是自性本有的安宁。

这一爻有两个「悔」：「悔。迟有悔」。 前一个悔是「会后悔」，后一个悔是「后悔得太晚」。 《易》在这里说的是：依附本身已经错了，而拖着不肯走，错还要再加一层。

九四｜由豫，大有得。勿疑，朋盍簪

全卦唯一阳爻，为豫之主。

天下众人的和顺安乐，皆由此处生发；大有收获；至诚不疑，同道之人如同簪束发丝，同心聚合。

易： 豫的正向大用，是一人顺道而动，带动群体共安。 但势能集中于此，最容易误以为这份安乐是自己的功劳。

老子： 「功成而弗居」——带动众安，而不把这份和顺归为一己之能。

庄子： 可以感众而和，却不把众人的聚合当成自己的所有物。

九四是「由豫」——众人的乐从这里出来。 而它给的条件是两个字：「勿疑」。

——你不疑，朋才合；你一疑，簪就散了。 豫的正向运转，靠的不是能力，是不疑。

六五｜贞疾，恒不死

居尊位而处在豫乐场中，常存「如抱疾患」的戒惧，时时警惕——所以长久不会倾覆败亡。

易：身处安乐尊位，最好的自保，就是心里常驻忧患。 不是无病，是常存疾戒。 这是君主在豫境的养心法门。

老子： 「其亡其亡，系于苞桑」——安时不忘危。

庄子： 纵使身处和乐，不认为局面可以永久不变。

「其亡其亡，系于苞桑」这八个字，是《易》内的话——否卦九五的爻辞，不是老子语。 它和这一爻是一路的：安时不忘危。 两处对读，见的正是《易》一贯的戒心：越是好局面，越要挂一根危亡的绳子。

上六｜冥豫，成有渝，无咎

沉溺安乐，昏昧暗昧，看不到时势变迁；好在逸乐已成之后，还能够转变、改弦更张，及时收手——所以无咎。

易： 已经沉湎逸乐，是过错；可贵之处，在于尚有转机，可以悔改调整。 若是冥而不渝，则必凶。

老子： 「物壮则老」——沉溺安逸即是壮的开端，能变则不至于速败。

庄子： 沉溺人乐，已经偏离天和；但能自觉转变，尚可回归。

上六是全卦唯一「无咎」的凶位。 它承认了最坏的情况（冥豫），也留了最后一道门（有渝）。

《易》给「已错」留门，但门只有一道：渝。 不改，就是凶。

五、体系联动

豫与谦是相邻两卦，而两卦的判词分布恰成一个完整的反照——这是全卷的骨架：

	谦 ䷎	豫 ䷏
卦体	艮上坤下（地中有山）	坤上震下（雷出地奋）
机制	高者下济	顺而以动
判词	六爻无一凶、无一吝、无一悔	有凶（初六）、有悔（六三）、有疾（六五）

六十四卦里唯一「全无凶咎」的是谦；而紧挨着它的豫，凶、悔、疾三样齐全。

这不是偶然。

谦的机制是「天道亏盈而益谦」——那是天在执行，人只是顺之。

豫的机制是「豫顺以动」——那是人在享受，天只是供着。

——从「执行」换成「享受」，凶悔就全回来了。

同一组相邻卦，一个是「替天行道」，一个是「受天之享」。 《易》把这两卦排在一起，说的就是这件事：功成了之后，最大的危险不在外面，在你终于可以松一口气的那一刻。

「鸣」字两见，也是一对镜像：

谦六二「鸣谦，贞吉」——德已实，声在外，心不随之。
初六「鸣豫，凶」——乐刚生，声先出，心早已随之。

一个鸣在事后，一个鸣在事中。

「利建侯」在《易》里两见，语境正好相反：

屯卦「利建侯」——草创之际，乱中不得不建。 初生艰难，需要有人分担、确立秩序。
豫卦「利建侯行师」——和顺之际，治中正好可建。 民心可用，趁此时分封藩屏、兴师动众。

同三个字：屯是「不得不」，豫是「正好可以」。

而豫把「建侯」与「行师」并举，是把「分」与「合」两件事放在同一个时机里： 建侯是分出去（树藩屏），行师是合起来（聚众力）。 一个政权能同时做这两件事，靠的不是力量，是「顺」——人心在你这边。

「行师」也两见，资格不同：

谦上六「利用行师」——裁盈。替天道去削那个过满的。
豫卦辞「利建侯行师」——顺动。趁民心可用去兴众。

同一个动作，两种资格：一个是「该削」，一个是「可动」。

《彖》给豫的评价，是《易》里极高的一档：「豫之时义大矣哉！」

——不是「豫好」，是「豫的时机与意义大」。

「时义大矣哉」在《易》里只出现于少数几卦，而豫是第一处。

这个「时」字是全卦的钥匙： 豫不是「乐」的问题，是「什么时候可以乐」的问题。 顺，则可以豫；不顺，豫就是凶。

《象》「先王以作乐崇德，殷荐之上帝，以配祖考」，是《易》里唯一讲「作乐」的一句。

——中国礼乐制度在《易》学上的根据，就在这里。

而它接在「雷出地奋」后面：雷声是天地自己的乐；先王听见了，才把它写成人的乐，拿去祭天、配祖。

所以「作乐」不是造一个欢愉出来，是把天地已有的和声，接过来用。

这也正是豫卦全部凶悔的根源所在：人一旦忘了「乐是接过来的」，就会以为自己可以造乐——那就是鸣豫、盱豫、冥豫。

与《序卦》下一站：「豫必有随，故受之以随。」

——豫 → 随。 乐到极处，人心就要有所归附。 豫是「众心和」，随是「众心从」。

与老庄：

《易》之豫：赞许顺动之和乐，全程设防，重点区分顺豫与冥豫。 豫不是享乐主义，安乐之中最贵知几、存戒、能渝。 它给的是豫的「条件」。
老子：安乐于朴素（「甘其食，美其服，安其居，乐其俗」），同时警惕安逸走向壮盛衰败（「物壮则老」）。安而不忘危。 他给的是豫的「分寸」。
庄子：天乐在内，不因外境和畅而荡驰心神。 天乐不是持续不断的快感，是和顺而不沉溺。 他给的是豫的「内」与「外」之分：乐在人之外是境，乐在人之内才是天。

一句话：易问「顺不顺」，老子问「久不久」，庄子问「这个乐在外面还是里面」。

六、合与和

豫卦的「合」，是最容易被原谅的一种，因为它伪装成「好事」：

抓住和顺安乐，想要永久留住这份愉悦，纵情放逸、耽于享乐。

或者为了维持安逸，刻意营造表面祥和，遮蔽隐患。

强求恒常的喜乐——是强求之合。

它之所以容易被原谅，是因为没有人会在高兴的时候怀疑自己。 ——而豫卦的六爻，恰恰全是在高兴的时候出的事：初六是刚高兴就说出去，六三是靠别人的高兴活着，六五是坐在高兴里怕它没了，上六是高兴到看不见外面。

四爻，四种高兴出的错，一种比一种深。

而唯一的解法在六二：介于石。 ——在高兴的正中央，有一块石头不动。

天道之和：雷出地奋，顺时而舒，乐是时节自然的舒展。

乐中存戒，如石自持、如抱疾惕；可以作乐崇德、建侯行师，时移则变；乐到该收处便渝改收敛。

不耽溺不放纵，顺节律而动——是和。

所以豫的「和」，落在《彖》那一句：「豫顺以动。」

——乐不是目的，「顺」才是目的。 顺着时节动，乐是顺带出来的；追着乐去动，顺就没了。

先有顺，后有乐；不是先有乐，再找理由说这是顺。

七、常见误读

一、豫卦是讲享乐、讲安逸的。

豫讲的是「顺动」——顺着时节、顺着人心而动。

乐是顺的结果，不是豫的题目。 《彖》「豫顺以动，故天地如之」——天地都在顺动，才成豫。 读成享乐，全卦六爻的凶悔就没有来处了。

二、「豫」就是「预备」，所以豫卦讲未雨绸缪。

卦名「豫」取的是「安舒顺动」（《说文》「象之大者……一曰安也」，由大象安行引申）。

「凡事豫则立」的「预备」义，是「豫」字的另一条线，先秦并行，但《易》用的是前一条。

「安乐之中最需要预备」作为义理发挥是通的，但不能当卦名本义讲。

三、「介于石」就是像石头一样顽固不动。

是「定」，不是「硬」。

《系辞下》给的注脚是「知微知彰，知柔知刚，万夫之望」——能知微、能知彰、能知柔、能知刚，四样都有，才叫「介于石」。 只有硬，不叫石。

四、「盱豫」是张目远望、眼界开阔。

「盱」是张目仰视，形容谄媚向上之貌。

「盱豫」是仰仗上位的安乐、攀附而求逸乐。 方向是向上的，姿态是往下的。

五、「朋盍簪」是朋友都戴着簪子。

「盍」通「阖」，是「合」；「簪」是束发之器。

「朋盍簪」是朋友聚合如簪束发。 而它的前提是上一句「勿疑」——不疑，才合得起来。

六、「贞疾」就是占出有病、身体不好。

义理读是「守正而常怀疾戒」——不是真病，是常存危惕。

（字面读（占问疾患而得「恒不死」）也成立，两读并存；本书取义理读，因其与全卦「乐中存戒」一脉相承。）

七、豫是吉卦。

豫是「凶、悔、疾」俱全之卦：初六凶，六三悔，六五有疾。

而紧挨着它的谦，是六十四卦里唯一全无凶咎的一卦。 两卦相邻，恰成反照：替天行道无凶，受天之享则有凶。

八、「利建侯行师」是有力量就可以分封、可以打仗。

前提是「顺动」。

《彖》说得明白：「豫顺以动，故天地如之，而况建侯行师乎？」 ——连天地都要顺动才成豫，何况建侯行师。 不顺而动，这两件事就是最快的败亡之道。

九、《象》「作乐崇德」是泛泛说礼乐重要。

这是《易》里唯一讲「作乐」的一句，是中国礼乐制度在《易》学上的根据。

而它说的是：雷声是天地自己的乐，先王听见了，才写成人的乐。 ——乐是接过来的，不是造出来的。 忘了这一点，鸣豫、盱豫、冥豫就都来了。

谦以平施，而后众和生豫；豫是顺时安乐，乐而有节。安乐之后，有所选择、有所追随，即是随卦。

下一卦随。

—— 润泽说易

上经｜随

润泽说易

雷钻进泽里，不响了——天黑了，就该睡

随卦

一、经文底本

卦辞

随。元亨，利贞，无咎。

六爻

初九：官有渝，贞吉。出门交有功。

六二：系小子，失丈夫。

六三：系丈夫，失小子。随有求得，利居贞。

九四：随有获，贞凶。有孚在道，以明，何咎。

九五：孚于嘉，吉。

上六：拘系之，乃从维之。王用亨于西山。

《彖》

随，刚来而下柔，动而说，随。大亨贞，无咎，而天下随时。随时之义大矣哉！

《象》

泽中有雷，随；君子以向晦入宴息。

《序卦》

豫必有随，故受之以随。以喜随人者必有事，故受之以蛊。蛊者，事也。

二、时代社会背景

震下兑上：泽中有雷。

雷入于泽——震动在前，兑悦在后；雷不再奋扬向上，随泽之静息而潜藏，是随之本象。

商周语境里的「随」，不是盲目盲从、被动依附。随的核心是「随时」：追随时势、善道，而不是单纯追随某个人。

豫是安乐舒展，安乐之时最容易随性追逐喜好——所以随卦首先立下准则：随必须以「贞正」为根基。

豫是顺动之乐；随是选择依从。

随有两层巨大分野：随道、随时，为正；随欲、随人私好，则容易沦陷。

老庄辨析「随」：世俗之随，是追逐外物、追逐他人，有所待；老子的随，是随顺大道节律，不主观逆时；庄子的「随」，是《齐物论》「和之以天倪」，顺物自化，却不把自身托付给外物——无待而随。

豫是自洽安乐，随是在流动的人事与时局之中，做出依从的抉择。

三、关键字造字溯源

1. 随

《说文》：「随，从也。从辵，隋声。」

——是形声字（从辵，隋声），本义「跟从」。「从辵」表示与行走有关。

「不是被动捆绑，是主动选择跟从」这一层，是义理的引申，不是造字本义。 字本身只说「跟着走」，跟得对不对，是《易》要教的事。

2. 官有渝

「官」，《说文》「官，吏事君也」——本义是官署、职守。此处训「所主」（职分、所守之规）。

「渝」，变动。固守的成规可以因时调整。

（此字有异文作「馆」，然「所主有变」一读最通，本书取之。）

3. 系

拴缚、牵系，绑定依附。

「系小子」「系丈夫」——喻选择追随的对象；一旦牵系，必有取舍得失。

4. 嘉

嘉美、善道。「孚于嘉」，诚信依附于善、正道。

5. 拘系、从维

「拘」是拘禁束缚；「维」本指车盖之绳（《说文》「维，车盖维也」），引申为绳索缠绕。

强以绳索捆绑，逼迫顺从——不是自然之随。

6. 向晦入宴息

「晦」，日暮；「宴息」，安息。黄昏到来，君子随之歇息。

以一日晨昏的节律，喻随时进退。

四、逐爻深解，兼通老庄

初九｜官有渝，贞吉。出门交有功

自己固有的规制、职守，可以顺应时势而调整；但调整的底线是守正，如此吉祥。

走出门户，广泛与人相交、随顺相合，可以建功。

易：随的起步，破除刻板固守。不是死守旧章程，懂得变通；但变通不离贞正，不随波逐流。 出门相交，是广随众善，不是困在一己圈子。

老子： 「动善时」（《老子》第八章）——因时调整，而不离朴正的根本。

庄子： 物有迁变，不执定法；但本心的天常不改动。

初九是全卦唯一「出门」的爻，也是唯一明著「有功」的爻。 ——《易》在这里的态度很干脆：随的第一件事，是先走出去。 门里没有可随之物。

六二｜系小子，失丈夫

选择牵系依附年幼、浅近的「小子」，就会失去稳重宏大的「丈夫」。

易：随卦第一重取舍警示。追随是有代价的，选择依附一端，必然有所舍弃。 贪图眼前小悦、小利，就背离长远大道。

老子： 「见小曰明」，但若拘守小欲，则失其大宗。

庄子： 追逐偏曲之好，把自我系于一物，即是有待之累。

这一爻的「小子」和「丈夫」，不是比喻——是爻位的实指。

王弼注得清楚：「小子」谓初九，「丈夫」谓九五。

而六二是阴爻，它的正应本来就在九五。 ——六二去系初九，就是弃其正应，所以「失丈夫」。 这不是「贪小失大」的泛泛之谈，是一句极精确的话：你抓住了不该抓的，就必然放掉了本该是你的。

「系」这个字的分量也在这里：手只有两只。

六三｜系丈夫，失小子。随有求得，利居贞

依附稳重合道的「丈夫」，放下浅近小好。

追随善道，往往能有所得、遂愿；但依然要安守贞正，不可借着随善之名谋求私欲。

易： 和六二对照，这是正向的抉择。 主动舍小就大，随从宏大善道；即便有所收获，也不能生贪求之心。

老子： 知取舍，舍末而从本。

庄子： 择善而随，但不执着「必得所愿」。

六三为什么还要加一句「利居贞」？ 因为六三与上六同为阴爻，本无正应。 它去系九五，是「随非其应」——可以随，但不是名分上的随。

所以《易》给的条件是「居贞」：安守、别进。 ——随对了人，也还要守住自己的位置；否则「随有求得」四个字，立刻变成攀附。

九四｜随有获，贞凶。有孚在道，以明，何咎

追随而有所收获，就算本心守正，依然藏凶。

有所得，极易形成绑定：我依附此人、此势，从中获益，慢慢就会为了这份收益而持续盲从。

唯有诚信扎根于大道，明察取舍，才可以免除过咎。

易：随的深层陷阱：因获益而被绑定。 有所得，就容易失去独立判断，为维持所得而一味顺从。

老子： 「既得其母，以知其子」——但不被所得之物牵制。

庄子： 随物而有得，最忌把所得当成自己的依靠，滋生待心。

「贞凶」是《易》里极重的判词：守正都不免于凶。

——这说明问题不在「正不正」，在「有所获」这件事本身。 九四的凶，不是它做错了什么，是它拿了好处。

而《易》给的路只有一条：有孚在道，以明。 ——把诚信放回道上，把眼睛擦亮。 不是不要那个「获」，是不让「获」来定你的方向。

九五｜孚于嘉，吉

全卦主爻。

以诚信依从嘉美正道，吉祥。

随的最高标准：追随的对象不是权势、不是利益，是善道。

易： 随的正解，不在追随某一个人，而在追随嘉善。 人可以变，时可以移，唯善道可恒久依从。

老子： 唯道是从——一切追随，归宿在大道。

庄子： 和于天倪，随顺万物本然之善，不盲从人情。

九五「孚于嘉」三个字，是全卦的定盘星。 ——孚是信，嘉是善。合起来：信在善上。

不是「信在人上」。 人换了，信还在；这就是随与攀附的分界。

上六｜拘系之，乃从维之。王用亨于西山

强行拘缚、绳索捆绑，还要再加一道绳——绑来的顺从，不是自然相悦之随。

而「王用亨于西山」：绑了，捆紧，再拿去西山献祭。

易： 区分「悦而随」与「逼而从」。 随的本象是兑悦而动，心甘情愿；用强力捆绑得来的顺从，是伪随，不能长久。

老子： 「强梁者不得其死」——不可以强力胁人相从。

庄子： 不能以一己意志绳索万物，强令万物随我。

这一爻三句是一个整体，读的时候不能拆开：拘系之（绑）→ 乃从维之（再捆紧）→ 王用亨于西山（拿去献祭）。

「亨」在这里通「享」，是祭祀——与大有九三「公用亨于天子」同例。 所以上六画的是一幅完整的图：随道走到尽头，再没有「悦而从」了，只剩绑、捆、献。

（另有一读把「王用亨于西山」独立成句，谓王在西山以诚祭感格。然与前半「拘系」「从维」割裂，本书不取——此爻的力量，正在于三句连读的那个冷。）

五、体系联动

谦、豫、随三卦连排，而三卦的判词恰好走成一条完整的线——这是本卷的骨架：

	谦 ䷎	豫 ䷏	随 ䷐
卦体	艮上坤下	坤上震下	震下兑上
判词	六爻无一凶、无一吝、无一悔	有凶、有悔、有疾	元亨，利贞，无咎

——谦是「全无凶咎」，但没有一个「元亨利贞」；豫是凶悔疾俱全；随是「元亨利贞」四德俱足，还多加一句「无咎」。

「元亨利贞」四字全具的卦，在《易》里只有极少几卦（乾、坤、屯、随、临、无妄、革）。随是其中之一。

——而且它后面还多一句「无咎」。四德全具再加无咎，这在《易》里更少见。

这条线读下来是：抑（谦）→ 享（豫，出事）→ 随（回到正轨，四德全）。

豫的「乐」出事了，随把它接住，重新接回「元亨利贞」。 ——这是《易》安排卦序的用心：不是不许乐，是乐完之后得有人把你领回去。

「时」字两见，也是相邻一对：

豫《彖》：豫之时义大矣哉！
随《彖》：随时之义大矣哉！

两卦相邻，共用同一句式——「时……大矣哉」——《易》里只此一处。

而两处说的不是同一件事： 豫讲「时义」（这个时机的意义），随讲「随时」（跟着时机走）。

豫是「知道这是什么时候」，随是「知道这时候该跟谁」。 上一卷说「豫不是乐的问题，是时的问题」——这里接上了：豫辨时，随行时。

「刚来而下柔」，与谦同一种姿态：

《彖》说随的卦体是「刚来而下柔」——阳刚主动甘居柔下；上动而下悦，所以「动而说（悦）」。

这与谦卦「天道下济而光明」是同一种姿态：上位的、强的那一方，主动往下去。

——谦是山把气送下去，随是刚把位置让下去。 两卦离得很远（谦十五、随十七），骨子里却是一个动作。

「亨」通「享」两见：

大有九三「公用亨于天子」——公侯献享于天子。
随上六「王用亨于西山」——王献祭于西山。

同一个通假，同一类场合：把东西交上去。

而两处的位置恰好相反：大有是在盛时献上去（为公流通），随上六是在穷时绑上去（无物可献，只余强制）。

《序卦》给随的下一站，是一句极冷的话：

「豫必有随，故受之以随。以喜随人者必有事，故受之以蛊。蛊者，事也。」

——因为高兴而跟着人走，一定会出事。

豫（高兴）→ 随（跟着走）→ 蛊（出事）。

三个字连起来，是一条完整的链：高兴了就跟，跟了就有事。

而随卦本身的「元亨利贞，无咎」，正是在这条链上及时刹住的那一卦： 随得对（孚于嘉），就有四德；随得错（系小子、随有获、拘系之），就直接滑向蛊。

——所以《易》把随放在豫和蛊之间，位置极准：它是那个岔路口。

六二与六三的正应结构（这是两爻的分野，须看清）：

六二（阴）的正应是九五（阳）。 它却去系初九，是弃其正应，所以「失丈夫」。
六三（阴）与上六（阴）本无正应。 它去系九五，是随非其应，所以「随有求得」之外还要加一句「利居贞」——可以随，但不是名分上的随，故须安守。

——同一个「系」字，两爻的分量完全不同：六二是「抓错了」，六三是「抓对了但没名分」。

与老庄：

《易》之随：推崇随时、随善，警惕系缚盲从。 核心是悦而后从，贞以为本；反对胁迫，反对追逐小利而失大本。它给的是随的「准则」。
老子：随即是「时」——「动善时」（第八章「上善若水」一段的收句）。 随顺大道时序，不妄为逆时，不被情欲牵引。 他给的是随的「节律」。
庄子：更进一步，破除依附。 真正的随，是顺物自化，内心不建立「我要依靠某物、某人」的牵系——无待而随。一旦有「系」，就落入牵绊。 他给的是随的「无待」。

一句话：易问「随谁」，老子问「顺不顺时」，庄子问——你为什么非得随一个什么？

六、合与和

随卦的「合」，是最难自察的一种，因为它看起来像「关系好」：

以利诱、以威势捆绑他人，强迫顺从；或是跟随欲望、跟随小圈子的喜好，随波逐流。

为求表面一致而盲从——是强求之合。

它难自察，是因为「跟着走」在人看来是美德：合群、随和、不拧着来。 而随卦把这条线划得很清楚：

悦而后从，是随。
拘而后从，是伪随。
利而后从，是待（有所待）。

三种「跟」，只有第一种算随。

——所以上六那句「拘系之，乃从维之」，是全卦的照妖镜：凡是靠绳子绑来的顺从，都不是随。 而绳子不一定是实的，也可以是利、是势、是人情。

天道之和：泽藏雷息，顺时序而动息。

心悦而后相随，择嘉善而依从；懂得取舍，变通而守贞；时至则随，时变则改，不被外物、利益捆绑拘系——是和。

所以随的「和」，落在《象》那六个字上：向晦入宴息。

这是《易》里最朴素的一句象辞——不讲治国，不讲修身，只讲「天黑了就睡觉」。

而它恰恰是「随时」的最好示范： 你不用懂什么大道理。天黑了，你困了，你睡——这就是随。

雷入于泽而不复鸣，随的极致就是这个样子：该响的时候响过了，该沉的时候就沉下去。

七、常见误读

一、随卦的卦符是 ䷑，随之后是比卦。

两处都错，须一并正之：

随是 ䷐（震下兑上，卦序十七）；䷑ 是蛊（巽下艮上，卦序十八）。

而随之后是蛊，不是比——比是第八卦（师之后、小畜之前），早已并入本书。

《序卦》说得明白：「以喜随人者必有事，故受之以蛊。蛊者，事也。」 因为是「喜随人」引出「有事」，所以接的是蛊（蛊训「事」），不是比。

二、「随」就是盲从、被动依附。

《说文》「随，从也」——本义只是「跟着走」，跟得对不对不在字里。

而《易》的随有准则：利贞。 随时、随善才是随；随欲、随人私好，就是上六那个「拘系」。

三、「官有渝」的「官」是官吏、官员。

本义是官署、职守，此处训「所主」——职分、所守之规。

「官有渝」是「所主之事有变」，即职守可因时而调整。 读成「官员有变动」，整爻的「变通而守正」就没了。

四、「系小子，失丈夫」是比喻，喻小利与大局。

是爻位的实指：王弼注明「小子」谓初九，「丈夫」谓九五。

而六二是阴爻，正应本在九五——它去系初九，就是弃其正应。 ——这不是泛泛的「贪小失大」，是一句极精确的话：抓住了不该抓的，就必然放掉本该是你的。

五、「随有获，贞凶」是「不守正才凶」，守正就没事。

「贞凶」是守正仍凶。

《易》里「贞凶」极少见，而它出现在这里，说明问题不在「正不正」，在「有所获」这件事本身。 九四的凶，不是它做错了什么，是它拿了好处。

六、「王用亨于西山」的「亨」读 hēng，是「亨通」。

通「享」，是祭祀——与大有九三「公用亨于天子」同例。

所以上六三句是一个整体：绑、捆、献祭。 读成「亨通」，这一爻就散了。

七、上六「王用亨于西山」是「以诚感通」，与前面的「拘系」无关。

三句连读才成图：拘系之（绑）→ 乃从维之（再捆紧）→ 王用亨于西山（拿去献祭）。

这是随道穷尽的收场——再没有「悦而从」，只剩绑与献。

（另有一读把末句独立，谓王以诚祭感格；与前半割裂，本书不取。）

八、《象》「向晦入宴息」是消极怠惰、无所作为。

这是《易》里最朴素的一句象辞，也正是「随时」最好的示范。

天黑了，你困了，你睡——这就是随。 雷响过了会沉，人作过了要息。 把它读成怠惰，是把「顺时」读成了「偷懒」——两者的分别只在一样：你是按时，还是躲事。

九、随卦之后是比，所以随与比是一对。

随与蛊是一对（综卦），比与师是一对。

随 ䷐（震下兑上）倒过来是蛊 ䷑（巽下艮上）——一为「泽中有雷」（雷藏于泽），一为「山下有风」（风止于山）。 两卦互为综卦，正是「悦而从」与「事」的一体两面。

豫乐舒展，而后择善随时，是随；随有所归，则积而成事——事生而须治，便是蛊。

下一卦蛊。

—— 润泽说易

上经｜蛊

润泽说易

风钻进山底下，出不来了——不通风的地方，最先烂的是里面

蛊卦

一、经文底本

卦辞

蛊。元亨。利涉大川。先甲三日，后甲三日。

六爻

初六：干父之蛊，有子，考无咎，厉终吉。

九二：干母之蛊，不可贞。

九三：干父之蛊，小有悔，无大咎。

六四：裕父之蛊，往见吝。

六五：干父之蛊，用誉。

上九：不事王侯，高尚其事。

《彖》

蛊，刚上而柔下，巽而止，蛊。蛊，元亨，而天下治也。利涉大川，往有事也。先甲三日，后甲三日，终则有始，天行也。

《象》

山下有风，蛊；君子以振民育德。

《序卦》

以喜随人者必有事，故受之以蛊。蛊者，事也。有事而后可大，故受之以临。临者，大也。

二、时代社会背景

巽下艮上：山下有风。

风在山下，闭塞不散，腐气郁积、虫蠹内生，是蛊之本象。

「蛊」本义不是单纯的邪恶巫术，核心是积久而成的蠹坏、沉弊。

众人因悦而相随、因循日久，制度、家道、邦国之中慢慢生出看不见的弊病，积滞腐化，这就是蛊。

随，是大家同心顺随，气氛和悦；但一味顺着旧有的格局、旧的习惯走，不加检省，和悦之下，弊病悄悄滋生。

所以《序卦》说「以喜随人者必有事」——「事」就是蛊，是要去整治、革新的积弊。

商周时代，蛊同时关联两层：一是器物、家室、邦国积弊蠹坏；二是蛊毒，象征看不见、慢慢侵蚀根基的隐患。

老庄看待蛊弊：老子「敝则新」，腐坏本身即是更新的契机；但不可强行猛改，要循节律。

庄子则区分两种「治蛊」：世人疲弊奔波去纠治世事之蛊；至人不陷于这种纠治的循环，不卷入王侯事务，守自身本真。

随是顺悦依从；蛊，是顺随之流弊，是治弊、起新的功课。

三、关键字造字溯源

1. 蛊

《说文》：「蛊，腹中虫也。《春秋传》曰：皿虫为蛊，晦淫之所生也。」

这里有两个源头，须分清：

《说文》的本训是「腹中虫」——人体内部的寄生虫。
「皿虫为蛊」是引《春秋传》（《左传·昭公元年》医和之论）——器皿久积而生虫。

两说都指向同一结构：病在里面，看不见，慢慢腐蚀。

——由「腹中虫」到「家国之弊」，是同一个比喻： 身体里的虫你摸不着，它只是让你一天天虚下去；邦国家道里的弊你也摸不着，它只是让局面一天天坏下去。

投来稿取「器皿密闭生虫」，属《左传》一路；本卷并存《说文》本训「腹中虫」，两源并不矛盾，反而把这个字的分量说足了。

2. 干

此处训「正」（匡正、整治）。

（「干」的本义是「犯」（《说文》「干，犯也」），此处「正」义为引申。且「干」与「裕」在卦中正反成对：一为整治，一为姑息。）

3. 考

亡父、先祖。

4. 裕

宽纵、姑息。「裕蛊」，对积弊宽缓包容、放任不纠——姑息养患。

5. 先甲三日，后甲三日

「甲」为天干之始，代表一个周期的开端。

天干之序：……辛、壬、癸、甲、乙、丙、丁……

「先甲三日」：甲前的辛、壬、癸——一个周期的末端。 用来预察隐患、筹谋革新。
「后甲三日」：甲后的乙、丙、丁——新周期的开头。 用来推行新制、护持新局。

《彖》说「终则有始，天行也」——「先甲」是终，「后甲」是始。 治蛊的全部技术，就在这「终」与「始」之间的六天上。

6. 巽而止

下巽柔顺，上艮知止。

整治积弊，既要顺人情，又要有止限，不可一往无度。

7. 振民育德

「振」，唤醒、振拔。唤醒沉陷在积弊习气里的民众，以德滋养，从根上化解蛊患。

四、逐爻深解，兼通老庄

初六｜干父之蛊，有子，考无咎，厉终吉

父辈留下的积弊，后辈承接而匡正整治。

有这样承继纠弊的后人，先祖可免于咎责。过程艰险，最终吉祥。

易：治蛊的起点，子承父事——不是否定父辈全部功业，只清理其遗留的蠹坏。

最忌讳两种：全盘否定先祖，或是一味维护旧局。

老子： 敝而新成，在旧的根基之上更新，不毁其本。

庄子： 承接世务之弊，是因缘责任，但不可把纠弊当成自我的全部。

「考无咎」三个字，是这一爻最要紧的地方： 先人本有咎（留下了弊），而因为有个能干的儿子，这份咎被赦了。

——《易》不说「父无罪」，说的是「有子，考无咎」。 弊是真的，赦是因为有人接。 这句话的分量，所有承接旧局的人都该读一遍。

九二｜干母之蛊，不可贞

匡正母氏遗留的积弊，不可固守刚直、强持定见硬改。

易： 母之蛊，多偏在人情、私恩、情面层面的积习，不同于制度公事之弊。 人情盘根错节，刚性强治，容易伤亲和、激化矛盾——所以不可贞固硬行，宜委婉疏导。

老子： 柔弱胜刚强，人情之弊，不宜用猛法。

庄子： 人情缠缚的弊病，强行切割，伤害本根。

全卦六爻，只有九二说「不可贞」。

——这不是叫人不守正，是说：守正这件事，也有不该用的场合。 人情之弊的要害不在「对不对」，在「怎么切」；一刀下去，弊去人也去。

九三｜干父之蛊，小有悔，无大咎

整治父辈旧弊，用力偏猛，会生出小悔憾；但方向是匡正积蠹——没有大的过咎。

易：有心治蛊，分寸难拿捏，容易操之过急，所以有小悔；本心在去蠹，不是破坏根基，所以不会酿成大祸。

老子： 治事贵知止，猛则偏，偏则生悔。

庄子： 有心去弊，已经落入「弊弊于事」，只是还没有离正道太远。

「小有悔，无大咎」——六个字，说的是一件很难说清的事： 做对了方向，但过了一点。

《易》不因为「过了一点」就判凶，也不因为「方向对」就没责任。 它给了一个极精确的刻度：小悔，无大咎。

——《易》对「热心过头的人」是最宽容的。

六四｜裕父之蛊，往见吝

对父辈遗留的积弊一味宽纵姑息、包容放过，不愿整治——长此以往，必有困吝。

易：治蛊最大的惰性，就是「和稀泥」。因为念旧、顾情面，放任蠹坏持续蔓延。 随卦的悦、亲比的情，最容易生出这种姑息。

老子： 「为之于未有，治之于未乱」——积弊已经显现还姑息，隐患渐深。

庄子： 沉溺旧局的安逸情面，回避弊病，最后必被蠹坏所困。

六四是全卦唯一的「阴爻居阴位」——位置最正，判词最差。

它什么都没做错。它只是没做。 ——这就是《易》最冷的一处：有时候「无为」不是智慧，是姑息。

六五｜干父之蛊，用誉

匡正旧弊，获得称誉。

不是靠张扬功劳，是以德、以中道稳妥革新——众人自然信服赞美。

易：治蛊的中道典范。纠弊而不刻薄，革新而不决裂，守住分寸，以德感召，所以得誉。

老子： 「光而不耀」「功成而不居」——只是顺节律除蠹。

庄子： 成事而不自矜，美誉只是附带的结果，不是追求的目标。

六五上承上九之刚——这一层要看清楚： 六五以柔居尊，治蛊靠的不是自己的威，是「用誉」，而它上面那个上九，正是全卦唯一「不事王侯」的人。

——一个能得誉的君，上面坐着一个不要名的人。 这个搭配，是蛊卦给治蛊者安排的最后一课。

上九｜不事王侯，高尚其事

不去承接王侯天下的事务、不去卷入朝堂层层纠缠的积弊网罗，守住自身高洁的本分。

易： 全卦的另一重抉择。 蛊是世间层层相连的积弊链条：有人入世干蛊、匡救时弊；也有人看透世事蠹坏循环，不入局，守自性之高。

这不是逃避，是另一种抉择。

老子： 功成身退，不持续纠缠于层层往复的世事纠治。

庄子： 核心对齐《逍遥游》「孰弊弊焉以天下为事」——不耗精神于无穷无尽的世事蛊患循环。

上九的《象》辞只有五个字，而它是全卦最高的评语：「不事王侯，志可则也。」

「志可则」——这个人的志，可以作为法则。

——《易》没有说「他不干活」，说的是「他的不干活，可以给人当准则」。 这是《易》对「退」最正面的一次表态：退不是消极，退是一种可法的志。

五、体系联动

随与蛊相邻，而两卦的卦变方向正好相反——这是全卷的骨架，也是全书最漂亮的一对：

随《彖》：刚来而下柔——阳刚主动往下走。 所以「动而说（悦）」——上面的人肯下来，下面的人就高兴。
蛊《彖》：刚上而柔下——阳刚往上走，柔爻给压到下面去。 所以「巽而止」——风被困在山下，出不来。

同一对刚柔，随是刚下来，蛊是刚上去。

——刚一下来，人心就跟着（随）；刚一上去，下面就开始长虫（蛊）。

这句话可以放到最朴素的说法里： 上位的人肯往下坐一点，大家就愿意跟；上位的人一直往上走，下面的人就只能在底下闷着——闷久了，就要坏。

「干父之蛊」三见，是《易》里同一句式最多的一处：

爻	原文	判词
初六	干父之蛊，有子，考无咎	厉终吉
九三	干父之蛊	小有悔，无大咎
六五	干父之蛊	用誉

同一个动作，三种分寸，三种结果。

初六位最卑，刚接手，所以「厉」——先难后吉。
九三居下卦之上，用力最猛，所以「小有悔」——方向对，过了一点。
六五居尊位，以柔用德，所以「用誉」——不靠力气，靠人心。

——同是治旧弊，位置不同，分寸就不同，结果也就不同。 这就是《易》的「位」：它从不问「这事该不该做」，只问「你现在站在哪儿做」。

「蛊」与「大有」，判词都只有「元亨」而无「利贞」：

大有：元亨。（没有「利贞」）
蛊：元亨。利涉大川。（也没有「利贞」）

两卦共享一个特点：关口都不在「守不守正」，在「动不动手」。 大有是「有了之后怎么处」，蛊是「弊了之后怎么治」。 ——守正这一关，这两卦早就过了；它们卡住的地方，都是「做不做」和「怎么做」。

《杂卦》给蛊的一字训，是全《易》对治蛊最简明的定义：「蛊则饬也。」

「饬」是整治、整肃。 ——蛊这个字读起来凶，其实《杂卦》一句话就说完了：它是「该整一整」的意思。

《序卦》给出的下一站：「有事而后可大，故受之以临。临者，大也。」

——随 → 蛊 → 临。 跟（随）→ 出事（蛊）→ 整治之后局面变大（临）。

这条链比上一卷那条更长： 豫（高兴）→ 随（跟着走）→ 蛊（出事）→ 临（整治而后大）。 四个字连起来，是一件事的完整起落：乐、从、弊、治。

与老庄：

《易》之蛊：揭示「随顺久则生蠹」的闭环。 两条路径：入世干蛊、中道革弊；出世不事王侯、守高自全。 核心戒两条：姑息裕蛊、猛治伤本。 它给的是治蛊的「分寸」。
老子：「敝则新」（二十二章）。 蛊就是「敝」，而敝本身就是新的契机——「故物或损之而益」。治敝的关键在知时、知止，不妄作。 他给的是蛊的「转机」。
庄子：更深一层看见循环——世事的蛊，治了又生，无穷往复。 上九「高尚其事」，就是看破这套循环，不把一生心神耗在持续不断的除蠹事务里。 他给的是蛊的「出口」。

一句话：易问「怎么治」，老子问「什么时候治」，庄子问——你治得完吗？

六、合与和

蛊卦的「合」，有两个方向，两个都错，而且方向相反：

一种是姑息求合——碍于旧日情分、相随的情面，掩盖弊病，维持表面和悦。

另一种是激进求合——推翻一切旧制，强行改造，以强力清除积弊，求一个全新的格局。

一个不动，一个大动；一个怕伤人，一个不怕伤人。 ——两样都是强求之合。

而蛊卦给的路在中间，且极窄：

初六说「厉终吉」——要动手，但先难。
九二说「不可贞」——人情那一路，不能硬来。
九三说「小有悔，无大咎」——可以过一点，但不能大过。
六四说「往见吝」——不动就困。
六五说「用誉」——靠德，不靠力。
上九说「志可则」——也可以根本不下场。

——六个位置，六种分寸，没有一种是「标准答案」。 这就是治蛊的实况：它没有通法，只有分寸。

天道之和：郁积生蠹是时序之必然；知其蠹而顺节律整治。

预察于甲前，养护于甲后；能干则中道匡正，人情之弊委婉疏导；同时明白有「不入局」的选项。

革故而不绝本，更新而不妄扰，终而复始，顺天行循环——是和。

所以蛊的「和」，落在《象》那四个字上：振民育德。

——《易》没有把治蛊的技术放在最前面，把「振」和「育」放在最前面。

振是唤醒，育是养。 先把人从弊气里叫起来，再把德养回去。 ——所有的制度修补，都排在这两件事后面。

因为弊不在制度里，弊在人身上；人不振，制度改十遍也长虫。

七、常见误读

一、「蛊」是巫术、是蛊毒、是邪术。

《说文》本训是「腹中虫」——人体内的寄生虫；「皿虫为蛊」是《左传》的另一路说法。

两说都指向同一件事：病在里面，看不见，慢慢腐蚀。

《杂卦》一句话就把这个字说完了：「蛊则饬也」——它是「该整一整」的意思。

二、蛊卦讲的是邪恶、凶事。

《彖》说：「蛊，元亨，而天下治也。」

——「天下治」三个字是本卦的定盘星。 蛊之所以元亨，不是因为有弊，是因为能治弊。 把蛊读成凶卦，这一句就落不下去。

三、「干父之蛊」是推翻父辈、否定前人。

「干」训「正」——是匡正，不是推翻。

初六说得很清楚：不是否定父辈全部功业，只清理其遗留的蠹坏。 而「考无咎」三个字更明白：先人的咎是真的，赦是因为有人接。

四、「先甲三日，后甲三日」是择吉日、避凶日。

「甲」是天干之始，代表一个周期的开端。 先甲三日（辛壬癸）是上一周期的末端——预察；后甲三日（乙丙丁）是新周期的开头——守成。

《彖》说「终则有始，天行也」——治蛊的全部技术，就在这「终」与「始」之间的六天上。 不是算日子，是算火候。

五、「裕父之蛊」是宽厚、是仁。

是姑息养患。

六四是全卦唯一「阴爻居阴位」——位置最正，判词最差。 它什么都没做错，它只是没做。 ——有时候「无为」不是智慧，是姑息。

六、「不事王侯」是逃避、是消极避世。

上九的《象》辞只有五个字：「志可则也」——这个人的志，可以作为法则。

《易》没有说他「不干活」，说的是他的不干活「可以给人当准则」。 这是《易》对「退」最正面的一次表态。

七、随与蛊只是《序卦》串起来的两卦，没有结构关系。

两卦互为综卦，而卦变方向正好相反：随是「刚来而下柔」，蛊是「刚上而柔下」。

同一对刚柔，随是刚下来，蛊是刚上去。 ——刚一下来，人心就跟着；刚一上去，下面就开始长虫。

这是全书最漂亮的一对卦变对照，而它恰好落在相邻两卦上。

八、「干父之蛊」出现三次是重复。

三见而三判：厉终吉（初六）、小有悔无大咎（九三）、用誉（六五）。

同一个动作，位置不同，分寸不同，结果就不同。 ——《易》从不问「这事该不该做」，只问「你现在站在哪儿做」。

九、治蛊就是修制度、补漏洞。

《象》给的根本方是「振民育德」——振是唤醒，育是养。

先把人从弊气里叫起来，再把德养回去；所有的制度修补都排在这两件事后面。

因为弊不在制度里，弊在人身上；人不振，制度改十遍也长虫。

随顺日久，郁积生蛊；革蠹更新之后，以德临民，便是临卦。

下一卦临。

—— 润泽说易

上经｜临

润泽说易

地比泽高，所以能照见水的深浅——可地也知道，水总有一天会漫上来

临卦

一、经文底本

卦辞

临。元亨，利贞。至于八月有凶。

六爻

初九：咸临，贞吉。

九二：咸临，吉无不利。

六三：甘临，无攸利。既忧之，无咎。

六四：至临，无咎。

六五：知临，大君之宜，吉。

上六：敦临，吉，无咎。

《彖》

临，刚浸而长。说而顺，刚中而应，大亨以正，天之道也。至于八月有凶，消不久也。

《象》

泽上有地，临；君子以教思无穷，容保民无疆。

《序卦》

有事而后可大，故受之以临。临者，大也。物大然后可观，故受之以观。

二、时代社会背景

兑下坤上：泽上有地。

大地居高，俯临泽水——高地照临下泽，是临之本象。

商周语境的「临」，是上位者临察、抚临、治理下民，不是居高威压。

蛊卦完成革蠹，积弊消散，阳刚之气渐渐浸长，正是德政铺开、教化施予的时机。

本卦最重要的预警：「至于八月有凶」。

阳浸而长，但阴阳消长是恒定天道。阳长到极点必然消退，时序走到阴盛的八月，盛势转衰——若不知守藏，便生凶险。

临是阳升的盛时，但盛不是永恒。

老庄辨析「临」：

世俗之临，是掌权监视、管控、施恩求归附；老子「以道莅天下」，莅即是临，不以智巧管束，使民自化；庄子反对刻意临制、教化束缚，真正的临，是宽量容物，不扰动万物自性。

蛊是扫除沉疴；临是光明照临、以德抚下，是革新之后的治理阶段。

三、关键字造字溯源

1. 临

《说文》：「临，监临也。」 字形像人俯身向下、垂目监视——本义居高俯临、照察、莅临。

要点在「俯」这个方向：临是从上往下看，而且是俯下身去看，不是挺着胸膛看。

——顺带说一句「临、监、览、观」是一组同族的字，都指「看」，而各自的姿态不同： 临是俯，观是仰。 这正好是下一卦的事（详见下节）。

2. 咸临

「咸」训「感」——这是《易》的专用义。

这里须标一层：「咸」的字书本义是「皆、悉」（《说文》「咸，皆也，悉也」）；训「感」出自咸卦《彖》「咸，感也」。

——所以「咸临」不是「大家都来临」，是「以感相临」。 看清这一条，这一爻才立得住。

以真诚之感相临，无心机胁迫，以德感通——不是强令服从。

3. 甘临

「甘」，《说文》「美也，从口含一」——口中含美味。

引申为甜言诱哄、巧言取悦。用甜美的许诺、虚惠笼络百姓，是甘临。

4. 至临

「至」，诚至、身至。亲身贴近、至诚相临——不隔一层，不遥控虚治。

5. 知临

「知」，明智、知时知度。明辨事理、洞察民情，以明智临民，不是自用己意。

6. 敦临

「敦」，敦厚、笃厚。本心宽厚质朴，厚重涵容，持久护持。

7. 刚浸而长

「浸」，渐渐浸润生长。阳爻自下慢慢生发，势力逐步抬升，不是骤然暴涨。

8. 教思无穷，容保民无疆

教化、思虑永不停歇；宽厚容纳、护养万民，没有边界局限。

「无穷」对时间，「无疆」对空间——一个是「不停止」，一个是「不设界」。

四、逐爻深解，兼通老庄

初九｜咸临，贞吉

以感通之心临下，以诚相感——守正吉祥。

易：临之开端，阳刚初起。不靠威势，不靠利诱，以本心之诚感召下民。 临道的根基，在于感而不迫。

老子： 「信不足焉，有不信焉」——以诚莅下，不先设机心。

庄子： 无感而不应，有感而不迫，不以教化强加于人。

初九是「刚浸而长」的第一分阳。 ——它什么力量都还没有，只有一个「诚」字。

而《易》把临的开头放在这里，意思很明白：临这件事，起点不是权，是感。

九二｜咸临，吉无不利

同样咸临，居于中位，力量更厚，诚感之力更广——吉祥而无所不利。

易：初九是初萌之感，九二居中，感通可以向外推展。 感临不是小范围的善意，可施于更广的群体。但依然是「感」，不是控制。

老子： 和光同尘，德被于下，而不自以为主宰。

庄子： 德之所感，物自来应，而非我主动去牵引支配。

初九、九二两爻同为「咸临」，而判词从「贞吉」升到「吉无不利」。

差别只在位置：一个在最下，一个在中。 ——《易》在这里说了件很实在的话：同样一颗诚心，站在中间的，照得远一些。

六三｜甘临，无攸利。既忧之，无咎

以甜言虚惠、巧言笼络的方式临民，没有长远益处；若能及早觉察忧患、改过收敛，则免于咎害。

易：临道第一个大陷阱：用甜头、许诺收买人心，营造一团和气。 短期见效，根基虚假——恩惠一竭，人心即散。

老子： 「美言不信」——甘言收买，属于下德，伪而不实。

庄子： 以甘诱物，是投其所好，勾起贪欲，不是自性之安。

「甘」字在《易》里两见，而两处判词相反：

临六三「甘临，无攸利」——用甜头对人，无利。

节九五「甘节，吉」——自己甘于节制，吉。

——同一个「甘」，往外用是无利，往里用是吉。 甘要往自己身上使，不要往别人身上使。

六四｜至临，无咎

亲身抵达、至诚贴近，亲临其事，体察实情——不高高悬空遥控。

易： 身居上位，不隔屏障，贴近下情。 「至」，是落实，不是空谈教化。 知民情，才不会脱离现实妄施政令。

老子： 「以身观身」——体察下民之本情。

庄子： 贴近而不占有，观察而不改造。

六四已进入上卦（坤），位置开始「高」了——而它给的办法是「至」：下来。

——位越高，越要「至」。 这是临卦对「上位」的唯一处方。

六五｜知临，大君之宜，吉

全卦主爻。以明察智慧、知时知机临民——是君主最适宜的临民之道，吉祥。

易： 知临不是智巧算计，是知消长、知边界、知民情、知天道。 懂得什么时候施、什么时候收；明白阳长必有阴消，预存防衰之心。

「八月有凶」的警戒，正是知临所要涵纳的远见。

老子： 「知常曰明」——以常道临天下，明晓阴阳盛衰节律。

庄子： 知物之自化，不妄用智去改造万物。

六五以柔居尊，下应九二之刚。 ——它的「知」，一半是自己的明，一半是肯用下面的刚。

一个不肯用下面人的君，再明也「知」不到哪儿去。

上六｜敦临，吉，无咎

以敦厚笃厚之心长久护持、涵容临下。不追求一时的功业声势，宽厚持久。

易： 临之终，盛阳将渐消退。 不再谋求扩张、有为，转为敦厚守持、包容养护。

「敦」，是临道的收尾功夫：盛时收敛锋芒，厚养根基。

老子： 「敦兮其若朴」——厚而不薄。

庄子： 宽厚涵容，任物自养，不刻意作为。

上六是临的最后一爻，而它做的事最少：什么都不做，只是厚。

——临卦六爻，从「感」开始，到「厚」结束。 中间经过甜言（六三）、下来（六四）、明智（六五）。 最后剩下的，是一个厚字。

《易》对「盛时的收尾」给出的答案，从来不是「再进一步」，是「厚一点」。

五、体系联动

临卦六爻，爻辞无一例外都带一个「临」字，而且每爻那个「临」前面还各有一个字：

爻	那一字	判词
初九	咸临	贞吉
九二	咸临	吉无不利
六三	甘临	无攸利 / 既忧之无咎
六四	至临	无咎
六五	知临	吉
上六	敦临	吉，无咎

——六个字，是六种「临」的样子：以感、以甘、以身、以智、以厚。

这是全书里最整齐的一次「一卦六面」：同一个动作，六种做法，六种结果，一目了然。

而它给的分寸极清楚： 咸（感）、至（身）、知（智）、敦（厚）四路合道；甘（讨好）一路是伪。

临与观互为综卦——这是这一卷的骨架，也是承接下一卦的接口：

临：兑下坤上（泽在下、地在上）——地在泽上，所以能往下照。
观：坤下巽上——风行地上，人在下仰看。

同一组卦翻个个儿，看的方向就反了：临是从上往下看（俯），观是从下往上看（仰）。

——临是「我照临你」，观是「你观仰我」。

落到字上也是同一件事：「临」是俯身垂视，「观」是仰面而望。 两卦相邻，一俯一仰，说的正是「上位」与「下位」各自的那一面。

判词的结构，也要在这一串里看——大有、谦、豫、随、蛊、临六卦连排：

卦	判词	特点
大有	元亨	四德只取其半，没有「利贞」
谦	亨。君子有终	亨而带一个「终」字
豫	（无四德）	凶、悔、疾俱全
随	元亨，利贞，无咎	四德全具，再加「无咎」
蛊	元亨，利涉大川	没有「利贞」
临	元亨，利贞，至于八月有凶	四德全具，却带一个限期

——这一串看下来，《易》的用心极清楚：没有一卦是「无条件的好」。

随的好，是加了「无咎」的；临的好，是加了「八月」的；谦的好，是加了「终」的。

临卦这一条尤其扎眼：四德俱全，却自带一个凶的期限。

——「元亨利贞」在这里不是保证书，是一张有到期日的契约。

「八月有凶」的来历，要放在消息卦的体系里才讲得通：

临是十二消息卦之一，是「二阳」之卦（初九、九二两阳在下，故曰「刚浸而长」——「浸」是渐渐，还没到三阳的泰）。

消息卦序：复（一阳）→ 临（二阳）→ 泰（三阳）→ 大壮（四阳）→ 夬（五阳）→ 乾（六阳）→ 姤（一阴）→ 遯（二阴）→ 否（三阴）→ 观（四阴）→ 剥（五阴）→ 坤（六阴）。

从临数起——历泰、大壮、夬、乾、姤、遯、否，到观，正好八位。

——「至于八月有凶」，就是走到观：阳气只剩两分，阴已四分。

所以《彖》才说「消不久也」：不是「八月会倒霉」，是「这个盛期只有八步」。

（另有一路以周正建月为说，与消息卦体系不同源，本卷取消息卦一路，因其与「刚浸而长」「消不久也」同属一系；余说存而不论。）

「甘」字两见，是全书最清楚的一处同字反用：

临六三「甘临，无攸利」——用甜头对人。
节九五「甘节，吉」——自己甘于节制。

同一个「甘」，往外用是无利，往里用是吉。 ——甘要往自己身上使，不要往别人身上使。

与老庄：

《易》之临：盛阳浸长、德政照临；核心警戒是盛极必消。 推崇感、至、知、敦四层临道，警惕甘言笼络的伪临。 它给的是临的「分寸」。
老子：直接对应「以道莅天下」（六十章）。 莅即是临——不以刑、不以巧言，以朴、以信、以厚临之，且知晓盛衰往复（「知常曰明」）。 他给的是临的「方式」。
庄子：把临的边界讲透——最高的护持，是容保而不驯化。 君子可以教化思虑，但不可用教化把万物修剪成统一模样。 他给的是临的「界」。

一句话：易问「怎么临」，老子问「拿什么临」，庄子问——你临到最后，是不是把人家修剪成你的样子了。

六、合与和

临卦的「合」，有两种，一种是硬的，一种是软的：

硬的：以威势压服，强求万民同顺。
软的：以甜言利益收买，营造表面齐一。

——而《易》把软的那种单独立了一爻（甘临），判得比硬的还明白：「无攸利」。

因为硬的容易被识破，软的不会。 用威压的人知道自己在压人；用甜头的人常常以为自己在对人好。

而临卦还有第三种错，更隐蔽：

「一味扩张教化、无限施为，以为盛势可以永久维持」。

——这是六五、上六要防的： 知临知的是「消长」，敦临做的是「厚养」。 两者都在说同一件事：临到盛时，该收了。

天道之和：泽上有地，居高而俯，照临而不侵夺。

以诚感通（咸），亲身体察（至），明智知时（知），敦厚容保（敦）；同时了然阴阳消长，预察八月阴来之凶。

盛而不骄，知止知藏，顺时序消长——是和。

所以临的「和」，落在《象》那八个字上：教思无穷，容保民无疆。

——「无穷」是对时间说的，不停止；「无疆」是对空间说的，不设界。

而这两个词的分量差别很大： 「教思无穷」是主动的，我要一直想、一直教；「容保民无疆」是被动的，我要一直容、一直护。

《易》把「教」和「容」并列，且都给了无限的刻度——意思是：教化可以不停，但容受也必须不设界。

教得越久，越容易只教不容。 ——临卦把这两件事绑在一起说，正是防这个。

七、常见误读

一、「临」是居高临下、威压管制。

「临」是俯身垂视——本义是居高照察、抚护，重心在「看顾」，不在「压制」。

字形的姿态是「俯」，不是「挺」。 ——前者是俯身向下，后者是昂首向上，完全是两个动作。

二、「咸临」的「咸」是「皆、都」，所以是「大家都来临」。

此处「咸」训「感」——出自咸卦《彖》「咸，感也」。

「咸」的字书本义是「皆、悉」，训「感」是《易》的专用义。 看清这一条，这一爻才立得住：临的起点不是「众人都来」，是「以诚相感」。

三、「甘临」是「甘美之政」，是好政策。

「甘」是甜言、虚惠。

六三说「无攸利」——用甜头收买人心，短期见效，根基虚假，恩惠一竭，人心即散。

而「甘」字在《易》里两见：甘临无攸利，甘节吉。 同一个甘，往外用是无利，往里用是吉。

四、「至于八月有凶」是说到八月就真的会倒霉。

它说的是「这个盛期只有八步」。

临是消息卦的「二阳」，从临历泰、大壮、夬、乾、姤、遯、否，到观（四阴），正好八位——阳消阴长。

所以《彖》说「消不久也」：不是「八月倒霉」，是「盛期有限」。 ——这是《易》给所有盛时的同一句话。

五、「元亨，利贞」就是一切都好，没有隐患。

临是四德俱全之卦，而它紧跟着一句「至于八月有凶」。

——四德全具，却自带一个凶的期限。「元亨利贞」在这里不是保证书，是一张有到期日的契约。

六、「敦临」是老实巴交、木讷无能。

「敦」是敦厚（《老子》「敦兮其若朴」）。

上六是临的收尾：盛阳将退，不再谋求扩张，转为敦厚守持、厚养根基。 ——它是功夫，不是无能。

七、「教思无穷，容保民无疆」是不断地教化、不断地管。

「容保」是容纳护养，不是修剪塑形。

「教思无穷」是主动的（一直想、一直教），「容保民无疆」是被动的（一直容、一直护）。 《易》把这两件事绑在一起说，正是防「教得越久，只教不容」。

八、临与观只是卦序上前后相连的两卦。

两卦互为综卦——临（兑下坤上）翻过来就是观（坤下巽上）。

而看的方向正好相反：临是从上往下看（俯），观是从下往上看（仰）。

——临是「我照临你」，观是「你观仰我」。两卦相邻，一俯一仰。

九、临卦六爻各说各的，不成体系。

六爻爻辞全部带「临」字，且每爻「临」前各有一字：咸、咸、甘、至、知、敦。

——六个字，是六种「临」的样子。这是全书里最整齐的一次「一卦六面」。

临为德政照临、阳长抚民；照临之后，万物显现、大观可观，便是观卦。

下一卦观。

—— 润泽说易

上经｜观

润泽说易

风从地上走过去，把每一样东西都看了一遍——可它什么都没动

观卦

一、经文底本

卦辞

观。盥而不荐，有孚颙若。

六爻

初六：童观，小人无咎，君子吝。

六二：窥观，利女贞。

六三：观我生，进退。

六四：观国之光，利用宾于王。

九五：观我生，君子无咎。

上九：观其生，君子无咎。

《彖》

大观在上，顺而巽，中正以观天下。观，盥而不荐，有孚颙若，下观而化也。观天之神道，而四时不忒；圣人以神道设教，而天下服矣。

《象》

风行地上，观；先王以省方，观民设教。

《序卦》

临者，大也。物大然后可观，故受之以观。可观而后有所合，故受之以噬嗑。噬嗑者，合也。

二、时代社会背景

坤下巽上：风行地上。

风吹遍大地，无所不到，遍览万物，是观之本象。

商周祭祀礼中，「盥」是祭祀之初洁净盥手，诚敬肃穆；「荐」是献祭、陈列祭品。

「盥而不荐」，是说诚敬之心已经显现，不必等到献祭繁复的仪式。

重心不在仪节形式，而在诚敬的观感、感化。

临是上位主动向下施德；观包含两层：在上者省察四方民情，在下者仰观在上者德行——互相映照、感化。

本卦最关键的区分：观有两种——以目观物，以道观物。

童观、窥观，是局限、片面的肉眼之观；观我生、观其生，是向内自省、观照性命的玄观。

老庄对「观」的分判极贴合此卦：世俗向外追逐见闻，是向外驰求之观；老子「玄览」，庄子「以道观之」，是跳出一己立场，站在大道的视角观照万物——先观己，而后观人、观天下。

蛊除弊，临布德，而后民心有所瞻仰，兴起观省教化。

三、关键字造字溯源

1. 观

《说文》：「观，谛视也。从见，雚声。」

——是形声字（从见，雚声），本义「谛视」：仔细地看。

「雚」是鸮类（猫头鹰一属），目力锐利，作声旁而兼带「看得准」的意思——这属于「声中有义」，不是会意。

这一点须说清：把它拆成「从雚从见」的会意，是本卷之前已经校过两次的同一类问题（讼「从言公声」、谦「从言兼声」）。

「观」在《易》里分二义：向外观察他物，向内反观自身。全卦的结构就建在这两义上。

2. 盥而不荐

「盥」，洗手洁净，祭祀之初的诚敬；「荐」，进献祭品。

诚敬之孚已经昭显，不必繁文。

3. 颙（yóng）若

「颙」，庄重、肃穆、诚敬之貌。心怀孚信，端静肃穆。

4. 童观

童蒙之观，见识浅近，所见狭小——如同孩童视物，只见表层。

5. 窥观

《说文》「窥，小视也」——从缝隙当中窥视，视野偏狭、视角受限，不能光明正大全面观照。

6. 观我生

「生」，生机、性命、自身行止与性命状态。反观自己的生命、行迹，以此抉择进退。

（另有一读：「生」谓「生民」（所生之民），则「观我生」＝观我所生之民。此读有《象》辞为证，详见下节九五。）

7. 观其生

观察他人、万民的生机行止，知其得失，而自省。

8. 省方

省察四方，巡省各地，观察民风，因民之性设立教化。

9. 神道设教

不是鬼神迷信。

天道无声无形，四时自然不差——这便是「神道」。

圣人效法天道，不用严刑强压，以不言之德感化——是神道设教。

四、逐爻深解，兼通老庄

初六｜童观，小人无咎，君子吝

童蒙式的观照，所见粗浅，只看表象。普通常人如此，不算过错；有志君子停留在此，就会困吝。

易：观的第一层局限。只看见外在形色、表面现象，看不到背后的根由与节律。 浅见容易被表象迷惑。

老子： 「五色令人目盲」——向外追逐表层景象，离玄览甚远。

庄子： 以物观物，局限于一物一隅，是小知之观。

「小人无咎，君子吝」——这六个字是《易》里最不留情的一种体谅：

看浅了，对普通人不算错；对有志的人，就是耻。 ——《易》不要求人人看得深，它只要求「你既说要看得深，就得看得深」。

六二｜窥观，利女贞

从缝隙之中偷偷窥视，视野偏而不全。如同女子守于内室，视野受限——在这种情境下尚可守正；不可作为君子大观的格局。

易： 比童观稍深，但视角被屏障遮蔽，不能开阔正大。 窥观的通病：立场偏私、听闻不全，容易生出偏见臆测。

老子： 「不出户知天下」——不是向外窥伺见闻，是向内体道，和窥观向外偷看恰好相反。

庄子： 囿于一隅之见，所见都是被筛选过的片段。

这一爻的《象》辞，比爻辞重得多：「窥观女贞，亦可丑也。」

——爻辞说「利女贞」，像是给它留了余地；《象》紧接一句「亦可丑也」，把这个余地收了：这种守正，是可以羞的。

《易》极少这样说话。它承认你没错，同时告诉你：没错也不算好看。 ——守着一条缝看世界，看得再正，也是从缝里看的。

六三｜观我生，进退

反观自身的生机、行止，对照本心，以此决定自己进或是退。

易： 观道的转折点：从向外看，转回向内省。 不再盯着别人、外界的得失，回头看自己的所作所为、心性状态——进退才有根基。

老子： 「自知者明」——玄览即是观我生。

庄子： 先自观，而后应物，不随外界景象摇摆。

六三居下卦之终，正是「进退」的分界线上。

——《易》把这个位置的功课定为「看自己」，而不是「看该进还是该退」。 因为进退这件事，从来不是算出来的，是看清自己之后自然显出来的。

六四｜观国之光，利用宾于王

观览一国文德光华，以此明晓时势、德化——适合作为贤宾辅佐君王。

易：向内观己之后，向外拓展，观一国风化、世道格局。 所见已经开阔正大，但依然是观世、观邦国，还未到统领天下的主位之观。

老子： 「修之于邦，其德乃丰」——观邦国之德，知治乱之本。

庄子： 可观世之风教，但不执着于一国之荣光华彩。

六四是全卦唯一「宾」的爻——不是主，是宾。

——看得很清楚了，但还不是做主的那个。 这个位置最难的地方，是知道自己看得清，却不能代他做主。

九五｜观我生，君子无咎

全卦主爻，居尊位。

身居上位，首要依旧是反观自己的行持、性命——君子如此，则无咎。

易： 最容易犯的错：身居高位，只去观百姓、督查他人，忘了反观自身。 上位者的德行，是天下人共同仰观的对象。先审察自己，才可以化人。

老子： 「以身观身」——治天下的根本，在省察自身。

庄子： 居上位而不自恃，常反观自身，不以己意裁断万物。

九五《象》辞只有三个字，却把这爻的底翻了出来：「观我生，观民也。」

——「观我生」，就是「观民」。

这句话有两层意思，两层都对：

在尊位上，你的「生」（行止）就是民的「生」——你观自己的所作所为，等于在观民的处境。

它也反过来证明：那个「生」字，可以训作「民」。

——所以「观我生」在这里不是两件事，是一件：己之德行即民之所观，民之得失即己之德行。

上九｜观其生，君子无咎

居于高位之上，超然的观照视角——观察天下万民的生机、行迹，而自省自持。

易： 九五是主政者，重心在己；上九是高一层的观照，旁观天下众生百态，察万民得失，以此警策自己——不亲自驱策、强为管控。

老子： 功成而不有，静观万物生息。

庄子： 以道观之，平等观照众生，无偏无党。

上九《象》辞是四个字：「观其生，志未平也。」

——「志未平」：心志还没有平复、还没有放下。

这是《易》对「超然」的一次极微妙的评价： 爻辞说「君子无咎」，是没过错；《象》补一句「志未平也」，是这颗心并没有真的静下来。

退到最高处看天下，确实看得最清楚—— 可看得最清楚的人，往往也是最放不下的那个。 ——上九没有咎，但它没有安。

五、体系联动

临与观互为综卦，而两卦的卦体正好是一件事的两面——这是全卷的骨架：

临：兑下坤上。 二阳四阴，阳在初、二（最下）。 故《彖》曰「刚浸而长」——还在长。
观：坤下巽上。 二阳四阴，阳在五、上（最上）。 故《彖》曰「大观在上」——已经到了顶。

同一组阴阳比例，阳一个在最下面，一个在最上面；翻转过来就是对方。

——阳在下时要往上长，所以临带一个「八月有凶」的限期（盛期只有八步）；阳在上时已到极处，所以观能「在上」而照。

上一卷说「临是俯、观是仰」，这里给出生硬的卦体根据： 地在临的上头，所以它往下照；阳在观的上头，所以它被下头仰看。

同一个字，两个方向：「临」是俯身垂视，「观」是仰面而望。

观卦的卦辞，是全《易》里极少见的一种——它一个判词都没有：

「观。盥而不荐，有孚颙若。」

没有「元亨利贞」，没有「吉凶悔吝」，没有一句断语。它只画了一个场面：一个人洗了手，还没献祭，站在那里，很庄敬。

——六十四卦的卦辞几乎都要给个断语，而观卦不给。

因为「观」这件事，本来就不是「好或不好」的问题。 它只问你：你在看的时候，心里有没有那份诚。

这一卷的定盘星，就在这八个字上：观的核心不是「看到了什么」，是「看的人心里有没有那份诚」。

——所以「盥而不荐」才成立：洗手那一刻，什么也没给出去，只有一份诚，而那一刻最动人。 等祭品摆上来，仪式繁了，心反而散。

「观我生」两见、「观其生」一见，三个「生」，是全卦的骨：

六三「观我生，进退」——向内看自己，定进退。
九五「观我生，君子无咎」——居尊位仍先看自己；《象》曰「观民也」，己之行止即民之得失。
上九「观其生，君子无咎」——退到最高处看天下；《象》曰「志未平也」，心没放下。

——从「看自己」到「看天下」，而《易》在两处各补了一刀： 九五这一刀是「你观的其实是民」，上九这一刀是「你没真的放下」。

这两句《象》辞，是观卦最要紧的地方，也是投来稿未曾用到的地方。

《象》辞的主语，也值得留意：

豫「先王以作乐崇德」，观「先王以省方观民设教」——都用「先王」。

而泰用「后以财成天地之道」，履用「君子以辩上下」。

——《象》的主语是有分工的：「君子」是普遍修身，「后」是施政，「先王」是制度性、开创性的大事。

观卦用「先王」，正因为「省方设教」不是一个人静坐能做成的事，它要巡行、要建制、要落到四方。

与老庄：

《易》之观：观有层次，由浅入深——童观、窥观是偏浅之观；进阶是观我生，再向外观国、观众生。 核心戒警：不要只向外看人，忘了反观自己。 推崇不言而化的神道之教。 它给的是观的「层次」。
老子：「玄览」就是观我生（十章「涤除玄览」）。 涤除杂念，向内观照自性；自知而后知天下（「自知者明」）。 他给的是观的「内」。
庄子：「以道观之」为大观（《秋水》「以道观之，物无贵贱」）。 跳出个体好恶，平等观照万物生息，不拿一己的标准去裁化万物。 他给的是观的「平等」。

一句话：易问「你看到第几层」，老子问「你往哪儿看」，庄子问——你凭什么用你这双眼睛给万物定高下。

六、合与和

观卦的「合」，是全书里最像「修养」的一种错：

刻意塑造光鲜表象，表演德行给人观看。

或者：拿着一套标准去审视、挑剔、改造他人，强求所有人统一观感、对齐标准。

——是强求之合。

这两种错之所以像修养，是因为它们都用了「观」这个动作： 一个是「请你看我」，一个是「我要看你」。

而观卦给的答案，恰好把这两个方向都堵上了：

「请你看我」——那是表演，而《易》说的观是「有孚颙若」，心里有东西，不是为了给人看。
「我要看你」——那是审察，而《易》说的观第一步是「观我生」，先看自己。

天道之和：风行地上，遍览而不伤害万物。

先观我生，反观自省；可观国之光，可观万民之生。

诚敬为本，中正观照，因民情设教；如四时无声运化——不强迫、不伪装，自观而后化，是和。

所以观的「和」，落在《彖》那两句上：观天之神道，而四时不忒；圣人以神道设教，而天下服矣。

——「神道」不是鬼神，是「天不说话，四季照常」。

风从地上走过去，什么都没动，可每一样东西都被看过了。

——《易》认为这就是最好的教化：不是喊，不是管，是让万物自己在光里长。

七、常见误读

一、「盥而不荐」是不献祭、省掉仪式。

不是省掉，是「最动人的在洗手那一刻」。

祭祀之初洁净盥手，什么还没给出去，只有一份诚；等祭品摆上来，仪式繁了，心反而散。

观的核心不是「看到了什么」，是「看的人心里有没有那份诚」。

二、「观」就是向外看、观察别人。

「观」有两义：向外观察他物，向内反观自身。全卦的结构就建在这两义上。

而六三、九五两处「观我生」，都是向内。 ——只向外看的，恰好是初六「童观」、六二「窥观」那两个被贬的爻。

三、「观」是会意字，从雚从见，像猫头鹰睁眼看。

是形声字——《说文》「观，谛视也。从见，雚声」，本义「仔细地看」。

「雚」目锐，作声旁兼带「看得准」之义，属「声中有义」，不是会意。

这与本书已校过的讼「从言公声」、谦「从言兼声」是同一类问题。 ——把形声当会意拆，就会把义理引申当造字本义。

四、「童观，小人无咎」，所以看得浅也不要紧。

「小人无咎，君子吝」——看浅了，对普通人不算错；对有志的人，就是耻。

《易》不要求人人看得深，它只要求「你既说要看得深，就得看得深」。

五、「窥观，利女贞」是赞美守正。

爻辞像是留了余地，《象》紧接一句把它收了：「窥观女贞，亦可丑也。」

——承认你没错，同时告诉你：没错也不算好看。守着一条缝看世界，看得再正，也是从缝里看的。

六、「观我生」的「生」就是生命、寿命。

「生」训「行止、动出」（王弼「生，犹动出也」）——观自己的所作所为。

而另有一读训「生」为「生民」——这一读有《象》辞为证：九五《象》曰「观我生，观民也」。

两读在此处其实合一：在尊位上，你的行止就是民的处境。己之德行即民之所观，民之得失即己之德行。

七、上九「超然物外、静观天下」是最高境界。

爻辞说「君子无咎」，是没过错；《象》补一句「观其生，志未平也」——心志还没有平复。

退到最高处看天下，确实看得最清楚；可看得最清楚的人，往往也是最放不下的那个。

上九没有咎，但它没有安。

八、观卦没有「元亨利贞」，也没有吉凶，所以是凑数的一卦。

恰恰相反：六十四卦的卦辞几乎都要给个断语，而观卦不给——它只画一个场面。

因为「观」本来就不是「好或不好」的问题，它只问：你在看的时候，心里有没有那份诚。

九、「神道设教」是装神弄鬼、借鬼神吓人。

「神道」不是鬼神，是「天不说话，四季照常」（《彖》「观天之神道，而四时不忒」）。

圣人效法它：不喊、不管，以德潜移默化。 ——风从地上走过去，什么都没动，可每一样东西都被看过了。

十、《序卦》说观之后是噬嗑，因为「观而后有辨别」。

《序卦》原文给的接缝字是「合」：「可观而后有所合，故受之以噬嗑。噬嗑者，合也。」

「噬嗑」的本义是啮合——上下齿相合，中间有物则咬断。

「明罚敕法」（《象》）是噬嗑的应用，不是接缝。「观」之后要「合」，才是这一步的关节。

风行地上，观省风化；观而后有所合——上下相合而中间有梗，则须啮断，便是噬嗑。

下一卦噬嗑。

—— 润泽说易

上经｜噬嗑

润泽说易

嘴里含着一块东西，咬断了，嘴才合上——这一卦要的从来不是咬，是合

噬嗑卦

一、经文底本

卦辞

噬嗑。亨。利用狱。

六爻

初九：屦校灭趾，无咎。

六二：噬肤灭鼻，无咎。

六三：噬腊肉，遇毒；小吝，无咎。

九四：噬干胏，得金矢；利艰贞，吉。

六五：噬干肉，得黄金；贞厉，无咎。

上九：何校灭耳，凶。

《彖》

颐中有物，曰噬嗑。噬嗑而亨，刚柔分，动而明，雷电合而章。柔得中而上行，虽不当位，利用狱也。

《象》

雷电，噬嗑；先王以明罚敕法。

《序卦》

可观而后有所合，故受之以噬嗑。噬嗑者，合也。合物然后可大，故受之以贲。

二、时代社会背景

震下离上：雷电并作。震为动，离为明；雷声震动、电光昭明——一动一明，是断罪用刑之象。

噬嗑本义，口中有异物梗塞，咬合嚼碎，而后口道通畅。 放到治道之中：世道虽有风化观照，依然有奸邪、隔阂、纠纷、僭越，横在秩序之中——如同口中梗塞之物，必须决断、勘治、裁断，方能复归通畅。

「利用狱」，不是推崇刑罚杀戮。

商周之狱，是勘断是非、断决讼案、惩治奸宄，属于不得已的疏通手段。

观卦是教化感化，属于不言之教；教化所不能化者，才轮到噬嗑刑狱。

老庄对刑狱的态度十分克制：老子反对繁刑、恃威，刑罚只能是不得已的后手；庄子看见刑杀的局限——刑可以断恶，却不能从根源化除人心之私，执着用刑，必伤生机。

临以德抚，观以风化；教化不及，方用噬嗑，断塞去梗。

三、关键字造字溯源

1. 噬嗑

「噬」，《说文》「噬，啖也。从口，筮声」——形声，本义「咬」。
「嗑」，《说文》「嗑，啖也。从口，盍声」——形声，本训也是「吃」。

而《易》以「嗑」为「合」——《序卦》明说「噬嗑者，合也」。

——两个字本训都是「吃」，而《易》给它的是「咬而复合」。 「咬」是真的，「合」是《易》给的。

2. 颐中有物

「颐」是口颊。 《彖》用这四个字说卦形，不是打比方——噬嗑的卦形本身就是一个「嘴里含着东西」的样子。

3. 狱

《说文》「狱，确也。」——「狱」的本义是「确」：把是非核实清楚。

先秦「狱」多指讼案审理、勘断是非、定罪裁罚，不专指牢狱。

——这是本卷最要紧的一个字：「利用狱」不是「利用监狱」，是「利在把是非弄确」。

4. 屦校、何校

「屦」是脚上穿、脚上戴；「校」是木制桎梏。「何」，通「荷」，扛在肩头。

「屦校」是脚戴木枷，「何校」是肩扛重枷。

5. 灭

《释文》「灭，没也」；王弼注「灭趾，谓灭没其趾也」。

——「灭」是遮没、掩没，不是割断。

「屦校灭趾」是脚上的木枷把脚趾遮没了；「何校灭耳」是肩上的重枷把耳朵遮没了。

这两处的意思，下一节的《象》辞会替我们确认。

6. 噬肤、腊肉、干胏、干肉

「肤」是柔软的鲜肉——一咬就到，喻案情浅白。
「腊肉」是风干陈肉，干硬难咬，喻盘根错节的旧案。
「胏」是带骨的干肉，最难啃断。
「干肉」是无骨的干肉，复杂而无硬骨。

7. 金矢、黄金

先秦「金」多指铜，非今日之黄金。

「金矢」是铜镞——取其刚直；「黄金」是黄铜——取其中正。

8. 明罚敕法

「敕」，整饬。彰明刑罚，端正法令。

四、逐爻深解，兼通老庄

初九｜屦校灭趾，无咎

恶行初起，罪尚微小，只施以足枷——枷把脚趾遮没了。小惩而大戒，及时止住恶念恶行，没有咎害。

易： 治恶最好的时机，在萌芽。不待恶壮大之后再重刑处置。这是防微的功夫。

老子： 「为之于未有，治之于未乱」——在过错初发之时阻断，是最高明的用狱。

庄子： 小戒止其行，不激化，不重戮，不耗心神于大狱。

初九《象》辞：「屦校灭趾，不行也。」

——「不行也」：走不了了。

这三个字替我们把「灭」字定死了：不是砍掉脚趾，是给脚上枷，让他走不成。

《易》治恶的第一步，不是让他疼，是让他走不动。

六二｜噬肤灭鼻，无咎

案情像软肉一样清晰直白，是非分明，断决容易；施以相应惩戒，无咎。

易： 案情简单，证据明朗——断狱贵在中正平直，不添私怨，不滥加重罚。

老子： 「善有果而已，不敢以取强」——该断则断，断过即止，不额外逞威。

庄子： 事理本自分明，顺势而断，不刻意罗织加深罪责。

六二《象》辞：「噬肤灭鼻，乘刚也。」；王弼注：「灭鼻，乘刚而刑，未尽顺道，噬过其分，故灭鼻也。」

——「噬过其分」四个字，是这一爻的真话：咬过了头。

软肉最好咬，一咬就到；而正因为好咬，容易连鼻子都埋进去。

六二是柔爻，却对下面的刚爻用了刚劲（「乘刚」）——案子本来清楚，火气却上来了。

所以「灭鼻」不是刑重，是姿势难看。判「无咎」的意思：方向没错，用力过了分，也还是没错。

——全卦只有这一爻「用力过度而仍然无咎」。因为该咬的时候咬了，只是咬深了一点。

六三｜噬腊肉，遇毒；小吝，无咎

审理陈年纠缠的旧案，如同啃食陈腊肉，盘根错节；审理过程会遭遇怨毒反噬、怨恨纠缠——生出小困吝；但本心只为断塞、秉公，没有大咎。

易： 积久的纠纷、旧怨最难处理。裁断之时容易引火烧身，招来怨恨，这是用狱自带的难处。

老子： 「其事好还」——刑断之事，极易招怨，不可久陷其中。

庄子： 纠缠之案，本是习气缠绕，断之只能疏通一时，不能根除宿怨。

「遇毒」是《易》里第二次见「毒」字：师卦《彖》「以此毒天下，而民从之」，那个「毒」是役使、治理；这个「毒」是怨毒、反噬。同字异义。

《象》说「遇毒，位不当也」——六三以柔居刚位，又在上下卦交界，位置本来就不稳。

位置不稳的人去啃最陈的肉，肉没啃动，先被肉里的人咬了。

九四｜噬干胏，得金矢；利艰贞，吉

啃带骨干肉，最难下口，案情坚硬复杂、阻力重重；却从中寻得刚直确凿的证据（金矢）。必须艰难守正，不可急断、不可徇私——守正则吉。

易： 全卦用狱的核心主爻。 最难断的大案，考验断案者：证据虽有，人情、势力层层阻碍，艰难是常态。 金矢代表刚直——断狱要持刚直，又不可刚暴。

老子： 柔弱持正——虽有确凿依据，仍不轻发猛断。

庄子： 持证据而不恃证据——知断案之艰，不以此自矜明察。

九四是全卦唯一的「吉」——而它是最难啃的那一爻。

《象》说「利艰贞吉，未光也」：「未光」，是还没有光大。

——啃下最难的一块，得的只是一枚铜镞，不是满室光明。

《易》在这里很诚实：把最难的事办成了，也不会因此大放光华。它只给你一个「吉」，然后告诉你「未光」。

六五｜噬干肉，得黄金；贞厉，无咎

审理复杂案件，手握中正权衡的法理（黄金）。身居尊位掌刑，时刻存有危厉警惕，不滥用生杀之权——守正则无咎。

易： 君主掌刑狱，手握权衡，最容易凭着权势擅断。 「厉」是常存戒惧：刑权是凶器，不可轻用。

老子： 「民不畏威，则大威至」——居上位掌刑罚，戒在好威、好断。

庄子： 法理是权衡，不是杀伐的借口，时时警惕权柄伤人。

六五这一爻，《彖》给了一句极冷的话：「柔得中而上行，虽不当位，利用狱也。」

六五以柔居五位——五是阳位，柔居阳位，是「不当位」。

照一般体例，「不当位」是缺点。而《彖》说：正因不当位，所以「利用狱」。

——掌生杀之权的人，坐得不太稳，才不敢自专。

这是《易》对权力最冷静的一次设计：让掌刀的人，位置不正。 位置正了，他就敢了。

上九｜何校灭耳，凶

肩头扛着重枷——枷把耳朵遮没了。积恶日久，屡戒不改，恶行层层累积，终遭重刑，凶险。

易： 和初九对照。初九是初恶而早戒；上九是拒不收敛，恶贯满盈，惩戒已晚。这是不知止、不改过的结局。

老子： 「强梁者不得其死」——持续恣恶，终自承其果。

庄子： 闭塞太深，教化、小戒都不能入，最后只能承受刑断之苦——是自性自塞。

上九《象》辞：「何校灭耳，聪不明也。」

——「聪不明也」：听觉不明、听不见了。

这就把「灭耳」说透了： 不是割掉耳朵，是枷大到把耳朵遮住，从此听不进任何声音。

所以上九的「凶」不是「刑罚太重」，是「劝不进来了」。

——恶积到极处，不是没有人劝，是耳朵已经被自己的东西堵死。

初九「不行也」（走不动），上九「聪不明也」（听不见）：一在脚，一在耳—— 一头一尾，把「路」和「话」两样都断了。

五、体系联动

这一卦的卦形，本身就是它的意思——《彖》用四个字说破：「颐中有物」。

噬嗑 ䷔ 是震下离上：

初九、上九两个阳爻，是张开的嘴的上下唇。
中间的九四，就是梗在嘴里的那件东西。

——六爻里唯一个「物」，正在中间；而全卦唯一的「吉」，也在这一爻。

那个梗在嘴里的东西，正是要被咬断的那个。

咬断了，「噬嗑者，合也」——口就合上了。

上一卷的收尾说「观而后有所合」，这一卷的卦形就把它画出来了： 合，是靠咬断中间那一样东西才合成的。

「灭」字三见，是《易》一个极精的设计，而且三处的《象》辞互相印证：

爻	爻辞	「灭」在何处	《象》辞
初九	屦校灭趾	脚（最下）	「不行也」——走不了
六二	噬肤灭鼻	鼻（居中）	「乘刚也」——用力失度
上九	何校灭耳	耳（最上）	「聪不明也」——听不见

——位置从脚一路升到耳，而判词从「无咎」走到「凶」。

而「灭」的本训是「没」（《释文》「灭，没也」，王弼「灭没其趾」）—— 不是割断，是遮没。

初九《象》说「不行」、上九《象》说「聪不明」——《易》自己把这两个字说清楚了： 趾被遮，是走不了；耳被遮，是听不见。

（六二「灭鼻」旧有两读：一为劓刑，一为遮没。取遮没一路，则「噬肤」时鼻子埋进软肉里，正合王弼「噬过其分」之注。两读并存，此处不强行统一。）

「噬」字四见，是另一条递进的线：

爻	所噬之物	质地	判词
六二	肤（鲜软之肉）	最易	无咎
六三	腊肉（风干陈肉）	难，且反噬	小吝，无咎
九四	干胏（带骨干肉）	最难	吉
六五	干肉（无骨干肉）	复杂而少硬骨	贞厉，无咎

——这是《易》一个别样的态度：最容易的（肤）只给「无咎」，最难啃的（干胏）给了唯一的「吉」。

好办的事办好了，只算没错；难办的事办好了，才叫吉。

而九四与六五并列，还能看出位置的分量： 九四是执法的（难而吉），六五是掌权的（较易而生「厉」）。

——位置越高，事越好办，反而越危险。

判词的分布也是全书罕见的一种整齐：

六爻里只有一个「吉」（九四），只有一个「凶」（上九）。 吉在第四位，凶在第六位。

—— 难得的好，高处的坏。

「利用狱」三字，是《易》全书唯一一见。

六十四卦卦辞里谈刑狱的，只此一处；而它偏偏说「利用」—— 不是「宜用」，不是「可用」，是「利在用」。

这一句话的分量，全落在「狱」字的本义上： 「狱」是「确」——把是非弄确。

——《易》不是说刑罚有好处，是说「把是非弄确」有好处。

《象》辞的主语，连着三卦都是「先王」：

豫：先王以作乐崇德。
观：先王以省方观民设教。
噬嗑：先王以明罚敕法。

——礼乐、教化、刑罚，治国三根柱子，而《易》把这三件事连着交给「先王」。

上一卷说过《象》的主语有分工：「君子」是修身，「后」是施政，「先王」是制度性的大事。 这三卦连排，正是那个分工最完整的一次亮相。

卦体的次序，与治道的次序，正好相反——这一层最堪玩味：

《彖》曰「动而明」——震（动）在下、离（明）在上，自下往上读：先动，后明。这是卦象的自然次序。

而《象》曰「明罚敕法」——先明，后罚。

——《易》把天象的次序，倒过来给人用。

雷先响、电后见是天的样子；明先立、罚后行，才是人的样子。

投来稿说「电光先明，雷声后动，先明法令，而后行罚」——义理极对；这里补的是它的卦体根据： 义理与卦象是倒着的，而这个「倒」，正是《易》的用心。

与老庄：

《易》之噬嗑：承认刑狱有疏通之用，但严守边界，重戒滥刑、喜威。 层次清晰：小惩于初、明案速断、难案艰贞、尊位怀厉、积恶方受重罚。 它给的是刑的「序」。
老子：刑属于「不得已」的果，不可以作为常态。 威不可久，繁威必反（「民不畏威，则大威至」）。 他给的是刑的「量」。
庄子：更深一层点明局限。 噬嗑只能咬断表层的梗塞，人心内在的隔阂私欲，不是刑罚所能消融；最高之道，是无塞可噬，无狱可用。 他给的是刑的「限」。

一句话：易问「先明还是先罚」，老子问「用几分」，庄子问——你咬断的这一口，咬的是他嘴里的东西，还是他心里的东西。

六、合与和

噬嗑这一卦，讲的是「合」，而它的「合」是靠「断」得到的。

所以它的偏差也只有一种，却有两个方向：

一个是「不断」—— 明明口中有物，却含混过去，怕伤和气，怕得罪人，任那件东西梗在那里。这不是和，这是积。

一个是「滥断」—— 喜好刑威，以刑罚逼迫众人统一顺从；罗织罪状、加重惩戒，以刑求同。

——后者正是投来稿说的「强求之合」：靠威慑强行抹平一切差异、分歧。

而《易》给的界限极清楚：断是为了合，不是为了断。

「颐中有物曰噬嗑」，点破本质：噬嗑的目的不是惩罚本身，是打通梗塞。 咬合是手段，通畅是目的。

——咬断之后，嘴是要合上的。咬完不合，那就是咬人，不是噬嗑。

天道之和：颐中有塞，不得已咬合以通。

先明后断，小恶早戒，大案艰贞持衡；知刑为疏通之权，非治世之本；能不用则不用，断讫即止——不嗜杀、不恃威，复归秩序通畅，是和。

所以噬嗑的「和」，落在《彖》那两个字上：「雷电合而章」。

——「合」字在这里第二次出现：雷与电要合，才成章。

分开来看，雷只是响，电只是亮；合起来，才照见、才震动了该震动的地方。

《易》认为刑也是这样：明与动要合。 只有明，是空谈；只有动，是暴虐。

七、常见误读

一、「利用狱」是提倡刑罚、重视牢狱。

「狱」的本义是「确」（《说文》「狱，确也」）——把是非核实清楚。

「利用狱」＝利在把是非弄确。 《易》全书卦辞谈刑狱的只此一处，而它说的是「确」，不是「罚」。

二、「灭趾」「灭耳」是砍掉脚趾、割掉耳朵。

「灭」的本训是「没」（《释文》「灭，没也」），是遮没、掩没。

而且《象》辞自己给了答案：初九「不行也」（走不了），上九「聪不明也」（听不见）。

——脚上戴枷走不动，枷大到遮住耳朵听不见。这两处都不是刑重，是「被挡住」。

三、六五「不当位」是这一爻的缺点。

《彖》说：「柔得中而上行，虽不当位，利用狱也。」——正因不当位，所以利于用狱。

掌生杀之权的人坐得不太稳，才不敢自专。

这是《易》对权力最冷静的一次设计：让掌刀的人，位置不正。

四、上九的「凶」是因为罪大、刑罚最重。

《象》曰「聪不明也」——听不见了。

恶积到极处，不是没有人劝，是耳朵已经被自己的东西堵死。

刑重只是结果，「听不进」才是原因。

五、「黄金」是金子，「金矢」是金箭头。

先秦「金」多指铜。 「金矢」是铜镞，「黄金」是黄铜。

——取的是「刚直」与「中正」，不是取它的贵重。

六、六二「噬肤」最容易，所以这一爻最轻松。

最容易的案子反而最容易被咬过头（王弼「噬过其分」）。

软肉一咬就到，所以鼻子容易埋进去。 六二是柔爻，却对下面的刚爻用了刚劲（《象》「乘刚也」）——案子本来清楚，火气上来了。

七、九四「吉」是因为事情办成了、功劳大。

《象》曰「利艰贞吉，未光也」——「未光」：还没有光大。

啃下最难的一块，得的只是一枚铜镞。

《易》很诚实：把最难的事办成了，也不会因此大放光华。

八、噬嗑就是「咬东西吃」，讲的是刑罚的痛快。

「嗑」本训是「啖」（吃），而《易》用它是「合」——《序卦》「噬嗑者，合也」。

卦形是「颐中有物」：两个阳爻是上下唇，中间九四是那件物。

——咬断是为了合上。咬完不合，那就不是噬嗑，是咬人。

九、《序卦》说观之后是噬嗑，因为观而后要「辨别善恶」。

《序卦》给的接缝字是「合」：「可观而后有所合，故受之以噬嗑。噬嗑者，合也。」

上一卷已校：「辨」是噬嗑《象》「明罚敕法」的应用，「合」才是接缝。 这一卷的卦形，正好把「合」画了出来。

雷电断塞，刑狱疏通；刑断之后，礼乐文饰、修养文德，便是贲。

下一卦贲。

—— 润泽说易

上经｜贲

润泽说易

最美的那一爻，是它什么都不加的时候

贲卦

一、经文底本

卦辞

贲。亨。小利有攸往。

六爻

初九：贲其趾，舍车而徒。

六二：贲其须。

九三：贲如，濡如，永贞吉。

六四：贲如，皤如，白马翰如；匪寇，婚媾。

六五：贲于丘园，束帛戋戋，吝，终吉。

上九：白贲，无咎。

《彖》

贲，亨；柔来而文刚，故亨。分刚上而文柔，故小利有攸往。刚柔交错，天文也；文明以止，人文也。观乎天文，以察时变；观乎人文，以化成天下。

《象》

山下有火，贲；君子以明庶政，无敢折狱。

《序卦》

物不可以苟合而已，故受之以贲。贲者，饰也。致饰然后亨则尽矣，故受之以剥。

二、时代社会背景

离下艮上：山下有火。

火光映照山体，使山石草木显出斑斓文采——是贲之本象。

贲，文饰、文采、礼文。

噬嗑解决的是「断裂、阻塞、冲突」，是硬性裁断；贲处理的是人情、仪容、礼制、文采的修饰。

万物相合，不能只是生硬捏合，要有文来调和、彰显，让人情、尊卑、交往有合适的样貌。

但本卦藏着一层深刻警惕：文是附属，不是根本。

「小利有攸往」点明定位——文饰只能辅助前行，不可作为主体。文过则掩质，浮华遮蔽本真，便是贲的流弊。

商周时代的贲，直接对应礼乐体系：质是内在本心、实情；贲是礼容、仪节、文采、纹饰。质为本，文为辅。

老庄对「文」的批判，正好扣住贲的边界：老子警惕浮华之文，主张素朴为本；庄子说天地大美无言——人为的文彩是次生的，一旦沉溺文饰，便远离自然本真。

刑狱是破局疏通；疏通之后，以人文礼乐来化成，是贲的功课。

三、关键字造字溯源

1. 贲（bì）

《说文》「贲，饰也。从贝，卉声」——形声字，本义就是「饰」（装饰）。

「贝」作形旁，因贝为古代贵重的装饰物；「卉」是声旁。

——本书已校过四处在会意与形声之间被误拆的字（讼「从言公声」、谦「从言兼声」、观「从见雚声」、贲「从贝卉声」）。这不是个别笔误，是一类通病：把形声当会意拆，就会把义理引申当造字本义。

卦名读 bì。 「虎贲」的「贲」读 bēn，是另一字义（勇士），与此不同。

2. 趾

足。「贲其趾」，修饰脚下行止——修饰自身起步之行。

3. 须

胡须，依附于面颊。喻文依附于质，不能独立存在。

4. 濡如

温润润泽，文采相宜，文质相洽，润泽不燥。

5. 皤（pó）如

《说文》「皤，老人白也」——素白、素淡。褪去浓艳的纹饰，复归素色。

6. 翰如

一说状马行之疾，一说状其白——白马素洁，不重华饰。

7. 丘园

山野丘园，质朴之地，远离都市繁华纹饰。

8. 束帛戋戋

「戋戋」，微薄、俭约（《释文》引子夏传作「残残」，亦主薄义）。

礼帛不多，礼文简约——重情而不重物。

（「戋戋」另有一读训「委积之貌」（多），然「吝，终吉」之判词与「微薄」一路相合，本书取薄义，异读并存。）

9. 刚柔交错，天文也

《彖》此四字，投来稿本子脱漏，已补入底本。

日月星辰、阴阳交错的自然文采，是天文；人伦礼乐、仪节秩序，是人文。

10. 明庶政，无敢折狱

火光照见众般政务，适合条理文治；但文饰、文采不可用来决断刑狱。

折狱要质朴平直，不容文辞修饰遮掩真相。

四、逐爻深解，兼通老庄

初九｜贲其趾，舍车而徒

修饰自己的行止、立身之仪；舍弃华贵的车子，徒步而行。

易： 文从脚下、从自身行持开始修饰，由近及远。但不追逐外在奢华的代步器物。 文在举止，不在外物排场。

老子： 「修之于身，其德乃真」——文先落在自身言行，不向外追逐浮华。

庄子： 修饰举止，是应世之文，不把车马荣饰当成自身的价值。

初九《象》辞：「舍车而徒，义弗乘也。」

——「义弗乘也」：按道理就不该坐。

不是没有车，是不该坐。 《易》把「舍」字说得很清楚：这是自己放下，不是求之不得。

——文饰的第一课，是从脚上开始的：把贵的放下，把路自己走。

六二｜贲其须

修饰胡须。须依附于脸面，不能独立。

易： 极精妙的譬喻。 文永远依附于质：没有面颊，胡须无处安放；没有内在本真，礼文、文采都是空壳。

老子： 文依附于朴——皮之不存，毛将焉附。

庄子： 所有人文礼饰，都是依附于性命本根的次生之物。

六二《象》辞：「贲其须，与上兴也。」

——「与上兴也」：跟着上面一起动。

胡须长在脸上，脸动它就动，脸不动它也不动。

《易》用一根胡须说尽了「文」的地位：它没有自己的方向。 ——底下那个东西什么样，它就什么样。

九三｜贲如，濡如，永贞吉

文采焕然而温润相宜，文与质交融润泽，不相冲突；长久守正，吉祥。

易： 贲道的盛境：文质彬彬，文采不浮夸，本质不粗野，两相调和。 但盛时最容易贪恋文采之美，所以必须「永贞」——守住质的根基，不被文带走。

老子： 「和其光」——温润相融，但不忘记抱朴的根本。

庄子： 文质相和，是人间适宜的状态，但依然不是最高的白贲。

九三是全卦唯一的「吉」——而它偏偏站在最不稳的位置上：阳爻居阳位，又是下卦之终，过刚之地。

最盛的美，长在最容易偏的地方，所以爻辞给它两个字：永贞。

「永贞」在《易》里两见：坤卦用六「利永贞」，贲九三「永贞吉」。

——「永」这个字，是专给「盛时」用的。因为盛时最守不住。

六四｜贲如，皤如，白马翰如；匪寇，婚媾

一开始尚有纹饰，随即褪去繁饰，归于素白；白马素洁而来。 不是劫掠的寇贼，是前来相合联姻的。

易： 这是贲道的转折点：由繁文转向素白。 繁华文彩是表象，内在的真情相合才是目的。外表褪去浓饰，以素心来赴相合之约。

老子： 去华存实，重内在之信，淡化外在之美。

庄子： 褪去人为雕琢的文采，趋近天地素朴之态。

这一爻是一幅画：远远看见一队白马奔来，以为是强盗；近了才知道，是来娶亲的。

——《易》用「匪寇，婚媾」四个字，说出了「剥去浓饰」最难的一关：你把自己弄朴素了，别人一时认不出你是谁。

六四《象》辞：「六四，当位疑也。匪寇婚媾，终无尤也。」

——「当位疑也」：位置是对的，可是心里犯疑。

《易》极少在一个「当位」的爻上说「疑」。这一疑，正是由文转素时那种说不出的不安：装饰褪了，还认得我吗？

而《象》的答案是「终无尤也」——到头来没有过错。 ——疑了一路，结果是对的。

六五｜贲于丘园，束帛戋戋，吝，终吉

在山野丘园之间行饰、行礼；礼品只有微薄一束帛，仪文俭素。看似俭薄局促，最终吉祥。

易： 远离繁华都城的繁文缛节，回归朴素的场合。礼薄而情真，文简约而质厚重。 世人会觉得寒酸局促（吝），但合于贲的本义。

老子： 知足、俭约，不贵难得之货。礼贵诚心，不在丰厚排场。

庄子： 丘园是近自然之地，文减而质存，远离都市的虚饰浮华。

六五《象》辞：「六五之吉，有喜也。」

——一个判着「吝」的爻，《象》却说「有喜」。

吝是别人的看法，喜是自己的收成。

——《易》在这里说了一句很难听、也很难懂的话：你省下来的那些排场，最后都变成了喜。

六四是「颜色」上的减（浓转素），六五是「数量」上的减（多转少）。 两爻连着往下减，而判词从「无尤」到「终吉」。

上九｜白贲，无咎

素白无饰，不施加任何人为文采。是贲的终极境界。

易： 贲从「文饰」起步，一路向上，最终抵达「无需文饰」。 不是否定文，而是通达之后，明白至质无文，素白本身即是大美。

老子： 「见素抱朴」——白贲即是朴，不待纹饰自足。

庄子： 「天地有大美而不言」——即是白贲。天然本相，不加人工雕琢。

上九《象》辞五个字：「白贲无咎，上得志也。」

——「上得志也」：到了最上面，志愿达成了。

这一句要与上一卦的上九对着看：

观上九：「观其生，志未平也。」——看得最清，心没放下。

贲上九：「白贲无咎，上得志也。」——减到最少，反而得了。

——同样在最高处，一个「未平」，一个「得志」。

观是在加法里放不下，贲是在减法里放下了。

五、体系联动

贲卦六爻，全带一个「贲」字——而且最后一个，连「不贲」也还是「贲」：

爻	那一句	「贲」在这里是什么
初九	贲其趾	饰足——从走路开始
六二	贲其须	饰须——依附之物
九三	贲如，濡如	文质相润——最盛
六四	贲如，皤如	由浓转素
六五	贲于丘园	由奢入俭
上九	白贲	不饰之饰

——六爻都说了「贲」，最后一句说的是「不加任何东西的贲」。

这与临卦的「六爻全带临」是同一个手法，《易》里只有这两次用得这样彻底；而两卦的收尾都最淡：临的收尾是「敦」，贲的收尾是「白」。

——最盛处之后的那个字，都是「薄」。

贲与噬嗑是紧邻的一对，而两卦《象》辞恰好一「敢」一「不敢」：

噬嗑：先王以明罚敕法——治狱，要「明」。
贲：君子以明庶政，无敢折狱——治政可以文，断狱「无敢」。

——《易》在这两卦之间划了一条硬线：文能治政，不能断狱。

上一卷说过「狱」的本义是「确」——把是非弄确。

而「文」恰恰是使是非变得不那么确的东西。 ——所以「无敢」两个字，不是胆小，是知道文在这里会坏事。

「敢」与「不敢」之间，是一个人的分寸所在：能干的都干，会坏事的绝不碰。

《彖》的「柔来而文刚」，是卦变的确说：

贲（离下艮上）与泰（乾下坤上）只差两爻：泰卦的九二与上六互换位置，即成贲卦。

泰的上六（柔）下来到二位，成贲的六二——「柔来而文刚」。
泰的九二（刚）上去到上位，成贲的上九——「分刚上而文柔」。

——《彖》的两句话，说的正是这一次互换。而「亨」与「小利有攸往」的分量差别，也由此定：柔下来文饰刚，是大事，故「亨」；刚上去文饰柔，是小事，故「小利」。

「文明以止，人文也」——这一句是贲卦的定盘星，而它落在卦体上：

离（明）在下，艮（止）在上。

——明，而能止。

明而不止，就是浮华；止而不明，就是死板。 明而能止，才叫人文。

《彖》给人文下的定义，只有「文明以止」四个字： 人间的文采，必须有一个地方是要停下来的。

而「观乎天文，以察时变；观乎人文，以化成天下」，两个动词的分量也不同：

天文要「察」——随时而变，看得见节律。
人文要「化」——渐渐化成，急不得。

——「察」是眼的事，「化」是時間的事。

《序卦》这一句，是《易》里最锋利的一处预言：

「致饰然后亨则尽矣，故受之以剥。」

——装饰推到极致，通达就到了尽头；接下来是剥。

贲的上九「白贲」之所以是贲的终极，正因为它把这个「尽」字避开了： 在还没到尽头的时候，自己先停下来。

——所以「白贲」不是贲的终点，是贲的出口。

与老庄：

《易》之贲：完整呈现文的阶梯。 从修饰言行、文质相润，再褪去华饰、俭约归素，终极抵达白贲无饰。 核心戒律：文不可掩质，礼不可胜实。 它给的是文的「阶」。
老子：白贲即是「朴」。 一切美饰、礼文，都属于次生；最高状态是素白，无需装点（「见素抱朴」）。 他给的是文的「本」。
庄子：把白贲对接天地大美。 人为之文是有限的雕琢，天地本然的素白，才是至高的文采（「天地有大美而不言」）。 他给的是文的「极」。

一句话：易问「饰到什么程度为止」，老子问「饰底下还有没有东西」，庄子问——你不说话的那片天地，算不算比你所有的文章都美。

六、合与和

贲卦的「合」，是全书里最体面的一种错：

以繁文厚饰强行包装、粉饰缺陷，用华美礼文掩盖内在的隔阂与虚伪。

追求排场形式，重外表而轻本心——以浮华强求表面圆满。

——这种错之所以体面，因为它看上去像「重视」。 重视礼仪、重视体面、重视关系——而底下该修的地方，一样没修。

而《易》给的分寸极准：不是不要文，是文要让质露出来。

六二「贲其须」说得最直：胡须长在脸上，脸动它就动。 文没有自己的方向。

所以「文过则掩质」这件事，不是文的问题，是文想当脸的问题。

天道之和：山下火照，文采自然显现。

文依附于质，文质相宜；知文为辅助，由繁趋简，终归白贲素朴。

礼简情真，人文效法天文；文可以化成，却不可以遮蔽实情——是和。

所以贲的「和」，落在《彖》那两句话上：观乎天文，以察时变；观乎人文，以化成天下。

——「化成」两个字，是《易》对文的最高评价：不是「变」，是「化」。

变是翻过去，化是渗进去。 文饰能做到的，只是让东西渗进去；做不到的，是让东西翻过去。

——而「无敢折狱」正是承认这一点：有些事，渗不进去，只能断。

七、常见误读

一、贲是讲华丽装饰、讲究排场的卦。

卦辞是「亨。小利有攸往」——「小利」二字就是定位：文只能辅助，不可为主。

而全卦的终点是「白贲」——不施加任何文采。

——贲讲的是「饰到哪里为止」，不是「饰得越多越好」。

二、贲卦的「贲」读 bēn，与「虎贲」同字同义。

卦名读 bì。《说文》「贲，饰也。从贝，卉声」。

「虎贲」的「贲」读 bēn，是另一字义（勇士），与此不同。

三、「贲」是会意字，从贝，贝壳作装饰。

是形声字——「从贝，卉声」，本义「饰」。

「贝」作形旁，因贝为古代贵重装饰物；「卉」是声旁。

——这是本书第四次校同一类问题（讼、谦、观、贲）。把形声当会意拆，就会把义理引申当造字本义。

四、「白贲」是彻底否定文饰，回到原始粗陋。

不是否定「加」，是否定「多」。

素白本身即是大美（《庄子》「天地有大美而不言」）。

——白贲是通达之后的无饰，不是无能之前的无饰。同样是不加，一个是底，一个是顶。

五、六五判「吝」，所以这一爻不好。

《象》曰「六五之吉，有喜也」。

吝是别人的看法，喜是自己的收成。 你省下来的那些排场，最后都变成了喜。

六、六四「匪寇，婚媾」是遇到强盗后来化敌为亲。

是远远看见一队白马奔来，以为是强盗；近了才知道是来娶亲的。

——《易》用它说「剥去浓饰」最难的一关：你把自己弄朴素了，别人一时认不出你是谁。

而《象》说「当位疑也」——位置是对的，心里在打鼓。疑了一路，结果「终无尤」。

七、「无敢折狱」是君子胆小，不敢管刑狱。

是划界：文能治政，不能断狱。

《易》在这两卦之间划了硬线——噬嗑「明罚敕法」（敢），贲「无敢折狱」（不敢）。

「狱」的本义是「确」，而「文」恰恰使是非变得不那么确。 「无敢」不是胆小，是知道文在这里会坏事。

八、「文明以止」是说文明要停止、不要发展。

「止」是上卦艮。「文明以止」＝明而能止。

明而不止是浮华，止而不明是死板，明而能止才叫人文。

——《彖》给人文下的定义只有四个字：人间的文采，必须有一个地方是要停下来的。

九、贲卦与噬嗑不相干，只是卦序上排在一起。

两卦紧邻，而《象》辞一「敢」一「不敢」，是《易》刻意安排的一对：刑狱要明，政务要文；文能治政，不能断狱。

十、《彖》「天文也」前面没有别的字。

《彖》原文作「刚柔交错，天文也；文明以止，人文也」——「刚柔交错」四字，投来稿本子脱漏，已补入底本。

没有这四字，「天文」就悬空了：天文指的是刚柔交错，不是泛指天上的花样。

山下生火，人文化成；文饰有尽，质不可剥。致饰而亨尽，便是剥。

下一卦剥。

—— 润泽说易

上经｜剥

润泽说易

只剩最后一枚果子没被摘走——它不是剩下的，是留下的

剥卦

一、经文底本

卦辞

剥。不利有攸往。

六爻

初六：剥床以足，蔑贞，凶。

六二：剥床以辨，蔑贞，凶。

六三：剥之，无咎。

六四：剥床以肤，凶。

六五：贯鱼，以宫人宠，无不利。

上九：硕果不食，君子得舆，小人剥庐。

《彖》

剥，剥也，柔变刚也。不利有攸往，小人长也。顺而止之，观象也。君子尚消息盈虚，天行也。

《象》

山附于地，剥；上以厚下安宅。

《序卦》

致饰然后亨则尽矣，故受之以剥。剥者，剥也。物不可以终尽，剥穷上反下，故受之以复。

二、时代社会背景

坤下艮上：山附于地。

山体高高耸立，根基依托大地；根基持续被侵蚀、土石慢慢剥落，山体就会倾颓——是剥之本象。

剥，剥落、侵蚀、销蚀。

一阳居于上，五阴在下逐步向上侵蚀，阳的根基被一层层啃噬。

贲是文来辅质，文如果没有节制，虚饰、私巧、私欲不断蔓延，就变成阴邪，慢慢消蚀刚正的根本。

「不利有攸往」，是本卦总纲：阴盛阳消、大势剥落之时，不宜主动向外进取、兴事扩张。

不是坐以待毙，而是认清消息大势，守藏固本。

商周语境之中，剥既可以形容邦国根基、礼制秩序的逐步崩坏，也可以喻人身精气神耗散、德性根基被私欲一点点剥损。

老庄看待剥的消息大势：老子深知壮老剥坏是天道必然，所以主张守朴、处下，不令自身阳气盛极而遭剥；庄子把剥放在大化循环里看——剥不是单纯的凶祸，只是盈虚流转的一环。

贲是文饰化成；文盛而质衰，阴浸阳消，便是剥的时势。

三、关键字造字溯源

1. 剥

《说文》「剥，裂也。从刀，从录。录，刻割也。录亦声。」

——本义是「裂」（剥开、分裂）；构字是从刀从录的会意，而「录」同时兼声。

「以刀慢慢削蚀、一层层刮落」是它的引申义，不是造字本义。

此处须说明：本书前四卷校的是「形声被当会意拆」（讼、谦、观、贲），这一处方向相反——是「亦声被漏掉」。根子是同一个：构字方式没查清，义理就会顶替字义。

2. 床

古之坐卧安身之具，喻安身的根基、承载的本位。床先从底部开始剥落，由下而上。

3. 辨

床足与床身相接的部位，床干。剥至辨，侵蚀已经深入主干。

4. 肤

床面，贴近人居处。剥至肤，侵蚀已经逼近自身——祸患贴身。

5. 蔑贞

「蔑」旧有两训：一为「灭」（《释文》「蔑，犹灭也」），一为「轻」（郑玄「蔑，轻也」）。

「轻弃、消没」兼取之：正道被轻视、慢慢消蚀，贞正之心隐没。

6. 贯鱼

鱼依次相贯，前后有序，像鱼群串在一起。喻循序有序，不争先僭越。

7. 宫人

宫内侍从，守分内之位，安于下位，不向外争权。

8. 硕果

巨大的果实，留存的生机种子。众果皆被剥取，独此大果留存——是仅存的阳根、生机。

9. 舆、庐

「舆」是车，载人者也；「庐」是屋舍，自处者也。

10. 厚下安宅

厚养下层根基，夯实承载之地，让自身居所安稳——是抵御剥落的根本办法。

四、逐爻深解，兼通老庄

初六｜剥床以足，蔑贞，凶

剥落从床的足部开始，根基底层先遭侵蚀；人们轻忽、淡忘贞正之道，凶险已埋下。

易： 剥的开端，祸患藏在最底层，细微不易察觉。 根基一点点松动，人却不以为意，漠视正道。

老子： 「合抱之木，生于毫末；九层之台，起于累土」——剥落起于微处，怠忽则根基渐坏。

庄子： 消损是缓缓发生，不是一朝之祸，常人难察开端之兆。

初六《象》辞：「剥床以足，以灭下也。」

——「以灭下也」：从下面灭起。

床有四足，四足是床最底下那四样东西。剥从这儿开始，你睡在上面，一点感觉都没有。

——《易》把「凶」判在这里，判的不是后果，是「没人会注意到」。

六二｜剥床以辨，蔑贞，凶

侵蚀上行，剥到床干主干。正道持续被轻弃，凶险进一步加深。

易： 已经不是末梢小伤，主干开始受损。 习气、私欲层层上浸，内在中正的骨架慢慢松动。

老子： 贪得无厌，不断耗损本根——由末梢蔓延主干。

庄子： 积习潜移，逐步侵蚀立身的骨架，觉知已经滞后。

六二《象》辞与初六几乎一模一样：「剥床以辨，未有与也。」

——「未有与也」：没有谁跟它相应。

六二是阴爻居阴位，与上九（全卦唯一的阳）不相应。

——它上面没有一只手接着。

所以这一爻的凶，不在剥得多深，在「没人接」。

六三｜剥之，无咎

处在剥落大势之中，独自不与群阴同流——虽身在剥局，却不助其消蚀阳刚，故而无咎。

易： 群阴兴盛的环境里，大多数人随波逐流，唯独这一爻能够自守分界，不参与剥蚀根本。 不是扭转大势，只是独善自持，不做助缘。

老子： 「浊而静之徐清」——在浊世之中守住自身边界，不随俗耗散。

庄子： 身处衰剥之时，不和流俗同其销铄，守住一己天和。

六三是全卦唯一「无咎」的爻，而它也是唯一没有说「剥床」的爻——只说「剥之」。

体例上的根据：六三是阴爻居阳位，而与上九（唯一的阳）相应。 群阴都在剥阳，只有它跟上面那位有联系。

六三《象》辞：「剥之无咎，失上下也。」

——「失上下也」：失去了上下的同伴。

《易》在这里给了一个极难得的判语：它「失」了，而无咎。

——脱离同流，是损失，也是免责。

六四｜剥床以肤，凶

剥落已经抵达床面，祸患贴身，直接逼近自身——凶险迫在眉睫。

易： 从足、辨到肤，剥的路径由外而内。 此时伤害已经不再遥远，直接触达自身安身之所，难以回避。

老子： 「祸莫大于不知足」——耗损由外侵入，伤及自身。

庄子： 外缘之剥，终于和自己的性命直接相接。

六四《象》辞只有三个字：「剥床以肤，切近灾也。」

——「切近灾也」：灾到身边了。

前三爻剥的是床的「足」「辨」，那是床自己的事；这一爻剥到「肤」，是人躺着的地方。

——床坏了可以换一张，躺着的地方没了，你睡哪儿。

全卦三个「凶」，这是最后一个，也是最贴身的那个。

六五｜贯鱼，以宫人宠，无不利

阴爻之主，统领众阴如贯鱼有序，安守本分——如同宫人顺承上位，不妄向上侵夺阳根，如此则无不利。

易： 这是阴盛之时最好的格局。 阴不是一定要去剥阳：若阴守次序、安其本位，柔顺承上，便可以止住继续剥落。 六五是剥局里的转关。

老子： 「知止不殆」——阴柔私欲懂得止分，不无限上侵。

庄子： 各安其分，不妄僭越，消蚀之势可以暂停。

六五是全卦唯一「无不利」的爻——而它是五阴之首。

《彖》说「柔变刚也」，剥就是阴柔在改换刚正。而阴柔的头领，偏偏在这一爻停了手。

「贯鱼」的关键在「贯」字：鱼本来是散的，串起来才成序。

——《易》止剥的办法不是打散它们，是让它们排好队。

六五《象》辞：「以宫人宠，终无尤也。」

——「终无尤也」：到头来没有过错。

五阴之首，只要不往上抢，就没有过错。这也是一种成全。

上九｜硕果不食，君子得舆，小人剥庐

仅剩这一枚硕大果实，不被采食剥尽——是仅存生机。

君子护持这份生机，可以承载万民；小人继续剥取，最终连安身的庐舍一同毁掉。

易： 全卦的终极抉择。大势剥落，生机仅剩一点。 两种选择：护持孤阳生机，作为承载；或是继续掠夺剥蚀，最后无家可归。

老子： 保有朴根，如硕果留存——若一味耗竭，承载之物尽毁。

庄子： 大化之中，硕果是化机。护此生机，方能等待复生；剥尽则无复起之基。

上九《象》辞：「君子得舆，民所载也。小人剥庐，终不可用也。」

一个「所载」，一个「不可用」——同一枚果子，两种下场。

「舆」是车，载人的；「庐」是屋，自处的。

——君子拿它当车的底，小人拿它当柴烧自己的房。

一枚果实，君子让它变得能载人，小人让它变得全无用。

《象》的评语因此不在道德，在「有没有用」：一个成了承载，一个成了废物。

而「硕果不食」四字，是《易》里最温柔的一笔：整卦都在剥，只有这一枚没被摘走。

——它不是被剩下的，是被人有意留下的。

五、体系联动

剥卦的力量，全在一个「床」字上。而哪里说床、哪里不说床，判词就分开了：

爻	爻辞	说「床」否	判词
初六	剥床以足	说	凶
六二	剥床以辨	说	凶
六三	剥之	不说	无咎
六四	剥床以肤	说	凶
六五	贯鱼，以宫人宠	不说	无不利
上九	硕果不食	不说	（君子得舆／小人剥庐）

——说「剥床」的三个爻，全判「凶」；不说「剥床」的三个爻，全不凶。

「床」是安身之处。剥床，就是剥你的立足地。 六三跳出去，是因为它与上九相应（群阴中唯一与阳有联系者）；六五停手，是因为它做了群阴之首却不往上抢；上九留种，是因为它是那枚没被摘的果。

——《易》用三次「凶」把「剥床」说尽了，又用三个不凶的爻告诉你：这件事有出路。

剥是消息卦的第五步，而它剥掉的那一阳，正是观卦的九五：

观 ䷓：二阳四阴。 阳在九五、上九。
剥 ䷖：一阳五阴。 阳只剩上九。

——从观到剥，剥掉的正是君位那一阳。

上一卷写观九五「观我生，君子无咎」，《象》曰「观民也」——那个「观民」的君位，在剥卦里没有了。

只剩一个上九，而《彖》说「不利有攸往」：事外的那个位置，救不了事内。

「天行也」三字，《易》里只用在三卦的《彖》末：

蛊：「先甲三日，后甲三日，终则有始，天行也。」
剥：「君子尚消息盈虚，天行也。」
复：「反复其道，七日来复，天行也。」（本卷校补）

——三处「天行也」，说「终则有始」、说「消息盈虚」、说「七日来复」。合起来正是同一个天道：消了就长，尽了就始，往复有数。

本书蛊卷已写过「终则有始」；这一卷的「消息盈虚」是它的另一面。 剥之所以能承得住，正因为它后面必是复——「剥穷上反下，故受之以复」（《序卦》）。

上九这一爻的写法，是《易》里极罕见的一种：一爻之内，判词按「人」分岔。

「君子得舆，小人剥庐」——同一个处境，同一枚果实，两种下场。

《易》别处也有分岔（否六二「小人吉，大人否亨」、遯九四「君子吉，小人否」），但多是一吉一否； 这一处是最完整的一对：一个得到车，一个拆了房。

——「舆」载人，「庐」自处。 君子拿它向外承载，小人拿它向内拆家。

《象》辞的主语，这一卦极特别：「上以厚下安宅」。

《易》的大象多以「君子」「先王」「后」为主语，「上以……」是极罕见的说法。

——罕见到什么程度：这一卦说的正是「上位者」的功课，所以《易》破例用了「上」。

而「厚下安宅」四个字，不是道德劝勉，是结构事实：艮（山）在上，坤（地）在下——山有多高，地就得有多厚。

山不会因为自己高就更稳；它越高，越要靠底下那层土。

与老庄：

《易》之剥：揭示渐进消蚀的危机。 剥由微而起，自下而上；大势阴长之时，宜守不宜进，厚下安宅、留存生机是核心。 六五安分止剥，上九留种待机。 它给的是剥的「势」。
老子：对应「守根、知止」。 万物都有壮老剥落，所以不去追逐盛极，厚养根基，不令生机被层层剥尽（「物壮则老」）。 他给的是剥的「防」。
庄子：把剥纳入大化。 剥不必视为绝对的凶灾，只是时序流转；君子观盈虚而不忧惧，守住内在的生机种子，等待循环往复。 他给的是剥的「观」。

一句话：易问「剥到哪儿了」，老子问「怎么不让它剥」，庄子问——剥完了的那个空，是不是本来就要空。

六、合与和

剥卦的「合」，是全书里最用力的一种错：

在剥落大势之中强行进取、逆势造势，想要以人力强行维持表面繁盛。

或者：放任私欲、浮华不断侵蚀根本，持续消耗生机——

——注意这两句是相反的：一个是硬撑，一个是放任。而《易》把它们并列为同一种错。

因为两者都在做同一件事：不承认大势。

硬撑的人不肯认「正在剥」，放任的人不肯认「已经剥」。 ——而剥卦的头一句就是「不利有攸往」：先认出势，再谈办法。

《老子》有一句话，正合这一卦的分寸：传本作「不欲琭琭如玉，珞珞如石」。

「琭琭」是玉的光彩，「珞珞」是石的坚确。

——玉好看，但脆；石难看，但垫得住。

放在剥卦上，这几乎就是「厚下安宅」的另一种说法： 山要立得住，靠的是底下那块不好看的石头，不是顶上那点好看的光。

天道之和：山附于地，剥落是盈虚自然流转。

知剥之时不利攸往，厚下固本；阴能安分有序则止剥，留存硕果生机以待来复。

顺天行消息，不逆势强为，守住承载根基——是和。

所以剥的「和」，落在《彖》那六个字上：顺而止之，观象也。

——「顺而止之」：顺着它，然后让它停。

不是对抗，也不是听任。 「顺」是认这个势，「止」是不让它到底。

而《易》给的办法，只有两个字：留种。 整卦都在剥，最后一枚果子没被摘——那枚果子不是余粮，是明年。

七、常见误读

一、剥是骤然毁灭、崩塌。

《说文》「剥，裂也」——是渐进的分裂、一层层剥落。

而爻辞自己把这条路径画了出来：床足 → 床辨 → 床肤。

——从最底下那四只脚开始，一路剥到人躺着的地方，中间没有一跃。

二、「剥」从刀从录，是会意字。

《说文》「从刀，从录。录，刻割也。录亦声」——会意兼声（亦声字）。

本义是「裂」；「慢慢削蚀」是引申义。

——本书前四卷校的是「形声被当会意」，这一处方向相反（亦声被漏掉），根子相同：构字方式没查清，义理就会顶替字义。

三、六三「剥之，无咎」是随大流、不出头所以没事。

正相反。六三是群阴中唯一与上九相应的爻——它与阳有联系。

《象》曰「失上下也」：它失去了上下的同伴。

《易》在这里给了一个极难得的判语：它「失」了，而无咎。脱离同流，是损失，也是免责。

四、六五「贯鱼，以宫人宠」是阴柔得宠、小人得势。

恰相反：六五是全卦唯一「无不利」的爻，也是止剥的转关。

「贯」是把散的串起来——止剥的办法不是打散它们，是让它们排好队。

《象》曰「终无尤也」：五阴之首，只要不往上抢，就没有过错。

五、上九「硕果不食」是最后还剩一点东西，可惜。

它是种子，不是余粮。

整卦都在剥，只有这一枚没被摘走——它不是被剩下的，是被人有意留下的。

留一枚，才有下一轮。

六、「君子得舆，小人剥庐」是两种人、两个结果。

是同一枚果子的两种用法。

「舆」是车，载人；「庐」是屋，自处。君子的果树做成了车底，小人的果树被当了柴烧房子。

《象》的评语不在道德，在「有没有用」：一个「民所载也」，一个「终不可用也」。

七、「厚下安宅」是劝上位者仁厚。

是结构事实：艮（山）在上，坤（地）在下。

山不会因为自己高就更稳；它越高，越要靠底下那层土。

——「厚下」不是道德要求，是「山有多高，地就得有多厚」。

八、剥卦六爻全是凶，是《易》最坏的一卦。

六爻三「凶」（初六、六二、六四），都在「剥床」的三爻上。

而六三「无咎」、六五「无不利」、上九留下硕果——后三爻都有出路。

——《易》很少把话说死，这一卦尤其没有：剥穷反下，后面就是复。

九、剥与观只是卦序上前后相连。

观是二阳四阴（阳在九五、上九），剥是一阳五阴（阳只剩上九）——剥掉的正是观卦的君位那一阳。

上一卷「观我生，君子无咎」的那个君位，在这一卦里没有了。

十、「天行也」不是剥卦独有的话。

《易》里「天行也」只用在三卦的《彖》末：蛊「终则有始，天行也」，剥「消息盈虚，天行也」，复「七日来复，天行也」（v1.25.0 校补）。

——一说「终则有始」，一说「消息盈虚」，合起来是同一个天道：消了就长，尽了就始。

这也是剥能承得住的理由：它后面必是复。

山附于地，阳被阴剥；剥极必复，生机的种子发动归来，就是复。

下一卦复。

—— 润泽说易

上经｜复

润泽说易

一阳刚从地底冒出来——最弱的时候，才看见天地的心

复卦

一、经文底本

卦辞

复。亨。出入无疾，朋来无咎。反复其道，七日来复。利有攸往。

六爻

初九：不远复，无祗悔，元吉。

六二：休复，吉。

六三：频复，厉，无咎。

六四：中行独复。

六五：敦复，无悔。

上六：迷复，凶，有灾眚。用行师，终有大败；以其国，君凶。至于十年不克征。

《彖》

复，亨；刚反，动而以顺行，是以出入无疾，朋来无咎。反复其道，七日来复，天行也。利有攸往，刚长也。复，其见天地之心乎。

《象》

雷在地中，复；先王以至日闭关，商旅不行，后不省方。

《序卦》

物不可以终尽，剥穷上反下，故受之以复。复则不妄矣，故受之以无妄。

二、时代社会背景

震下坤上：雷在地中。

雷声蛰伏地下，阳气蓄藏，静极而动，生机从地底萌发——是复之本象。

剥是生机被向上剥蚀、趋于穷尽；复，是阳气折返，从最底层重新生发。

这不是外力凭空创造生机，是本来未绝的根气，到了时序节点自动回返。

「七日来复」，是先秦的周期节律。七日为一个小循环，阴阳往复，是天道自带的周期，不是人为设定。

「至日闭关」，冬至一阳生，君王闭门静养，停止巡省、商旅暂停——不扰动初生微阳，护持刚刚归来的生机。

商周语境里，复有两层：一是时序的回归，冬至阳生；二是人心、德行的归复——迷失之后重新回归正道、本心。

剥是向外耗散，复是向内归根。

老庄的核心义理和复卦高度同频：老子「归根复命」，万物归根，便是复；「反者道之动」，这个「反」，既是返回本源，也是往复循环，正是复卦的天道动力学。

剥是消尽之势；剥极阳返，是复——是天地生生之心显露之时。

三、关键字造字溯源

1. 复

《说文》「復，往来也。从彳，复声」——形声字。

「彳」表行走，是形旁；「复」是声旁。本义「往来」：去了又回来。

投来稿作「金文从彳从畐，行走而返回原处」，把「复（畐）」当成了形旁——又是把形声拆成会意。

——本书已校五处同类问题（讼「从言公声」、谦「从言兼声」、观「从见雚声」、贲「从贝卉声」、复「从彳复声」），另有一处方向相反（剥，亦声被漏）。六次都指向同一件事：构字方式没查清，义理就会顶替字义。

2. 祗悔

「祗」为大。「无祗悔」，不至于酿成大的悔憾。

3. 休复

「休」，美善、安止。和美而安于复，从容归复——不勉强、不急促。

4. 频复

「频」，屡次、频繁。反复的拉扯：反复迷失、反复回归，进退动荡。

5. 中行独复

行走在中道，众人尚在阴静之中，唯独自己觉知，独自归复本心。

6. 敦复

「敦」，敦厚笃实。本心厚重，稳稳扎根于复——自然而然，没有勉强。

7. 迷复

迷失而不知返回，在歧路上一直走下去。

8. 灾眚

「眚」，内生之灾。「灾」是外来祸乱，「眚」是由自身迷惑而生的内患。

9. 至日闭关

冬至，一阳初动。闭关静养，不扰动微阳，护持初生生机。

10. 天地之心

天地无心，以生生为心。阳气于剥尽之后再度生发，就是生生不息的本心显现。

四、逐爻深解，兼通老庄

初九｜不远复，无祗悔，元吉

偏离正道没有走远，及时折返，不会酿成深重的悔憾——至为吉祥。

易： 复的最优境界。过失刚起，觉察即回，没有层层缠缚。 不必等到习气深重、损失巨大再回头。

老子： 「为之于未有」——在偏差初萌之时便回归根本，这是归根的先手功夫。

庄子： 不离其宗，稍微一偏，即刻复初，不随妄念走远。

初九是全卦唯一的「元吉」，也是全卦唯一的阳爻——那一缕刚从地里冒出来的阳气。

《象》说：「不远复，以修身也。」

——「以修身也」：这是修身的根本功夫。

《易》给「元吉」的位置很讲究：它不给人，只给「回头最早」的那个。

——不是做得最好的得元吉，是最早认错的得元吉。

六二｜休复，吉

和美安止地回归正道，从容安适——吉祥。

易： 初九是警觉速回；休复，是安顿下来，安守于复。 内心安稳，乐于归向本根，不是勉强克制。

老子： 「归根曰静，静曰复命」——安静归根，和畅不迫。

庄子： 安于性命之本；回归是自在，不是苦行修正。

六二《象》辞：「休复之吉，以下仁也。」

——「以下仁也」：往下亲近那个「仁」。

六二是阴爻，正在初九（那缕阳）的上面。它「休」得起来，是因为它肯往下靠。

——《易》说得很实在：能安下来的人，是因为他身边有个可以靠的东西，而他不嫌它低。

六三｜频复，厉，无咎

多次迷失、多次回归，反复摇摆，常有危厉之感；但始终知道要回来，所以没有大咎。

易： 这是多数人的状态。习气力量强，常常走偏，又一次次拉回来。 动荡不安，但是方向不失。

老子： 「浊以静之徐清」——习气反复是常态，只要持续归根，终不会倾覆。

庄子： 心念往复不定，虽有动荡，不失复初之志。

六三《象》辞：「频复之厉，义无咎也。」

——「义无咎也」：「义」字在这里是「按理说」。

按理说，来回折腾的人该有咎。而《易》说：他无咎。

——因为「频」的每一次，方向都是对的。

《易》不嫌人反复，它只嫌人不回。

六四｜中行独复

身处众阴之间，行于中道，众人皆沉迷静暗之中，唯独自己独自觉知、独自归复。

易： 周围环境都处在阴静、迷失的氛围里，没有同路人，独自守中道而复。 孤独，但不孤立。

老子： 「俗人昭昭，我独昏昏；俗人察察，我独闷闷」——独自归根，不随众人的风气流转。

庄子： 举世驰骛，独向其根，不与众逐。

六四是全卦唯一没有判词的爻——六个爻里，别的都有断语，只有它没有。

而六四《象》辞给了答案：「中行独复，以从道也。」

——「以从道也」：因为它跟的是道，不是人。

所以不必判。跟道走的人，吉凶不由人定。

六四是五阴之中唯一与初九（那缕阳）相应的爻。 ——满眼都是阴，只有它跟底下那点阳有联系。

《易》用「无判词」这三个字的分量，给了这一爻：

别人都在算结果，它不算。它只是在正确的地方站着。

六五｜敦复，无悔

以敦厚笃厚之心归复，根基扎实，发自本心，没有勉强，所以没有悔憾。

易： 复的成熟境界。 不是靠警觉勉强拉回，心性已经厚养，自然不离根本。

老子： 「敦兮其若朴」——朴厚自然归根，复命已成常态。

庄子： 性命厚固，不复用力，常在于初。

六五居尊位，而只得「无悔」——不是「吉」。

《象》说：「敦复无悔，中以自考也。」

——「中以自考也」：用中道来考查自己。

「自考」两个字很重：到这一步，已经没有人可以判你了，只能自己考自己。

所以它得不到「吉」。 吉是别人给的，无悔是自己认的。

——六五的收成，是「不后悔」这三个字。

上六｜迷复，凶，有灾眚。用行师，终有大败；以其国，君凶。至于十年不克征

长久迷失，不知回归根本，凶险，内生祸殃。 以此心态兴兵征伐，必大败；以此治国，君主凶险，长久不能再起征伐。

易： 复卦最大的反面。 循环往复的天道摆在眼前，却始终不觉悟，向外狂奔不止，生机持续耗散。 灾眚由内而起，不是外部强加。

老子： 「不知常，妄作凶」——不识归根复命的常道，妄动不止。

庄子： 驰骛无穷，远离其初，在迷途之中持续消耗自身与邦国。

这是《易》里判词最长、最重的一爻：凶、灾眚、大败、君凶、十年不克征。

而它点出的具体病，是「用行师」。

——为什么迷的人一出去打仗就完了？因为「行师」的本义就是出去、走远；而「迷复」的本义就是不回来。

一个不知道回头的人，去做一件必须回来才成的事。

《象》辞只有六个字，却把这一爻的根挖到底了：「迷复之凶，反君道也。」

——「反君道也」：他把君道反过来了。

君道是「厚下安宅」（剥卦），是往下扎根；他偏要往外跑。

五、体系联动

剥与复的接缝，是《序卦》那四个字：「剥穷上反下」。

「穷上」——上面用完了；「反下」——从底下重新起来。

落到卦体上，这是极直白的一次翻位：

剥 ䷖：一阳五阴，阳在最上（上九）。 阳被从底下往上剥，剥到顶。
复 ䷗：一阳五阴，阳在最下（初九）。 阳从底下重新生出来。

同一个「一阳五阴」，阳的位置从最上翻到最下——这一翻，就是「穷上反下」。

——剥是「上面那个撑不住了」，复是「下面那个起来了」。

复与豫互为综卦，而两卦的《象》正好把「雷」的两种处境说全了：

复：雷在地中——雷还埋在土里。
豫：雷出地奋——雷已经出了地。

本书豫卷已写过「雷出地奋」，那是春天；这一卷是「雷在地中」，那是冬至。

——同一个雷，一个在土里憋着，一个在地上炸开。

而「七日来复」的来历，落在消息卦的一路上：

自姤（一阴始生）始，历遯、否、观、剥、坤，至复，凡七卦——卦各当一日，故曰「七日来复」。

——《彖》紧接一句「天行也」：这不是运气好，是历法本身在走。

「天行也」三字，《易》里只用在三卦的《彖》末，而且全都说的是循环：

蛊：「终则有始，天行也。」
剥：「君子尚消息盈虚，天行也。」
复：「反复其道，七日来复，天行也。」

——三处合起来是一个意思：消了就长，尽了就始，往复有数。

（上一卷剥卷原记「两见」，本卷补正为「三见」，已在剥卷同步修订。）

六爻判词的梯度，是《易》里少见的一条完整的坡：

爻	判词	类型
初九	元吉	最高
六二	吉	次高
六三	厉，无咎	有危而无过
六四	（无判词）	空
六五	无悔	最低的正面
上六	凶……十年不克征	最重

——从「元吉」一路降到「凶」，而中间六四空了一格。

空的那一格，正是「独复」的那一爻。 ——别人都在算结果，它不算。

《象》辞的主语，这一卦有一处极特别：「先王以至日闭关，商旅不行，后不省方」。

「先王」和「后」同时出现在一句《象》辞里。

——先王定规矩（闭关、商旅不行），后守规矩（自己不出去）。

《易》的大象多以单一主语起句，「先王」与「后」同见一处，是极罕见的写法。

而这一处的用意很清楚：护一阳，要两边都关——外面不来，里面不出。

——不是给它加柴，是别让人来吹。

与老庄：

《易》之复：揭示消长循环里的回归之路。 层次由浅入深：不远而速复、休而安复、频而屡复、独行独复、敦而厚复；反面是迷而不复。 核心是护持初萌生机，知天地生生之心。 它给的是复的「路」。
老子：「归根曰静，静曰复命」，复就是归根；「反者道之动」，就是复的天道机制。 他给的是复的「理」。
庄子：复即是复其初——但要小心，这一层须说清语境（详见下节「合与和」）。 他给的是复的「不须用力」。

一句话：易问「回来得早不早」，老子问「根在哪儿」，庄子问——你那么用力地想回去，是不是已经走远了。

六、合与和

先补一处要谨慎的地方：庄子的「复其初」。

《庄子·缮性》开篇：「缮性于俗学，以求复其初；滑欲于俗思，以求致其明——谓之蔽蒙之民。」

——庄子在这里，恰恰是在批评「以求复其初」这种做法。

所以庄子的「复」，不是「努力回去」，是「不必回去」。

这一层与复卦六五「敦复」正好合上：敦厚之复，不用力。 ——《易》与庄子在这一点上撞到了一起：真正的复，不是使劲回头。

（投来稿「去掉后天习气，返回性命本初」义理为道家共义，可用；但若落成「努力复初」的动作，就与《缮性》本意相反了。）

复卦的「合」，是两种急：

一种是「急着长」——微阳初动便大肆扩张、扰动生机。

一种是「急着不回」——迷途而不肯回头，向外不断追逐，强行维持向外耗散的格局。

——而这两种急，在同一个卦里，被同一句话否掉了：「至日闭关」。

冬至那天，一年里白天最短、阳气最弱，而先王做的事是：关门。

——不是开门迎客，不是乘势而起，是关门。

《易》认为，一阳初生的时候，最好的作为就是不作为。

天道之和：雷藏地中，剥尽而阳返。

知初生之阳微弱，静养护持；有偏差则不远而复，能敦厚归根；识往复是天行，不逆节律，守生生之本——是和。

所以复的「和」，落在《彖》最后那一句上：「复，其见天地之心乎。」

——注意这句话出现在哪里：不是乾（六阳俱全），不是泰（天地交泰），是复——一阳刚从地底冒出来、最微弱的那一刻。

《易》认为，天地的心，不在它最强的时候显出来。

——最弱的那一点还在，才叫生生。

七、常见误读

一、「七日来复」是七天一个周期，具体所指不明。

落在消息卦的一路上，它是可数的：自姤（一阴始生）始，历遯、否、观、剥、坤，至复，凡七卦，卦各当一日。

《彖》紧接一句「天行也」——这不是运气好，是历法本身在走。

（另有多说，此取消息卦一系，因其与「刚反」「刚长」同属一系；余说存而不论。）

二、「复」从彳从畐，是会意字。

《说文》「復，往来也。从彳，复声」——形声字，本义「去了又回来」。

「彳」表行走，是形旁；「复」是声旁。

——本书已校五处同类问题（讼、谦、观、贲、复），另有一处方向相反（剥）。六次都指向同一件事：构字方式没查清，义理就会顶替字义。

三、复是从零开始、重新造一个生机。

是「穷上反下」：上面的用尽了，从底下起来。

不是新的，是本来未绝的根气回来了。 ——所以《序卦》说「物不可以终尽」：它没被断根。

四、六四「中行独复」没有判词，是漏字或残简。

《象》曰「以从道也」——跟的是道，不是人。

所以不必判。跟道走的人，吉凶不由人定。

——《易》用「空一格」的分量，给了这一爻。

五、「迷复」只是迷了路、认不清方向。

迷是不知回头。

而爻辞点的具体病是「用行师」——「行师」的本义就是出去、走远，「迷复」的本义就是不回来。

一个不知道回头的人，去做一件必须回来才成的事。

《象》说「反君道也」：君道是往下扎根，他偏要往外跑。

六、「天地之心」是说天有意志、有情感。

天地无心，以生生为心。

而这句话的位置极讲究：它不出现在乾、不出现在泰，出现在复——一阳刚从地底冒出来、最微弱的那一刻。

最弱的那一点还在，才叫生生。

七、复卦讲的是「恢复旧貌」，回到从前。

复不是复原，是重新启动。

所以《彖》说「刚反」「刚长」：反是回来，长是往前走。 ——它一回来，就开始长了。

八、「至日闭关」是消极避世、什么都不干。

是护持微阳：外面不来（商旅不行），里面不出（后不省方）。

——《易》护一阳的办法，是两边都关：不是给它加柴，是别让人来吹。

九、六五「敦复」居尊位，该是最好的结果。

它只得「无悔」，不是「吉」。

《象》曰「中以自考也」——用中道考查自己。到这一步，已经没有人能判你了，只能自己考自己。

吉是别人给的，无悔是自己认的。

十、庄子讲「复其初」，就是要努力回到本初状态。

《庄子·缮性》开篇恰恰在批评这个：「缮性于俗学，以求复其初……谓之蔽蒙之民。」

庄子的「复」，不是「努力回去」，是「不必回去」。

——这与六五「敦复」正合：真正的复，不用力。

雷在地中，阳气来复；复而阳长，阳气渐盛，不自约束、肆意妄动，则有无妄之灾，便是无妄。

下一卦无妄。

—— 润泽说易

上经｜无妄

润泽说易

心正还不够，还要时对——同一件事，早一步是灾，晚一步也是灾

无妄卦

一、经文底本

卦辞

无妄。元亨，利贞。其匪正有眚，不利有攸往。

六爻

初九：无妄，往吉。

六二：不耕获，不菑畬，则利有攸往。

六三：无妄之灾，或系之牛，行人之得，邑人之灾。

九四：可贞，无咎。

九五：无妄之疾，勿药有喜。

上九：无妄，行有眚，无攸利。

《彖》

无妄，刚自外来而为主于内。动而健，刚中而应，大亨以正，天之命也。其匪正有眚，不利有攸往。无妄之往，何之矣？天命不祐，行矣哉？

《象》

天下雷行，物与无妄；先王以茂对时，育万物。

《序卦》

复则不妄矣，故受之以无妄。有无妄然后可畜，故受之以大畜。

二、时代社会背景

震下乾上：天下雷行。

雷声遍震于天宇，万物随春雷按时萌发，各循本有的时序生机，不添额外私意——是无妄之本象。

无妄，不是什么都不做，而是不妄为、不妄求、不妄预期。

复卦唤醒内在生生之阳，人在生机复苏之后，极易生出贪心、预设、强求：希望付出立刻有回报，希望事态按照自己设想的轨迹发生——这就是「妄」。

「元亨，利贞」：守住本正，自能大通；一旦偏离正道，即便没有主动作恶，也会内生灾患，此时不宜向外进取。

商周语境中，「妄」是背离天时、天命的私意妄动。春耕秋收自有时序，不可以妄想跳过耕耘直接收获；吉凶祸福，有自然时运的因缘，不全由人的算计掌控。

老庄的思想和无妄高度契合：老子说知常，不主观臆造法度去扰动万物；庄子讲「物自化」，万物自有化育节律，人不要带着功利期待去干预。

复是生机归来，无妄是生机生发阶段最重要的戒律——顺时而育，不加妄执。

三、关键字造字溯源

1. 妄

《说文》「妄，乱也。从女，亡声」——形声字。

「女」是形旁，「亡」是声旁。本义「乱」，即失其常轨。

投来稿作「从女从亡，心有所亡失」，把「亡」当成形旁来会意——这是本书第六次撞上同一件事：形声被拆成会意。

（已校：讼「从言公声」、谦「从言兼声」、观「从见雚声」、贲「从贝卉声」、复「从彳复声」、妄「从女亡声」；另有一处方向相反，剥，亦声被漏。）

2. 「无妄」的一处旧训：妄，犹望也

《经典释文》记马融、郑玄之说：「妄，犹望，谓无所希望也。」

——把「妄」训成「望」，则「无妄」不是「没有妄念」，是「无所指望」。

这一训与全卦最要紧的一条正合：不预设结果，不预支期待。

（《史记》引《易》亦作「无望」，可为一证。）

3. 不耕获

旧有二训，都通，须分清：

王弼注：「不耕而获，不菑而畬，代终已成而不造也。」——不为事之始，顺成其事；六二柔顺中正居下，尽臣道，不首倡、不贪功。
朱熹《本义》：「因时顺理而无私意期望之心。」——耕而不执其获。

投来稿取的是后一训，可用，但须标明此系朱子一系，非王弼本义。

4. 菑、畬

菑，初垦之田；畬，治之三年的熟田。

（通行本作「畬」。投来稿作「畲」，是俗写，已正。）

5. 无妄之灾

没有自身妄行，因缘交错，意外而来的灾殃。不是自己作恶招祸，是时缘自然的遭遇。

6. 可贞

可以固守正理，守静自持，不向外妄动谋求。

7. 无妄之疾

不是纵欲妄为得来的病，是气数、时序带来的疾患。

8. 勿药有喜

不必强行用药攻伐扰动，静待气机自复，自然痊愈。

——注意，这一句不是「不许看病」。详见「常见误读」第七条。

9. 茂对时，育万物

「茂」，盛、勉；「对时」，应合天时。顺应时节，辅助万物自然化育——不强造、不强求。

10. 天之命

这里的天命，不是宿命安排，是天地自然恒定的节律。

四、逐爻深解，兼通老庄

初九｜无妄，往吉

本心不存妄念，循理而动，向前而行——吉祥。

易： 阳气初复，心念纯净，没有多余算计。行动只是顺理而行，没有非分的索取预期，所以前行吉祥。 这是无妄最初、最纯粹的状态。

老子： 「辅万物之自然而不敢为」——动是顺道之动，不含私妄图谋。

庄子： 行乎不得已，应物而动，没有预先的索取之心。

初九《象》辞：「无妄之往，得志也。」

——「得志」。

这两个字，全卦只给了初九一处。

而初九正是《彖》说的那一刚：「刚自外来而为主于内」——它是震卦的主爻，是从外面进来的那一阳。

——《易》给「得志」的定义，不是得到了什么，是「往」得其所。

他往外走，是因为该走；不是因为想拿。

六二｜不耕获，不菑畬，则利有攸往

耕耘垦荒，尽人事，但不执着必得收获；只尽本分，不锁定结果。如此向前，才适宜。

易： 无妄最难破的执念，就是「付出必有回报」的功利预设。 农事是最直观的譬喻：人能做耕耘，但是风雨、时节、地力，不在人的掌控之中。 尽己之分，不执果报，才是无妄。

老子： 「生而不有，为而不恃，功成而弗居」——作为，但不占有、不索要回报。

庄子： 知有所待，不把成果当成自己努力必然兑现的产物。

六二《象》辞只有三个字：「未富也。」

——没有富。

这一句是全卦最冷的三个字：六二居下卦之中，柔顺中正，全卦最合「无妄」的一爻，而《象》给它的评价不是「吉」，不是「美」，是「未富」。

——《易》承认：这样做，你富不了。

它没有许你一个更好的结果，它只是说：不这样，你连「利有攸往」都没有。

六二把「无妄」的代价，明明白白写在了判词之外。

六三｜无妄之灾，或系之牛，行人之得，邑人之灾

没有妄行作恶，却遭遇意外牵连的灾患。 譬如有人把牛拴在路边，路人顺手牵牛得利，本村之人却平白蒙受嫌疑、遭受追责。

易： 无妄之灾，是因缘交织的被动承受。 自身守正，但是外部世界的因缘错杂，祸会无端牵连到自己。 重点：灾不是因为自己妄，所以不必自我苛责；但也要明白世事本有不测，不是守正就万事顺遂。

老子： 「其事好还」——天地之间因果交错，有非人力可以预先规避的缘。

庄子： 「知其不可奈何而安之若命」——安受时命之遇，不因此生出怨怼、妄求改变全局。

六三《象》辞：「行人得牛，邑人灾也。」

——只把这件事重说了一遍，一个字也没有多讲。

《易》在这里破了一次例：它不给解释，不给安慰，不给教训。

因为这件事本身没有教训。

牛不是邑人系的，也不是邑人牵的。他唯一做过的事，是住在那里。

——《易》承认世上有一种灾，跟你的品行没有关系。

这一爻，是全卦对人最诚实的一处。
#### 九四｜可贞，无咎

可以固守正理，安住本分，不向外妄求——便没有咎害。

易： 力量充足，但是不向外扩张、不图谋分外之事。 能守住无妄的本心，知道哪些是自己不可妄求的边界。

老子： 「知足不辱，知止不殆」——守住边界，不起妄求。

庄子： 自守其分，不驰骛于分外的得失。

九四《象》辞：「可贞无咎，固有之也。」

——「固有之也」：那个「贞」，是你本来就有的。

九四是阳爻，居阴位——不中不正，位置并不好。而《易》说它「可贞」，理由是「固有」。

——《易》判一个人能不能守得住，看的不是他站得正不正，是他手里那点东西是不是自己本来就有的。

固有的，守得住；求来的，守不住。

九五｜无妄之疾，勿药有喜

所得疾患，并非纵欲妄为、失道而致，是时序气机自然的失衡。 不必强行攻伐用药扰动本气，静待自身生机自和，自有痊愈之喜。

易： 对应到治道、身心都成立：不是所有失衡都要强行干预。 生机本自具足，很多时候，扰动的干预反而变成妄。 不妄治，任其自复。

老子： 「夫唯病病，是以不病」——不强行以智巧扰动生命本有的自复能力。

庄子： 善养生者，不妄攻其病，养和以待自化。

九五《象》辞：「无妄之药，不可试也。」

——「不可试」。

这三个字，比爻辞更狠。爻辞说「勿药」，是劝；《象》说「不可试」，是断。

「试」是什么？是拿这味药去试一试。

——《易》认为，对一种本来会自己好的病，你下的每一味药，都不叫治疗，叫试验。

而试验是有代价的。

九五居尊位，全卦最有权力的位置。这一爻偏偏在说：有些时候，你最大的本事，是不动手。

（此爻说的是「无妄之疾」——非己过所致、气机自复者。该用药时用药，不是叫人不看病。详见「常见误读」第七条。）

上九｜无妄，行有眚，无攸利

即便本心没有妄念，在此时机继续强行前行、有所施为，依然内生灾眚，没有益处。

易： 重点区分：本心无妄，不等于任何时候都可以行动。 时势、时序不允许，静守才是无妄；强行出动，本身就成了妄动。 很多人误解无妄：只要心正，干什么都可以——这正是此爻所要破除的误区。

老子： 「动善时」——时不至而强动，虽心正亦是妄。

庄子： 时命未至，虽无心贪求，强行则伤。

上九《象》辞：「无妄之行，穷之灾也。」

——「穷之灾也」。

「穷」不是穷困，是走到头了。上九在全卦最高处，无位可进。

《易》的意思是：灾不是因为你心不正，是因为你已经走到了没路的地方，还在走。

——这一爻与初九正好成一对：

初九也是「行」，《象》说「得志也」；上九也是「行」，《象》说「穷之灾也」。

同一个动作，一个在卦的最下，一个在卦的最上。

——《易》用这一对告诉你，「无妄」的判据不在心里，在位置上。

五、体系联动

复与无妄的接缝，在卦体上只动了上面一层：

复 ䷗：震下坤上——雷在地中。
无妄 ䷘：震下乾上——天下雷行。

下卦的震没有动，还是那个雷；变的是上卦——坤（地）换成了乾（天）。

——雷还是那个雷，只是压在上面的那层盖子，从地变成了天。

这就是「复」到「无妄」的这一口气：雷从地里出来了，抬头看见了天。

无妄与大壮互为综卦，两卦的《象》把「雷」的两种高度说全了：

无妄：天下雷行——雷在天下，遍行于地之上。
大壮：雷在天上——雷在天上，高而在上。

本书后面写到「雷在天上，大壮」时，正好回来对看：同一个震，一个在天下走，一个在天上响。

而「刚自外来而为主于内」这句《彖》，是有卦体根据的，不是一句形容词：

无妄上卦是纯乾——三个阳爻，全在外；下卦是震，震的成卦主爻是初九那一阳。

——所以「刚自外来」，说的是外卦乾的刚；「为主于内」，说的是它成了内卦震的主。

《彖》把这句话放在最前面，是在给全卦定坐标：这一卦的主动力，不是里面长出来的，是从外面进来的。

「元亨利贞」四德俱全的卦，本书已写过几个，把它们排在一起，看得出《易》在四德后面加「但书」的不同手法：

卦	判词	但书
大有	元亨	无「利贞」
谦	亨，君子有终	带「终」
豫	利建侯行师	无四德
随	元亨利贞，无咎	四德＋无咎
蛊	元亨，利涉大川	无「利贞」
临	元亨利贞，至于八月有凶	四德＋一个到期日
无妄	元亨利贞，其匪正有眚，不利有攸往	四德＋两道但书

——无妄是这一组里但书最多的：先给你四德，再说「不正就有眚」，再说「不利有攸往」。

《易》很少这样连着打两道折扣。它的意思很清楚：这一卦的好，是有条件的，而且条件不止一条。

无妄与大畜的接缝，是《序卦》那句话：「有无妄然后可畜，故受之以大畜。」

无妄是天下雷行，雷在天之下散着走；大畜是天在山中，天被山收住了。

——散出去的，才谈得上收回来；先无妄，才可畜。

六爻的一条暗线，是「动」与「不动」的分界：

爻	动作	判词
初九	往	吉（得志）
六二	不耕、不菑（不为始）	利有攸往（未富）
六三	无动作，仍受灾	灾（非己过）
九四	可贞（不动）	无咎
九五	勿药（不动手）	有喜
上九	行	眚（穷之灾）

——六个爻里，凡是「动」得对的，都在卦的下面（初九）；凡是「动」得错的，都在卦的上面（上九）。

而全卦最吉的两个结果，一个给了「往」（初九），一个给了「勿药」（九五）——一动一静，都不是妄。

与老庄：

《易》之无妄：承接复卦的生机，建立「时、正、无执」三重准则。 区分本心之妄与时势之宜，不执回报、不妄干预、知时进退。 有无妄之福，亦有无妄之灾，皆安然以对。 它给的是三条判据：心、位、时。
老子：无妄即是知常。常就是天时、物性的本然节律——不妄造、不妄求。 他给的是「常」这个尺度。
庄子：无妄对应安命、自化。万物自有节奏，人的本分是应时而待，不把自我的期待强加于造化。 他给的是「安」这个态度。

一句话：易问「这一步该不该走」，老子问「你知不知道四季」，庄子问——你不走，天会不会塌。

六、合与和

无妄的「合」，是最难认出来的一种：它长得像守正。

表面守正，内心却牢牢预设有结果——耕耘必得收获，付出必有回响，善意必被善待。

一心想要操控事态走向，遇到意外灾祸便怨天尤人；强行干预、强行扭转因缘，以自己的执念强求圆满。

——《易》把这种状态叫「妄」，而它偏偏不写在脸上，它写在期待里。

这一卦最锋利的一刀，切在这里：

一个人可以行为完全合乎规矩，而心里全是账。

他每天耕田，但他在等收成；他对人好，但他在等回报；他守正，但他在等一个「守正就该有好报」的兑现。

——这不叫无妄，这叫有妄，而且是最深的一种：因为连他自己都认为自己没有妄。

天道之和：天下雷行，物各依时序而生。

尽人事而不执果，守正而察天时；可动则顺时而行，时未至则静守。意外之缘安然承受，不妄攻、妄求，辅万物自化——是和。

而「和」这个字，在无妄里有一处极硬的落点：

六三的牛，不是邑人系的，也不是邑人牵的。他什么都没做，祸就落在他头上。

《易》没有为这件事找出一个道理，它只是把它记下来了。

——这就是「和」与「合」在祸福上的分别：

「合」要求世界讲道理：我守正，就该顺遂；我不妄，就不该有灾。一旦不兑现，就怨，就争，就想把因缘掰回来。

「和」不要求世界讲道理，它只要求自己在道理里：灾来了，承受；不把灾解释成自己的错，也不把灾解释成天的错。

《易》在这一爻上的沉默，比任何解释都重。

七、常见误读

一、无妄就是什么都不做、不进取。

无妄是不妄为、不妄求、不妄预期，不是不为。 初九「往吉」、六二「利有攸往」，都是往前走。

——它戒的是「妄」，不是「动」。

二、「妄」是「从女从亡」的会意字。

《说文》「妄，乱也。从女，亡声」——形声。

另有一层更要紧的旧训：《释文》记马融、郑玄「妄，犹望」——「无妄」即「无所希望」。

——这一训与全卦正合：不预支期待。

三、「不耕获」就是不耕作、不图收获。

二训并存：王弼「不耕而获」，是不为事始、顺成其事；朱熹「因时顺理而无私意期望之心」，是耕而不执其获。

投来稿取朱子一系，可用，但须标明，别当成唯一解。

四、「无妄之灾」是老天的惩罚，或者自己一定哪里做错了。

爻辞写得很清楚：牛是别人系的，也是别人牵走的，邑人只做过一件事——住在那里。

《象》也只重说一遍，不给教训。

《易》承认世上有一种灾，跟你的品行没有关系。

——不必自我苛责，但也不要以为守正就万事顺遂。

五、只要心正，什么时候都可以行动。

上九正是破这个：本心无妄而「行有眚」，因为「穷之灾也」——已经走到头了还在走。

——《易》的判据不只在心，还在位、在时。

六、「无妄之疾」是纵欲妄为招来的病。

不是。爻辞明说「无妄」，正指「非己过所致」——是时序气机自然的失衡。

七、「勿药有喜」是叫人不看病、不吃药。

不是。这一爻说的是「无妄之疾」：本来会自复的那种失衡。

《象》说「无妄之药，不可试也」——不可拿药去「试」。

——这是「不妄治」，不是「讳疾忌医」。该就医时就医，这里戒的是「见一点失衡就上手乱调」。

八、「刚自外来而为主于内」是说有外力侵入、被外人做主。

这是卦体描述：上卦纯乾，其刚来居内卦初位，成为震的主爻。

《彖》用它说明这一卦的主动力从何而来，不是说人事上被谁支配。

九、「天命」是宿命，一切早有安排。

这里的天命，是天地自然恒定的节律。 《彖》说「天命不祐，行矣哉」——不祐的不是命定的运气，是你逆着节律走时，那个节律不再托着你。

十、「物与无妄」是万物都没有妄念。

「与」旧有二训：一训「应」「同」——万物各应其时而同于无妄；一训「皆」。

本卷取「应时同然」一义：雷行天下，万物各按其时动起来，没有一个是多余的。

天下雷行，万物无妄；有无妄然后可畜，故受之以大畜——天在山中，畜德养贤。

下一卦大畜。

—— 润泽说易

上经｜大畜

润泽说易

天那么大，被一座山收住了——收得住，才叫畜

大畜卦

一、经文底本

卦辞

大畜。利贞。不家食，吉。利涉大川。

六爻

初九：有厉，利已。

九二：舆说輹。

九三：良马逐，利艰贞；曰闲舆卫，利有攸往。

六四：童牛之牿，元吉。

六五：豮豕之牙，吉。

上九：何天之衢，亨。

《彖》

大畜，刚健笃实，辉光日新。其德刚上而尚贤，能止健，大正也。不家食吉，养贤也。利涉大川，应乎天也。

《象》

天在山中，大畜；君子以多识前言往行，以畜其德。

《序卦》

有无妄然后可畜，故受之以大畜。物畜然后可养，故受之以颐。

二、时代社会背景

乾下艮上：天在山中。

天本广大无垠，而涵藏于一山之内，是敛藏蓄积之象——这是大畜最奇妙的取象：不是向外扩张占有，而是宏大的天道生机向内收蓄、沉淀。

畜，蓄也，积蓄、涵养、止藏。

小畜是阴蓄阳、浅近之蓄；大畜，是刚健乾阳被艮山所止，把刚健的力量收敛涵养，沉淀为德行、学识、才力。

「不家食，吉」：积蓄厚足的贤才大德，不应只藏于自家门内、独善其身，应当出而受禄于朝廷，养于天下，为天下所用。

「利涉大川」：积蓄充足之后，才有力量渡过大险，承担艰巨之事；没有蓄积而冒险，便是妄动，恰是无妄卦所戒。

商周之时，畜德、蓄贤是治道的关键：君主蓄养贤才，学人蓄积德行见闻。

蓄有两层，一是向外博闻，二是向内止守；只学而不止，才识散乱，不能成德。

老庄的视角：老子「重积德」，德是慢慢涵养累积而来；蓄积不是囤积财物，是厚养内在本根。庄子「藏天下于天下」，真正的蓄藏，不是私藏独占——顺天而行，则不须藏。

无妄是心不妄求，守住准则；心能无妄，积蓄才不会变成私欲的囤积，才是大畜。

三、关键字造字溯源

1. 畜

《说文》「畜，田畜也。《淮南子》曰：玄田为畜」——许慎以「玄」「田」二字构形，本义为田中所畜。

——须分清：这是汉人的构形说（且明标引自《淮南子》），古文字另有异释，至今未定于一。 讲可以讲，不能坐实为甲骨本义。

引申为畜养、蓄积。古书「畜」「蓄」通用，《经典释文》「大畜，本又作蓄」。

——所以卦名读 xù（蓄养），不读 chù（牲畜）。 「大畜」就是「大蓄」。

2. 已

止。初九有厉，宜停止，不可急进。

3. 輹

《说文》「輹，车轴缚也」——车箱与车轴之间的缚木（旧称伏兔）。

——这里要辨一个字：輹不是辐。 辐是连接轮辋与轮毂的辐条（小畜卦「舆说辐」用的是这个字）；輹是箱底缚轴的木。 两字形近而义别，通行本《大畜》作「輹」，《小畜》作「辐」，不是抄错，是两个取象。

脱輹，则箱与轴离，车不能行。 ——先秦已有此语：《左传·僖公十五年》「车说其輹，火焚其旗」，用的正是「脱輹」这个动作。

4. 曰闲舆卫

「曰」，语助词，无实义（王引之《经传释词》说）。 ——不是「说」。

「闲」，习、练；「舆卫」，车马与防卫之备。 反复演练，储备装备，养而待用。

5. 童牛之牿

童牛，未生角或角未成的小牛；牿，旧有二训：一为施于牛角的横木（《周礼》所谓「楅衡」），一为牛马之牢（《说文》「牿，牛马牢也」）。

本卷取前训： 在角未长成时先架横木，预止其抵触。 ——与后一训「关进牢里」相比，角木更合「防之于未发」这一层。

6. 豮豕之牙

「豮」，去势之豕。 「牙」，旧亦二训：一为豕之利牙，一为系豕之木（通「枒」）。

本卷取前训： 野猪性猛好奔突，去其躁动之性，虽有尖牙而不妄伤人。 不是拔除牙齿，是调伏内在躁动之性。

7. 何天之衢

「何」通「荷」，承、担。 「衢」，四通八达的大道。 承接天道大通之路，蓄养至极，与天道同途，无阻塞。

（「何」另有训为语助者，此处取「荷」义，与「天衢」相接更顺。）

8. 多识前言往行，以畜其德

博览前人言行历史，不是单纯记诵知识，用来涵养自身德性。 知识为德服务。

9. 能止健

艮为止，乾为健。 最难的功夫：能够止得住刚健躁动的心气。 能止健，方为大畜。

四、逐爻深解，兼通老庄

初九｜有厉，利已

刚阳初起，才刚开始积蓄，根基尚浅，贸然前进则有危厉；适合停下，沉潜蓄养。

易： 蓄德之初，力量单薄，最忌刚健之心急于施展。 蓄的第一守则：知止。

老子： 「物壮则老」——未厚而先驰，极易耗损；先守止，养厚而后动。

庄子： 阳气初蓄，不驰外骛，敛藏以待。

初九《象》辞：「有厉利已，不犯灾也。」

——「不犯灾也」：不去碰那个灾。

《易》不说「无灾」，说「不犯」。 ——灾在那里，你不去碰它，它就不是你的。

这是全卦的第一句，也是最实用的一句：大畜的第一步不是蓄，是停。

九二｜舆说輹

车子主动脱去缚轴的木，不能前行。 不是损毁，是自觉止息，不向外奔驰。

易： 积蓄到一定阶段，内在已有力量，但时机未合，主动自止。 ——和初九不同：初九是被危厉劝住，这是自己卸的。

老子： 「知止不殆」——自止其行，不随世路奔走。

庄子： 车马之具虽备，而无心驰骋，自息于途。

九二《象》辞：「舆说輹，中无尤也。」

——「中无尤也」：因为居中，所以没有过。

九二居下卦之中。 ——《易》给「停下」这件事的评语，不是「可惜」，是「无尤」。

脱輹这件事，从外面看是车坏了、走不动；从里面看，是他自己卸的。 同一个画面，两种读法，差别全在「谁卸的」。

九三｜良马逐，利艰贞；曰闲舆卫，利有攸往

良马强健，可以驰逐；但必须艰难守正，不断操练车马武备，反复打磨储备，此时方可向前。

易： 这是蓄养成熟之后的状态。 不是蓄成之后肆意狂奔——蓄养期间持续演习、校验、保持戒备，艰难守正，动才有根基。

老子： 「修之于天下，其德乃普」——积蓄完备，依然持守艰贞，不恃强妄行。

庄子： 材力虽足，仍不断熟习自持，而后应时而行。

九三是全卦唯一「动」得最痛快的爻：良马逐。 而《易》在它后面挂了三个字：「利艰贞」。

——良马能逐，但这一爻的判词不是「吉」，是「艰贞」。

九三居下卦之极，三个阳爻一路顶到尽头，前面就是艮山。 《易》的意思是：你跑得动，但前面那道坎，跑是过不去的——得慢慢磨。

「曰闲舆卫」四个字，是全卦最实在的一句： 不是不许你走，是走之前把车马和护卫都练熟。 ——蓄不是攒着不用，是用了不至于翻车。
#### 六四｜童牛之牿，元吉

小牛初生，牛角尚未长成，预先架上横木，提前约束它好斗顶触之性。 防躁于萌芽——大吉。

易： 蓄德之中最重要的预防功夫。 躁动、好胜的习气，在苗头之初就调伏，不等到习气壮大再去压制。 成本最小，效果最深。

老子： 「为之于未有，治之于未乱」——在念头习气初起之时收摄。

庄子： 调伏心性，先治其萌，不使妄性滋长。

六四是全卦唯一的「元吉」。

而它是阴爻。

——全卦六个爻，三个阳爻讲的都是「自己怎么止」（初九被劝住、九二自己卸輹、九三艰贞磨着走），只有六四、六五这两个阴爻，讲的是「怎么止别人」。

《易》把最高的判词，给了那个站在刚健上面的柔。

体例根据：六四在全卦的位置，正压在三阳之上——三阳往上顶，顶到它就是山。 而山不推、不挡，只是一动不动地在那儿。

六四《象》辞：「六四元吉，有喜也。」

——「有喜」。 不是「有功」，不是「有庆」，是「有喜」。

防患于未然的人，功劳是看不见的：牛没有顶人，所以没人知道他架过那根木。

《易》知道这件事，所以给的不是功劳，是喜。

六五｜豮豕之牙，吉

野猪凶猛，獠牙锋利；不是拔掉它的牙，而是化去它躁动奔突的性情。 本性调伏，虽有锋芒而不妄害——吉祥。

易： 和六四对照。 童牛是防其未发；豮豕，是其刚烈之质已经存在，不去消灭它的才干锋芒，只调伏躁动好斗的心。 有才而不逞才，有锋而不妄发。

老子： 「光而不耀」——保有刚健之质，不向外逞露伤人。

庄子： 保留材质之能用，去除狂躁之妄，才德藏而不肆。

六五《象》辞：「六五之吉，有庆也。」

——六四说「有喜」，六五说「有庆」。

《易》用字极吝，两个字不混用。旧注多以「喜」在己、「庆」及物。

——六四防的是自家的小牛，喜是自己的；六五居尊位，化的是天下之猛，庆是众人的。

这一爻最见分寸的地方，是它没有拔牙。

牙在，才也在；牙不在了，这头猪就只剩一堆肉。 ——《易》要的是「有锋而不用」，不是「无锋」。

把才干磨掉，不叫畜德，叫废材。

上九｜何天之衢，亨

蓄养功夫圆满，承载天道，行于四通八达的大道——畅通无碍。

易： 大畜的终极境界。 积蓄不是囤积闭塞，涵养深厚之后，与天道同轨，无往不通。 不再刻意止、刻意蓄，自然合天。

老子： 「道乃久」——长久积德，与道同游，大通无滞。

庄子： 蓄到极处，反而不见「蓄」的痕迹——不把东西攥在手里，才装得下天地。

上九《象》辞：「何天之衢，道大行也。」

——「道大行也」。

全卦六爻，从「有厉，利已」一路走到「何天之衢，亨」，是一条完整的路：

先停（初九）→ 自己停（九二）→ 磨着走（九三）→ 防未发（六四）→ 化已发（六五）→ 通（上九）。

——《易》的次序摆得很清楚：通，在最后；而通之前，有五道「止」。

五、体系联动

无妄与大畜的接缝，在卦体上是「天」换了个位置：

无妄 ䷘：震下乾上——天在上面，雷在下面。
大畜 ䷙：乾下艮上——天在下面，山在上面。

乾从上卦移到了下卦，上卦由乾换成了艮。

——天从上面落下来，落进了山里。

这正是《象》说的「天在山中」：不是山高到天上去了，是天低到山里去了。

小畜与大畜，是本书里成对的一组，须并看：

	小畜 ䷈	大畜 ䷙
卦体	乾下巽上	乾下艮上
象	风行天上	天在山中
所蓄	风把云拢住，蓄而未成雨	山把天收住，蓄而不外露
蓄者	一阴（六四）	二阴（六四、六五）
分量	小	大

——两卦下卦都是乾，都是「刚健者在下面往上顶」。

小畜让风在天上走，风把云推到一起，云厚了却下不来雨——那是「蓄不住」。

大畜让山在天上坐，天那么大的东西，整座山把它收在里头——那是「蓄得住」。

「元亨利贞」四德俱全的卦，本书已排过七个，大畜是第八个，也是唯一一个「四德只剩一德」的：

卦	判词	形态
大有	元亨	无「利贞」
谦	亨，君子有终	带「终」
豫	利建侯行师	无四德
随	元亨利贞，无咎	四德＋无咎
蛊	元亨，利涉大川	无「利贞」
临	元亨利贞，至于八月有凶	四德＋到期
无妄	元亨利贞，其匪正有眚，不利有攸往	四德＋两道但书
大畜	利贞。不家食，吉。利涉大川	只余「利贞」

——大畜连「元亨」都没有，只有「利贞」。

《易》的意思：这一卦的好，不在开局，在守成。 蓄，本来就不是一件痛快事。

六爻的分工，也是一条清楚的线：

爻	阴／阳	做什么	判词
初九	阳	被危厉劝住	利已（不犯灾）
九二	阳	自己卸輹	无尤
九三	阳	磨着走	利艰贞
六四	阴	止未发之躁	元吉
六五	阴	化已发之躁	吉
上九	阳	通	亨

——三个阳爻都在「自己怎么止」，两个阴爻都在「怎么止刚」，最上一阳才是「通」。

而全卦的「元吉」，给了那个位置最柔、功劳最看不见的六四。

大畜与颐的接缝，是《序卦》那句话：「物畜然后可养，故受之以颐。」

——蓄，是为了养；养，才是蓄的用处。 蓄了一山的物，最后要落到「养」上，落到人的口与身。

与老庄：

《易》之大畜：核心是「止健而蓄德」。 分两层功夫：博识以厚其基，知止以敛其躁。 先能止，而后能蓄；蓄成，而后可应世。 童牛、豮豕，都是调伏躁动习气的譬喻；上九天衢，是蓄德合天。 它给的是「止」的次序。
老子：重积德、知止。积德是慢慢涵养，知止是蓄德的保障；蓄积不是积货，是厚植朴德。 他给的是「积」的耐心。
庄子：「藏天下于天下」——真正的蓄藏不是私藏，藏于造化，随天而通。 他给的是「不必藏」的解。

一句话：易说「先止住再蓄」，老子说「慢慢积」，庄子说——你藏它做什么，天地本来就是你的库房。

六、合与和

大畜的「合」，是最容易混成美德的一种：它长得像勤俭。

积蓄才学财富，只为一己占有囤积；有才便急于炫耀、驰逐求胜；只向外博取见闻，没有收敛止养，学识杂乱、心气躁动——想要靠积累强行掌控局面。

——《易》把这种状态叫「家食」的反面：什么都往家里搬，一件也不往外用。

这一卦最要紧的一刀，切在「不家食」三个字上：

蓄的目的，不是把东西留在家里，是蓄够了，出去养天下。

——所以「大畜」的判词里没有「元亨」，只有「利贞」，后面紧跟一句「不家食，吉」。

《易》几乎是在说：你蓄得再多，只要全留在家里，这一卦就不算成。

天道之和：天藏于山，健而能止。

预调习气于萌芽，有才而敛其躁；博闻以厚德，蓄足而后应时而出。 蓄不是闭塞，蓄满则行于天衢，顺应天道大通——是和。

而「和」这个字，在大畜里有一层极妙的物理根据：

天在山中——天那么大，山那么实。天要收得住，靠的不是山高，是山厚。

——山不空，天才藏得下；山一虚，天就漏了。

所以《彖》讲这一卦，讲的是「刚健笃实」四个字：刚健是乾，笃实是艮。 ——能蓄住天的山，是一座实心的山。

人的德也是这样：装得下多少，不看你多聪明，看你多厚。

七、常见误读

一、大畜就是囤积财物、广积家产。

「不家食，吉」四个字正相反：蓄的目的不是留在家里，是蓄够了出而养天下。 《易》把「只蓄不出」看成本卦的失败。

二、「畜」是「从玄从田」的会意字，读 chù。

《说文》引《淮南子》「玄田为畜」，是汉人的构形说，古文字另有异释，未定于一。

且卦名读 xù：古书「畜」「蓄」通用，《经典释文》「大畜，本又作蓄」。 ——「大畜」就是「大蓄」。

三、「舆说輹」的「輹」就是「辐」，也就是车轮坏了。

两字形近而义别：辐是连接轮辋与轮毂的辐条（小畜卦作「辐」），輹是车箱与车轴之间的缚木（《说文》「輹，车轴缚也」）。

——通行本《大畜》作輹、《小畜》作辐，不是抄错，是两个取象。

而九二这一爻说的不是车坏，是自己卸的：主动止住。

四、「曰闲舆卫」的「曰」是「说」，即「说是要练习车马」。

「曰」在此是语助词，无实义（王引之《经传释词》说）。

——它前面是「良马逐」，后面是「闲舆卫」，中间不需要一个「说」字。

五、「童牛之牿」是把小牛拴起来、抽打约束。

牿旧有二训：一为牛角上的横木（楅衡），一为牛马之牢（《说文》）。 本卷取前训：架角木，不是打牛。

——《易》的取象在「角未长成时先架一根木」，不在「事后惩戒」。

六、「豮豕之牙」是把野猪的牙拔掉。

豮是去势，不是拔牙。 牙在，才也在；牙不在了，这头猪就只剩一堆肉。

——《易》要的是「有锋而不用」，不是「无锋」。 把才干磨掉，不叫畜德，叫废材。

七、「何天之衢」的「何」是「什么」「何等」。

「何」通「荷」，承、担。 承接天道大通之路，与天道同途。

（另有训为语助者，本卷取「荷」义。）

八、「不家食」是不在家里吃饭、出去做官吃饭。

不是吃饭的问题，是「不与天下共」的问题。 蓄成的贤才大德，不该只藏于自家门内独善其身。

——《易》用它说「蓄的用途」，不说「人的口粮」。

九、大畜就是「多读书、多记典故」。

《象》原文是「多识前言往行，以畜其德」——多识是为了畜德。

见闻是素材，德性才是蓄积的本体。 记了一肚子典故而心气更躁，这一卦一分也不占。

十、「能止健」是压住能干的人、不让别人出头。

止的对象是「健」，而健是自家的刚健躁动。 《彖》说「能止健，大正也」——止的是自己的进取心，不是别人的手脚。

——六四、六五两爻，制的也是骄躁之性，不是才具本身。

天在山中，畜德养贤；物畜然后可养，故受之以颐——蓄了一山的物，最后要落到养人养己上。

下一卦颐。

—— 润泽说易

上经｜颐

润泽说易

一张口，上颚不动，下颚动——养这件事，一半在不动

颐卦

一、经文底本

卦辞

颐。贞吉。观颐，自求口实。

六爻

初九：舍尔灵龟，观我朵颐，凶。

六二：颠颐，拂经；于丘颐，征凶。

六三：拂颐，贞凶；十年勿用，无攸利。

六四：颠颐，吉；虎视眈眈，其欲逐逐，无咎。

六五：拂经，居贞吉，不可涉大川。

上九：由颐，厉吉，利涉大川。

《彖》

颐，贞吉，养正则吉也。观颐，观其所养也；自求口实，观其自养也。天地养万物，圣人养贤以及万民，颐之时大矣哉！

《象》

山下有雷，颐；君子以慎言语，节饮食。

《序卦》

物畜然后可养，故受之以颐。颐者，养也。不养则不可动，故受之以大过。

二、时代社会背景

震下艮上：山下有雷。

艮为止、震为动；上颚不动，下颚动，正是人口咀嚼进食之象。 颐本义是面颊、腮，引申为养育、摄养。

颐有两大主干：自养，养人。

「贞吉」：养，贵在养正。 养的方式、目标不正，则虽有滋养，反成祸害。

「观颐，自求口实」：两层观察。 观颐，看一个人、一个时代所滋养的是什么；自求口实，是向内求，靠自己固本求生，不是依附他人索取供养。

商周语境，颐不止是吃喝养生，包含三层：一身之养（饮食精气）、德性之养、天下生民之养。 养民、养贤，是治国根本。

老庄对「养」有深刻的辨析：老子警戒「贵生」——刻意厚养、贪养，反而伤生；真正的养，是虚静守朴、实腹虚心，不额外增益。庄子《养生主》一脉，养不在于厚补，在于顺其天然节奏，不斫伤。

大畜是厚蓄；蓄而善养，生机方能长久；养失其正，蓄积之物反成拖累。

三、关键字造字溯源

1. 颐

本义是面颊。 《易》的「朵颐」用的正是这个本义——鼓动腮帮子嚼东西的样子。

——须分清一层：字形说的是「腮」，经义说的是「养」。 「养」是从「口所以进食、身所以得养」这一步引申过去的，不是字形本身带着的意思。

2. 朵颐

「朵」，下垂、鼓动之貌。腮帮子鼓动、张口垂涎，向外贪求吃食之状。

3. 灵龟

龟静而不食，以息自养，是自养、守静固本的象征。 ——「灵」不是神异，是「不假外求」这一层灵。

4. 颠颐

「颠」，颠倒。 常序是「上养下」；颠，就是把这个次序倒过来。

——要注意：这个字在本卦用了两次（六二、六四），而两爻一凶一吉。 同词不同断，是全卦最该看清的一处，详见逐爻。

5. 拂经

「拂」，违背；「经」，常道、养的常理。 违背养身养民的常轨。

6. 丘颐

「丘」，高地、上位。 去往高地求取供养，攀附上位以求供给。

7. 虎视眈眈，其欲逐逐

「眈眈」，目光凝定专视之貌。 「逐逐」旧有二训：一为相继不已（求而不暴、有次第），一为敦实专一（《释文》「敦实貌」）。

本卷取前一训： 有滋养之欲，而追逐有度，不放纵泛滥。

8. 由颐

「由」，从之、循之。 天下皆由此而得养——养道的最高位，养之宗主。

9. 慎言语，节饮食

言语出气，饮食入形，二者都是精气出入的关口，是最切近的颐养功夫。

四、逐爻深解，兼通老庄

初九｜舍尔灵龟，观我朵颐，凶

舍弃灵龟那种静默自养、不假外求的根本之道，眼巴巴看着别人，张口垂涎，向外贪求供养——凶险。

易： 颐卦第一戒，也是最容易犯的毛病。 本有自养之本，却向外攀缘、羡慕他人所得，把生机寄托在外物供给上。 向外索养，耗散内在。

老子： 「五色令人目盲」——向外追逐滋养，迷失自足之朴。

庄子： 丧其天和，向外驰求滋养，把性命依托在外物。

初九《象》辞：「观我朵颐，亦不足贵也。」

——「亦不足贵也」。

注意爻辞里的两个代词： 「舍尔灵龟」的「尔」是你，「观我朵颐」的「我」也是你。

——这一句是自问自答：「你放下自己的灵龟，来看我这儿流口水——」

《易》让这个人自己看自己，然后给了四个字：不足贵。

不是「凶」在先，「不足贵」在后。 《易》的意思是：这件事先是不成样子，然后才是凶。

六二｜颠颐，拂经；于丘颐，征凶

颠倒养道，下位仰求上位供养，违背养的常道；还要去往高丘上位攀附求取——向前而行则凶。

易： 正常养道，上施下养；颠倒过来，一心依附上层、仰仗他人供给。 不是一时求助，而是以此为常，失了自求口实的本分。

老子： 不足恃人——依托于外，权柄不在自己，必受牵制。

庄子： 寄养于人，命悬他人之手，不得自主。

六二是「颠颐」，六四也是「颠颐」，而一凶一吉。区别在哪里？

在「有没有应」。

六二与六五，都是阴爻——它去求，求的那一头也是阴，空手。 《象》说得很干脆：「六二征凶，行失类也。」 ——「失类」：找不到同类，没有可以对上的那一位。

六四与初九，一阴一阳，正应——它去求，求的那一头有东西。

——《易》在这里划了一条极实用的线：同样是「颠倒」，求而无人应，就是凶；求而有人应，就是吉。

颠不颠，不是问题；有没有那个「应」，才是问题。

六三｜拂颐，贞凶；十年勿用，无攸利

完全背离养道，即便自守不动，依然凶险；长久之内不可任用，没有益处。

易： 这是养道之中最根本的偏邪。 其养的出发点就是贪欲、纵欲，以滋养来满足嗜欲。 哪怕安守不动，心性已经被养偏，积习深重。

老子： 「益生曰祥」——刻意厚养、纵欲养身，是不祥之兆。

庄子： 以嗜欲为养，戕害天性；养得越厚，离本越远。

「益生曰祥」这四个字要读准：「祥」在这里不是吉祥，是妖祥——反常之兆。

——《老子》的意思正是：拼命给自己加营养，不是好兆头，是怪事。

六三《象》辞：「十年勿用，道大悖也。」

——「道大悖也」。全卦六爻，只有这一爻用了「大」字来评。

「十年」是数之极，不是实数十年。 ——本书「十年」三见：屯六二「十年乃字」（久而后成，是等）、复上六「十年不克征」（久而不能起，是罚）、这一爻「十年勿用」（久而不可用，是废）。

同一个「十年」，三种意思：一个等出来的，一个打没的，一个废掉的。
#### 六四｜颠颐，吉；虎视眈眈，其欲逐逐，无咎

也是颠倒养道，却吉。 目光沉静专一如虎，求养的欲望有节制、有次第，不放纵泛滥——故无咎。

易： 这里的颠颐，是情势不得已的仰给，不是本心贪图。 处境单薄，需要仰赖滋养；但心神凝定，知止有节，欲而不滥。

老子： 知止——虽有所取，不贪多、不驰求。

庄子： 不得已而取养，心不随欲狂奔，保有内在的定。

六四的「颠」，方向与六二正相反。

六二是下卦的爻，往上去求；六四是上卦的爻，往下受初九之养。 ——一个是「下求于上」，一个是「上受于下」。

而六四与初九，一阴一阳，正应。 所以朱子说它「虽颠而吉」。

《象》辞：「颠颐之吉，上施光也。」 ——所施自上而出，光也就自上而来。

「虎视眈眈」四个字，后世全用在凶相上，此处却是正面： 虎盯着，不是要扑，是盯着不动。 ——欲在，而欲不驱人。

六五｜拂经，居贞吉，不可涉大川

违背养的常道——自身没有足够能力养人，只能依托上九而养；适合安居守正，不可承担重大险难。

易： 居上位而才德不足，不能独立担起养万民之责，只能顺承由颐之德。 守静安居则吉，不可强行去担当大事。

老子： 自知其不足，不妄居养育万民之重任。

庄子： 才量有限，顺承而不独任，不强行负重。

六五《象》辞：「居贞之吉，顺以从上也。」

——「顺以从上」。

这一句是全卦的枢纽，也是投来稿「依托上九」一说的根据： 《象》自己点了「从上」二字，上即上九。

六五居尊位，是全卦最该担责的位置；而《象》给它的判语不是「当仁不让」，是「顺以从上」。

——《易》在这里说了一件很实在的话：坐在那个位子上，不等于扛得起那个位子。 扛不起，就顺着能扛的人。

上九｜由颐，厉吉，利涉大川

天下众生，皆由此爻而获得滋养；常存危厉戒惧，可得吉祥，可以渡过大险。

易： 全卦养道之主。 承担养天下、养万民的重任，力量巨大，最容易恃养自傲，所以必须常怀危厉。 以敬畏之心行养育之事，方可济险。

老子： 圣人辅万物之自然而养之，养而不有，常怀戒惧。

庄子： 养万物而不自以为功，知养育责任之重。

上九《象》辞：「由颐厉吉，大有庆也。」

——「大有庆也」。

全卦的判词，到这一爻收口：「贞吉」（卦辞）、「凶」（初九）、「征凶」（六二）、「贞凶」（六三）、「吉」（六四）、「吉」（六五）、「厉吉」（上九）。

——只有上九的吉，前面挂了一个「厉」字。

养天下这件事，《易》不许你安心。 它承认你做成了，同时告诉你：你越做成，越该怕。

——因为「由颐」这两个字的意思是「天下由此而养」。天下靠你，你就没有资格松手。

五、体系联动

颐与大过，互为错卦——六个爻，每一个都相反：

	初	二	三	四	五	上
颐 ䷚	阳	阴	阴	阴	阴	阳
大过 ䷛	阴	阳	阳	阳	阳	阴

——颐是「两端实、中间空」：上下两阳夹着四个阴，正是一张口——上下颚是实的，中间是空的。

——大过是「两端虚、中间实」：上下两阴，中间四阳。 而《彖》说「栋桡，本末弱也」—— 这一卦的卦形本身，就画着一根两头细、中间粗的梁。

这是《易》里少见的、结构完全对称的一对：一个画口，一个画梁；一个讲怎么吃进来，一个讲扛不住了怎么办。

颐与小过互为综卦，两卦把「山与雷」的两种位置摆全了：

颐 ䷚：山下有雷——雷在山里，是口里的咀嚼。
小过 ䷽：山上有雷——雷在山上，是过而后改的警戒。

同一组山与雷，一个在里，一个在上。

颐与判词的对照，值得单说一句：颐的卦辞只有「贞吉」两个字，四德之中只存一个「贞」。

——而这恰好与大过相接：大过有「亨」，没有「贞」。

颐有贞无亨，大过有亨无贞。 一个正在本分，一个通在时势。 ——《易》把这两样东西分开给了两卦，意思是：守正和通达，常常不在同一个时候。

与老庄：

《易》之颐：区分自养、养人，核心在「养正」。 灵龟是自养典范；朵颐是向外贪求的警示；上九由颐，是养天下而怀厉。 慎言语、节饮食，是日常养和的下手处。 它给的是「养什么」的判据。
老子：反对「益生、贵生」。真正的养，不是不断添加厚味厚利；虚静自守、实腹抱朴，便是灵龟之养。 他给的是「少加一点」。
庄子：《养生主》「缘督以为经，可以保身，可以全生，可以养亲，可以尽年」——养不是补，是顺着骨节间的空处走，不硬来。 他给的是「顺着走」。

一句话：易问「你养的是什么」，老子问「你为什么要多加」，庄子说——顺着缝隙走，别去砍骨头。

（投来稿前言曾以「吾养吾浩然之气」配颐，此语出自《孟子·公孙丑上》，非庄子；且浩然之气是道德之气，与颐的饮食德性之养不同层，故本卷不取。）

六、合与和

颐的「合」，是最不容易被认出来的一种：它披着「上进」的皮。

向外贪求供养，把滋养当成满足私欲的途径；攀附他人以求供给；刻意厚养、增益嗜欲；身居上位，好大喜功，强行以一己之私去支配养育。

——共同点是：都在「加」。

这一卦最狠的一刀，切在《象》的两句话上：

「君子以慎言语，节饮食。」

——注意这两个字：「节」与「慎」。不是「绝」，不是「禁」。

言语不是不说，是慎说；饮食不是不吃，是节制。 ——《易》给颐的功夫，不在「戒」，在「度」。

而这两件事，是天下最日常的两件事：一张嘴，一出一入。 ——养身的关口不在丹炉，在饭碗；养德的关口不在经卷，在舌根。

天道之和：山下有雷，咀嚼养身。

能自求口实，守灵龟静养之本；有所仰取而欲有节度；居养民之位常怀危惧，养而不恃。 天地普养，顺物性而养，不助长贪欲——是和。

而「和」这个字，在颐里有一处极硬的落地：

上颚不动，下颚动。

——《易》取这个象来画颐，不是随手。咀嚼这件事，一半的功在「不动」：上颚若也动，就咬不着东西了。

——养也是这样：全动，是躁；全不动，是死。 一动一静，才嚼得碎、咽得下。

七、常见误读

一、颐卦讲的是吃喝养生、饮食调理。

颐有三层：一身之养、德性之养、天下生民之养。 《彖》的重心在第三层「圣人养贤以及万民」。

——把颐读成养生篇，是把一部治国书读成食谱。

二、「朵颐」就是大快朵颐、吃得痛快。

「朵颐」在《易》里是贬义：腮帮子鼓动、张口垂涎，向外贪求之状。 初九判「凶」，《象》说「亦不足贵也」。

——今语「大快朵颐」的痛快义，是后来才有的，与本卦正相反。

三、「灵龟」是通灵的神龟。

「灵」不在神异，在「不假外求」：龟静而不食，以息自养。 ——它是「自养」的标本，不是占卜的灵物。

四、六二、六四都说「颠颐」，是同一个意思。

同词，两断。六二求而无人应（六五也是阴），故凶；六四求而有人应（初九是阳），故吉。

《象》说六二「行失类也」——找不到同类，是这一爻的断语。

——颠不颠不是问题，有没有那个「应」才是问题。

五、「十年勿用」就是十年之内不许用。

「十」是数之极，不是实数。 本书「十年」三见：屯六二「十年乃字」（等出来的）、复上六「十年不克征」（打没的）、颐六三「十年勿用」（废掉的）。

——同一个「十年」，三种命运。

六、「拂经」是违背经书、不合经典。

「经」是常道、常理，不是典籍。 「拂经」是违背养身养民的常轨。

七、「虎视眈眈」是凶相、是要扑咬。

在本卦是正面：目光凝定专视，欲在而欲不驱人。 ——后世把这个词用成了贬义，是词义的漂移，不是《易》的本意。

八、「慎言语，节饮食」就是少说话、少吃饭。

是「慎」与「节」，不是「绝」与「禁」。 《易》给的是度，不是戒。

九、上九「由颐」是养人之主，可以自专。

爻辞自己写着「厉吉」——厉在戒惧。

「由颐」的意思是「天下由此而养」。天下靠你，你就没有资格松手。 ——《易》不许这个位置安心。

十、颐卦讲的是「养」，所以越养越好。

「贞吉」的前提是「养正」。 养不正，越养越坏：六三「拂颐」养的是嗜欲，判「贞凶」，十年勿用。

——养本身不是好事，养对了才是。

山下有雷，养育万物；养足而后能动，动而逾度、承载过重，便成大过。

下一卦大过。

—— 润泽说易

上经｜大过

润泽说易

一根梁，两头虚，中间重——弯，是它在告诉你它扛不住了

大过卦

一、经文底本

卦辞

大过。栋桡。利有攸往，亨。

六爻

初六：藉用白茅，无咎。

九二：枯杨生稊，老夫得其女妻，无不利。

九三：栋桡，凶。

九四：栋隆，吉；有它吝。

九五：枯杨生华，老妇得其士夫，无咎无誉。

上六：过涉灭顶，凶，无咎。

《彖》

大过，大者过也。栋桡，本末弱也。刚过而中，巽而说行，利有攸往，乃亨。大过之时大矣哉！

《象》

泽灭木，大过；君子以独立不惧，遯世无闷。

《序卦》

不养则不可动，故受之以大过。物不可以终过，故受之以坎。

二、时代社会背景

巽下兑上：泽灭木。

泽水涨溢，淹没林木。 水本在木之下，如今覆于其上——上下之势已经倒过来了。

大过，是大者过：刚健的力量、重大的承担，超出了平衡的边界。 不是小过失，是格局、时势层面的偏失。

「栋桡」，房屋主梁向下弯曲。 大梁是承载全局的骨干；骨干弯了，说明负荷已经超出它本身的承载力——危局已成。

但本卦并非全凶：「利有攸往，亨」。 大过之时是反常之局，寻常守静已经不能维系，必须以非常之举来救衡扶危。 ——大过是危机，也是非常变革的窗口。

商周语境，大过可喻多重场景：邦国的礼制崩坏、承重大臣负荷过重、养生失度而厚养伤生、人情婚配年龄悬殊的失衡之象。

老庄对「过」的警戒是一贯的：老子说壮极则老，一切增益过头都背离中和；庄子讲不要背离天然情性，刻意增益、刻意补救，都容易遁天倍情。

颐是养；养之太过、承载太重，便是大过。 而大过的功夫，不是一味推倒，是在失衡之中求平衡。

三、关键字造字溯源

1. 过

本义经过，引申为超过、逾越常度。 「大过」，重大者逾越中和的常轨。

2. 栋桡

「栋」，屋脊之主梁（《说文》「极，栋也」，「栋」即屋脊之木）。 「桡」，《说文》「曲木也」——向下弯。

——这一条要落到卦形上看：

大过六爻，初六、上六两个阴爻分居两端，中间四个全是阳爻。

——两头虚，中间实。 《彖》说「本末弱也」，说的就是这幅画： 本弱、末弱，中间压得满满当当。 这一卦的卦象，本身就是一根弯梁的剖面。

3. 藉用白茅

「藉」，铺垫。 以洁白的茅草铺地，承放祭品。 白茅素净，敬慎至极，不敢轻忽。

4. 稊

旧注为木之新芽、蘖——从根上生出的新条。 枯杨生稊，枯木重新萌发新芽，生机自内生。

5. 华

花朵。 枯杨开花，花开在外，华而不实，开过即凋。

6. 灭顶

涉水过河，水深没过头顶，险到极致。

7. 独立不惧，遯世无闷

身处举世失衡的大过之世，独自守持正道而不恐惧；隐退而不被世人理解，内心不烦闷。

四、逐爻深解，兼通老庄

初六｜藉用白茅，无咎

行事之时，以白茅铺垫，敬慎到极致，不敢轻置——无咎。

易： 大过危局的开端。 局面已经偏离常轨，稍有轻慢就会倾覆。 所以下手第一要义是极致恭谨、收敛轻躁之心。 ——不是怯懦，是危局里的自持。

老子： 「慎终如始」——在失衡之初，以敬慎自持，不妄施作为。

庄子： 身处险局，不轻率触机，敬而待之，不妄扰动。

这一爻，孔子已经解过了。

本书《系辞上》卷引过这段话：「初六，藉用白茅，无咎。」子曰：苟错诸地而可矣，藉之用茅，何咎之有？慎之至也。夫茅之为物薄，而用可重也。慎斯术也以往，其无所失矣。

——「慎之至也」，四个字是全爻的判语。

——「茅之为物薄，而用可重也」，八个字是全爻的道理：东西极薄，用处极重。

这一爻在全卦的位置，正是「本末弱」的那个「本」： 初六是阴，居最下，而上面压着四个阳。

它没有力量，它能给的只有一样——敬。

九二｜枯杨生稊，老夫得其女妻，无不利

枯老的杨树生出新芽；衰老的男子娶了年少的妻子。 枯木内生新芽，生机自根萌发。

易： 大过之中最好的生机格局。 虽是反常搭配，但生机从内里生发，固本培元。 重在生根长芽，不是向外炫示。 用来喻救弊：在衰败失衡的局面里，培育内在新生根基，可以扶危。

老子： 「归根曰静」——生机从根而起，厚养本根以续衰局。

庄子： 生机内蕴，不是向外追逐浮华之饰。

九二《象》辞：「老夫女妻，过以相与也。」

——「过以相与」。四个字，是全卦的钥匙。

《象》不否认这是「过」：老夫少妻，本来就不合常度，它承认。

但它加了一句「以相与」——这样搭配，是为了「相与」，为了能接上、能生。

——《易》在这里给「过」分了个类：有一种过，是为了接上；有一种过，只是为了好看。

九二是前一种。九五，是后一种。

九三｜栋桡，凶

主梁向下弯折，负荷过重，支撑已经承压变形——凶险。

易： 骨干不堪重负，硬扛而不知卸、不知变通。 大梁弯曲是危兆，再继续承载，便有崩折之祸。

老子： 「强梁者不得其死」——力不能胜而强担，过而不能自持。

庄子： 本量有限，强行承载分外之重，伤其天性。

九三《象》辞：「栋桡之凶，不可以有辅也。」

——「不可以有辅也」。

这是全卦最冷的一句：不是没人帮，是帮不上。

九三阳居阳位，又在下卦之极，硬到底、刚到底。 ——过刚的人不受辅：你伸手过去，他先把你顶开。

卦辞说「栋桡」，九三也说「栋桡」。 同一个词，一在总纲，一在爻辞—— 《易》把全卦的病名，按在了这一爻身上。
#### 九四｜栋隆，吉；有它吝

主梁向上隆起，重新挺起——吉祥；但旁侧尚有隐患，仍有遗憾。

易： 主动扶救，把弯曲的大梁撑起，危局得到扭转。 但大过的格局没有彻底复原，失衡的病根仍在；稍有别的变故，依旧会出问题。 救难成功，不可掉以轻心。

老子： 「曲则全」——以非常手段扶正危局，但知其未臻圆满，常怀审慎。

庄子： 权宜救弊，只是临时维系，并非天然的中和状态。

九四《象》辞：「栋隆之吉，不桡乎下也。」

——「不桡乎下也」：不再被下面拉弯。

九三是阳居阳位，硬；九四是阳居阴位，能弯也能挺。 ——同一根梁，九三弯下去就起不来，九四弯了还能隆。

差别不在力量，在「位」：九四坐在一个柔的位置上，它弯得下来。

《易》给这一爻的判词是「吉；有它吝」：救回来了，但没救干净。 ——它不说「无咎」，说「吝」。

这是《易》的分寸：把塌下来的撑起来，值得说吉；但撑起来不等于原来那根梁。

九五｜枯杨生华，老妇得其士夫，无咎无誉

枯杨树开出花朵；年老的妇人配了年少的男子。 花开在外，一时好看，却不能生根持续——没有大过，也不值得称誉。

易： 对比九二。 稊是内生生机，华是外表繁华。 看似热闹，只是外在昙花一现，没有长久根基。 权宜应付场面，治标而不治本。

老子： 「信言不美」——浮华在外，根气已经枯竭，难以久持。

庄子： 外在形貌相合，内在生机不继，只是一时之饰。

九五《象》辞：「枯杨生华，何可久也？老妇士夫，亦可丑也。」

——「何可久也」是问句，不是陈述。《易》很少用问句收一爻，用在花上。

——「亦可丑也」四个字，本书在观六二《象》已见过一次（「窥观女贞，亦可丑也」）。这是第二次。

两次都同一种情形：样子做出来了，里子没有。 观六二是从门缝里看，看见了一点；九五是一树花开，开得满枝——都是「有个样子」。

九二与九五，一对枯杨： 一个生稊（从根上长出），判「无不利」；一个生华（在枝上开出），判「无咎无誉」。

——《易》的分判极清：根上的东西，可以说有利；枝上的东西，只能说没错。

上六｜过涉灭顶，凶，无咎

强行涉水，水深没过头顶——凶险至极；但其本心是救危赴难，所以没有咎责。

易： 大过的终极。 明知险到灭顶，为了扶危救难，挺身赴险。 凶是事势之凶，不是心性之恶。 ——知险而赴，是舍身救弊，不是妄动贪求。

老子： 勇于不敢之外，亦有不得已而赴险；但知灭顶之凶，不以此为常。

庄子： 不得已之命，赴难而安受其险，不怨不妄。

上六《象》辞：「过涉之凶，不可咎也。」

——「不可咎也」。三个字，是《易》里极难得的一句宽解。

同一个爻里，先判「凶」，再判「无咎」—— 凶是说结果，无咎是说用心。

《易》通常不这样写：凶就是凶，无咎就是无咎。 它在这里破了一次例，为的是把一件事分开：

有些人的失败，不该算在他头上。

——上六居全卦之终，阴柔在最上，本来就是「末弱」的那一端。 它没有力量救这根梁，它只有一条命，它把命搭进去了。

五、体系联动

大过与颐互为错卦（详见颐卷对照表），这里从大过这一侧再说一遍：

颐是「两端实、中间空」，画一张口；大过是「两端虚、中间实」，画一根梁。

——《彖》的「本末弱也」四个字，不是比喻，是描卦。

大过翻转过来，是巽上兑下——泽上有风，即中孚。 一个「泽在木上」（灭木），一个「风在泽上」；同一组泽与木，上下互换了一次。

「栋」字的分布，须说清楚，免得读成全书常见：

作爻辞用，全书只在大过一卦，三处：卦辞「栋桡」、九三「栋桡」、九四「栋隆」。
「栋」另见于《系辞下》「上栋下宇，以待风雨」，那是屋宇之义，与本卦的「主梁承重」不相犯。

判词的残缺，也与颐成对：

卦	卦辞	四德
颐 ䷚	贞吉	有贞，无亨
大过 ䷛	栋桡。利有攸往，亨	有亨有利，无元无贞

——颐有贞无亨，大过有亨无贞。 守正和通达，《易》分给了两卦，不合在一处给。

六爻的分工，也是按「本末」摆的：

爻	位置	做什么	判词
初六	本（下）	以敬承重	无咎
九二	中	生稊，从根上救	无不利
九三	中	硬扛，弯了	凶
九四	中	撑起，但没撑圆	吉；有它吝
九五	中	生华，在枝上装	无咎无誉
上六	末（上）	以身赴险	凶，无咎

——四个阳爻挤在中间，两个阴爻各守一头。 中间四个，两个救（九二、九四），两个不救（九三、九五）；两头的两个，一个敬（初六），一个舍（上六）。

这就是大过全部的办法：

补两头，减中间；补不了，就守住。

与老庄：

《易》之大过：核心是「非常之时的失衡与救衡」。 区分内生生机（稊）与外在虚华（华）；区分力竭硬扛（栋桡之凶）与不得已赴险（灭顶无咎）。 大过行权，敬慎为本，不把权变当成常态。 它给的是分判。
老子：守中和，戒壮而过。一切增益、承载都有边界，过则损；不得已行权，依旧不离敬慎。 他给的是边界。
庄子：「遁天倍情」——刻意增益、刻意补救，都容易背离天然。《象》说的「独立不惧，遯世无闷」，正是举世失衡时的退路。 他给的是退路。

一句话：易说「这时可以行权，但别当常道」，老子说「过了就损」，庄子说——补不了的时候，站直了别怕，退开了别闷。

六、合与和

大过的「合」，长得像担当。

在危局之中强行硬扛，不知时量；只追求表面繁华，以浮华掩盖根基亏虚；或是为了挽回危局，肆意妄为、不断加码增益。

——三种都是「加」：加力气、加装饰、加码。

而这一卦的卦形，早就说了加不得： 两头本来就虚，你往中间再加，梁只会更弯。

所以《易》给的救法，全是「往两头去」的：

九二生稊——从根上生出新芽，不是把中间撑得更粗。
九四栋隆——把弯的那一段顶回去，不是给整根梁加料。
初六白茅——本这一头没有力量，它能给的只有敬。
上六灭顶——末这一头也没有力量，它给的是命。

——《易》在大过里说了一件极冷静的事：

当一个系统已经「本末弱」，中间的任何加码都是加速崩塌；能做的只有补两端，或者撤。

天道之和：泽灭木而势偏。

知本末强弱之理，可培育内生生机以固本；可行权扶栋，亦可以独立遯藏。 行权是不得已，知险而不妄贪功；明白非常之举只是救衡，不可把「过」当成常道——是和。

而《象》给出的那两条路，正是这个「和」的两副面孔：

「独立不惧，遯世无闷。」

——能救，就挺身去救（不惧）；救不了，就退开守住（无闷）。

注意后两个字：无闷。 退开不是失败者的姿态，《易》要求的是「不闷」—— 退了而心里不平衡，那还是没过。

七、常见误读

一、大过就是犯了大错、大过失。

「大者过也」——是大者逾越了常度，讲的是格局与负载的失衡，不是道德上的过错。

——整卦没有一句在谴责谁，它讲的是「这根梁扛不住了」。

二、大过是凶卦，六爻皆危。

卦辞自己写着「利有攸往，亨」。 《彖》说「刚过而中，巽而说行，利有攸往，乃亨」。

——大过是危局，也是行权的窗口。把它读成纯凶，就丢了「亨」字。

三、枯杨生稊是枯木逢春、时来运转的好兆。

《象》的原话是「过以相与也」——它先承认这是「过」（不合常度），再说这样搭配是为了能接上。

——不是转运，是反常之配而能生。

四、枯杨生华也是生机，花开总比不生好。

「何可久也」——花在枝上，不在根上；开得满，落得快。 判词是「无咎无誉」，不是吉。

五、「栋桡」是房子塌了。

「桡」是弯，不是断。 九四还能「栋隆」，说明这根梁弯了还可以顶回去。

——《易》用的是「危兆」，不是「结局」。

六、藉用白茅是排场、是奢侈的祭祀。

孔子在《系辞上》解得极清楚：「茅之为物薄，而用可重也」——东西极薄，用处极重。

——敬慎不在贵重，在不敢轻忽。

七、过涉灭顶是咎由自取。

爻辞自己写着「无咎」，《象》说「不可咎也」。

——凶是说结果，无咎是说用心。《易》在这里破了一次例，为的是把这两件事分开。

八、「独立不惧」是逞强对抗、以一敌众。

「独立」是在举世失衡之中守住自己那一份正，不是拉队伍打一架。 「不惧」的对立面是「随众而惧」，不是「怕打不过」。

九、「遯世无闷」是消极逃避、自我安慰。

它是《象》给的第二条出路，与「独立不惧」并列——能救则救，不能救则退。

而「无闷」这两个字极硬：退了还要心里过得去。

十、大过就是颐的反面：养过了头，就成大过。

《序卦》的原话是「不养则不可动，故受之以大过」——养足了才能动，不是养过了就出事。

——《易》的意思是：有了养，才有动的本钱；而一动，就有过与不过的问题。 大过不是颐的惩罚，是颐的下一步。

泽灭林木，势偏而大过；过而不已，终必陷，故受之以坎——坎者，陷也。

下一卦坎。

—— 润泽说易

上经｜坎

润泽说易

水落进坑里，还是水——坑改变的是它的位置，不是它的性子

坎卦

一、经文底本

卦辞

习坎。有孚维心，亨。行有尚。

六爻

初六：习坎，入于坎窞，凶。

九二：坎有险，求小得。

六三：来之坎坎，险且枕，入于坎窞，勿用。

六四：樽酒，簋贰，用缶，纳约自牖，终无咎。

九五：坎不盈，祇既平，无咎。

上六：系用徽纆，置于丛棘，三岁不得，凶。

《彖》

习坎，重险也。水流而不盈，行险而不失其信。维心亨，乃以刚中也。行有尚，往有功也。天险不可升也，地险山川丘陵也，王公设险以守其国。险之时用大矣哉！

《象》

水洊至，习坎；君子以常德行，习教事。

《序卦》

物不可以终过，故受之以坎。坎者，陷也。陷必有所丽，故受之以离。

二、时代社会背景

坎下坎上：水洊至。

水流接连不断而来，一重险之后复有一重险，故名「习坎」——重重险陷。

坎为水。水不停流动，虽处处陷坑，而不失持续流通之性。 这是坎卦最核心的象：身在险中，不是被险困住而凝滞。

「有孚维心，亨」：孚，诚信。 维系内心诚正不摇，在重重险难里，方能通达。

险不是用来躲避到底的，险也有它的用处：天地有山川之险，邦国设关隘城垣之险以自守。

商周语境，坎之险分三类：世事患难、刑狱拘囚、心性的沉沦陷溺。

险有两面，不是纯凶：懂得用险、守心，则险可以历练德行；一旦沉沦陷落，便为困厄。

老庄看待险难：老子不避险，主张守柔、处下，如水一般，遇坑则暂蓄，不强行冲击；庄子的安命，不是顺服灾祸，是身在险中不令心神随之陷落，不被忧患啃噬本心。

大过是失衡的危局；危局之后，便是接连不断的险陷。 大过是「事之过」，坎是「时之险」。

三、关键字造字溯源

1. 坎

《说文》「坎，陷也。从土，欠声」——从土，欠声，是形声字。

——须点一句：这是本书第七次撞到同一件事。 讼「从言公声」、谦「从言兼声」、观「从见雚声」、贲「从贝卉声」、复「从彳复声」、妄「从女亡声」，都是形声被拆成了会意；坎，是第七个。

照旧的处理：构字方式没查清，义理就会顶替字义。 「坎」的本义是「陷」，不是「土加欠两个意思合起来」。

2. 习坎

「习」，旧有二训：一为「重」——两坎相重，一重险又重一险，《彖》「重险也」即此义；一为「便习」——久处险中而习以为常。

本卷取前训，与《彖》合。 （后一训读来极顺，但它是从「人怎么处险」倒推出来的，不是卦名的构词。）

3. 窞

深坑之内更深的暗穴，险中之险，沉陷难出。

4. 来之坎坎

往前是坎，退后也是坎，进退皆险。

5. 险且枕

「枕」，旧训为止、伏、倚。 险难在前，只能伏藏静止，无处可去。 （后世读成「枕着险」，是把名词当了动词。）

6. 樽酒，簋贰，用缶

简约质朴的祭品，瓦缶粗器，不尚华美。 患难之中，礼贵诚而不贵文。

7. 纳约自牖

「牖」，窗户。 简约的信约、心意，从窗隙暗通，不在明处张扬。

8. 徽纆

黑色绳索。 「徽」为三股之绳，「纆」为两股之绳（《说文》系于狱事），拘缚囚犯之用。

9. 丛棘

古时狱外种植荆棘，为牢狱之象。

10. 水洊至

「洊」，再次、相继。 一波水来，一波又至，连绵不息。

11. 常德行，习教事

君子效法流水接连而至，持续修习德行、熟习教化之事。 在险中持续打磨，不中断。

四、逐爻深解，兼通老庄

初六｜习坎，入于坎窞，凶

一重又一重险难接踵而来，直接坠入深坑最深处——凶险。

易： 初入险地，没有防备，心性不稳，一落便沉到最深的暗阱。 险的第一层大忌：初遇患难便心神失守，随险沉沦。

老子： 弱而不慎，一遇沟壑便停滞陷溺，失了水的流通之性。

庄子： 心神随忧患陷落，自困于险，不能自拔。

初六《象》辞：「习坎入坎，失道凶也。」

——「失道」。

初六是阴，居重险的最下，上面没有一个阳可以依靠。 ——全卦六个爻，只有初六和上六是孤的：一个在最底下，一个在最上头。

而这两个爻，判词都是「凶」，且都是全卦最重的凶。

《易》的位置感在这里极准：险，最怕的是身边没有一个可接的人。 不是险太大，是没有人。

九二｜坎有险，求小得

身处险坑之中，前路有险；不求大功，只谋求微小所得、微小脱困，徐徐自保。

易： 身在险中，不可图谋大举。 当下能守住根基、小有收获、缓图自保，便是稳妥。 不贪求一下子脱离全部险难。

老子： 「见小曰明」——守柔而不求大胜，步步自固。

庄子： 险中不企望一跃而出，安守当下可以保全的分寸。

九二《象》辞：「求小得，未出中也。」

——「未出中也」，四个字把这一爻的处境说尽了：你还在坎里，还没出去。

九二是全卦唯一的「中」：阳爻居下卦之中。 《彖》说「维心亨，乃以刚中也」——那个「刚中」，指的就是这一爻。

所以九二是坎卦的定盘星：全卦的「有孚维心」，落在它身上。

而它做的事，是「求小得」。 ——《易》在这里给了险中最实用的一句话：心要正，手要小。

六三｜来之坎坎，险且枕，入于坎窞，勿用

往前是险，退后也是险，进退皆坎；险势迫近，只能伏藏不动，一动就会坠入更深陷阱——不可有所作为。

易： 进退俱困的绝境。 此时唯一的策略：静止蛰伏，不主动行动。 任何进取、突围的举动，都会加重沉陷。

老子： 「知止」——时势无路之时，不强行。

庄子： 命之不得已，伏而待时，不妄以智巧突围。

六三《象》辞：「来之坎坎，终无功也。」

——「终无功也」。不是「凶」，是「无功」：你再怎么折腾，也是白费。

六三的位置很难：阴居阳位，不中不正，上下都是坎。 它往上去求六四（阴，无应），往下去靠九二（阳，但九二自己也说「求小得」）。

两边都不接它。

《易》的判断：这时候「勿用」不是消极，是唯一还有意义的选择。 ——不做，是这一爻唯一能做的事。
#### 六四｜樽酒，簋贰，用缶，纳约自牖，终无咎

患难之中，只用简单的瓦器、简约的饮食，诚素相交；心意信约，悄然从窗间相通，不事张扬——最终没有咎害。

易： 险中相交、险中沟通，贵在诚约质朴，摒弃繁文虚饰。 不公开造势，暗通其诚，在危局里维系信谊。

老子： 「见素抱朴」——患难之际，浮华无用，唯诚可保。

庄子： 不以虚文相交，守其本真，静通心意。

六四《象》辞：「樽酒簋贰，刚柔际也。」

——「刚柔际也」。三个字，是全卦最暖的一句。

「际」，交接、相接。 六四是阴，紧贴着九五那个「刚中」——一柔一刚，在重险之中接上了。

这就是「纳约自牖」的实底：不是没有礼节，是礼节减到只剩两样东西——一樽酒、两簋饭、几只瓦缶。

——《易》在重险里划出了一条极动人的线：天下最险的时候，能通的东西只剩一样，就是诚。

而这一爻是全卦唯一不涉「凶」字的：判「终无咎」。 「终」这个字下得很稳：中间未必顺，但走到最后，没有咎。

九五｜坎不盈，祇既平，无咎

坑中之水，没有满溢；水位渐渐与坑沿齐平，险势慢慢平复——没有咎害。

易： 九五为坎之主，刚中。 水入坎中，不使之盈满泛滥，慢慢蓄养，险坑渐平。 不是一下子把险移除，是慢慢疏导、平复险势，持中不溢。

老子： 「洼则盈」——但不令盈溢，守中平衡。

庄子： 缓缓化险，不急于求平地，静待险势自消。

九五《象》辞：「坎不盈，中未大也。」

——「中未大也」。

九五居尊位，是坎之主，可《象》说它「未大」——还没有做大。

「祇」字旧训不一：一为「适、恰」（水恰好到了平处），一读为「坻」（小丘、水可平之处）。 本卷取前训。

——无论取哪一训，这一爻的意思都不变：水刚好平了，再没有别的。

《易》给险中之主的判语，不是「险已尽除」，是「差不多平了」。 ——这是《易》对「治险」最低、也最实在的期待。

上六｜系用徽纆，置于丛棘，三岁不得，凶

被粗绳索捆缚，囚于棘围牢狱，长久多年不得解脱——凶险。

易： 险的极致，已经陷入拘缚禁锢，被困局牢牢捆绑，长久不得舒展。 是沉沦之后长久受困之象。

老子： 心被执念枷锁捆缚，困而不自解。

庄子： 为物所系，桎梏在心，长久不得逍遥。

上六《象》辞：「上六失道，凶三岁也。」

——「失道」。与初六的《象》辞是同一个词：初六「失道凶也」，上六「失道，凶三岁也」。

全卦首尾两极，判词都是「失道」。 ——《易》把最重的两个字，给了最上和最下，中间四个爻一个都没有。

「三岁」不是三年，是多年之数。 本书在同人九三「三岁不兴」已说过一次，这是第二次。

「年数」在《易》里是一把尺：屯六二「十年乃字」是等，复上六「十年不克征」是罚，颐六三「十年勿用」是废；这里「三岁不得」，是关。

——四个数，四种被困住的方式：等、罚、废、关。

五、体系联动

坎是上经的倒数第二卦，离是最后一卦。 《序卦》一句把两卦接上：「陷必有所丽，故受之以离。」

——陷下去了，总得有个东西附着，才不至于没底。

坎与离，互为错卦——六个爻，每一个都相反：

	初	二	三	四	五	上
坎 ䷜	阴	阳	阴	阴	阳	阴
离 ䷝	阳	阴	阳	阳	阴	阳

——坎是「中间实、两头虚」：一阳陷在两阴之中，是水，是实心。

——离是「中间虚、两头实」：一阴附在两阳之中，是火，是空心。

这是本书的第二组错卦。第一组是颐与大过（一个开口、一根梁），第二组是坎与离（一实一虚）。 ——《易》用两组完全对称的卦形，把「养与过」「险与明」两对主题各画了一遍。

而两卦的《彖》，各点了一个「中」，恰好一刚一柔：

	《彖》语	中是什么
坎	「维心亨，乃以刚中也」	中实——阳在中间
离	「柔丽乎中正，故亨」	中虚——阴在中间

——险中之能亨，靠的是那一分刚；明中之能亨，靠的是那一分柔。

《易》的意思是：越是险，越要有一根硬骨头在中间；越是明，越要有一点软心肠在中间。

坎也是八纯卦之一。 上经三十卦里，纯卦四个：乾、坤、坎、离。 ——到坎、离，上经的四个纯卦就齐了。

判词上，坎与离也各缺一块：

卦	卦辞	四德
坎 ䷜	有孚维心，亨。行有尚	只有「亨」
离 ䷝	利贞，亨。畜牝牛，吉	有利、贞、亨，独缺「元」

——坎只剩一个「亨」：险里能求的，只有通。

——离三德俱全，独缺「元」：明可以正、可以利、可以通，但它不是开端。

与老庄：

《易》之坎：核心是重险之中，以孚守心。 水的本性流通，落入坑洼只是暂时处境，不是本性改变。 区分六重次第：沉陷窞底、进退皆困、小得自保、素诚相结、渐平险势、拘缚长久。 它给的是次序。
老子：水之德，正是坎卦的原型。处下、遇洼而蓄、流动不息，守柔而不妄冲。 他给的是姿态。
庄子：险是外命，心神是内在之主。安命不是入窞沉沦，是身在险而不令心为险所拘。 他给的是内外之分。

一句话：易说「险有六个层次，一层一层过」，老子说「像水那样，坑里也照流」，庄子说——坑在外面，你别把心也搬进去。

六、合与和

坎的「合」，是人在险中最容易做出的那一种：加力。

身处重险，急于一举脱困，强行冒险求大功；或是心神恐慌，自弃本心，沉沦于忧患之中；又或者为了脱困而背弃信约、巧诈百出。

——《易》对这三种的处理各不相同，但都指向同一件事：险中，力用得越多，陷得越深。

六爻给的六种做法，是一次比一次退：

爻	做法	判
初六	失措，直坠窞底	凶
九二	求小得	（无凶）
六三	伏藏勿用	（无功，无凶）
六四	以诚相结	终无咎
九五	慢慢平	无咎
上六	被捆死	凶

——《易》在险里排出的路，不是「怎么冲出去」，是「怎么不越陷越深」。

天道之和：水洊而至，逢坎则蓄，流通不息。

险来则守诚维心，能平则徐徐平复，无路则伏藏不动；知险有其时用，不贪速脱，不失本心之信——是和。

而「和」这个字，在坎里有极准的一处落点，就是《彖》的那四个字：

「水流而不盈。」

——水进了坑，灌满就走，它不赖在里面。 这正是九五「坎不盈」的意思。

——蓄而不满，满则复流。 险中的人若能这样，坑就只是坑，不是坟。

七、常见误读

一、坎是纯凶之卦，六爻皆险。

卦辞写着「亨」，还有「行有尚」；《彖》说「往有功也」，还说「险之时用大矣哉」。

——坎讲的是「险有它的用处」，不是「险只有坏处」。

二、「习坎」的「习」就是学习、练习坎卦。

「习」旧有二训：一为「重」（《彖》「重险也」），一为「便习」（久处险而安之）。本卷取「重」。

——「便习」那一训是从「人怎么处险」倒推的，不是卦名的构词。

三、「坎」是「从土从欠」的会意字，土加欠就是坑。

《说文》「坎，陷也。从土，欠声」——是形声。 本书第七次撞到形声被拆成会意（前六处：讼、谦、观、贲、复、妄）。

——构字方式没查清，义理就会顶替字义。

四、坎就是水，讲的是水德。

坎是「陷」，水是其象。 《说卦》以坎为水，但卦名取的是「陷」，不是「水」；水只是把这个「陷」画出来的东西。

五、「有孚维心」是有信心、有自信。

孚是诚信，维是维系。 不是「我很自信」，是「把心里那一点诚守住不放」。

——《彖》说得清楚：「行险而不失其信。」重点是「不失」，不是「我有」。

六、九二「求小得」是胸无大志、格局小。

《象》说「未出中也」——人还在坎里，这时候求大，是把最后一点本钱也押出去。

——险中能求的只有小，这不是格局问题，是算术问题。

七、「险且枕」是枕着险、靠着险睡。

「枕」旧训为止、伏、倚。 伏藏静止，无处可去。

——把它读成动词「枕着」，就把一个绝境读成了一个姿势。

八、六四「樽酒簋贰用缶」是寒酸、失礼。

《象》说「刚柔际也」——这一爻讲的是险中两个人怎么接上。 礼节减到最简，是因为这时候只有诚还通得过。

——不是失礼，是礼被压到了它最内核的那一层。

九、上六「三岁不得」是关了三年。

「三」与「十」在《易》里都是数之极，表多年，不是实数。 本书同人九三「三岁不兴」已说过一次。

十、「王公设险以守其国」是统治者与民为险、仗着天险行暴。

《彖》这句讲的是「设险」的正当用法：立关隘、守边界，以自守。

——紧接着一句是「险之时用大矣哉」：险有它的时用。 把「设险」读成暴政，是把这一句的政治智慧读没了。

水洊重险，守孚维心；陷必有所丽，故受之以离——离者，丽也，光明附物而照。

下一卦离。

—— 润泽说易

上经｜离

润泽说易

火没有自己的身子，它烧什么，就是什么

离卦

一、经文底本

卦辞

离。利贞，亨。畜牝牛，吉。

六爻

初九：履错然，敬之，无咎。

六二：黄离，元吉。

九三：日昃之离，不鼓缶而歌，则大耋之嗟，凶。

九四：突如其来如，焚如，死如，弃如。

六五：出涕沱若，戚嗟若，吉。

上九：王用出征，有嘉折首，获其匪丑，无咎。

《彖》

离，丽也；日月丽乎天，百谷草木丽乎土，重明以丽乎正，乃化成天下。柔丽乎中正，故亨，是以畜牝牛吉也。

《象》

明两作，离；大人以继明照于四方。

《序卦》

陷必有所丽，故受之以离。离者，丽也。

二、时代社会背景

离下离上：明两作。

光明接续而起。 离为火、为日；本义「丽」，依附、附着。

光明不能悬空独存，总要依附载体：日月依附于天，草木依附于地，人心之明依附于德行，治道之明依附于法度。

「利贞，亨」：光明之用，贵在守正。 光本身无善恶，照邪则惑，照正则明。

「畜牝牛，吉」：牝牛柔顺，象征光明应有的品性——外有明照之能，内持柔顺之德。 光不可刚猛灼人；柔和的明，才是长久的光明。

坎是沉陷幽暗之险；离是光明，用来照破幽暗、分辨取舍。

但光明自有隐患：光明容易向外张扬、炫耀、灼烧，变成烈火焚物。 这是离卦重点警戒之处。

老庄对「明」的辨析极深：老子「知白守黑」「光而不耀」，不是不要明，是明而不向外耀灼；庄子反对「明察太过」，用智明苛察，反而伤物伤己。

险中需要光明分辨，而光明最大的戒律，就是不恃明、不耀明。

三、关键字造字溯源

1. 离（丽）

《易》以「丽」训「离」——丽者，附丽、附着。

——须分层：「丽」字旧训为「结伴而行」（《说文》「丽，旅行也」，谓鹿之性，见食急则必结伴而行），「附丽、配偶」是引申；经义用的正是这个引申义。

而「离」本身另有「分离」一义，本卦不用。 ——同一部《易》，「离」用的是「附着」，不是「离开」，这是读这一卦最要先立住的一点。

2. 明两作

「作」，兴起。两离相叠，一重光明再起一重光明，相继不息。

3. 履错然

「错然」，交错之貌。脚步错落——初得光明，所见纷杂，万物参差交错。

4. 黄离

「黄」为中土之色，中正。光明附着于中道，是中和之明。

5. 日昃

日过中天，向西倾斜，光明由盛转衰。

6. 鼓缶而歌

「缶」是质朴瓦器。日斜光衰之时，安于时序、自乐本分，顺衰而不悲。

7. 突如其来如

火光猝然爆发，骤然升腾，没有节制，烈火肆虐。

——文气上也点一句：这一爻连下六个「如」字（「突如其来如，焚如，死如，弃如」）。 《易》的句子通常沉，只有这里急——四个「如」一路砸下来，读的人喘不上气，正是一场火。

8. 出涕沱若，戚嗟若

泪流滂沱，忧戚嗟叹。 居明盛之位，常怀忧惧：知光明易熄、光耀易危。

9. 折首，获其匪丑

讨伐首恶，只诛元凶，不牵连胁从众人。 「丑」，类、众。 明以断罪，有所甄别，不滥及无辜。

四、逐爻深解，兼通老庄

初九｜履错然，敬之，无咎

初遇光明，眼前万物纷然交错，万象杂乱；心存敬慎，不妄以一己之明轻率裁断——便无咎害。

易： 光明初启，所见繁杂，最容易自以为看清一切、仓促下判断。 明之初，戒在轻用其明。 「敬」，就是收敛智察，审慎观照。

老子： 知白而不急于辨白；明初萌，敛而不肆。

庄子： 不以初启之明强分是非，随物而观，不妄裁决。

初九《象》辞：「履错之敬，以辟咎也。」

——「以辟咎也」。「辟」即避：敬，是用来避开咎的。

注意一个结构：全卦两个阳爻在两端（初九、上九），两个阴爻夹在中间（六二、六五），九三、九四又是阳。

——离是「中间虚」的卦：一阴附在两阳之中。 而初九正是最下面那一阳，是这个「附」的第一块底。

它刚见到光，还站不稳。 《易》给它的不是「明」，是「敬」。

六二｜黄离，元吉

光明附着于中正之道，中和不偏——至为吉祥。

易： 离卦最好的境界。 「黄」，中。 光明不是偏激的察察之明，是合于中道的柔和之光。 不偏不激，照而不灼。

老子： 守中——光而不耀，明合朴素之中。

庄子： 明而和，不立苛察之是非。

六二《象》辞：「黄离元吉，得中道也。」

——「得中道也」。

六二是全卦唯一的「元吉」。 而它是阴爻，居下卦之中，又与六五（也是阴）无应。

——《易》在这里给了明一个极高的标准：最亮的那一爻，不是最刚的那一爻，是最中间那一爻。

而它「无应」——没有外援。 《易》的意思是：明的最高处，不需要谁来接；它自己就在中道上。

九三｜日昃之离，不鼓缶而歌，则大耋之嗟，凶

太阳西斜，光明盛极而衰。 如果不能安于时序、击缶自乐、顺其衰谢，便会老暮悲叹，陷入忧苦——有凶。

易： 光明有盛衰，如同日有朝暮。 明不会永远鼎盛。 此处的戒点：执守光明恒盛，抗拒时序衰替，徒生悲戚。 能安于消长，方善用离。

老子： 「物壮则老」——知盛衰之常，不恋盛时之光。

庄子： 时命有衰，安而自和，不哀光影之消退。

九三《象》辞：「日昃之离，何可久也？」

——「何可久也」四个字，大过九五《象》已经用过一次（「枯杨生华，何可久也」）。这是第二次。

两次都同一种情形：看着还在，其实不久。 大过是花在枝上，离是日在西头。

这一爻的句式也极狠：「不鼓缶而歌，则大耋之嗟」—— 要么敲着瓦罐唱歌，要么老到叹气。 《易》没给第三条路。

——它要的是你选：光暗下去的时候，你是唱，还是叹。
#### 九四｜突如其来如，焚如，死如，弃如

火光骤然爆发，猛烈灼烧，万物焦枯、归于废弃。

易： 这是光明走向反面。 明不受节制，骤然升腾，化为烈火。 恃明、逞明、用明过烈，由照见转为灼伤。 离卦最大之凶。

老子： 察察之明，苛灼伤人；强耀其光，必自焚。

庄子： 以明伐物，用智太过，戕害万物之天和。

九四《象》辞：「突如其来如，无所容也。」

——「无所容也」。三个字，是这一爻的死因。

不是它烧坏了别人，是它没有地方可以待。 ——火太急，连它自己要附的那根柴也来不及抓。

离的本义是「丽」，是附着。 而这一爻的四个「如」连下来，一路都是「来不及」：来不及附着，来不及成形，来不及留下什么。

《易》里形容毁灭的句子不少，但只此一处用了这种节奏：六个「如」，像火舌一下一下往上蹿。

六五｜出涕沱若，戚嗟若，吉

居于重明之尊位，光明盛大，却泪流滂沱、常怀忧戚警惕——吉祥。

易： 身处光明鼎盛，深知火光易炽、盛明难守，时时存忧惧之心，不敢肆意用明。 不是悲苦，是盛时的戒慎。

老子： 「富贵而骄，自遗其咎」——盛光之中常怀戒惕。

庄子： 居明而不自恃，知明之危。

六五《象》辞：「六五之吉，离王公也。」

——「离王公也」：附着于王公之位。

六五以阴居尊位，是离卦的「主」。 而这位主，全卦就它哭得最凶：涕沱、戚嗟。

——《易》的判词是「吉」。

一个坐在最高、最亮位置上的人，一开口就哭——这怎么会是吉？

因为《易》知道：明到极处，只有两种下场，要么九四那样烧掉自己，要么像它这样，怕。

怕，是活下来的那一种。

上九｜王用出征，有嘉折首，获其匪丑，无咎

君王凭借明察而行征伐，只斩杀首恶，胁从之人不予穷究——没有咎害。

易： 明的大用。 以光明分辨善恶，断其元凶，而不扩大祸殃。 明察用来正本，不是用来株连苛责。

老子： 「胜而不美」——诛首恶而不滥伤。

庄子： 明以辨奸，不借明而广施摧折。

上九《象》辞：「王用出征，以正邦也。」

——「以正邦也」。

全卦六爻，判词排下来是这样一条线：无咎（初九）→ 元吉（六二）→ 凶（九三）→（九四无判词，六个「如」本身就是判）→ 吉（六五）→ 无咎（上九）。

两端都是「无咎」，中间一个「元吉」、一个「吉」，夹着一个「凶」和一场火。

——明这件事，《易》给它的结局是「无咎」，不是「元吉」。

最高的「元吉」在中道（六二），不在尽头（上九）。 尽头能做到的，只是「没有错」。

五、体系联动

从坎这一侧已经排过对照表，这里从离这一侧把两卦的核心差别收拢：

	坎 ䷜	离 ䷝
卦形	中实（一阳陷两阴）	中虚（一阴附两阳）
象	水	火
《彖》点「中」	「乃以刚中也」	「柔丽乎中正」
所贵	那一分硬	那一分软
卦辞所缺	只余「亨」	三德俱而缺「元」

——险里要硬，明里要软。 这是《易》对两种处境给出的两种心性，不能互换：险中逞柔则沉，明中逞刚则焚。

离是上经的最后一卦。 上经三十卦，到这里收束：

开篇乾、坤——天地。
中间二十八卦——万物之始生（屯蒙）、饮食之争（需讼）、众与亲（师比）、畜与履、通与塞、同与有、谦豫随蛊、临观噬嗑贲剥复无妄大畜、颐与大过。
收篇坎、离——水火。

——《易》以上经的三十卦，画了一条从天地开到水火的线，而这条线的两头，正是八纯卦里的四个：乾、坤、坎、离。

「何可久也」两见，也是这两卦之间的一处呼应：大过九五「枯杨生华，何可久也」，离九三「日昃之离，何可久也」。 一个花在枝上，一个日在西头，都是「看着还在，其实不久」。

六二「元吉」而无应，是全卦最反常识的一处：

六二与六五都是阴，无应；而《象》说「得中道也」，判「元吉」。

——《易》在这里说：明到中道上，不需要谁来接。 这在大有、谦、豫那些讲究「应」的卦里，是没有的。

与老庄：

《易》之离：核心是「依附之中正的柔和之明」。 分层次：初明敬慎、中明中和、衰明安时、暴明自焚、盛明怀忧、明以讨罪。 最大警示：明能化成，亦能焚灭，节制是关键。 它给的是层次。
老子：离就是「白」，知白守黑，光而不耀。保有分辨之明，却不向外灼耀。 他给的是分寸。
庄子：离对应「明」的边界。 反对以自己的是非之明强加万物。 他给的是边界。

一句话：易说「明要附着在中正上」，老子说「亮着，但别照人眼」，庄子说——你那点明，还不到能替万物定是非的地步。

六、合与和

离的「合」，是本书里最漂亮的一种，因为它看起来像「有光」。

得到一点明见，便急于炫耀、苛察万物，想以一己之明掌控一切；贪恋光明鼎盛，抗拒光影消退；一旦有权衡分辨之能，便大肆株连、灼烧他人。

——三种都是「明」变成了「用明」：从照，变成了烧。

而九四那六个「如」，就是这件事的下场：来得越快，去得越干净。

天道之和：日月丽天，草木丽土。

光明依附中正，柔和相继；知日昃必衰，安于消长；明以分辨而不滥灼，诛首而宥众。 光为照，不为焚——是和。

而「和」在离里，有一个字是全卦的命门，就在《象》辞第二句：

「大人以继明照于四方。」

——「继明」。

火没有自己的身子，它烧什么，就是什么；火一停，就灭。 所以天下唯一能长久的光，不是更亮的那一团，是「传下去」的那一团。

——《易》用一个「继」字，把离卦从「火」讲成了「传灯」。

这也是上经能收在离的原因：三十卦讲到最后，讲的不是光有多亮，是光能不能接着烧下去。

七、常见误读

一、离就是分离、离散。

《易》以「丽」训「离」——丽者，附着。「离」的「分离」义，本卦不用。

——「离，丽也」这四个字是《彖》的第一句，也是整卦的地基。把它读成「离散」，整卦就散了。

二、离为火，火为光明，所以离卦越好越亮越好。

九四是全卦最凶的一爻，而它正是「最亮」：突如其来，焚如，死如，弃如。

——《易》警戒的不是暗，是「没有节制的亮」。

三、「畜牝牛」是养牛、蓄养牲畜。

牝牛取其柔顺：外有明照之能，内持柔顺之德。 「畜」是养这个德，不是养这头牛。

四、「黄离」是黄色的光、黄昏的光。

「黄」是中土之色，取其中。 「黄离」即「丽于中道之明」，故判「元吉」。

五、九三「日昃之离」只是写自然现象，无吉凶可言。

这一爻有个明确的选择句：「不鼓缶而歌，则大耋之嗟」——唱，还是叹。 《易》给的是选项，不给第三条路。

六、九四「突如其来」是讲意外事件、突发事件。

它讲的是明之无节：火自己烧起来，没有可附之处（《象》「无所容也」）。 ——是内因，不是外来的意外。

七、六五「出涕沱若」是凶象，哭了怎么会吉。

判词明写「吉」。 《象》说「离王公也」：坐在最亮的位置上而知道怕，这是活下来的那一种。

八、上九「王用出征」是耀武扬威、以明察行诛杀。

关键是「有嘉折首，获其匪丑」：只诛首恶，不牵连胁从。 《象》说「以正邦也」——明察是用来正本的，不是用来株连的。

九、「明两作」是两个太阳、两个光源。

「两」是相叠、相继：一重光明接一重光明。 《象》紧接着说「继明」——重点在「继」，不在「两」。

十、离是上经最后一卦，所以它是全书的结局。

它是上经的收束，不是全书的收束。 下经自咸、恒起，另开一条线。

重明相继，丽于中正。

——上经三十卦至此收束。天地既立，万物既生，险难既历，光明既继；下经自咸、恒起，从夫妇之道另开一头。

下一卦咸。

—— 润泽说易

下经｜咸

润泽说易

山上有泽——山不空，泽才停得住

咸卦

一、经文底本

卦辞

咸。亨，利贞。取女吉。

六爻

初六：咸其拇。

六二：咸其腓，凶；居吉。

九三：咸其股，执其随，往吝。

九四：贞吉，悔亡；憧憧往来，朋从尔思。

九五：咸其脢，无悔。

上六：咸其辅、颊、舌。

《彖》

咸，感也。柔上而刚下，二气感应以相与，止而说，男下女，是以亨利贞，取女吉也。天地感而万物化生，圣人感人心而天下和平；观其所感，而天地万物之情可见矣！

《象》

山上有泽，咸；君子以虚受人。

《序卦》

有天地然后有万物，有万物然后有男女，有男女然后有夫妇，有夫妇然后有父子，有父子然后有君臣，有君臣然后有上下，有上下然后礼义有所错。

二、时代社会背景

艮下兑上：山上有泽。

山为艮止，泽为兑悦；泽气上升，山气下承，阴阳二气相互感应，是咸之象。

咸，通「感」。 ——「无心之感」，这是咸卦最关键的定调。

咸不是刻意去感召、刻意打动他人，是阴阳气机自然相触、自然相应。

「取女吉」，以男女交感为最切近的譬喻：男子以谦卑下之，不以刚强凌压，阴阳相和，情志相通，婚配相宜。

上经重在天地之常、时势险明；下经开篇，转入人与人间的感应、情的边界。

感应有真妄之别：无心而应，是咸；带着私欲盘算、有所求而感动他人，是私念之牵。

老庄看待感应：老子讲冲气之和，阴阳自然相感，不劳心智安排；庄子「虚而待物」，心若明镜，外物来则感，物去不留，不攀缘持续的往来念想。 咸的根基，正是虚心。

坎离是水火之对待；咸，是对待之中的相与感应，是一切人情、教化、万物化生的起点。

三、关键字造字溯源

1. 咸

《说文》「咸，皆也，悉也」——本义是「全、都」，不是「感」。

——而这一层，恰恰是全卦最深的地方，要分三层说：

① 字形层：「咸」的本义是「皆、悉」（全都）。

② 通假层：《易》借「咸」为「感」。 ——《彖》第一句「咸，感也」，做的就是这个借字。

③ 字根层：这一点最要紧——「感」字，《说文》「动人心也。从心，咸声」。 感，是从心的形声字，「咸」正是它的声旁。

——于是卦名选字的意味就出来了：

「感」要带一个心，而《易》用的偏偏是那个不带心的字。

这不是偶然： 同一组字里，能选「感」而选了「咸」，就是要说——此感无心。

（此处须守住一条：这是从字形关系上读出的义理，不是「咸」字本身就写着「无心之感」。 字源与义理，仍旧要分层。）

2. 拇

足大趾，最下端。感应初起，轻微微动。

3. 腓

小腿肚。感应上行至小腿，已经牵动肢体，容易躁动向外。 ——「腓」是善动之处。

4. 股 / 执其随

大腿。股随足而动，本身无自主之主。 「执其随」，一味追随外物之感，不能自主。

5. 憧憧往来

心念络绎不停，来回牵挂、思谋不绝，以思求感，不是无心之感。 「憧憧」，心神摇曳之貌。

6. 脢

脊背之肉，在心之后。

——这个字有异读：一说「脢」即心所居之处，感之至深而在内；一说取「背」义，背不应感，是感之末端。 两读在卷内都留着，理由见逐爻。

7. 辅、颊、舌

腮辅、面颊、口舌，言语辩说之所。 靠言辞游说、口舌鼓动来求感应。

8. 虚受人

内心虚空，不存固我成见，方能接纳他人、承接感应。 「虚」不是空无，是不预存私见。

四、逐爻深解，兼通老庄

初六｜咸其拇

感应发生在足趾，触动极浅，只是微动。

易： 感应刚刚萌发，迹象微弱。 此时只可观感，不可轻动。 感之初，气机初触，尚未成势。

老子： 物之初动，微而未著，静观其感，不即追随。

庄子： 触而微动，心不随之驰往，虚以待之。

初六《象》辞：「咸其拇，志在外也。」

——「志在外也」。

爻辞只说了三个字「咸其拇」，看上去只是脚趾动了一下，什么也没发生。 而《象》已经判了：志在外。

——《易》看得极细：脚趾才动，心已经朝外了。

全卦六爻，走的是同一条从下到上的线路：拇（足趾）→ 腓（小腿）→ 股（大腿）→ 脢（背）→ 辅颊舌（口）。

而这条线有一条规律：越往上，越往外；越往外，越浅。

——最深的感应，恰恰在背上（九五）；最浅的，在嘴上（上六）。

六二｜咸其腓，凶；居吉

感应上达小腿，肢体已经想要向外奔走躁动；妄动则凶，安居静守则吉。

易： 感应渐深，身体生起向外奔赴的冲动。 腓是善动之处，最容易跟着外感乱跑。 戒：有感不必必应，当止则止。

老子： 「躁则失君」——感来而心神躁动，失其主宰。

庄子： 感至而不迫，不被外感牵引而妄动。

六二《象》辞：「虽凶居吉，顺不害也。」

——「顺不害也」。四个字，把这一爻救回来了。

六二是阴居阴位，得中得正——它是全卦最「顺」的一爻。 而「顺」在这里不是顺从别人，是顺自己的位：该在哪儿就在哪儿。

所以判词是「凶；居吉」：同一个「腓」，动就凶，居就吉。

——《易》很少把吉凶这样并排摆在一个爻里，摆在这里，是要说一句极简的话：

感应来了，你不一定要跟着走。

「顺不害」——顺着不动，反而不受害。

九三｜咸其股，执其随，往吝

感应到大腿；大腿本身只能跟随腿脚而动，没有自主的决断。 一心执着追随外感，向外前行，必有憾惜。

易： 这是感应一大歧路：把自身完全交付外感，随境流转，没有内在的定主。 别人一动、外缘一感，自己就跟着走。

老子： 随物而迁，失根无主，不能自胜。

庄子： 丧我而逐物，被外缘牵动，不得自主。

九三《象》辞：「咸其股，亦不处也。志在随人，所执下也。」

——这一句是全卦最狠的评语，两段：

「亦不处也」——待不住了。 「志在随人，所执下也」——心志在跟着别人走，抓在手里的东西太低。

九三是阳居阳位，本来是有力量的一爻。 而它把这份力量用在了「随」上。

——《易》在这里下了一个极重的判：有力量而志在随人，比没有力量更可惜。

「所执下也」四个字尤其准：不是他不肯抓，是抓的东西太低。
#### 九四｜贞吉，悔亡；憧憧往来，朋从尔思

守正则吉祥，悔恨消去；如果心念摇曳、憧憧不停，用持续的思虑牵挂去求取同频相应——众人纵然暂时顺随你的想法，已经不是本然的咸感了。

易： 九四是咸之主。 真正的感应，寂然无心，感而遂通；憧憧往来，是用思虑造作、攀缘维系，把自然感应变成心念纠缠。 这是全卦最核心的分界：无心之咸，对比有心之思。

老子： 「知常曰明」——不以思虑造作去强求相与。

庄子： 「至人之用心若镜，不将不迎」——没有憧憧牵念。

九四《象》辞：「贞吉悔亡，未感害也。憧憧往来，未光大也。」

——两段，一句夸一句贬，中间的界就是两个字：「光大」。

你的感还在拉人：靠想、靠念、靠来回牵挂，把几个人拢在身边（「朋从尔思」），这不算光大。

——全爻最妙的地方是它把「朋从尔思」摆在一个不好的位置上。

有一群人跟着你想，这在世俗眼里是成功。 《易》说：这只是「未光大」。

因为真正的感，不需要你一直想；需要你一直想的，只是你拢住的那几个人。

九四也是全卦唯一得「贞吉」的爻。 ——《易》把最正的判词给了它，同时把最重的警示也给了它，同一爻里。

意思是：感应这件事，正与不正的分界，不在感不感，在你有没有在「憧憧」。

九五｜咸其脢，无悔

感应在脊背，藏于体内，不向外张扬、不借言语表露。 感存于中，默然相应——没有悔恨。

易： 有感在内，不急于向外表达、游说、证明。 背脊无言，气机暗通，不言而相契。

老子： 「不言之教」——不言而信，感于无形。

庄子： 神气相感，不劳言辞。

九五《象》辞：「咸其脢，志末也。」

——「志末也」。三个字，把「最高境界」这个说法压住了。

「脢」这个字，历来两读：

一说「脢」是心所居之处——感之至深而在内，不外露，故无悔（投来稿取此）。

一说取「背」义——背在身后，本不应感；感到了背上，是感之末端，所以《象》说「志末」。

——两读都在，本卷不裁断。

但有一件事是硬的：这一爻的判词只有「无悔」，没有「吉」，更没有「元吉」。

全卦的「元吉」，一个也没有；最高的两个判词，一个在六二（居吉），一个在九四（贞吉）。

九五居尊位，而它得到的评价是：没有悔。 ——这是《易》的分寸：最深的那种感，说不出口，也就说不出好来。

上六｜咸其辅、颊、舌

感应落在面颊口舌之上，依靠言语、辩说来打动、说服他人。

易： 以口舌辞说求感，是咸之末流。 言辞可以动人，但多是表层的附和，不是二气自然的相感。 巧言感召，根基浮浅。

老子： 「信言不美，美言不信」——靠言语煽动的感应，不能长久。

庄子： 以言钩物，是外驰之迹，非神感。

上六《象》辞：「咸其辅颊舌，滕口说也。」

——「滕口说也」。

「滕」，水腾涌之貌（通「腾」）：一张嘴，话像水一样涌出来。

注意这一爻在卦里的位置：它是「辅、颊、舌」——三个字，三个器官，全在一张嘴上。 而全卦的感应线，走到这里，已经没有身体了，只剩一张嘴。

——《易》的排布极准：

足趾（初六）→ 小腿（六二）→ 大腿（九三）→ 背（九五）→ 口舌（上六）。

脚趾离心得远，可它一动，心就在外了；嘴离得最近，可它说的，恰恰是最浅的。

——离得最近的那个，最算不上。

五、体系联动

咸是《下经》的第一卦，全书第三十一卦。

上经三十卦以坎、离收，讲的是天地、水火、险与明；下经从咸、恒起，讲的是人与人。

《序卦》把这条线一次说尽：有天地，才有万物；有万物，才有男女；有男女，才有夫妇—— 下经的第一件事，是两个人。

咸的卦体，是这层意思的直接根据：

下卦艮，为少男；上卦兑，为少女。
少男在下，少女在上——《彖》说的「男下女」，就是这么来的。

——不是男尊女卑的倒置，是男主动居于女之下。 《易》把新婚的样子，画成了「他站在她下面」。

这也正是咸与恒的分野：

	咸 ䷞	恒 ䷟
卦体	艮下兑上	巽下震上
取象	少男少女	长男长女
讲的是	相感（当下）	相久（长久）

——《易》用两卦分写婚姻的两段：一段是新相感，一段是久相守。

咸翻转过来，是兑下艮上——山下有泽，即损。

一个「山上有泽」，一个「山下有泽」，同一组山与泽，上下倒了一次。 ——感与损，只隔着一层位置。

还有一处可与上经对看：

大畜是「天在山中」，咸是「山上有泽」。 大畜靠山厚——山不空，天才藏得下；咸靠山虚——山顶是空的，泽才停得住。

——厚，是装得下；虚，是受得住。

六爻的判词，排出来是这样一条线：

爻	身位	判
初六	拇（足趾）	（无判词，但《象》说「志在外」）
六二	腓（小腿）	凶；居吉
九三	股（大腿）	往吝
九四	心（憧憧）	贞吉，悔亡
九五	脢（背）	无悔
上六	辅颊舌（口）	（无判词，《象》说「滕口说」）

——全卦无「元吉」，也无「吉」字单用；最好的两个是「居吉」与「贞吉」。

判词上，咸与离一样，三德俱而缺「元」：亨、利、贞都有，唯独没有「元」。 ——《易》的意思是：感应不是开端，它是已经有两个东西之后才发生的事。

与老庄：

《易》之咸：核心区分无心之感与有心之求。 从拇之微动、腓之欲动、股之盲从、九四憧憧之思、脢之中藏、口舌之辩，层层铺展感应的次第与陷阱。 虚是咸的根基。 它给的是次第。
老子：「万物负阴而抱阳，冲气以为和」——阴阳相感本是自然，圣人处无为之事，行不言之教，就是咸的大用。 他给的是自然。
庄子：「感而后应，迫而后动」；「虚而待物」；「虚室生白」；「至人之用心若镜，不将不迎，应而不藏」。 镜式的应感，正是对「憧憧往来」的破除。 他给的是镜。

一句话：易说「感有五层，越往上越浅」，老子说「气自己会和，你别去撮合」，庄子说——心像镜子，来就照，走了不留印子。

六、合与和

咸的「合」，是本书里最贴身的一种，因为它发生在两个人之间。

刻意谋划，用言语、心机去打动别人；外缘一有触动，便躁动奔赴、随物流转；不断思虑牵挂，强求他人和自己同频，强行维系感应。

——三种都指向一个字：「求」。

而咸卦的判词里有个极硬的对照：「取女吉」写在卦辞里，「憧憧往来」写在九四里。 ——《易》一边说婚配相宜，一边说思虑牵挂不算感。

天道之和：山上有泽，二气自感。

虚怀纳物，感有深浅，当止则止；感而无思，不言而契。 感应是自然相与，不是心智抓取维系——是和。

而「和」在咸里，有一个极实的物理落点，就在《象》末句：

「君子以虚受人。」

山上有泽。

——泽为什么停得住？因为山顶是凹的。

山若是一座尖峰，水上去就流走了。 《易》取「山上有泽」这个象，要的就是这一处「凹」。

人的心也是这样：装得下别人，不看你多高，看你是不是空着那一块。

——这也正是「虚」在咸卦里的意思：不是脑子一片空白，是留出了一个位置。

七、常见误读

一、咸就是「皆、都」。

《易》借「咸」为「感」，《彖》第一句就定了：「咸，感也。」

——本义是「皆、悉」，经义用的是借字。两者要分开，不能以本义解卦。

二、咸卦是讲男女情爱的。

它以男女交感为「最切近的譬喻」，本身是感应总纲：天地感而万物化生，圣人感人心而天下和平。 「取女吉」是一例，不是全卦。

三、「无心之感」就是不用心、随便应付。

「无心」是不预存私见、私欲，不是没有心肝。 《象》说「虚受人」——虚是空出位置，不是空掉人。

四、拇、腓、股、脢、辅颊舌，只是随手取几个身体部位。

这是一条从下到上的完整感应线，且有规律：越往上，越往外；越往外，越浅。 ——最深在背（九五），最浅在嘴（上六）。

五、六二判「凶」，是感应本身有凶。

爻辞是「凶；居吉」：凶在动，吉在居。 《象》说「顺不害也」——顺着不动，反而不受害。

——不是感应有罪，是跟着感应跑有罪。

六、九三「执其随」是执着地追随别人、很忠诚。

「股」本身没有自主之主，它只能跟着腿脚动。 《象》说「志在随人，所执下也」：不是不肯抓，是抓的东西太低。

——这一爻是九三这个阳爻的失败，不是美德。

七、九四「朋从尔思」是朋友都赞同你的想法。

恰恰相反：《象》说「未光大也」。 一群人跟着你想，只说明你拢住了几个人，不说明你的感已经光大。

八、九五「咸其脢」是感应的最高境界。

判词只有「无悔」——没有吉，更没有元吉。 且《象》说「志末也」，另有一读以「脢」为背、为感之末端。

——无论取哪一读，这一爻都不是「最高」。 全卦无元吉，最好的两个是「居吉」与「贞吉」。

九、上六「咸其辅颊舌」是口才好、会说话。

《象》说「滕口说也」——话像水一样涌出来。 这是咸之末流：靠言辞求感，只能得到表层的附和。

十、「男下女」是颠倒尊卑、抬举女方。

「男下女」是男主动居于女之下——婚礼中男方亲迎、下于女，是礼之谦，不是位之倒。

——咸卦把它画进了卦体：艮（少男）在下，兑（少女）在上。

山上有泽，二气咸感；感而能久，夫妇之道不可以不久也，故受之以恒——恒者，久也。

下一卦恒。

—— 润泽说易

下经｜恒

润泽说易

雷与风，从不结伴，却总同来

恒卦

一、经文底本

卦辞

恒。亨，无咎，利贞，利有攸往。

六爻

初六：浚恒，贞凶，无攸利。

九二：悔亡。

九三：不恒其德，或承之羞，贞吝。

九四：田无禽。

六五：恒其德，贞；妇人吉，夫子凶。

上六：振恒，凶。

《彖》

恒，久也。刚上而柔下，雷风相与，巽而动，刚柔皆应，恒。恒亨无咎利贞，久于其道也。天地之道，恒久而不已也。利有攸往，终则有始也。日月得天而能久照，四时变化而能久成，圣人久于其道而天下化成。观其所恒，而天地万物之情可见矣！

《象》

雷风，恒；君子以立不易方。

二、时代社会背景

巽下震上，雷风相与。 雷震而动，巽顺而入；风雷相伴，一同兴起、相偕不息，是长久运行之象。

恒，久也。 咸讲感应的相遇，恒讲大道的持续。 夫妇相感，而人伦能长久维系；天地四时往复、日月轮转，也是恒。

恒不是静止不动、凝固不变。 《彖》点明：「终则有始」——恒久是循环相续、代谢不息的动态长久，不是僵死固守。

「利贞，利有攸往」：两层功夫。 一方面守持正道，立定根本方向；另一方面，恒久之道之中，也有应时向前的作为。 固守而不能应变，不是真恒；变动而无定方，则失恒。

老庄论久：老子「天长地久，以其不自生，故能长生」——长久的秘密，不在强行把持，而在顺道自然、不私执；庄子讲守住内在的宗，外在形迹可以变迁，而内在天和之常不可扰动。

咸是相逢之感动；相逢之后，能不能安住于道、长久不移，就是恒的考验。

三、关键字造字溯源

1. 恒

这个字要分三层：

① 字形层：金文从「亘」得形。 「亘」象回环往复之形——一去一回，周而复始，取「绵延相续」之意。

（「象水流绵延不断」是后世一种具体化的解说，文献无确证。 本卷只取「回环往复、绵延相续」这一层，不落到「水」上。）

② 训释层：《说文》「恒，常也」。 训的是「常」——恒常、恒久。

③ 经义层：卦名取的是「久」。 ——而「久」在这里有一层极易读错的转折：恒之「久」，是「终则有始」的久，不是「一成不变」的久。

回环往复那个字形，恰恰不支持「凝固」——它画的是一条去而复来的线。

2. 浚恒

「浚」，深挖、深求。 急于深入、过度深挖，强求一下子抵达恒久的究竟。

3. 或承之羞

「羞」，羞辱、窘迫。 德行不定，反复无常，终究会招来羞辱与非议。

4. 田无禽

田猎，本有所获；久守空猎，没有收获。 居位日久，固守旧法，不知变通，劳而无得。

5. 振恒

「振」，动荡、摇撼。 持续不断地扰动、更改，不能安定。

6. 立不易方

「方」，方向、根本准则。 君子确立根本，不因外缘动摇；外在举措可调整，根本立场不变。

——注意「方」不是「位置」，是「方向」。 这一个小差别，是全卦的枢纽：恒不是站住不动，是朝着一个方向一直走。

四、逐爻深解，兼通老庄

初六｜浚恒，贞凶，无攸利

恒久之道初起，就急于深挖、苛求极致，想要一步到位抵达恒常；即便守正，也有凶险，没有益处。

易： 求恒的通病。 功夫尚浅，根基未稳，用力过猛、期许过重。 恒久是慢慢涵养的事，不是突击深求。

老子： 「静为躁君」——急于深求长久，反生躁动，失了从容长久的节奏。

庄子： 初契其常，便深挖索求，人为增益，扰动本然之常。

初六《象》辞：「浚恒之凶，始求深也。」

——「始求深也」。四个字，把病根指得死死的：不是求深错了，是「始」就求深。

恒这件事有个怪处：它只能长出来，不能挖出来。

初六是全卦第一爻，位置最浅。 而它一上手就想挖到底——挖的是一口新井，井还没出水，先挖过头了。

《易》的判是「贞凶」：哪怕你的方向是对的，这一下也是凶。 ——《易》很少这样说：守正而凶。 说在这里，是因为「正」也有它的时辰。

九二｜悔亡

持守恒久之道，能够居中调适，过刚之失慢慢消弭，悔恨消散。

易： 九二刚而居中，懂得长久之道贵在调和，不偏执一端。 知道恒不是一味硬扛，可微调而不改根本。

老子： 「多言数穷，不如守中」——守中而不极端，长久之道贵在中和。

庄子： 顺常而调，不执一偏，故无遗悔。

九二《象》辞：「九二悔亡，能久中也。」

——这一条值得单说，因为它是全卦唯一的褒语。

恒六爻：初六「贞凶」，九三「贞吝」，九四「田无禽」，六五半吉半凶，上六「凶」。 ——只有九二，爻辞两个字：「悔亡」。

全书里，爻辞短到两个字的，极少。 两个字，一条爻。

而《象》给的评是「能久中也」——能久，而且久的是「中」。

——注意这两个字的分量：不是「能久」，是「能久中」。

《易》在这里说了全卦最要紧的一句话：能久的不是「恒」，是「中」。 中能久，偏不能久；一旦偏了，越久越坏。

所以恒卦唯一被肯定的一爻，什么也没做——它只是待在了中间。

九三｜不恒其德，或承之羞，贞吝

德行反复，时守时弃，不能持续；纵然本心想守正，也难免招来羞辱、留下缺憾。

易： 恒的底线。 德没有持续，感应、修持、人伦都容易溃散。 心志摇摆，反复无常，他人难以信赖。

老子： 「飘风不终朝，骤雨不终日」——失其所守，无常难久。

庄子： 天和间断，时守时放，内在常性不能持续，自取困辱。

九三《象》辞：「不恒其德，无所容也。」

——「无所容也」。四个字，与离九四一字不差。

（离九四是「突如其来如，焚如，死如，弃如」——火烧得太猛，没有地方可待；恒九三是「不恒其德」——守得太散，也没有地方可待。 一个是太烈，一个是太散，落点却是同一句：无所容。）

「或承之羞」的「或」字最冷：不是一定有人来羞辱你，是「总有那么一个」。 ——德不恒的人，不知道羞辱会从哪个方向来，只知道它一定会来。

九三是阳爻，居阳位，重刚而不中。 它的病不在力量不足，在力量散着用。

九四｜田无禽

长久在旧路径里等候、求索，却一无所获。 格局、方法已经过时，只是固守旧迹，不知与时推移。

易： 有恒心，却没有应时之变。 方向虽不错，但手段固化，只守旧法，长久劳耗而无所得。

老子： 「执古之道，以御今之有」——不是死守古迹；死守而不化，便是田无禽。

庄子： 固守陈迹，与时相违，虽有心长久，终是空耗。

九四《象》辞：「久非其位，安得禽也。」

——「久非其位」。这四个字是恒卦的第二把刀。

九四是阳爻居阴位——位不对。 位不对而久居，越久越空。

「田」是打猎。 打猎要有禽；久在一处没有禽的地方打，不是没耐心，是地方错了。

——《易》把「坚持」的两个失败方式，摆在了相邻两爻：

九三：守得断断续续（不恒其德）。 九四：守得稳稳当当，可是守错了地方（久非其位）。

一散一固，一样无所得。

六五｜恒其德，贞；妇人吉，夫子凶

柔顺持守德行，长久不变。 「妇人吉，夫子凶」——这一句要仔细读。

易： 恒德，也要分位。 柔顺守常，适合居守、承守之位；担当开创的人，只有守静而无决断变通，不足以成恒久之功。

老子： 「知雄守雌」——是一种权守，不是一切情境都只用雌柔。

庄子： 所恒之德，要匹配自身分位，不可一概套用。

六五《象》辞：「妇人贞吉，从一而终也。夫子制义，从妇凶也。」

——这一条先说一个事实：成语「从一而终」，出处就是这里。

它不是一句泛泛的妇德格言，是恒卦六五的《象》辞，而且原句是分两半的：

「妇人贞吉，从一而终也」——一半；

「夫子制义，从妇凶也」——另一半。

——两半合起来才完整：一个「从一而终」，一个「制义」；一半说守，一半说断。

这里的「妇人」「夫子」，判的不是性别，是所任之事：

所任是守成，则恒于守为吉；所任是裁断，则恒于守为凶。

——《易》用的是当时的位分语言，它要说的道理却与性别无关：

所恒之德，必须与所任之事相配。

该断的人只会守，是凶；该守的人天天断，也是凶。

这一爻的难处正在这里：全卦讲「恒」，而《易》在第五爻亲手给「恒」划了一条边界—— 有一种恒，是要出凶的。

上六｜振恒，凶

持续动荡、不断改动，永无安定。 反复折腾，不断推翻、更改，根本没有稳定的基底，凶险。

易： 恒的反面，不是不守，是不停地扰动。 没有定方，朝令夕改，动荡不息，长久的根基彻底毁坏。

老子： 躁而不静，反复摇动，不可能长久。

庄子： 心神常摇，天和屡扰，无以为常。

上六《象》辞：「振恒在上，大无功也。」

——「振恒在上」：在最高的位置上，还在摇。

「大无功也」——注意那个「大」字：不是无功，是「大无功」。 摇了一辈子，一件也没成。

（可与坎六三对看：那是「终无功也」。 坎六三是进退皆险，干脆不动；恒上六是位置最高，动个不停。 一个不动而无功，一个乱动而无功——无功的样子有两种。）

——上六是全卦末爻。 《易》把「振」摆在最后，是要给「恒」收一个尾巴：

恒最怕的不是守不住，是根本不肯定下来。

五、体系联动

恒是《下经》第二卦，全书第三十二卦。

它与咸是一对，而这一对的对照极整齐：

	咸 ䷞	恒 ䷟
卦体	艮下兑上	巽下震上
男女	少男在下，少女在上	长男在上，长女在下
《彖》语	男下女	刚上而柔下
取义	相感	相久
《象》语	君子以虚受人	君子以立不易方

——这是全书最整齐的一组对照，而它里面有一处极易被读漏的翻转：

咸是「男下女」——男的主动站到女的下面去。 恒是「刚上而柔下」——男的在上，女的在下。

同一个男女，两卦之位正好倒了一次。

这倒不是《易》自相矛盾。 ——它画的是一件事的两个阶段：

求合的时候，要下；已成之后，要定。

「男下女」是为了感得到；「刚上柔下」是为了久得住。 ——先低下去，才靠近；再定下来，才长久。

这也是「虚」与「立」的关系：

咸卦要空出一块（虚受人），恒卦要立住一条（立不易方）。 ——先空出位置，别人才进得来；再立住方向，两个人才走得远。

恒翻转过来，是巽上震下——风雷，益。

咸综为损，恒综为益。 ——《下经》开篇这一对夫妇卦，翻过来正好是损、益。

六爻排开，是五种「不久」加一种「久」：

爻	病	判
初六	浚恒——始求深	贞凶
九二	（无病）能久中	悔亡
九三	不恒其德——无所容	贞吝
九四	田无禽——久非其位	（无判，无禽即判）
六五	恒其德而不能断——从妇凶	妇人吉，夫子凶
上六	振恒——大无功	凶

——六爻里五爻带病，一爻无事。 那个无事的（九二），爻辞只有两个字。

判词上，恒是全书最「平」的一条：

「亨，无咎，利贞，利有攸往」——四项俱全，而其中没有一个「吉」字，也没有「元」。

——《易》对「恒」的评价就是这样：没有毛病。 不是大吉，不是大兴，是没有毛病。

这恰恰是恒的本色：它不制造奇迹，它只是让事情不倒。

与老庄：

《易》之恒：核心是「动态的长久」。 浚恒是初求之躁；九二中和调适；九三戒德不持续；九四戒固守陈迹；六五恒德分位；上六戒扰动不休。 立不易方，守根本而通变化。 它给的是分寸。
老子：「天长地久。天地所以能长且久者，以其不自生，故能长生」；「道乃久，没身不殆」。 不执着把持，顺应代谢，即是恒。 他给的是不居。
庄子：「不与物迁，命物之化而守其宗也」——外在形迹可以随物变迁，内在的宗不可动。 他给的是守宗。

一句话：易说「能久的是中，不是恒」，老子说「长久的东西都不为自己活着」，庄子说——外面怎么变都行，里面那个宗别动。

六、合与和

恒的「合」，是三种用力：

急于求恒，强行深挖加压；把恒久理解成凝固不动，死守旧方法、旧状态；不断折腾改动，希望靠持续变动维持局面。

——三种都指向一个字：「抓」。

天道之和：雷风相偕，终而复始。

立定根本而不易，举措随时而微调。 恒久寓于往复流转之中，不躁求、不僵守、不妄摇——是和。

而「和」在恒里的落点，就是《象》那句四个字：

「立不易方。」

这四个字，得一句一句拆开看：

「立」——站得住。 「不易」——不换。 「方」——方向。

——它说的不是「不挪动」，是「不换方向」。

人若站在原处不动，那叫「止」；朝着一个方向一直走，才叫「恒」。

这里正藏着恒与「固执」的分界：

固执守的是「样子」——旧办法、旧章程、旧路径，样子一变就慌；

恒守的是「方向」——样子天天在变，方向一寸不移。

——所以九四「田无禽」不是恒的反面，是恒走了样：它守住了样子，丢了方向。

雷与风从不结伴，却总同来。 风无定形，雷无定所，而它们相与而行，从上古到今日，一次也没缺席。

——这就是恒：不是两样东西都不动，是两样东西一直一起动。

七、常见误读

一、恒就是不变。

《彖》的核心是「终则有始」：日月久照，四时久成——全是变出来的久。 字形「亘」画的是回环往复，本身就不支持「凝固」。

二、「浚恒」是深入求道，是好学。

爻辞判「贞凶」：方向对而时辰不对，也是凶。 《象》说「始求深也」——病在「始」就求深。

——恒只能长出来，不能挖出来。

三、九二「悔亡」两字太简，是没什么可说。

恰恰相反：《象》给的是「能久中也」——全卦唯一的褒语。 六爻五病，唯它无事，而它什么也没做，只是待在了中间。

四、九三「不恒其德」只是德行不专一。

《象》的判更重：「无所容也」——无处可待。 与离九四一字不差：一个是太烈，一个是太散，落点同一句。

五、九四「田无禽」是没有耐心、坚持不够。

《象》说「久非其位」——它坚持得很够，是地方错了。 九三是守得断，九四是守得错；一散一固，一样无所得。

六、「妇人吉，夫子凶」是贬女子、褒男子，或反之。

《象》原句是分两半的：妇人「从一而终」，夫子「制义」。 判的是所任之事，不是性别：所任是守则守为吉，所任是断则守为凶。

——这一爻真正的意思与性别无关：所恒之德，须与所任之事相配。

七、「从一而终」是古代妇德格言。

它的出处就是恒六五《象》辞，而且是半句。 全句两半合起来才完整：一半说守，一半说断。

八、上六「振恒」是振兴恒道、努力不懈。

「振」是摇撼、动荡，不是振作。 《象》说「振恒在上，大无功也」——位置最高而摇个不停，一件也没成。

九、恒卦判词「亨，无咎」是平平无奇。

这恰是恒的本色。 全条判词四项俱全而无一「吉」字、无一「元」——恒不制造奇迹，它只让事情不倒。

十、「立不易方」是不许挪地方、不许改办法。

「方」是方向，不是位置。 立不易方＝不换方向。 样子天天在变，方向一寸不移，才是这四个字。

雷风相与，久于其道；物不可以久居其所，故受之以遁——遁者，退也。

下一卦遁。

—— 润泽说易

下经｜遁

润泽说易

天下有山——山再高，也够不着天

遁卦

一、经文底本

卦辞

遁。亨。小利贞。

六爻

初六：遁尾，厉，勿用有攸往。

六二：执之用黄牛之革，莫之胜说。

九三：系遁，有疾厉；畜臣妾，吉。

九四：好遁，君子吉，小人否。

九五：嘉遁，贞吉。

上九：肥遁，无不利。

《彖》

遁，亨，遁而亨也。刚当位而应，与时行也。小利贞，浸而长也。遁之时义大矣哉！

《象》

天下有山，遁；君子以远小人，不恶而严。

二、时代社会背景

艮下乾上，天下有山。 天高高在上，山止在下；山有止隔之象，阴气渐渐滋长，阳气渐次退让，是阴长阳消之时。

遁，退避、隐遁。 遁不是消极逃跑，是与时退让。 时势的大势已经不利于正道伸张，强行向前、力争、固守，只会卷入纷争、被浊势裹挟。 此时退藏，方能保全自身本有的正道，所以遁而能亨。

「小利贞」：阴邪渐渐滋长，只适合谨守微末、收敛自持，不可大兴作为、推行大事。

要区分：遁不等于避世弃世。 遁是时位上的暂退，道仍在己身，只是不向外彰显、不正面争锋。

老庄的退藏思想，和遁卦一脉相通。 老子讲知止、身退，不是厌弃世间，是不与势争；庄子的藏，是藏德不耀，不把自身的明、德暴露在纷扰是非之中。 恒是长久行道；时势变迁，道不能行于外，便入遁，养道于内。

三、关键字造字溯源

1. 遁（遯）

这个字先要说一处版本事实：《易》古本作「遯」，通行本作「遁」，一字之异。

——《说文》「遯，迁也」。 「迁」，是移、是移其位。

而「逃」是另一义。

——这一层分别，是全卦的定盘星：

遁是「迁」——把位置挪开；不是「逃」——仓皇奔走。

迁是主动的、有分寸的、可回头的；逃是被动的、慌张的、不择路的。

《彖》说「与时行也」，说的正是「迁」：顺着时势移动自己的位置。

2. 遁尾

「尾」，末尾、落在后面。 退避之时行动迟缓，落在末尾，险厉。

3. 黄牛之革 / 说

黄为中，黄牛之革坚韧黏固。 用黄牛皮捆缚，牢牢固结、坚守自持，难以脱开。 「说」，通「脱」，挣脱、放开。

4. 系遁

「系」，牵系、牵绊。 心中有所牵挂、放不下名利人情，想要遁，又被牵绊，不能决然隐退。

5. 好遁 / 嘉遁 / 肥遁

「好」，本心悦然，主动乐于退藏，不是被迫无奈。

「嘉」，美、得当。 进退时机恰到好处，美誉含藏，合乎中道的退。

「肥」，宽裕、富余。 身心宽舒，无牵无挂，超然远引，没有滞累。

——这个字另有一读：「肥」古通「飞」，飞遁即远扬而去。 两读并存的意味其实一致：都是「没有滞累」。 本卷两读并存，理由见上九。

6. 不恶而严

不显露憎恶的神色，但是界限森严，不与浊流相融。

——「严」不是严厉待人，是自守之严。

四、逐爻深解，兼通老庄

初六｜遁尾，厉，勿用有攸往

退避的时候行动迟缓，落在最后；形势已经消长，落后则有危厉，不要再向前有所行动。

易： 退避贵在知机、及早。 大势已变，迟疑观望，迟迟不肯抽身，等到风波迫近才想着退，容易被拖累。 此时唯一选择：止而不进。

老子： 知止贵在先机，迟疑不舍，祸患渐及。

庄子： 风波将至而流连不去，外物之缚渐近，难自全。

初六《象》辞：「遁尾之厉，不往何灾也。」

——「不往何灾也」。这一句是个反问，而反问里藏着全卦最好的一层意思。

你退得晚了，落在最后，处境危险——怎么办？《象》的答案是：那就别往前了。

「不往何灾也」：你不往前走，哪来的灾？

——《易》在这里做的判断极实在：退晚了，不是补救不了；退晚了还往前赶，才补救不了。

初六是全卦唯一「已经在后」的爻，也是唯一连「遁」都做不成的爻。 而它得到的处方，不是「赶快跑」，是「站着别动」。

六二｜执之用黄牛之革，莫之胜说

以中道自守，如同被黄牛坚韧的皮革牢牢捆住，心志固结，外物不能令其挣脱改变。

易： 想要遁藏，先要守住自己的本心。 外界诱惑、胁迫纷纷而来，而自己持守的本分、原则固结不动。 不是捆缚自己不遁，是遁藏之中，德操不摇。

老子： 抱一不离，外物不能移。

庄子： 内守天和，世俗利害不能动摇其本心。

六二《象》辞：「执用黄牛，固志也。」

——「固志也」。三个字，是这一爻的正解。

「执之用黄牛之革」这个象，极易读成「被人捆住了、退不了」。 《象》一开口就掐断了这个读法：捆住的不是身体，是「志」。

——是自己把自己绑住了，不是别人把你绑住了。

注意「黄」这个字的取义：黄为中色。 用「黄牛之革」，说的不是「结实」，是「中用之结实」——用中道把自己捆住。

这是遁卦里最硬的一爻：全卦讲退，而这一爻讲不退。

退的是位，不退的是志。 ——六二把这两件事分开了，全卦的退才立得住。

九三｜系遁，有疾厉；畜臣妾，吉

有心退遁，却被人情、名利、职位、旧交牵绊牵挂，不能决然抽身；牵缠就是病根，危厉。 若只处理细碎内务、安顿亲近之人，则可得吉。

易： 遁的最大障碍，不在外敌，在内心牵挂。 舍不得既有所得，一边想退，一边放不下。 只能退到近处，安顿小事，难以超然远遁。

老子： 「宠辱若惊」——心有所系，则不得自在身退。

庄子： 俗情牵锁，虽有遁意，桎梏未除。

九三《象》辞：「系遁之厉，有疾惫也。畜臣妾吉，不可大事也。」

——两段，一段判病，一段划界。

「有疾惫也」——「惫」，疲极。 系遁的苦，不是危险，是累。 ——想走又走不掉，这种状态耗的不是命，是气。

「不可大事也」——这五个字是全爻的界：牵系着的人，还能办小事（畜臣妾），办不了大事。

为什么？因为大事要「决」，而他的决断力已经被牵绊耗掉了。

九三是阳爻居阳位，力量是够的。 它的问题不在力量，在牵挂——

《易》看得很准：走不掉的人，往往不是走不动，是舍不得。

九四｜好遁，君子吉，小人否

发自本心，欣然乐退，不待逼迫，主动抽身。 君子知时，能安然放下，故吉；小人贪恋所得，做不到欣然退让，困于得失。

易： 好遁，是内心通透，看透时势，退而无憾。 不是被迫避祸的愁苦，是明白时宜的主动选择。

老子： 「功遂身退」——是自然欣然之举，非迫于祸患。

庄子： 知世俗之不可与处，欣然远引，无贪恋。

九四《象》辞：「君子好遁，小人否也。」

——爻辞里那个「好」字，是全卦最容易被读扁的一个字。

它不是「善于」遁，是「乐于」遁——好（hào），心里喜欢。

《象》把这条界线判得极干脆：同一件事，君子做是吉，小人做是「否」。

不是行为不同，是心情不同：

君子退，是因为看清楚了；小人退，是因为待不下去了。

——同样一个「走」，一个走得干净，一个走得窝囊。

九四已入上卦，位置渐高，此时能「好遁」——说明他放下的不是位置，是位置带来的那点东西。

九五｜嘉遁，贞吉

进退分寸、时机、方式都恰到好处，是美好的遁。 守正而吉。

易： 嘉遁是遁的中道典范。 该进则进，该退则退，声名不损、道义不失，进退从容有度，不激不隐。

老子： 知天时，进退合度，不露激愤，不废其正。

庄子： 藏得当，不显、不怨，和而不同。

九五《象》辞：「嘉遁贞吉，以正志也。」

——「以正志也」。

前面六二是「固志」——把志捆住，不摇；这里是「正志」——把志校准，不偏。

两字之差，是全卦的一条暗线：

六二在险处，要的是「固」——别被拉走；

九五位已正，要的是「正」——别走偏。

——「嘉」这个字，因此不是「美好」这么轻。 它是「得当」：同一个退，退得早是浚，退得晚是尾，退得牵系是疾，退得欣然是好——只有退得「当」，才是嘉。

九五居尊位而得「贞吉」，是遁卦唯一一个完整的吉。 ——《易》把最高的评价，给了一个「退」的动作。

上九｜肥遁，无不利

宽裕超然，身心无任何牵累，远引而自在，没有滞碍，无所不利。

易： 遁的最高境界。 一切世俗牵绊、得失、荣辱全部放下，没有牵挂，退藏得宽裕舒展。 不是逃入深山的形式，是心无挂碍的远遁。

老子： 「外其身而身存」——无物可系，故宽裕。

庄子： 逍遥远俗，不待外物，无往而不自得。

上九《象》辞：「肥遁，无不利，无所疑也。」

——「无所疑也」。四个字，是全卦的收口。

「疑」在这里不是「怀疑」，是「迟疑」——心里还有一点没想通、还有一点舍不得、还有一点回头望。

上九的判是「无不利」，而《象》给出的理由不是「退得远」，是「没有那一点」。

——「肥」这个字，两读并存：

一读「宽裕」——身心有余，不窘迫；

一读通「飞」——远扬而去。

两读的落点其实是同一处：都没有滞累。 本卷不裁断，因为两种读法指向的是同一种人——

一个走的时候，连头都不回。

全卦六爻，走到上九，才第一次出现「无不利」三个字。 ——《易》把最彻底的肯定，给了那个走得最干净的人。

五、体系联动

遁是《下经》第三卦，全书第三十三卦。

它与恒是紧接的一对，而这一对的关系，是「反接」：

《序卦》说「物不可以久居其所，故受之以遁」——恒讲的是「久居」，遁讲的是「不可久居」。

同一件事的两面：恒教你怎么待得住，遁教你什么时候该走。

——《易》把这两卦放在一起，等于说了一句很硬的话：

「久」是有期限的。

遁的卦体，是这层意思的图形：

艮下乾上：天下有山。
二阴自下而生（初六、六二），四阳在上而退。

——阴从底下一点点长上来，阳在上面一层层让开。 这就是「浸而长也」四个字：不是打上来的，是漫上来的。

而「天下有山」这个象，还有一层极易被忽略的意思：

山再高，也够不着天。

——天与山之间，永远有一段距离。 这段距离不是隔阂，是《象》说的那个「远」。

遁翻转过来，是乾下震上——雷在天上，大壮。

六爻排开，是一条从「落在最后」走到「头也不回」的阶梯：

爻	遁的样子	判
初六	尾——退得晚了	厉，勿用有攸往
六二	固志——位退志不退	（无判）
九三	系——想走，舍不得	有疾厉；畜臣妾吉
九四	好——乐于走	君子吉，小人否
九五	嘉——退得当	贞吉
上九	肥——走得干净	无不利

——六个字：尾、固、系、好、嘉、肥。 这是全书里极少见的一组「同一动作的六种成色」。

判词上，遁是全书最短的一条：

「亨。小利贞。」——四个字。

而那个「小」字是全卦的关键：遁之时，只能小有所守，不可大有所为。 ——《易》用这个「小」字，替「退」划了上限。

与老庄：

《易》之遁：核心是知时而退、退而存正。 次第：尾遁戒迟；六二固志；九三戒牵系；九四乐退；九五退得当；上九超然无累。 远小人，不恶而严，是遁的修身准则。 它给的是时机。
老子：「功遂身退，天之道」；「知止不殆」。 不与浊势相争，保全其真。 他给的是止。
庄子：藏德不耀，不以是非相激，远俗而不愤世。 他给的是藏。

一句话：易说「退有六个成色，只有一个叫嘉」，老子说「该走就走，这是天的规矩」，庄子说——藏起来，但别恨。

六、合与和

遁的「合」，是三种纠缠：

迟迟不肯退，贪恋局势里的所得，等到祸患近身才仓皇躲避；遁而心怀怨愤，处处敌视世人；勉强退隐，心里牵挂不休，身在山林，心在名利场。

——三种都指向一个字：「结」。

天道之和：天下有山，时至则退。

知机早遁，固结本心；可系则近藏，可嘉则从容，可肥则超然。 远小人而不激愤，退藏以养道，待时而观——是和。

而「和」在遁里的落点，是《象》末句那四个字，它可能是全书对「和」下得最反常识的一个定义：

「不恶而严。」

——「不恶」，是不露出憎恶；「严」，是界限森严。

四个字合起来，说的是一种极难做到的状态：

我不跟你翻脸，但我跟你不是一路人。

世上常见的两种，都不在这四个字里：

一种是把界限和脸色混在一起——既然不同路，就要骂、要绝、要显出不齿；

另一种是把和气与合流混在一起——既然不翻脸，就不好立界，慢慢就混成了一片。

——《易》说，这两条都不对。

「不恶」守的是「和」，「严」守的是「界」。

天与山之间那一段距离，正是这四个字的形状： 天不嫌山低，山也不攀天高，两下里各自是各自，八百年也没红过脸。

——这就是遁卦给「和」的答案：和，不等于无界；有界，也不一定成仇。

七、常见误读

一、遁就是逃走、躲起来。

古本作「遯」，《说文》「遯，迁也」——「迁」是移其位，不是「逃」。 迁是主动的、有分寸的、可回头的；逃是被动的、慌张的、不择路的。

二、「小利贞」是小事守正、大事不必守正。

「小」说的是此时所能为的规模，不是正的大小。 正没有大小，能做的事有大小。

三、初六「遁尾」既已落在后面，应该赶紧追上去。

《象》说「不往何灾也」：退晚了，不是补救不了；退晚了还往前赶，才补救不了。

四、六二「执之用黄牛之革」是被形势捆住、退不了。

《象》一个字掐断了这个读法：「固志也」。 捆住的是志，不是身——是自己把自己绑住，不是别人把你绑住。

——这是遁卦最硬的一爻：全卦讲退，而这一爻讲不退。退的是位，不退的是志。

五、「黄牛之革」只取结实之意。

「黄」为中色。 用「黄牛之革」，说的是「中用之结实」——以中道自固。

六、九三「系遁」是眷恋难舍，情有可原。

《象》说「有疾惫也」「不可大事也」：牵系本身就是病。 还能办小事，办不了大事——因为决断力已经被牵绊耗掉了。

七、九四「好遁」是善于遁、遁得高明。

「好」读去声，是「乐于」——心里喜欢，不是手法高明。 《象》把界划在心情上：君子退是看清楚了，小人退是待不下去了。

八、「肥遁」是养得胖、躲得舒服。

「肥」是宽裕无累，另有一读通「飞」。 两读落点同一处：没有滞累。 不是身宽，是心宽。

九、「不恶而严」是外表和气、内里厉害，会做人。

这四个字恰恰是反对「会做人」的： 不恶守的是和，严守的是界。 把界限和脸色混在一起、把和气与合流混在一起，两条都不对。

十、遁卦讲的是弃世隐居，与世事无关。

遁是时位上的暂退，道仍在己身。 《彖》说「与时行也」——时该退则退，他日时来，亦可复出。 弃世是把道也丢了，遁是把道收回来。

知时而遁，阴浸而长；遁不可终——阴长有尽，阳终复壮，故受之以大壮。

下一卦大壮。

—— 润泽说易

下经｜大壮

润泽说易

雷在天上——势已到顶，脚下却是空的

大壮卦

一、经文底本

卦辞

大壮。利贞。

六爻

初九：壮于趾，征凶，有孚。

九二：贞吉。

九三：小人用壮，君子用罔；贞厉。羝羊触藩，羸其角。

九四：贞吉，悔亡；藩决不羸，壮于大舆之輹。

六五：丧羊于易，无悔。

上六：羝羊触藩，不能退，不能遂，无攸利；艰则吉。

《彖》

大壮，大者壮也。刚以动，故壮。大壮利贞，大者正也。正大，而天地之情可见矣！

《象》

雷在天上，大壮；君子以非礼弗履。

二、时代社会背景

乾下震上，雷在天上。 阳气充盛，刚健而动，力量盛大，是大壮之象。 壮，力量充盈、气势强盛，不是一味逞强。

「利贞」为本卦总纲：盛大之力，唯有守正，才是大壮；恃力妄行、以强凌物，则壮转为凶。

遁是收敛藏蓄，大壮是蓄而后发；阳气藏养充足，方才具备行动的势能。

大壮最核心的警戒，就是老子所言「物壮则老」。 力量盛大之时，最容易滋生骄矜、向外冲撞，仗势而行。

老庄看待壮盛：老子反复提醒壮的边界，壮不是用来征伐、压制外物，壮的危险在于不知节制；庄子反对以己之强凌驾万物，强而好争，容易进退受困。

遁是收，大壮是放；但这个「放」有严格门槛：合礼、守正，不可肆意冲撞。

三、关键字造字溯源

1. 壮

强盛、有力。 「大者，阳也」——卦名里的「大」，指的不是规模，是阳。

2. 趾

足趾，在下。 力量初起，只在脚下，根基尚浅。

3. 罔

「无」。 君子不用壮势去逞强争胜，虽有强力，而若无其壮。

——此字另有一读作「网」（罗网），谓以网制物。 本卷取「无」，理由在逐爻。

4. 羝羊

公羊，性好抵触，喜冲撞。

5. 藩

篱笆围栏，边界、法度、分限。

6. 羸

拘缠住、困住。 羊角卡在篱笆之中，被羁绊。

7. 易

田畔平易之地，原野。 ——另有一读作「疆埸」之「埸」。 本卷取「平易」，两读在逐爻并存。

8. 輹

《说文》「輹，车轴缚也」——车箱与车轴之间的缚木。

——此处要把三个车字一次辨清，全书的「輹」共两见，「辐」共一见：

字	出处	是什么	坏了怎样
辐	小畜九三「舆说辐」	连接轮辋与轮毂的辐条	轮散，车不能行
輹	大畜九二「舆说輹」	车箱与车轴之间的缚木	箱轴分离，车不能载
輹	大壮九四「壮于大舆之輹」	同上	缚得牢，方能载重远行

——大壮这一处是全书中「輹」唯一的正面用法：前两处都是「脱」，这里是「壮」。

同一个零件，脱了就废，壮了就成。 ——《易》用车，从来不是随手取譬。

9. 非礼弗履

不合于礼、不合本分边界的事，绝不践行。 「履」，践也——不是「走」，是「踩上去」。

四、逐爻深解，兼通老庄

初九｜壮于趾，征凶，有孚

力量刚萌发，仅在足趾，根基单薄，便急于向外出征进取，凶险；本心虽诚，依然不可妄动。

易： 壮之初，势能浅而躁动先起。 刚有一点力量就向外冲锋，是大壮第一大忌。 蓄养未足，不可远征。

老子： 「合抱之木，生于毫末」——初萌之力，不宜驰逐。

庄子： 力未厚而好逞，轻举必困。

初九《象》辞：「壮于趾，其孚穷也。」

——「其孚穷也」。这四个字极冷，也极准。

爻辞说「有孚」——你有诚心。 《象》接着说：你那点诚心，到头了。

——「穷」，不是「没有」，是「就这么多」。

全卦最容易被误解的一句是「有孚」：既然心是诚的，为什么还凶？

《易》的答案是：诚不能代替力量。

站在脚趾上的诚心，只够走到脚趾那么远。 再往前一步，诚心还在，力气没了。

——《易》在这里做了一次极冷静的切割：把你的「心」和你的「力」分开称。 心是满的，力是空的，加起来还是个凶。

九二｜贞吉

刚健居中，力量盛大而守持中正，不肆意张扬，守正而吉祥。

易： 大壮之中最好的格局。 有壮盛之资，却守中自敛，不凭气力争竞。

老子： 「知雄守雌」——虽具阳刚之力，自守中和。

庄子： 有力而不陵物，内在持正，不向外炫耀。

九二《象》辞：「九二贞吉，以中也。」

——三个字：「以中也」。

请注意这一爻爻辞只有两个字，跟恒九二的「悔亡」一样短。 ——全书那些最短的爻辞，往往是最难做到的爻。

九二是大壮唯一的「贞吉」，而它什么也没干，它只是「中」。

大壮是四阳并进之卦，阳光最盛的时候。 在这样一卦里，最好的位置不是最前面的那个，是中间那个。

——《易》的这个安排极有意思：它把一卦的「壮」，交给了一个不使劲的爻。

九三｜小人用壮，君子用罔；贞厉。羝羊触藩，羸其角

小人依仗强盛气力，好斗冲撞；君子虽有壮力，却不执恃这个「壮」，如同无壮一般。 即便守正，形势依然危厉。 好比公羊顶撞篱笆，犄角被篱笆缠住。

易： 这是大壮最经典的譬喻。 壮盛之时，诱惑就是去冲撞边界、突破规矩。 一旦抵触藩篱，就被卡住，进不得、退不得。

老子： 「物壮则老」——强而好争，自取羁绊。

庄子： 恃气力而与物相抗，陷入相持之困。

九三《象》辞：「小人用壮，君子罔也。」

——「君子罔也」。这个「罔」字读作「无」，是说君子像没有那份壮力一样。

为什么要说「像没有」？因为君子并不是没有。 ——他有，只是不用出来。

这是全书对「力量」最精微的一处处理：

小人的壮，是拿在手上的；君子的壮，是收在身上的。

一个必须亮出来才叫壮，一个不亮也已经壮。

而「羝羊触藩，羸其角」这个象，是全书最好的一幅「自锁图」：

羊往前顶，角卡进篱笆。 ——它要退，角拔不出来；它要进，篱笆挡着。

《易》只用了六个字就造出了一个死局：羸其角。

——顶出去的那一下，就是把自己锁住的那一下。

九四｜贞吉，悔亡；藩决不羸，壮于大舆之輹

守正吉祥，悔恨消去。 篱笆被撑开，但自身不被羁绊；力量厚实地承载于车轴，足以负重远行。

易： 力量充足，又合乎正道，适度推开阻滞，却不被边界纠缠。 区别于羝羊盲目顶撞：它的壮是用来承载、远行，不是用来斗气冲撞。

老子： 强大用来承载任事，而非争胜。

庄子： 顺理而行，破除阻滞而不陷入对抗纠缠。

九四《象》辞：「藩决不羸，尚往也。」

——「尚往也」。三个字，是全卦唯一的放行。

九三的羊顶篱笆，角卡住了；九四的篱笆开了，而角没卡住。

同样是「碰到边界」，一个被缠，一个通过。 ——《象》没有解释为什么，爻辞自己说了：因为它的壮，长在「輹」上。

「壮于大舆之輹」——力气用在车轴缚木上，那是承重的部位。

这一句是全卦的分水岭：

力用在角上，是去顶；力用在輹上，是去载。

顶的力，用完就没了，还留下一个卡住的角；载的力，越用越稳，路越走越远。

——九四的「藩决不羸」不是它比羊厉害，是它换了用力的地方。

六五｜丧羊于易，无悔

在旷野平易之地，失去好斗的公羊。 不再执着于冲撞争强，没有悔恨。

易： 主动放下「好触好争」的壮心，不再逞力相斗。 不是丧失力量，是放下争竞之念。

老子： 去强、去逞，复归平易。

庄子： 消解胜心，不以气力相争。

六五《象》辞：「丧羊于易，位不当也。」

——「位不当也」。这一句把「丧羊」解释得比「放下争心」更硬。

六五是阴爻居阳位——位不当。 它站在一个本该属于刚健者的位置上，而它并不刚健。

《易》的意思是：这个位置上的「壮」，本来就不该是它的。

所以「丧羊」不是它放弃，是它认了：这头好斗的公羊，本来不是我能牵的。

——而判词是「无悔」。

《易》在这里给了一种极罕见的肯定：承认自己不够壮，可以无悔。

（「易」另有读作「疆埸」之「埸」——在田界上丢了羊。 两读并存：一个说「平易之地」，一个说「边界之地」。 落点一样：羊是在「界」上丢的，不是在「斗」里赢的。）

上六｜羝羊触藩，不能退，不能遂，无攸利；艰则吉

公羊顶撞篱笆，犄角卡住，想退退不了，想前进也不成，处处不利；知其艰难、静守待变，则可得吉。

易： 壮极之困。 一味冲撞，把自己锁死在对峙局面。 此时不可再用力硬顶，唯有艰困自持，静待形势松动。

老子： 强梁到尽头，进退俱困，唯有守艰敛势。

庄子： 与物相持，陷入僵局，唯静守可自全。

上六《象》辞：「不能退，不能遂，不详也。艰则吉，咎不长也。」

——两句，一句判错，一句给路。

「不详也」——「详」是审察、审度。 不是说它不吉祥，是说它没想清楚。 （此字一作「不祥」，两读可通。）

一只羊顶着篱笆，退不得也进不得，最后《易》给的断语不是「它倒霉」，是「它没审度」。

——这是全书对「冲动」最不留情的一次评价：不怪篱笆，怪你没看。

「艰则吉，咎不长也」——承认难，咎就长不了。

注意这里的转折极妙：全卦最困的一爻，最后得到的不是「凶」，是「吉」。 条件是两个字：艰。

——顶到卡住了，才肯承认难；一承认难，路就出来了。

全卦两次「羝羊触藩」：九三「羸其角」，上六「不能退，不能遂」。 同一只羊，同一次顶，一个卡在中间，一个卡在尽头。

——《易》让这个象在卦的头尾各出现一次，是要说：这件事会重演，而且第二次更难拔。

五、体系联动

大壮是《下经》第四卦，全书第三十四卦。

它与遁是镜像的一对：

遁：二阴自下而生，四阳在上而退。
大壮：四阳在下而盛，二阴在上而存。

同一个图形，上下倒了一次。 ——遁是阴漫上来，大壮是阳顶上去。

《序卦》说「物不可以终遁，故受之以大壮」：阳不能永远退。 ——退了四爻，剩两爻；翻过来，就盛了四爻。

而大壮这一卦最特别的地方，在它的判词：

「利贞」——两个字。 全书最短的判词之一，而且通篇没有一个「亨」、没有一个「吉」。

——《易》对「大壮」的态度，就写在长度里：没什么好说的。

因为力量盛大这件事，本身不构成好消息。 它只是一个势。 势怎么用，全看后面六爻。

六爻排开，是三次「贞」与两次「触藩」：

爻	壮的样子	判
初九	壮于趾——力在脚趾	征凶，有孚（其孚穷）
九二	以中也——力在中间	贞吉
九三	用壮／用罔，羸其角	贞厉
九四	壮于輹，藩决不羸	贞吉，悔亡
六五	丧羊于易	无悔（位不当）
上六	不能退，不能遂	无攸利；艰则吉（咎不长）

——六爻里有三个「贞」字（九二、九三、九四）。 这是全书「贞」字最密的一卦。

而这三个「贞」的结局全不一样：

九二贞而吉，九三贞而厉，九四贞而吉且悔亡。

——《易》用同一字、三种果，说了一件事：守正不是保险，守正还要看你的力用在哪儿。

与老庄：

《易》之大壮：核心是盛力必正，戒在好触。 次第：初壮戒轻征；九二守中；九三戒恃壮抵触；九四壮以承载；六五丧其争羊；上六触藩受困、艰守待时。 非礼弗履，是大壮持守的准则。 它给的是边界。
老子：「物壮则老，是谓不道，不道早已」；「强梁者不得其死」。 这是对大壮最直接的警示。 他给的是衰。
庄子：不以己之强陵物，破除胜心，不把自身的强盛拿来和万物对抗。 他给的是不用。

一句话：易说「大壮只值两个字」，老子说「壮到头就是老」，庄子说——你最有力的时候，恰好是最该收手的时候。

六、合与和

大壮的「合」，是最容易犯的一种，因为它披着「有能力」的外衣：

一旦力量强盛，便急于向外征伐、突破所有限制，以强力压倒外物；好胜斗气，不断冲撞边界，非要争一个输赢。

——三种都指向一个字：「顶」。

天道之和：雷在天上，刚健有节。

壮之初不轻征；居中而守正；有力而不逞；可承载而不缠斗；知困而止。 力量盛大，而以礼为藩，不妄触——是和。

而「和」在大壮里的落点，是《象》那四个字：

「非礼弗履。」

注意它用的不是「不为」，是「弗履」——不踩上去。

「履」是脚踩。 ——礼在这里不是一套规矩，是一条不能踩的线。

而这一句被放在大壮卦里，是有讲究的：

力量越小的人，越不需要「礼」这道藩。 因为他顶不动。 ——篱笆对羊是拦阻，对风是摆设。

所以「非礼弗履」这条，不是给弱者定的，是给强者定的。

力越大，界越要清。 ——不是因为你危险，是因为只有你顶得动。

《易》把这句话摆在「雷在天上」这一卦，等于说：

你已经有本事推倒那道篱笆了；正因为这样，你才不能推。

七、常见误读

一、大壮是吉卦，力量盛大当然好。

判词只有两个字「利贞」，全卦无「亨」无吉语。 ——《易》对「势」本身不给评价，势只是势。

二、「大壮」的「大」指规模大、气势大。

「大者，阳也」——「大」指阳。 四阳并进，故曰大壮。不是形容声势，是指卦里的阳。

三、初九「有孚」是诚心可嘉，虽凶无害。

《象》说「其孚穷也」：你那点诚心，到头了。 诚不能代替力量——站在脚趾上的诚心，只够走到脚趾那么远。

四、「君子用罔」是君子没有办法、束手无策。

「罔」读作「无」：君子像没有那份壮力一样。 ——不是没有，是不用出来。

小人的壮拿在手上，君子的壮收在身上；一个必须亮出来才叫壮，一个不亮也已经壮。

五、九三「贞厉」是说守正就没事，只是有点危险。

「贞厉」是说：守正也压不住这个形势。 因为病不在方向，在方法——力用在了角上。

六、九四「藩决不羸」是它比羊强，把篱笆撞开了。

它没有撞，它是换了用力的地方。 力用在角上是去顶，用在輹上是去载；顶的力用完就留下一个卡住的角，载的力越用越稳。

七、「輹」就是「辐」。

两个字，两个零件。 辐是辐条（小畜九三），輹是车箱与车轴间的缚木（大畜九二、大壮九四）。 全书辐一见、輹两见，而大壮是輹唯一正面的用法。

八、六五「丧羊」是损失、可惜。

判词是「无悔」。 《易》在这里肯定了极罕见的一件事：承认自己不够壮，可以无悔。 「位不当也」——这个位置上的壮，本来就不该是它的。

九、上六「艰则吉」是艰难之后必有转机，熬过去就好。

「艰」不是苦熬，是承认难。 顶到卡住了，才肯承认难；一承认难，路就出来了。 「咎不长也」——不是没有咎，是咎不长久。

十、上六判「无攸利」，所以是最坏的一爻。

全卦最困的一爻，最后落的是「吉」，条件是「艰」。 ——《易》很少这样收尾：它把最后一个字，留给了一个肯认输的人。

雷动天上，壮而守礼；物不可以终壮，故受之以晋——晋者，进也。

下一卦晋。

—— 润泽说易

下经｜晋

润泽说易

太阳出来，万物自己往前走

晋卦

一、经文底本

卦辞

晋。康侯用锡马蕃庶，昼日三接。

六爻

初六：晋如，摧如，贞吉。罔孚，裕无咎。

六二：晋如，愁如，贞吉。受兹介福，于其王母。

六三：众允，悔亡。

九四：晋如鼫鼠，贞厉。

六五：悔亡，失得勿恤，往吉，无不利。

上九：晋其角，维用伐邑，厉吉，无咎，贞吝。

《彖》

晋，进也。明出地上，顺而丽乎大明，柔进而上行。是以康侯用锡马蕃庶，昼日三接也。

《象》

明出地上，晋；君子以自昭明德。

二、时代社会背景

坤下离上，明出地上。 朝阳从大地升起，光明渐渐升腾向上，是晋之象。

晋，进、升进，不是突进猛冲，是光明循序渐进的向上开展。

「康侯用锡马蕃庶，昼日三接」，是本卦的喻象：安宁的诸侯，因为修德安民，得到天子赏赐众多车马，一日之内多次接见。

晋的升进根基，在内修明德、安守本分，不是靠钻营争竞往上攀。

大壮是力量之盛；晋是光明之升。 离为明，坤为顺，以柔顺依附光明，循序上行。

升进最容易落入的弊病：急于求进、贪进窃位、为了升迁而失其本心。

老庄论进：老子「进道若退」，升进之时常怀收敛，不追逐进阶的浮华；庄子反对刻意劝成、强求功业地位，真正的升进，是内在明德自显，不是向外索取名位。

大壮蓄力量，晋展光明；力量是承载的底气，明德是升进的根本。

三、关键字造字溯源

1. 晋

这个字要分三层，而第一层就足以定住全卦：

① 训释层：《说文》「晋，进也。日出而万物进。」

——这六个字，是全书最好的一条字训。

「日出而万物进」：不是「人往前进」，是「太阳出来，万物自己往前」。

② 字形层：甲骨文有从二矢从日之形，说者以为象箭矢向日而进。 此为一说，未必能定；本卷不据以立论，只记其说。

③ 经义层：卦名取「进」。

——而这一层的意思，因为第一层而变得极为特别：

晋的「进」，是日之进，不是人之争。

太阳不争，可万物都在它下面长起来。

2. 康侯

「康」，安。 安民守静的诸侯，不躁动求功。

——注意「康」这个字在卦辞里的位置：不是「进取之侯」，是「安侯」。 晋卦的第一句，先给了人一个「安」字。

3. 锡马蕃庶 / 昼日三接

「锡」通「赐」；「蕃庶」，众多。 赏赐车马成群，是荣宠之象。

「昼日三接」，一日之内三次接见——赏得多，见得勤。 这是古代对诸侯最重的一种荣宠。

4. 摧如

「摧」，折抑、挫退。 将要升进，又有摧折阻滞，升进之路并不平坦。

5. 罔孚 / 裕

「罔孚」，尚未取得众人的信从。

「裕」，宽裕从容，不急迫求取信任、求取进阶。

6. 介福 / 王母

「介」，大。 「介福」，厚福。

「王母」，一说指祖母、一说指阴之至尊（六五）。 本卷取「根本」之义：福从根脉来，不从外面讨。

7. 鼫鼠

五技鼠。 《荀子·劝学》有「梧鼠五技而穷」——能飞不能上屋，能缘不能穷木，能游不能渡谷，能穴不能掩身，能走不能先人。

——五样都会，五样都不成。 多能而不专精，贪进却守不住所得。

8. 失得勿恤

「恤」，忧。 不再为得失吉凶忧虑。

9. 晋其角

「角」，尖端、极上之处。 进至顶端，已到升进的极限。

——注意这个字与上一卦大壮的「羝羊」之角是同一个字。 两卦相接，一只羊的角卡在篱笆上，一个人的角顶到了尽头。

四、逐爻深解，兼通老庄

初六｜晋如，摧如，贞吉。罔孚，裕无咎

起步升进，前路既有上行之机，又有摧折阻滞；守正则吉。 此时尚未获得众人信孚，宽裕自持、不急求认可，便无咎害。

易： 晋之初，路有阻滞，人心未附。 大忌急于求成、急于博取信任。 从容涵养，静待光明慢慢彰显。

老子： 「进道若退」——初进之时，知有摧抑，不躁进。

庄子： 德初萌发，不急于要人知晓接纳，宽裕以待。

初六《象》辞：「晋如摧如，独行正也。裕无咎，未受命也。」

——两句，一句夸一句宽，而夸的那句是全卦的骨头。

「独行正也」——一个人走，走的是正路。

——初六是全卦最下的一爻，位置最低，没有人跟着，也没有人认可（「罔孚」）。 《象》给它的评语不是「可惜」，是「独行正」。

注意这个「独」字的分量：晋是上升之卦，而上升的路上，第一段是一个人走的。

「未受命也」——还没有接到任命。 所以你现在做的，不算数，也不必急着算数。

——《易》在这里给了升进者一句极实用的话：还没被认可以前，你唯一该做的事，是把路走正。 而不是去要那个认可。

六二｜晋如，愁如，贞吉。受兹介福，于其王母

升进之时，常怀忧惕，不敢自恃光明；守正吉祥。 宏大福泽，来自根本之德，如同受福于王母，根脉深厚。

易： 六二居中，离明在下。 有上进之机，而存愁惧戒慎之心，不恃明而骄。 福不在向外争夺，而在固本。

老子： 「光而不耀」——居明而怀忧，守其根本。

庄子： 明德内生，福自根来，不向外追逐荣禄。

六二《象》辞：「受兹介福，以中正也。」

——「以中正也」。

六二是全卦唯一「中而且正」的爻（阴居阴位，又在下卦之中）。 而这一爻的样子是「愁如」——它一边往上走，一边发愁。

——《易》把「愁」和「福」放在同一爻里，是极准的一笔：

往上走的时候还肯发愁的人，福才落得到他身上。

因为「愁如」不是悲观，是不敢自恃——光明在手里，还知道光会熄。

「于其王母」这四个字，把福的来源说清楚了：从根脉上来，不是从上面讨来。 ——《易》用「王母」而不用「王」，正是要避开「求于上位」这一层。

六三｜众允，悔亡

众人信允、同心认可，往日的憾悔消散。

易： 德行持续彰显，众人发自内心信服，升进的基础稳固。 不是靠游说拉拢得来拥护，是明德日久，人心自归。

老子： 「信者吾信之，不信者吾亦信之」——德信渐孚。

庄子： 德充于内，物自归之，不用巧计邀众。

六三《象》辞：「众允之志，上行也。」

——「众允之志，上行也」。这句要读慢一点：不是「众人允许你上行」，是「众人认可的，是那个向上的志」。

众允的对象不是你这个人的位置，是你往上走的那个方向。

——《易》在这里替「人望」下了一个极苛刻的定义：

人望不是别人喜欢你，是别人认你走的那条路。

六三是坤卦的上爻，已经走到顺的尽头，下面两阴都跟着它。 而它得到的不是「吉」，是「悔亡」——旧账清了。

——清了，也就是了；这个评价，已经是全卦第三等。

九四｜晋如鼫鼠，贞厉

升进之时如同五技之鼠，贪求上进，本事驳杂却无一扎实，心思游移，即便守正，仍有危厉。

易： 晋卦一大警象。 一心往上钻营，贪多务得，看似多方进取，实则根基浮浅，本领散乱，高位难守。

老子： 「多则惑」——贪进而无本，不能长久。

庄子： 向外追逐多种进路，心神分散，德不凝一。

九四《象》辞：「鼫鼠贞厉，位不当也。」

——又是「位不当也」。

上一卦大壮六五说「位不当也」，这一卦九四也是「位不当也」。 两卦相接，两处「位不当」，都不是偶然的安排：

大壮六五是柔居刚位——才不够；晋九四是阳居阴位——位不对。

「鼫鼠」这个象，是全卦最刻薄的一幅画。 五样本事，五样半途：能飞不能上屋，能缘不能穷木，能游不能渡谷，能穴不能掩身，能走不能先人。

——一只什么都会一点、什么都到不了底的鼠。

而它出现在「晋」卦里，是说升进这件事上最典型的一种人：

他确实在往上爬，也确实有本事；他的问题不是无能，是没有一样能撑住他。

《易》给的判是「贞厉」——哪怕你是守正的，也危。 因为守正在这只鼠身上，只能守住那五个半截。

六五｜悔亡，失得勿恤，往吉，无不利

悔恨消去，不再为升进的得失、荣辱忧虑；继续前行，吉祥，无所不利。

易： 六五是晋之主，大明居中。 明德已经纯熟，升进是顺理而行，得失之心放下。 不是不求上进，是上进之中不被得失牵动心神。

老子： 「知常」——不患得患失，顺道而行。

庄子： 安时处顺，进是自然之显，非心之所求。

六五《象》辞：「失得勿恤，往有庆也。」

——「往有庆也」。四个字，是全卦最舒展的一处。

「恤」是忧。 「勿恤」不是「不在乎」，是不必忧——因为它已经不在得失里了。

这一爻是全卦唯一「无不利」的爻，也是唯一一爻连着三个好字：「往吉，无不利」。

而它凭什么？凭它「失得勿恤」四个字。

——《易》在这里说了一句极反常识的话：往上走的人，要到不再算计得失的那一步，才真的走得动。

（「有庆」这个词，书里几见：坤《彖》「东北丧朋，乃终有庆」、大畜六五「有庆也」、颐上九「大有庆也」、晋六五「往有庆也」。 ——原本记作「三见」，漏了坤《彖》那一处，此处已补正。）

上九｜晋其角，维用伐邑，厉吉，无咎，贞吝

升进到顶点，抵达上进的尽头。 此时只适合讨伐私邑、整治内部，不可再向外扩张进取；虽危而可得吉，没有咎责，但终究有缺憾。

易： 进至顶端，空间已尽。 再向外求进，必生倾覆；只能向内修治、整肃自己的辖下。 顶点之进，是不得已的作为，不是长久之道。

老子： 「物壮则老」——进至其极，宜反身内修，不可再进。

庄子： 至乎其极，无可复进，若仍向外求，必困。

上九《象》辞：「维用伐邑，道未光也。」

——「道未光也」。四个字，是全卦最重的一句判语，而且它与前面几卷一字相通：

咸九四是「未光大也」，晋上九是「道未光也」。 同一个「未光」，一个说你拢的人不够多，一个说你的道还没照亮。

「维用伐邑」——只能打自己的城邑。 注意这个「维」字：只、仅。

进到顶点的人，向外已无处可去，于是回过头来整治自己的一亩三分地。 这在世俗眼里是「还能干点事」，在《易》看来是「道未光」。

而判词是两层的：

「厉吉，无咎」——危而能吉，没有咎；

「贞吝」——但终究有憾。

——《易》难得地把「无咎」和「吝」摆在一起：事办得没错，味道不对。

一个把全部本事用在治理自己那一小块地上的人，无可指责，也无可称道。

五、体系联动

晋是《下经》第五卦，全书第三十五卦。

它与大壮是紧接的一对：

大壮是力之盛，晋是明之升。 ——《序卦》说「物不可以终壮，故受之以晋」：力到了极处，只能改换方向，从「用力」转到「用明」。

晋的卦体，是这一转的图形：

坤下离上：明出地上。
四阴二阳——阴多而阳少，柔在下而明在上。

——大壮是四阳，晋是四阴。 阳盛极而衰，柔顺者反而升到了上面（《彖》「柔进而上行」，说的正是六五以柔居尊）。

这也是《易》的一个大关节：力之世过去，明之世到来，而站在明之世最上面的，是柔。

晋这一卦最特别的地方，在它的卦辞：

「康侯用锡马蕃庶，昼日三接。」

——通篇只讲了一件事：一个安分的诸侯受了赏。 没有一个「亨」、没有一个「贞」、没有一个「吉」、没有一个「凶」。

这是全书极罕见的：一条卦辞里连一个判字都没有。

《易》在这里没有评价升进这件事，它只是画了一幅画：一个不争的人，被赏得最多。

六爻排开，是六种「进」的样子：

爻	进的样子	判
初六	摧如——想进，被折住	贞吉；裕无咎（独行正，未受命）
六二	愁如——一边进，一边愁	贞吉（以中正）
六三	众允——众人信服	悔亡
九四	鼫鼠——五技而穷	贞厉（位不当）
六五	失得勿恤——不算计了	往吉，无不利（往有庆）
上九	晋其角——到了顶	厉吉，无咎，贞吝（道未光）

——注意前两爻的句式：「晋如，摧如」「晋如，愁如」。 全卦只有这两爻用了「如」字（……的样子），后四爻全不用。

《易》用这两个「如」，把升进的头两步写成了一种「状态」，而不是「事件」：

——那不是升，那是像升。

与老庄：

《易》之晋：核心是明德循序上行，戒贪进、戒躁求。 次第：初进从容待孚；六二怀忧固本；六三众允而基固；九四警鼫鼠贪进；六五忘得失；上九进极而内伐。 自昭明德，是晋的根本。 它给的是明。
老子：「进道若退」；「光而不耀」；「知常」。 升进不离收敛，不以外在荣宠为目标。 他给的是退。
庄子：「无迁令，无劝成」——不改变命令，不勉强求成；德充于内，自然向外显发，不刻意求进。 他给的是不劝。

一句话：易说「日出而万物进，不用你推」，老子说「进的样子要像退」，庄子说——别去劝成，成了就成，不成也别推。

六、合与和

晋的「合」，是三种攀：

一心向上奔竞，想方设法谋求进阶、博取名声；稍有一点明德，就急于向外炫耀求认可；抵达高位之后，依旧向外扩张、不断求进。

——三种都指向一个字：「求」。

天道之和：明出地上，循序而升。

初进知摧折，进中怀愁惕；得众而不骄，戒鼫鼠之贪；放下得失之忧；至极则反身内治。 明德自昭，升进顺时——是和。

而「和」在晋里的落点，就是《象》那四个字，它把「升进」这件事彻底改了一次主语：

「君子以自昭明德。」

——注意是「自昭」，不是「昭人」，也不是「见昭于人」。

「昭」是使……明亮。 「自昭」就是：自己把自己擦亮。

世上大多数「升」，是让别人看见你；晋卦说的「升」，是让你自己亮起来。

两者看着相似，机制完全不同：

前者要一盏一盏地去点别人的眼睛；后者只点自己，别人的眼睛自然会转过来。

——这也正是晋与离的分野：

离讲「继明」——火不能自存，要一捧一捧传下去；

晋讲「自昭」——日不需要传，它自己就在那里。

《彖》说「顺而丽乎大明」：柔顺者依附于大明，不是它自己造光，是它靠过去。

——所以晋的和，不是众人捧你，是你亮了，众人自己归。

七、常见误读

一、晋就是晋升、升官，是个利禄之卦。

卦辞通篇只讲一个安分的诸侯受赏，连一个判字都没有。 《象》的宗旨是「自昭明德」——升的是德，不是位。

二、「晋」是「人往前进」的意思。

《说文》「晋，进也。日出而万物进」——是太阳出来，万物自己往前。

晋的「进」，是日之进，不是人之争。太阳不争，可万物都在它下面长起来。

三、「康侯」是卦辞里的一个无关键人物，只是举例。

「康」是「安」。 晋卦的第一句先给了人一个「安」字——一个不争的人，被赏得最多。 这不是举例，这是全卦的定调。

四、初六「罔孚」是没有威信，所以凶。

判词是「贞吉」「无咎」。 《象》说「独行正也」「未受命也」：上升的第一段是一个人走的，还没被认可以前，唯一该做的是把路走正。

五、六二「愁如」是心态不好、格局不大。

它一边往上走一边发愁，而《象》给的评是「以中正也」，判词是「贞吉」受厚福。

——《易》把这个逻辑说得很明白：往上走的时候还肯发愁的人，福才落得到他身上。

六、「受兹介福，于其王母」是从权贵那里得到好处。

「王母」不用「王」——正是避开「求于上位」这一层。 福从根脉上来，不从上面讨来。

七、六三「众允」是众人拥护，所以是好事。

《象》说「众允之志，上行也」——众人认的不是你的位置，是你往上走的那个方向。

人望不是你讨人喜欢，是别人认你走的那条路。 而这一爻的判只是「悔亡」——旧账清了而已。

八、鼫鼠是贪心的鼠，只是讽刺贪官。

它讽刺的不是贪，是「不专」：五技而穷，样样会、样样到不了底。 他的问题不是无能，是没有一样撑得住他。

九、六五「失得勿恤」是不在乎结果、躺平了。

它的判是全卦最好的：「往吉，无不利」。 ——《易》说的恰恰相反：不再算计得失，才真的走得动。

十、上九「贞吝」既有「无咎」又有「吝」，是矛盾。

不矛盾。 事办得没错（无咎），味道不对（吝）。 一个把全部本事用在治理自己那一小块地上的人，无可指责，也无可称道——《象》说「道未光也」。

明出地上，明德上行；进必有所伤，故受之以明夷——夷者，伤也。

下一卦明夷。

—— 润泽说易

下经｜明夷

润泽说易

光可以藏，不可以灭

明夷卦

一、经文底本

卦辞

明夷。利艰贞。

六爻

初九：明夷于飞，垂其翼。君子于行，三日不食。有攸往，主人有言。

六二：明夷，夷于左股，用拯马壮，吉。

九三：明夷于南狩，得其大首，不可疾，贞。

六四：入于左腹，获明夷之心，于出门庭。

六五：箕子之明夷，利贞。

上六：不明晦，初登于天，后入于地。

《彖》

明入地中，明夷。内文明而外柔顺，以蒙大难，文王以之。利艰贞，晦其明也，内难而能正其志，箕子以之。

《象》

明入地中，明夷；君子以莅众，用晦而明。

二、时代社会背景

离下坤上，明入地中。 太阳沉入大地，光明被掩、受到伤损，是明夷之象。 夷，伤、殪、掩蔽。

晋是朝阳升起；明夷是光明受伤、晦暗来临。 世道昏暗，正道之光不能向外彰显，甚至彰显明德就会招致伤害。

「利艰贞」为本卦总纲：晦暗之时，不宜向外彰明、大举进取；宜于在艰困之中守住本心，收敛光芒，晦藏其明，不使光明外露而受戕害。

《彖》举文王、箕子为典范，而这两个典范不是并列的，是分开的：

文王——「内文明而外柔顺，以蒙大难」。 难从外来。
箕子——「内难而能正其志」。 难从内起。

同一个「藏明」，两种难处法。 ——这是全卦最精微的一处结构。

老庄与此相通：老子「和光同尘」，不是舍弃光明，是收敛光耀，不使明锋招祸；庄子身处浊世，不把自己的明察、是非之明暴露于外，以免受刑受困。 晋是明德向外升显；明夷，是明德遇伤，不得不藏明于晦。

三、关键字造字溯源

1. 夷

这个字要分两层，而两层的落差，恰好就是全卦的意思：

① 本义层：《说文》「夷，平也」——本义是「平」。

② 引申层：平 → 夷平 → 夷灭 → 伤。

——从「平」走到「伤」，中间隔着两跳：把东西推平，就是把它弄没；把它弄没，就是伤它。

③ 经义层：卦名取「伤」。

——所以「明夷」这两个字，字面上是「把光推平」。

不是光熄了，是光被抹平了。 ——抹平比熄灭更狠：熄灭还有灰，抹平连痕迹都不留。

2. 垂其翼

飞鸟受伤，垂落羽翼，不能高飞远扬。

3. 三日不食

匆忙避祸，奔走行路，无暇饮食。 「三日」是约数，极言困厄。

4. 左股

左大腿。 偏于一侧的创伤，未伤根本，尚可救护。

——「左」这个字在卦里两见：六二「左股」，六四「左腹」。 一处在外（股），一处在内（腹）。

5. 拯 / 马壮

「拯」，《说文》「上举也」——救拔。 壮健之马，用来助其脱险。

6. 南狩 / 大首

「南狩」，向南巡狩征伐。 南方为离明之位——在晦暗之中，寻机除元凶。

「大首」，祸乱的魁首。

7. 左腹

腹为深处，左为幽隐之地。 进入幽隐深处，体察晦暗之中的本心。

8. 箕子

殷纣贤臣。 纣昏乱，箕子佯狂装晦，藏明避祸，守志不阿。

——与箕子并列的还有两人：微子去之，比干谏而死。 《论语·微子》记孔子之说：「殷有三仁焉。」

三仁同一处境，三种选择：一走、一死、一奴。 ——《易》选的，是那个做了奴的。

9. 用晦而明

不把明察摆在表面；外表浑厚晦暗，内心自有分明，不以察察之明临众。

四、逐爻深解，兼通老庄

初九｜明夷于飞，垂其翼。君子于行，三日不食。有攸往，主人有言

飞鸟受伤，羽翼垂落，不能高飞。 君子见世道昏暗、光明已伤，迅速抽身远走，避祸而行，仓促之间顾不得饮食。 前行而去，还会受到旁人非议责难。

易： 晦暗初起，伤害刚刚降临。 识机者及早远行避害。 虽抽身而走，世俗之人不能理解，多有言语非议。 此时不辩、不彰显己明，默默离去。

老子： 见微知晦，及时收敛远走，不与昏暗正面相争。

庄子： 知时之不可，飘然远去，不向浊世自证清白。

初九《象》辞：「君子于行，义不食也。」

——「义不食也」。四个字，是全卦最有骨的一句。

爻辞说「三日不食」，读来是「顾不上吃」。 《象》纠正了：不是顾不上，是「义不食」。

——不该吃的时候，就不吃。

「义」在这里是个动词性的判断：合不合该。 一个走路的人，三天不吃，不是狼狈，是自持。

而这一爻的主语，还藏着全卦最要紧的一层：

「明夷于飞，垂其翼」——伤，发生在「飞」的时候。

上一卦晋是「明出地上」，正在往上飞。 下一卦的第一爻，就是飞着被打下来了。

《序卦》说「进必有所伤」——这四个字，不是抽象的格言，是一只正在飞的鸟。

六二｜明夷，夷于左股，用拯马壮，吉

光明受创，如同伤在左股，伤在旁侧，本体未毁。 借助壮健的良马助力，得以拯拔脱险，吉祥。

易： 创伤有分寸，没有伤及根本。 有可以依托助力的条件，及时救护，保全根本。 伤而可救，是不幸之中的稳妥。

老子： 虽遇损伤，根基不失，借力护持其内明。

庄子： 伤在枝末，心神之本未损，可藉外缘自全。

六二《象》辞：「六二之吉，顺以则也。」

——「顺以则也」。三个字，请注意那个「则」。

六二是全卦唯一得「吉」的爻，而《象》把这份吉归到「顺」与「则」两字上：

「顺」是不硬顶，「则」是不失度。

——受伤的时候最容易犯两件事：一是硬顶（不顺），二是乱来（失则）。 六二两样都不犯，所以伤在腿上，人没事。

而「则」这个字，本卦末爻还要出现一次（上六「失则也」）。 一卦之内两见，一得，一失——这是《易》的排布。

九三｜明夷于南狩，得其大首，不可疾，贞

在晦暗之时，向南巡狩，除去祸乱的元凶首恶；但不可操之过急，必须守正而行。

易： 全卦唯一主动除乱之举。 昏暗久积，元凶是祸根；但乱世之中拨乱，切忌急促、大肆株连。 只诛首恶，缓图安定。

老子： 除害不得已，不肆杀伐，不恃明逞威。

庄子： 不得已而匡乱，不以此彰显自己的明智。

九三《象》辞：「南狩之志，乃大得也。」

——「乃大得也」。四个字，是判「志」得。

注意它说的是「南狩之志」得，不是「南狩之功」得。

——得的是那个志，不是那个结果。

这一点极重要，因为爻辞本身是有保留的：「不可疾，贞」——不能快，要守正。 也就是说，这一爻的行动是「缓」的，成果是「后」的。 而《易》说：「乃大得」。

——《易》在这里承认了一件常被忽略的事：

方向对了、且不着急的那一下，即使还没成，也已经得了。

九三是全卦唯一的阳爻（下卦之终），也是唯一具备反击力量的一爻。 而它被要求做的，是「不可疾」。

——全卦讲藏，而力量最大的一爻，被要求藏得最久。

六四｜入于左腹，获明夷之心，于出门庭

进入幽隐深秘之处，体察世道晦暗、光明受创的根由与本心；了然之后，毅然走出门庭，远离浊乱之域。

易： 看透昏暗世道里面深层的机心与病根，不再眷恋朝堂、乱局，抽身而去。 是看透之后的主动隐避，不是一时惧怕灾祸。

老子： 洞见幽暗之情，不陷其中，抽身而退，守其内明。

庄子： 洞悉世患之本，不与浊俗同处，飘然自远。

六四《象》辞：「入于左腹，获心意也。」

——「获心意也」。三个字。

爻辞说「获明夷之心」，这一句历来两读：

一说，得见「明夷」之心——体察到那个被伤者的心，也就是看清了晦暗是怎么伤人的。

一说，得见暗主之心——把昏君的心思看透了，所以走出门庭。

——《象》用「获心意也」四个字，其实两读都容得下：得的是「心意」，不是「事」。

而这个「心」字，是全卦唯一一个「心」。

全卦六爻，讲了翼、股、腹、门庭、天、地——全是身体和空间。 只有这一爻，讲到了「心」。

——《易》的排布不动声色：走遍全身，最后一次往里面去，才碰到心。

碰到心之后做什么？「于出门庭」。

——不是留在里面，是走出来。

看透了，就叫走。 看透而不走，就是同流。

六五｜箕子之明夷，利贞

如同箕子，身处昏乱之主的身旁，藏敛光明、佯狂晦迹，不显露才智，坚守本心正道，艰守而有利。

易： 明夷的最高典范。 身在浊乱漩涡中心，不能一走了之，便晦藏其明，外表昏昧，内心守志不移。 不是同流合污，是用晦护明。

老子： 知白守黑，和光同尘，白存于内，不耀于外。

庄子： 不谴是非，混俗藏身，内在天明不损。

六五《象》辞：「箕子之贞，明不可息也。」

——「明不可息也」。六个字，是全书最好的句子之一。

「息」，是熄灭。 ——光可以藏，不可以灭。

这正是全卦的分水岭：

箕子的晦，是把光收进袖子里；上六的晦，是光真的没有了。

两者从外面看，都是暗的。

——《易》在这里替「藏」和「灭」划了一条看不见的线：

藏，是还亮着，只是不给人看；灭，是连自己都看不见了。

六五所以「利贞」，不是因为它藏得好，是因为它里面那一盏没熄。

而这一爻与《彖》的「内难而能正其志」正是一处：

文王遇的是外来的难，可以走；箕子遇的是内部的难，走不掉。

走不掉的人，《易》给的处方只有一条：把明收起来，但别让它灭。

上六｜不明晦，初登于天，后入于地

全然没有光明，一片晦黯。 当初曾高居上位、光耀如登天，最终光明彻底熄灭，堕入地下。

易： 晦暗的极致。 昏暗之主，居高位而自蔽其明，喜暗恶明，最终自身覆灭。 这是明夷的反面，不是藏明，是本明彻底丧失。

老子： 自蔽其明，失道之极，由盛而陨。

庄子： 闭塞灵明，沉溺昏昧，终至摧败。

上六《象》辞：「初登于天，照四国也。后入于地，失则也。」

——这一条要分两段读，而两段是同一件事的两个时候。

「初登于天，照四国也」——它当初不是暗的，它亮过，而且照得很远（四国）。

「后入于地，失则也」——后来灭了，因为「失则」。

——请注意那个「则」字：六二是「顺以则也」，上六是「失则也」。

同一个字，一卦之首尾各一次，得与失正好对上。

《易》的意思很直：明之能存，在于有则；明之能灭，在于失则。

不是被人打灭的，是自己失度而灭的。

而「初登于天，后入于地」这八个字，还有一层书上的意思：

上一卦晋的《象》是「明出地上」；这一卦的《象》是「明入地中」。 而这一爻的末四字，正是「后入于地」。

——一出一入，两卦首尾各用一个「地」字。

同一个太阳，两卦之间，升起来一次，落下去一次。

五、体系联动

明夷是《下经》第六卦，全书第三十六卦。

它与晋是综卦：明出地上 / 明入地中。

两卦的《象》，一个「自昭明德」，一个「用晦而明」——这是全书最整齐、也最动人的一组反向。

	晋 ䷢	明夷 ䷣
卦体	坤下离上	离下坤上
象	明出地上	明入地中
《象》语	君子以自昭明德	君子以用晦而明
时	日出	日落

同一个光，一个要亮出来，一个要收起来。

——《易》不认为这两条矛盾，因为时不同。 光该出的时候出，该入的时候入；出而不入是妄，入而不出是废。

六爻排开，是一条从「飞着被打」走到「彻底熄灭」的线：

爻	伤之深浅	处法	判
初九	伤在飞时（垂翼）	走，且不辩	（无判，义不食）
六二	伤在左股（在外）	借力自救	吉（顺以则）
九三	伤及元凶（要大动）	除首恶而不疾	（不可疾，贞）
六四	入左腹（到心）	看透，出门庭	（无判）
六五	内难（走不掉）	藏明守志	利贞（明不可息）
上六	无明（自灭）	——	（不明晦，失则）

而这条线上有两处「左」：六二「左股」、六四「左腹」。

一处在外（股，可救），一处在内（腹，要到心）。 ——《易》用同一个「左」字，把「伤」从表皮一路带到了心脏。

判词上，明夷只有三个字：「利艰贞」。

——《易》对这一个卦的评价，就是三个字：在难里，守住。

与老庄：

《易》之明夷：核心是乱世藏明，晦以守志。 次第：初伤远避；六二伤而可拯；九三除首恶而不疾；六四洞见祸心而出；六五箕子藏明；上六自蔽光明而陨。 用晦而明，是核心心法。 它给的是守。
老子：「和光同尘」；「知白守黑」；「知其荣，守其辱」。 白在内，光不向外灼耀。 他给的是同。
庄子：「处乎材与不材之间」；「举世誉之而不加劝，举世非之而不加沮」。 藏其明，不与乱世是非相激。 他给的是间。

一句话：易说「光可以藏，不可以灭」，老子说「把光混进尘土里，别让人看见」，庄子说——别站在材与不材的任何一头，站在中间，你才走得掉。

还有一层，我在此处存一个推想，不作定论：

《彖》说「内文明而外柔顺，以蒙大难，文王以之」。

旧说「文王拘而演周易」。 若把这两句并起来看，这一句几乎是全书唯一一处带着自述意味的话——它说的正是这部书是怎么来的：一个人在里面亮着，在外面装着，把一卦一卦排下来。

——不是英雄的宣言，是一个囚徒的手艺。

六、合与和

明夷的「合」，是两种极端，而两种都是同一个字：

世道一暗，便不甘隐忍，急于辩白、彰显自己的光明与正确，强行去照亮、纠正一切；或是为了避祸，直接舍弃本心，跟着浊流一同昏暗。

——前者叫「求明」，后者叫「弃明」。

两种都错在同一个地方：都以为光只能「亮着」或「暗着」。

天道之和：明入地中，时至则晦。

初伤则远走，伤浅则拯护，元凶则缓除，看透则抽身，居难则藏明。 用晦护其内明，不以察察之明招伤——是和。

而「和」在明夷里的落点，是《象》那句四个字：

「用晦而明。」

这四个字极难做到，因为它要求一个人同时做两件相反的事：

外面要「晦」——不显、不辩、不亮锋芒；
里面要「明」——清楚、分明、一点不含糊。

——世上常见的两种人，都不在这四个字里：

一种是外面明、里面也明——锋芒毕露，伤人伤己；

一种是外面晦、里面也晦——混得下去，可自己也糊了。

「用晦而明」说的是第三种：把明收进去，收成一盏灯，只照自己。

这也正是明夷与晋的分野，而且分野不在方法，在时：

晋之时，光要出门；明夷之时，光要回家。

——一个把光放出去照四国，一个把光收回来暖自己。 两件事都不是错，错的是在不该出门的时候出门。

七、常见误读

一、明夷是「光明熄灭」之卦。

恰恰相反：全卦的核心是「明不可息」。 熄的是上六，藏的是其余五爻。 「夷」是伤，不是灭。

二、「夷」就是「伤」，一字一义。

《说文》「夷，平也」——本义是「平」。 平 → 夷平 → 夷灭 → 伤。

「明夷」字面上是「把光推平」——不是光熄了，是光被抹平了。 抹平比熄灭更狠：熄灭还有灰，抹平连痕迹都不留。

三、初九「三日不食」是仓皇逃命、顾不上吃饭。

《象》纠正了：「义不食也」。 不是顾不上，是不该吃的时候就不吃。 一个走路的人三天不吃，不是狼狈，是自持。

四、「明夷于飞，垂其翼」是说鸟受伤了。

要紧的是那个「于飞」：伤发生在飞的时候。

上一卦晋正在往上飞，这一卦第一爻就是飞着被打下来。 《序卦》「进必有所伤」，不是格言，是一只正在飞的鸟。

五、六二「夷于左股」是伤得重，只差没死。

伤在旁侧，本体未毁，而且「用拯马壮」——有得救。「吉」。 《象》说「顺以则也」：受伤时最容易犯两件事，硬顶（不顺）与乱来（失则），六二两样都不犯。

六、六四「获明夷之心」是得到了「明夷卦」的真义。

这一句历来两读：得见被伤者之心，或得见暗主之心。 《象》说「获心意也」——得的是「心意」，不是「事」。 两读都容得下。

七、六五箕子是「明哲保身」的典型，属于消极。

《象》说「明不可息也」——光可以藏，不可以灭。 箕子不是保身，是保那盏灯。 同处一朝的三人：微子去、比干死、箕子奴，《易》选的是那个做了奴的。

八、上六是被昏暗之人害死的。

《象》说「失则也」——不是被人打灭的，是自己失度而灭的。 而且它「初登于天，照四国也」：它当初不是暗的，它亮过，照得很远。

九、文王与箕子是并列的两个「藏明」典范。

《彖》分得很清：文王是「以蒙大难」（难从外来，可以走），箕子是「内难而能正其志」（难从内起，走不掉）。

同一个藏明，两种难处法。

十、「用晦而明」是装糊涂、会做人。

它要求同时做两件相反的事：外面晦（不显不辩），里面明（清楚分明）。 装糊涂是外面晦、里面也晦——混得下去，可自己也糊了。

明入地中，晦以守明；伤于外者必反其家，故受之以家人。

下一卦家人。

—— 润泽说易

下经｜家人

润泽说易

火在屋里，风才出门

家人卦

一、经文底本

卦辞

家人。利女贞。

六爻

初九：闲有家，悔亡。

六二：无攸遂，在中馈，贞吉。

九三：家人嗃嗃，悔厉，吉；妇子嘻嘻，终吝。

六四：富家，大吉。

九五：王假有家，勿恤，吉。

上九：有孚威如，终吉。

《彖》

家人，女正位乎内，男正位乎外；男女正，天地之大义也。家人有严君焉，父母之谓也。父父，子子，兄兄，弟弟，夫夫，妇妇，而家道正；正家而天下定矣。

《象》

风自火出，家人；君子以言有物而行有恒。

二、时代社会背景

离下巽上，风自火出。 火在内而风化向外，家内的德行、风气，慢慢向外熏染扩散，这是家人之象。

家人，就是一家之内的伦常秩序。

总纲「利女贞」——这三个字要读准：它不是一个训令（「女当贞」），是一个条件（「家之利，在女之贞」）。

——「利」在这里是「利于」，「女贞」是所利之事。 《易》说的是：这个卦要得利，系于内位之正。

不是说只有女子需要守正，而是家内之事，以柔顺贞固为底色。

《彖》给了这层意思一个卦位实底，这一点极要紧：

六二，阴居阴位，又居内卦之中——「女正位乎内」。
九五，阳居阳位，又居外卦之中——「男正位乎外」。

——「男女正」三个字不是一句训词，是说这两爻各自都「当位」，都站在自己的位置上。

明夷是在外遭伤、世道难行；人在外受困顿、光明被伤，就要回归到家这个近处，安顿身心、理顺伦常。 家，是修身的第一场域。

《彖》点明「正家而天下定」，不是由家直接统治天下，而是家是教化的原点。 在家中养成的分寸、信义、威仪，向外延伸，便是治理的根基。

老庄论家：老子德修于身、推及家邦，「修之于家，其德乃余」，德由近及远；庄子不多谈伦常礼教，但同样认可，人先安顿近处的相与，不向外漫无目的地驰求。

明夷是避乱世；家人，是在可自主的方寸之内，建立稳定的德化秩序。

三、关键字造字溯源

1. 家人

先看「家」这个字：屋（宀）之下一头豕。

——不是空的概念，是有烟火的地方。 古时畜豕于屋下，是人居的实景。

《易》取这个字做卦名，取的正是「屋下有个活物」这一层：一家之人，是活的、要吃要养要长的。

2. 闲有家

「闲」，《说文》「阑也」——门中有木。

——这个字本身就是一幅治家图：门里有一道栏。

预先建立规矩边界，防患于家内。 注意它用的不是「禁」（挡住人），是「闲」（门里有木）——栏在门内，是让该进的进、该出的出。

3. 无攸遂 / 中馈

「遂」，专断自决。 居内不擅自主张、独断行事，顺承本分。

「中馈」，家中膳食供养，代指主理家内日常事务。

4. 嗃嗃 / 嘻嘻

「嗃嗃」，严苛肃静，持守规矩，有警戒之声。

「嘻嘻」，嬉闹放纵，无节制的欢娱，礼法松弛。

——这两个都是声音：一个是呵斥声，一个是笑声。 治家的宽严，在《易》里落成了两个声音。

5. 富家

充实其家：以德、以本分厚养家庭，不单指财物富足。

6. 王假有家

「假」，至、抵达。 王者的德行抵达家，以自身感通全家，不靠强令管束。

——「假」训「至」，与「王假有庙」是同一用法（萃、涣两卦）。 王到庙，是尽孝于祖；王到家，是尽诚于人。

7. 威如

庄重有威仪，不是暴虐，是自重、有界限。

8. 言有物而行有恒

说话有实在内容，行事有恒定准则，不浮泛无常。

——「物」是实有之事，「恒」是常。 这两个字，一个管嘴，一个管脚。

四、逐爻深解，兼通老庄

初九｜闲有家，悔亡

家道初立，预先设立规矩边界，防微杜渐，悔恨消弭。

易： 治家贵在提前设防，在乱象未生之时就立分寸。 等到失序之后再去整顿，多生悔恨。

老子： 「为之于未有，治之于未乱」——正是闲有家的功夫。

庄子： 先立其分，不待纷乱再起而费力纠治。

初九《象》辞：「闲有家，志未变也。」

——「志未变也」。四个字，是全卦的时辰。

治家最要紧的不是立规矩，是立规矩的时候——「志未变」。

——趁人心还没变，趁那个念头还没起来。

这也就是「闲」这个字的深意：栏立在门内，不是拦住已经跑出去的人，是拦住还没跑的那个念头。

《易》几乎把所有「防」的道理压缩在四个字里：防的不是事，是志。

——事已经做了，防不住；志还没变，才防得住。

六二｜无攸遂，在中馈，贞吉

主理家中日常供养，不擅作主张、独断独行，守正吉祥。

易： 居内之位，贵在顺承、持守分内之事，不是没有主见，是不越位专断。 本分之内尽心，本分之外不擅专。

老子： 处雌柔之位，顺而不妄作，安于所守。

庄子： 各当其分，不侵越位次而妄求作为。

六二《象》辞：「六二之吉，顺以巽也。」

——「顺以巽也」。三个字。

「巽」是入、是顺——上一卦明夷的六二是「顺以则也」，这一卦六二是「顺以巽也」。

两卦的六二，都是「顺」，而所顺不同：明夷之顺，顺的是「则」（法度）；家人之顺，顺的是「巽」（入微）。

——《易》把「顺」分得很细：受难时要顺法度，居家时要顺人情。

而「无攸遂」三个字最容易被读成「没有主见」。 ——它是「不专断」，不是「不敢想」。

本分之内尽心，本分之外不擅专：这两句是两个半句，缺一个，这一爻就倒了。

九三｜家人嗃嗃，悔厉，吉；妇子嘻嘻，终吝

全家肃肃，常怀警戒、规矩严明，虽有严苛带来的不安，最终吉祥；若是放任嬉闹、毫无节制，纵逸无度，终究留下缺憾。

易： 治家两端。 过宽则慢慢涣散；适度严肃，守住底线，才是长久。 一味嬉乐，情欲放逸，伦常秩序慢慢消解。

老子： 「知止」——家中不可放纵无度；但苛暴也非长久。

庄子： 哀乐无节，则天和受损，嬉而无制，失其常度。

九三《象》辞：「家人嗃嗃，未失也。妇子嘻嘻，失家节也。」

——这一条写得极妙：两个「失」，一正一反。

「未失也」——严，还没算失（只是「悔厉」，有点过）。

「失家节也」——嬉，才是真的失（失的是「家节」）。

——《易》的宽严观，就在这两个字上：

严是「苦」，宽是「失」。

严过头，只是家里气氛不好；宽过头，是家里的节没了。

判词也配对得整齐：嗃嗃是「悔厉，吉」，嘻嘻是「终吝」。

——一个有悔而终吉，一个有乐而终吝。

全卦只有这一爻同时给出了两种声音的结局，而它把两者摆在一条爻里，是要人自己选。

六四｜富家，大吉

以德充实家门，厚养家风，大吉。

易： 富家，核心是德业充盈，其次财物丰足。 不是聚敛财货，是一家人的德行、情义、生计都得到滋养充实。

老子： 「既以为人，己愈有」——德厚于家，家自丰盈。

庄子： 居分内而自足，不向外贪求，家门自厚。

六四《象》辞：「富家大吉，顺在位也。」

——「顺在位也」。四个字。

六四是阴爻居阴位（外卦之下），得位而顺。 而它的判词是——「大吉」。

这里有一件极易被读漏的事，值得单说：

全卦六爻的判词，从高到低排一遍：

初九「悔亡」、六二「贞吉」、九三「悔厉，吉」、六四「大吉」、九五「吉」、上九「终吉」。

——最高的那个，不是九五（王者之位），是六四（富家）。

《易》在一个讲家的卦里，给出的最高评价，落在「富家」两个字上，而不是「王假有家」。

这极有分量：

王者的感通是「吉」，一家人的厚实是「大吉」。

——《易》的意思是：天下最高的事，也高不过一个厚实的家。

而「富」不是财。 《象》给的理由是「顺在位也」——它做对了自己的位置，就这样。 真正的富，是一家人各在其位、把日子过厚了。

九五｜王假有家，勿恤，吉

德行至高者，感通全家，不靠苛法督责，无需忧虑，吉祥。

易： 家道上乘。 不是靠威严压制，是自身德行感化，家人自然相正。 上行下效，以德相感。

老子： 「不言之教」——处无为之事，不言而风化自行。

庄子： 德充于内，不令而化，不必喋喋督责。

九五《象》辞：「王假有家，交相爱也。」

——「交相爱也」。这四个字，是全卦的温度所在，也是全书极少见的「爱」字。

注意那个「交」字：不是「上爱下」，是「交相」——两头都往中间去。

——《易》在这里把「感化」这件事说透了：

王者的德到了家，不是他单方面往下灌，是家里的人回过头来也往他那儿去。

「交」，才是「感」的完成。

而「勿恤」两个字很轻，也很重：不必忧虑。 ——为什么不必忧虑？因为已经「交」了。

该做的都做了，剩下的不用再操心。

（「假」训「至」，与「王假有庙」同例。 王到庙，是尽孝于祖；王到家，是尽诚于人。 ——一个在祖宗面前低头的人，回到家里，也不会仰着头。）

上九｜有孚威如，终吉

心存诚信，又自重有威仪，最终吉祥。

易： 家道收束。 单纯慈爱容易流于松弛；单纯威严容易生疏离。 诚信为本，辅以庄重威仪，刚柔相济，家道可长久。

老子： 信为根基，庄重自持，不狎不慢。

庄子： 不亵慢，不放纵，自有分际，相与而不伤。

上九《象》辞：「威如之吉，反身之谓也。」

——「反身之谓也」。五个字，是全卦的收口，也是全书最好的一句家教。

「威如」两个字，最容易被读成「威严吓人」。 《象》一句话摁住了：所谓威，是「反身」。

——反身，就是回过头来要求自己。

威不是压在别人身上的重量，是立在自己身上的分量。

一个家里，真正的威仪从哪里来？

不是从嗓门来，不是从规矩来，是从「他说的话，他自己先做到了」来。

——《易》把「威」这个字，从「对人」扳回了「对己」。

这也是全卦的最后一句：

前五爻讲怎么治家——设栏、守分、宽严、厚实、感通。

到了上九，全部收回到一个人身上：你自己站得住，家才立得起来。

五、体系联动

家人是《下经》第七卦，全书第三十七卦。

它与明夷是紧接的一对，而《序卦》只说了一句话就把两卦接上了：

「伤于外者必反其家，故受之以家人。」

——在外面受了伤的人，一定回家。

而两卦的《象》，正好是一个「入」一个「出」：

	明夷 ䷣	家人 ䷤
卦体	离下坤上	离下巽上
象	明入地中	风自火出
光/热	光被收进地里	热从屋里散出来
《象》语	用晦而明	言有物而行有恒

——这一组对照极动人，因为它的下卦都是离（火）。

同样是火：在明夷，火被压到地底下，光收进去了；在家人，火在屋子里面，热从门缝里冒出来。

一个把光收回家，一个把暖散出门。

而「风自火出」这个象，还说了家的一个本质：

风不是从外面吹进来的，是从里面烧出来的。

——家风不是贴上去的标语，是屋里那团火自然生出来的气流。

家人翻转过来，是离上巽下——火在风上，即睽。

六爻排开，是一条从「立栏」到「立人」的线：

爻	做什么	判
初九	闲——趁志未变，门里立栏	悔亡
六二	中馈——守分，不专断	贞吉（顺以巽）
九三	嗃嗃 / 嘻嘻——宽严之择	悔厉吉 / 终吝
六四	富家——把日子过厚	大吉（顺在位）
九五	王假——德至而交相爱	吉
上九	威如——反身自立	终吉（反身之谓）

——六爻里没有一爻讲「管人」，全是讲「怎么把自己放对」。

判词上，家人只有三个字：「利女贞」。

——《易》把这一卦的成败，系在内位之正。 这不是一句训令，是一个条件。

而这条判词，与《彖》的「女正位乎内，男正位乎外」是同一件事的两种说法：

《彖》讲的是两爻都当位（六二、九五），判词讲的是——这个卦要得利，先得有人在家里面站得住。

与老庄：

《易》之家人：核心是各正本位，由内而化。 次第：初九预立规矩；六二安守分内；九三戒纵逸、明肃敬；六四厚德富家；九五德化全家；上九信孚而威仪。 言有物，行有恒，为齐家根本。 它给的是位。
老子：「修之于家，其德乃余」；「为之于未有，治之于未乱」。 治家同于治身，德由近及远。 他给的是积。
庄子：重「分」，各守其界限，不妄相侵扰，自然相安。 他给的是界。

一句话：易说「一家人的事，没有一件是管别人的」，老子说「家是德往外长的地方」，庄子说——各守各的界，就不吵了。

六、合与和

家人的「合」，是三种用力：

要么放任家人，一味宠溺嬉乐，没有边界规矩；要么严苛苛责，以威压管束，缺少真诚情义；或是总想向外彰显自家的体面，刻意修饰家风。

——三种都指向一个字：「做」。

天道之和：风自火出，由内而化。

初立闲防，内守本分；宽严相济，以德富家；感而不迫，信而有威。 各正其位，不言而风化自生——是和。

而「和」在家人里的落点，是《象》那一句八个字：

「言有物而行有恒。」

——这是全书对「家风」下得最实的一个定义，实到几乎不像道德话：

说话要有东西，做事要有常。

「言有物」——不是「话好听」，是「话里有实」。 一句空话在家里说三遍，这个家的风气就开始虚了。

「行有恒」——不是「做大事」，是「每天都做」。 ——家风不是立碑，是重复。

所以这八个字，其实是两个出口：一个管嘴，一个管脚。

一个家真正的规矩，不在墙上，在这两处。

而它与上一卦正好接得上：

明夷是「用晦而明」——把光收进来；家人是「言有物而行有恒」——把话和事都做实。

——一个人在外面受了伤，回到家，最需要的东西其实极简单：

说的话有人信，做的事有人等。

七、常见误读

一、「利女贞」是在规定女子应当守贞。

这三个字不是一个训令，是一个条件： 「利」是「利于」，「女贞」是所利之事——《易》说的是：这个卦要得利，系于内位之正。

不是「女当贞」，是「女贞则家利」。 两读差得很远。

二、「家」只是个居住单位，卦名取其字面。

「家」字是屋之下一头豕——屋下有个活物。 《易》取这一层：一家之人，是活的、要吃要养要长的。

三、「闲有家」的「闲」是清闲、无事。

《说文》「闲，阑也」——门中有木。 这个字本身是一幅治家图：门里有一道栏。

而且它用的不是「禁」（挡住人），是「闲」——栏在门内，是让该进的进、该出的出。

四、初九立规矩，是给家人立，防的是家人犯错。

《象》说「志未变也」——防的不是事，是志。 趁人心还没变。 事已经做了，防不住；志还没变，才防得住。

五、六二「无攸遂」是没有主见、事事不敢定。

它是「不专断」，不是「不敢想」。 本分之内尽心，本分之外不擅专——两个半句，缺一个，这一爻就倒了。

六、九三「嗃嗃」严苛伤情，不是好事。

判词是「悔厉，吉」——有悔而终吉。 而「嘻嘻」是「终吝」。

——《易》的宽严观在这两个「失」字上：严是「苦」，宽是「失」。 严过头只是家里气氛不好，宽过头是家里的节没了。

七、六四「富家」是说把家产置厚、钱财挣多。

《象》给的理由是「顺在位也」——它做对了自己的位置。 「富」不是财，是厚。

而且这一爻的判是「大吉」，全卦最高——不是九五。

八、九五「王假有家」是王者驾临，家人受宠若惊。

「假」训「至」：德行抵达。 《象》说「交相爱也」——注意那个「交」：不是「上爱下」，是两头都往中间去。

王者单方面往下灌，不叫感；家里回过头来也往他那儿去，才叫「交」。

九、上九「威如」是威严、有震慑力，让家人怕。

《象》说「反身之谓也」——所谓威，是回过头来要求自己。

威不是压在别人身上的重量，是立在自己身上的分量。 它从「他说的话，他自己先做到了」来。

十、家人卦讲的是治家的技术。

六爻里没有一爻讲「管人」，全是讲「怎么把自己放对」： 设栏、守分、择宽严、过厚日子、以德感通、反身自立。

——《易》的治家，治的从来是自己。

风自火出，正家而风教行；家道穷必乖，故受之以睽——睽者，乖也。

下一卦睽。

—— 润泽说易

下经｜睽

润泽说易

不是不合，是你心里先有了敌

睽卦

一、经文底本

卦辞

睽。小事吉。

六爻

初九：悔亡。丧马勿逐，自复；见恶人，无咎。

九二：遇主于巷，无咎。

六三：见舆曳，其牛掣，其人天且劓，无初有终。

九四：睽孤，遇元夫，交孚，厉无咎。

六五：悔亡，厥宗噬肤，往何咎。

上九：睽孤，见豕负涂，载鬼一车，先张之弧，后说之弧；匪寇，婚媾；往遇雨则吉。

《彖》

睽，火动而上，泽动而下；二女同居，其志不同行。说而丽乎明，柔进而上行，得中而应乎刚，是以小事吉。天地睽而其事同也，男女睽而其志通也，万物睽而其事类也。睽之时用大矣哉！

《象》

上火下泽，睽；君子以同而异。

二、时代社会背景

离上兑下，上火下泽。 火性炎上，泽水润下，二者方向相背；二女同处一室，情志各有所向，不能同心同行，是睽之象。 睽，乖离、差异、不合。

总纲「小事吉」：睽不是可以兴大事、合大举之时。 差异、隔阂存在，只适合从容处理细碎近事，不宜强行去弥合巨大分歧、强求同心。

家人讲「同」，睽讲「异」。 天地、男女、万物，本就各有分殊，外形、情志、立场各不相同，这是天然的睽。 但睽不等于对立敌对：天地位置相睽，却一同化生万物；男女情志形态有别，却可以情志相通。

《彖》一句「同而异」是本卦的枢纽：君子求大同，而容许保留差异，不要求所有人完全一致。

而「二女同居」这四个字，是卦体的实底，不可轻轻带过：

兑，少女；离，中女。 ——两个女子，中间没有男子。

这一点，只要把它和《咸》并看，就极清楚了：

咸：艮（少男）在下，兑（少女）在上——一男一女，而男肯居下。 所以「取女吉」。
睽：兑（少女）在下，离（中女）在上——二女，无男。

同样是兑，同样是女多的一卦：咸里派了一个少男下去让着，就成了；睽里没有一个男的，两个女各往各的方向走（火往上、泽往下），就睽了。

——《易》的卦体安排，比任何道理都直白。

老庄看待睽异：老子的「和」，不是消弭差别、强制齐同，是承认分殊之上的调和；庄子「万物殊理」，万物各有其理，不必强行拉成一样，懂得接纳差异，才不被分歧困住。 家人是向内合一；睽，是面对差异、隔阂、误解的相处之道。

三、关键字造字溯源

1. 睽

《说文》「睽，目不相听也」——从目，癸声。

① 字形层：一只目，一个声符。 ——这个字上只有一个眼睛。

② 训释层：「听」在古语里有「相从、相顺」之义。 「目不相听」，说的是两只眼不能一起走到一个地方去。

③ 也就是说：这个字画的时候只有一只眼，讲的时候却是两只眼的事。

——一只眼，讲两眼看不到一块去。 这就是睽。

2. 小事吉

判词只有三个字。 「吉」是给了的，但加了一个「小」字。

——这是一个极要紧的分寸：《易》承认乖离之时也有吉，但那点吉只在近处、小处。

3. 丧马勿逐，自复

走失的马，不必追逐搜捕，时机到了自己返回。 喻指隔阂、离散不必强行追索挽回。

4. 见恶人

「恶人」，与自己不合、有嫌隙之人。 见他，不避他。

5. 遇主于巷

「巷」，里中之道——城邑里弄的小路，与「堂」相对。

不在正式大堂相见，在曲折小巷偶然相逢。 非预先安排、隆重正式的相合。

6. 舆曳 / 牛掣

车子被向后拖拽，拉车的牛阻滞不前，进退牵制，两相拉扯。

7. 天且劓

「天」，黥额（在额上刺字）；「劓」，割鼻。 受刑毁容，象征深重的伤害、对立、敌意。

8. 睽孤 / 元夫

「孤」，孤立无援，无人相合。 ——「睽孤」二字在卦中两见：九四、上九。

「元夫」，「元」为善。 良善之人，本心真诚的同道。

9. 厥宗噬肤

「厥」，其。 「宗」，宗族。 「噬肤」，咬食柔软的嫩肉，极易。

——「噬肤」这个词在书里两见：噬嗑六二「噬肤灭鼻」、睽六五「厥宗噬肤」。 一个是咬硬物咬过了头（灭鼻），一个是咬软肉一咬就开。

10. 豕负涂 / 载鬼一车

猪背上沾满污泥，污秽不堪；一车鬼影。 是心中猜忌投射出来的丑恶幻象。

——「鬼」这个字，在整部《易》的经文里几乎只出现在这里。

11. 张之弧 / 说之弧

「弧」，木弓。 「说」通脱。 先张开弓，后来放下弓——收起戒备敌意。

12. 同而异

求其同，而容其异。 不是「异中求同」的权宜，是「同」这个字本身就有边界。

四、逐爻深解，兼通老庄

初九｜悔亡。丧马勿逐，自复；见恶人，无咎

乖离之初，悔恨消散。 走失的马不必追逐，它自会回来；面对和自己不合、有嫌隙之人，坦然相见，没有咎害。

易： 初睽之时，最容易心急，拼命想要追回、说服对方。 须知有些离散、隔阂，是时机未合，追逐反而越追越远；从容静待，反而自复。 即便是立场对立的人，也不必避而不见、激化敌意。

老子： 「物或损之而益」——静待其自然回转，不妄作为。

庄子： 不执求强合，任物自往自复，不被离别的焦虑裹挟。

初九《象》辞：「见恶人，以辟咎也。」

——「以辟咎也」。「辟」就是避。

这四个字的意思极反直觉：见那个跟你不对付的人，正是为了避开咎害。

——避咎的方法，是「见」，不是「躲」。

这是睽卦的第一个处方，也是全卦的基调：睽的病不在「异」，在「绝」。

一躲，这条线就断了；一断，就再也接不上。 见一面，什么也没解决，可那条线还在。

而「丧马勿逐，自复」六个字，是同一个道理的另一种说法：

有些东西，你越追它越远；你不动，它自己回来。

——「自复」的「自」，是全卦最轻、也最有力的一个字。 不是你把它弄回来，是它自己。

九二｜遇主于巷，无咎

不在正式场合庄重相会，在小巷之中偶然相逢，得以相通相合，没有咎害。

易： 睽隔之时，大道不通，正式渠道已经阻隔。 只能以迂回、非正式的方式，伺机相通，不追求盛大圆满的相合。

老子： 「曲则全」——直路不通，取曲径而相通。

庄子： 不固守固定的相会范式，因势而遇。

九二《象》辞：「遇主于巷，未失道也。」

——「未失道也」。四个字，是全卦最宽的一句话。

「巷」是什么地方？ 不是堂，不是朝，是里弄里的一条小路。 在巷里遇见主，这件事从场面上看，是不成体统的。

而《象》说：「未失道也。」

——见面不在堂上，道并没有失。

这是《易》极少见的宽容：它承认有些时候正门进不去，侧门也是门。

睽之时，大道不通。 若死守「必须堂堂正正地见」，那就永远见不着；退一步从巷子里遇，反而通了。

——「曲则全」三个字，在这里不是处世技巧，是《易》给的一条正经出路。

（九二为阳，居下卦之中；六五为阴，居上卦之中。二五相应——所谓「主」，即六五。 这一遇不是偶遇，是相应之爻终于碰上了。）

六三｜见舆曳，其牛掣，其人天且劓，无初有终

一路两相牵制，车子被拖拽、牛被阻滞；双方互相伤害，如同受刑毁容，对立深重。 起初乖离伤害，最后终能相通。

易： 睽的激烈阶段，互相拉扯、互相伤害，成见很深。 但二者本有相应的根基，熬过对立冲突的阶段，最终可以和解。

老子： 「祸兮福之所倚」——对立之中潜藏相通之机。

庄子： 纷争相持，只是一时之迹，不是恒定的隔绝。

六三《象》辞：「见舆曳，位不当也。无初有终，遇刚也。」

——这一条要分两半读，前半讲伤，后半讲救。

「位不当也」——六三是阴爻居阳位（下卦之上），不当位。 而它又正处在上下两卦之间，是睽得最厉害的位置。

全卦六爻，只有这一爻被伤到「天且劓」——毁容。 ——《易》把最重的伤，给了那个站得最不对的地方。

「遇刚也」——三个字，是这一爻的活路。

伤的对面不是别人，是「刚」：九四（阳）、上九（阳）。 它自己柔，而它遇到的都是刚。

——「无初有终」这四个字，说的是：开头不好，结尾好。 为什么能好？因为「遇刚」。

这与「位不当」是一对：位置不对，开头就坏；可是碰上了刚，结尾就好了。

——《易》在这里承认了一件很实的事：起点错了，不等于终点错。 中间那个「遇」，可以把它扳回来。

九四｜睽孤，遇元夫，交孚，厉无咎

身处乖离孤立，无人相知；遇到本心良善之人，彼此以真诚相交，虽有危厉，终无咎害。

易： 孤立隔阂之中，很难找到同道。 一旦遇见真诚之人，以信相交，不必强求众人相合，得一真诚相交者足矣。

老子： 信者相交，不以同异取舍，只取本心之诚。

庄子： 举世睽异，得一知己而足，不必求众人同己。

九四《象》辞：「交孚无咎，志行也。」

——「志行也」三个字。

九四已经「睽孤」了——孤立到没有人可合。 而它只遇见了一个人（元夫），只跟这一个人「交孚」。

按常理，一个人只跟一个人相通，那个「志」是行不通的。 而《象》说：「志行也。」

——《易》在这里把「够不够」的标准换了：

不是「有多少人跟你站在一起」，是「有没有一个人真的信你」。

有，志就行。

而「厉无咎」三个字也别看轻：这一爻是有危险的（厉），只是最后无咎。 ——孤中遇到知己，也不是安稳事，是险中得救。

六五｜悔亡，厥宗噬肤，往何咎

悔恨消去。 同族至亲之间的隔阂，如同咬嫩肉一般，极易消融。 前去相交，又有什么咎害。

易： 亲缘、根基相近之人，虽然一时睽隔，本质上容易和解。 根基相近，分歧是表层的，相通是内在的。

老子： 同类相感，根基未离，隔阂易消。

庄子： 理本相近，只是一时意气相隔，不难复通。

六五《象》辞：「厥宗噬肤，往有庆也。」

——「往有庆也」。四个字，而「有庆」这个词在书里几见，值得单列一笔。

「噬肤」这个比喻，全卦用得极妙，因为它不是「难」的反面，是「难」的对照。 噬嗑六二是「噬肤灭鼻」——咬软肉咬过了头，鼻子埋进去了；睽六五是「厥宗噬肤」——咬软肉，一咬就开。

同样是「噬肤」，一个失度，一个恰好。

——《易》用同一个词，在两卦里量出两种分寸。

而「宗」这个字是本爻的底气：亲缘、根基相近之人。 一时睽隔，可底子是通的，所以「一咬就开」。

反过来看：这一爻的轻松，不是因为它有本事，是因为它「有宗」。

——睽到六五，已经不是靠手段化解，是靠「本来是一家人」。

上九｜睽孤，见豕负涂，载鬼一车，先张之弧，后说之弧；匪寇，婚媾；往遇雨则吉

睽到极致，孤立猜忌，心中生出幻象：看见满背污泥的猪、满车鬼魅，于是张弓戒备；后来放下弓箭，才看清对方不是寇贼，本是可以联姻亲近之人。 待到阴阳相和、遇雨涤荡尘埃，猜忌尽消，吉祥。

易： 睽的顶峰，是猜忌的幻象。 很多对立、敌意，是自己内心的猜忌投射出来的，并非事实本相。 一旦疑心升起，处处都是敌人；洗去猜疑，才看见本有的相通。

老子： 「知人者智」——不自生猜忌，妄立仇敌。

庄子： 凡物之鬼怪，皆是心之所造，虚静则幻象自消。

上九《象》辞：「遇雨之吉，群疑亡也。」

——「群疑亡也」。四个字，是全卦的钥匙，也是全卦的结论。

睽卦讲了六爻的乖离、隔阂、相伤、孤立、猜忌，最后落到「疑」这个字上。

——《易》的判断极狠：睽的病根不在别人跟你不一样，在你心里有疑。

疑一亡，睽就解了。 不是对方变了，是你看清了。

而这一爻的整个过程，写得像一场戏，每个动作都值得停一下：

「见豕负涂」——看见一头满背污泥的猪。 「载鬼一车」——看见一车鬼。

这是全卦最奇的两句，也是《易》经文里几乎唯一出现「鬼」的地方。

——它写的不是外面有鬼，是里面生鬼。 疑心一起，眼前全是脏东西和鬼影。

然后是那两个动作：

「先张之弧」——先把弓拉开了。

「后说之弧」——后来把弓放下了。

——弓比人先到。 这是全卦最精准的一笔：在看清对方是谁之前，你已经先做好了射他的准备。

「匪寇，婚媾」——不是强盗，是来求婚的。

这四个字在书里三见：屯六二、贲六四、睽上九。 三处都是同一件事：以为是敌，其实是亲。

——屯的时候，好意以「寇」的样子出现（时机未至，一切靠近都像侵犯）；贲的时候，朴素以「寇」的样子出现（文饰之下，素净看着寒酸）；睽的时候，亲近以「寇」的样子出现（心里有疑，一切靠近都像来抢）。

三次误认，三种场合，同一个动作：先张弓。

最后是「往遇雨则吉」。 ——雨落下来，把猪背上的污泥冲掉，把一车鬼影冲散。

「群疑亡也」——疑没了，才看清那一车不是鬼，是来接亲的人。

五、体系联动

睽是《下经》第八卦，全书第三十八卦。

它是家人的综卦（家人离下巽上，睽兑下离上），而《序卦》把两卦接得极准：

「家道穷必乖，故受之以睽。睽者，乖也。」

——家里的道走到尽头，就乖离了。

这一句里有一个字要留意：「穷」。 不是家败了才乖，是「家道」这一套走到它的边界，就到了乖。 ——最亲的人之间，最容易睽。

而睽与咸的卦体对照，是全书最精巧的一组：

	咸 ䷞	睽 ䷥
卦体	艮（少男）下，兑（少女）上	兑（少女）下，离（中女）上
人	一男一女	二女，无男
《彖》语	「男下女」，取女吉	「二女同居，其志不同行」

同样是兑，同样是女多的一卦：

咸里派了一个少男下去让着（「男下女」），就成了；睽里没有一个男的，两个女各往各的方向走（火往上、泽往下），就睽了。

——《易》把「合」的条件写在一个卦体里：不是人多就好，是得有人肯往下。

六爻排开，是一条把「疑」一层层剥掉的线：

爻	病	处方	判
初九	想追、想躲	勿逐（等它自复）、见恶人	悔亡 / 无咎
九二	正门不通	走巷	无咎（未失道）
六三	位置不对，互相拉扯	熬到遇刚	无初有终
九四	睽孤	遇元夫，交孚	厉无咎（志行）
六五	与宗亲有隔	去（噬肤，一咬就开）	往何咎（往有庆）
上九	睽孤，生鬼影	放弓（说之弧），等雨	吉（群疑亡）

「睽孤」两见（九四、上九）——孤是睽的尽头。 而两处孤，一处被一个人救了（遇元夫），一处自己解了（群疑亡）。

——《易》给「孤」的两条出路：要么遇到一个真信你的人，要么看清那些影子不是人。

判词上，睽只有三个字：「小事吉」。 而六爻的判词排开，是一件极罕见的事：

悔亡 / 无咎 / 无初有终 / 厉无咎 / 往何咎 / 吉。

——六爻之中，没有一处「凶」，没有一处「吝」，连「悔」都只是「悔亡」。

一个通篇在讲「不合」的卦，判词却全是好的。

——《易》的意思再明白不过：不合本身不是灾；把不合弄成「绝」，才是灾。

六爻里每一爻都在做同一件事——不让那条线断掉。

而「噬肤」与「匪寇婚媾」两个词，也在书里各有呼应：

词	见处	各自的落点
噬肤	噬嗑六二（灭鼻）、睽六五	一咬过了头 / 一咬就开
匪寇婚媾	屯六二、贲六四、睽上九	好意被误认 / 朴素被误认 / 亲近被误认

与老庄：

《易》之睽：核心是接纳分殊，破斥猜忌，异而可通。 次第：初睽静待自复；九二曲径相通；六三相持相伤而后终合；九四孤中得信友；六五宗亲易和；上九破心中鬼象。 同而异，是修身处世的准则。 它给的是通。
老子：「和光同尘」；「知和曰常」。 和不是等同，是承认万物分殊，于差异之中守和。 他给的是容。
庄子：「万物殊理」；「不谴是非，以与世俗处」。 不把异己当成对立。 他给的是齐。

一句话：易说「不是别人跟你不一样，是你心里有疑」，老子说「和不是把大家弄成一样」，庄子说——万物各有各的理，你不必去统一它们。

六、合与和

睽的「合」，是两种用力：

看见分歧、隔阂，就急于说服、逼迫对方和自己相同；或是陷入猜忌，把不一样的人当成敌人，处处戒备对抗。

——前者叫「强同」，后者叫「绝异」。

两种都错在同一个地方：都默认了「不一样」是一件必须解决的事。

天道之和：上火下泽，各循其性。 睽而不害其通，静待自复，迂回而遇，知幻象起于猜忌。 同中存异，异中可通，不强制齐同——是和。

而《彖》那三句排比，是全卦的最高处，也是全书对「和」说得最好的一段：

「天地睽而其事同也，男女睽而其志通也，万物睽而其事类也。」

——请注意这三句的句式：每一句前半都是「睽」，后半都是「同／通／类」。

天地位置相反（睽），可它们做的是同一件事（化生万物）；

男女形志有别（睽），可他们的志是通的；

万物各各不同（睽），可它们的事是同类相从的。

——《易》在这里说的「和」，不是把「睽」消灭掉之后出现的和。

是「睽」本身就在「和」里面——睽是和的形状，不是和的敌人。

这也正是《象》那四个字的意思：「君子以同而异。」

——不是「在异中求同」，是「同，本来就带着异」。

一个要求所有人完全一致的地方，不是和，是同而不异——那样的「同」，是压出来的，一松就散。

睽卦给的，是另一条路：承认不一样，然后让那条线别断。

七、常见误读

一、睽是「乖离、不和」之卦，是个坏卦。

判词是「小事吉」，六爻无一处凶、无一处吝，连「悔」都只是「悔亡」。

一个通篇讲「不合」的卦，判词全是好的——《易》的意思是：不合本身不是灾，把不合弄成「绝」才是灾。

二、「睽」是「二目分开」，两只眼睛分开。

《说文》「睽，目不相听也」，从目，癸声——字形上只有一只目。

这个字画的时候只有一只眼，讲的时候却是两只眼的事：一只眼，讲两眼看不到一块去。

三、初九「见恶人」是不得已去见，忍一忍。

《象》说「以辟咎也」——辟就是避。见那个跟你不对付的人，正是为了避开咎害。

避咎的方法是「见」，不是「躲」。 睽的病不在「异」，在「绝」。

四、「丧马勿逐，自复」是消极等待、碰运气。

「自复」的「自」，是全卦最轻也最有力的一个字： 不是你把它弄回来，是它自己回来。

有些东西，你越追它越远。

五、九二「遇主于巷」是不正当的私下相见，勉强算无咎。

「巷」是里弄小路，与「堂」相对；在场面上看，确实不成体统。

而《象》说「未失道也」——见面不在堂上，道并没有失。

这是《易》极少见的宽容：有些时候正门进不去，侧门也是门。

六、六三被伤到「天且劓」，这一爻是最坏的。

《象》后半说「遇刚也」，爻辞说「无初有终」。

位置不对，开头就坏；可是碰上了刚，结尾就好了。 起点错了，不等于终点错——中间那个「遇」，可以把它扳回来。

七、九四「睽孤」是没人理他，很惨。

「孤」是睽的尽头，而九四只遇见了一个人，就「交孚」了。

《象》说「志行也」——《易》把标准换了：不是有多少人跟你站在一起，是有没有一个人真的信你。

八、六五「噬肤」是形容隔阂容易消除，只是个比喻。

「噬肤」在书里两见：噬嗑六二「噬肤灭鼻」（咬过了头，鼻子埋进去）、睽六五「厥宗噬肤」（一咬就开）。

同一个词，两处量出两种分寸。 而这一爻的轻松不是因为它有本事，是因为它「有宗」——本来是一家人。

九、上九那一车鬼是真的有鬼、真有强盗。

「鬼」是疑心生出来的。 而那两个动作最关键：「先张之弧，后说之弧」——弓比人先到。

在看清对方是谁之前，你已经先做好了射他的准备。 《象》一句结案：「群疑亡也。」

十、「同而异」是「在差异中找共同点」，一种折中的处世术。

《彖》三句排比说的不是这个：天地睽而其事同、男女睽而其志通、万物睽而其事类。

「睽」不是要被消灭掉才出现「和」——睽是和的形状，不是和的敌人。

上火下泽，异而可通；乖必有难，故受之以蹇——蹇者，难也。

下一卦蹇。

—— 润泽说易

下经｜蹇

润泽说易

走不动的时候，脚停下来，人往前走

蹇卦

一、经文底本

卦辞

蹇。利西南，不利东北；利见大人，贞吉。

六爻

初六：往蹇，来誉。

六二：王臣蹇蹇，匪躬之故。

九三：往蹇，来反。

六四：往蹇，来连。

九五：大蹇，朋来。

上六：往蹇，来硕；吉，利见大人。

《彖》

蹇，难也，险在前也。见险而能止，知矣哉！蹇利西南，往得中也；不利东北，其道穷也。利见大人，往有功也。当位贞吉，以正邦也。蹇之时用大矣哉！

《象》

山上有水，蹇；君子以反身修德。

二、时代社会背景

艮下坎上，山上有水。 山在前阻，流水盘旋、难以径直向下畅行；前路有险，宜止不宜盲进，是蹇之象。 蹇，艰难、阻滞，行路遇险难。

总纲：「利西南，不利东北。」

西南为顺地（坤位），往而得中，宜于顺道退守、蓄势修德；东北是山路穷极之地（艮位），贸然往之，道途困绝。

——「西南 / 东北」这一组对举，《易》里两见：坤卦辞「西南得朋，东北丧朋」，蹇卦辞「利西南，不利东北」。

坤讲的是「往哪儿有伴、往哪儿失伴」，蹇讲的是「往哪儿得中、往哪儿道穷」。 ——同一个方位，两种讲法，指向同一件事：顺着走，别硬闯。

睽是观念立场相异、人心相隔；蹇是客观前路险阻，行动受困。

《彖》一句「见险而能止，知矣哉」，是本卦的大智慧。 ——注意那个「知」字：这一篇《彖》通篇只在这里出了一声赞叹，赞的不是勇，是智。

不是畏惧困难而躺倒，是能够辨识险难，不强行突进，懂得停下脚步。

「利见大人」，不是攀附权贵：是在蹇难之中，去见守道有识的长者同道，相与谋划、共渡难关，而非独自硬闯险地。

老庄论蹇难：老子「不敢进寸而退尺」，遇险知止，不妄冒；庄子「知其不可奈何而安之若命」，不是消极认命，认清险阻不是凭一腔意气就能冲破，此时优先反身修德，等待时机。

睽是人心之隔；蹇是行路之难。 乖异叠加险阻，行事步步牵制。

三、关键字造字溯源

1. 蹇

《说文》「蹇，跛也」——从足，寒省声。

本义跛足，行走滞涩难行；引申为前路险难、阻滞不通。

——这个字从「足」，是一个走路的字。 整卦讲的全是行路——这也是全卦六爻句式的由来。

2. 往蹇，来 X

这是全卦最整齐的一件事，值得先说：

六爻之中，有四爻用的是同一个句式——「往蹇，来 □」：

初六「来誉」、九三「来反」、六四「来连」、上六「来硕」。

——往，是向前；来，是回来。 四爻同一起手，说的是同一句话：往前走就难。

而四爻的落点各不相同：誉、反、连、硕。

——这是一条从「名」到「实」的次序，后面细说。

（另两爻也带「蹇」字：六二「王臣蹇蹇」，九五「大蹇」。 六爻全含「蹇」字，这在全书里是极罕见的。）

3. 蹇蹇

叠字。 艰难复艰难，持续处在危难之中，勉力担责。

4. 匪躬之故

「躬」，自身。 不是为一己私身的利害，为公义、国事而承担艰难。

5. 来反 / 来连 / 来硕

「反」，同返——退回原处，暂作休整。

「连」，退而与众人相连、结伴相携，合力共对险难。

「硕」，《说文》「硕，头大也」，引申为广大、丰厚——退而蓄养，收获厚大之益。

6. 大蹇 / 朋来

「大蹇」，巨大、全局性的艰难，不是一人一事的困滞。

「朋来」，同道之人陆续来相助，同心济难。

7. 反身修德

遇险阻，不向外强攻，回转自身，打磨德行、涵养根基。

——「反身」二字，书里两见：家人上九「威如之吉，反身之谓也」，蹇《象》「君子以反身修德」。

一个讲威：威不是压别人，是立自己。 一个讲难：难不是攻外面，是修里面。 ——同一个「反身」，两处落点，方向一致。

四、逐爻深解，兼通老庄

初六｜往蹇，来誉

向前迈步便遭遇险阻；停止前进、退回修养，可获美誉。

易： 蹇难初起，最容易急于突破、急于建功。 初难之时，力量单薄，前路有险，不适合冒进。 知止而退，涵养自身，是明智之举。

老子： 「知止不殆」——不踏险地，守拙蓄养。

庄子： 前路未通，不强求行进，安住修养，不躁求。

初六《象》辞：「往蹇来誉，宜待也。」

——「宜待也」。三个字。

「待」，不是「不做」，是「等时候」。

而这一爻的判是「誉」——名声。 一个刚上路就退回来的人，居然得了「誉」。

——《易》在这里说了一件很反常识的话：

刚起步就懂得停，这本身就值得称许。

「誉」这个字放在卦的第一爻，是极有分寸的一笔：它是四爻落点里最虚的一个（名，不是实）。

——初六得的只是名。 真东西在后面。

六二｜王臣蹇蹇，匪躬之故

持续处在重重艰难之中，奔走担荷；但这份艰难，不是为自己的私利，是为公义责任。

易： 蹇卦最动人的一爻。 明明前路极难，却不能退避。 本分职责在身，道义所托，虽历尽艰难，也必须担当。 不计个人安危祸福。

老子： 「受国之垢，是谓社稷主」——担天下之难，不以自身安危计较。

庄子： 义命所在，虽难不辞；但知难而行，不是好勇。

六二《象》辞：「王臣蹇蹇，终无尤也。」

——「终无尤也」。四个字。

「尤」，怨、过。 ——到最后，没有怨。

这四个字是给「担难」这件事的一份收据：受了那么多苦，到头来不算错，也不落埋怨。

而「终无尤也」这个词，书里三见：噬嗑六四「匪寇婚媾，终无尤也」、贲六五「以宫人宠，终无尤也」、蹇六二「王臣蹇蹇，终无尤也」。

三处的句式一模一样——「位置看着不对、心里打着鼓、事情做得很苦，而到头来算没有错」。

——《易》用同一句话，替三种「看着不像对、其实没错」的处境结了案。

而六二在蹇卦里的位置极特殊：

全卦六爻，五爻都在讲「往」会怎样、「来」会怎样——只有六二，不走，也不来。

它不退。 因为「匪躬之故」——不是为自己。

——《易》在一个人人都在退的卦里，留了一个不许退的位置。

而且它站得极正：阴爻居阴位（六二），又居下卦之中。 ——退，是顺势；不退，是守分。 两者都对，看的是你站在哪儿。

九三｜往蹇，来反

向前行进必有险阻，于是折返，回到根基之地，重新立定。

易： 力量本可有为，但前路险象明确。 不硬闯险关，折返固本，待时再图。 和初六相比：九三有刚健之力，依然选择知险而返，更见克制。

老子： 强而不妄进，见险而止，蓄势不发。

庄子： 可止则止，不困于「必须向前」的执念。

九三《象》辞：「往蹇来反，内喜之也。」

——「内喜之也」。四个字，读来极暖。

「内」，是内卦（艮），也是「里面的人」。 ——你回来了，里面的人高兴。

这一句把「反」这个动作翻了面：

从前看，「来反」是撤退，是没成事； 从里面看，「来反」是回家，是让人放心。

——《易》在这里提醒一件常被忽略的事：一个人知难而返，对他自己是止损，对等他的人来说，是喜事。

而九三是阳爻，有力量。 一个有力气的人退回来，比一个没力气的人退回来，难得多。

——所以这一爻的「反」，不是被迫，是选择。

六四｜往蹇，来连

独自向前，险阻难越；退而联合同道，众人相连，携手济难。

易： 一己之力不足以渡蹇。 退回之后，联结志同道合之人，合力谋事。 孤行难通，众力相扶，方可渡过险难。

老子： 孤则易折，合则有力，不独逞一己之能。

庄子： 相携而安，不必独自承担全部困局。

六四《象》辞：「往蹇来连，当位实也。」

——「当位实也」四个字，历来注家讲得含糊，但意思并不难懂：

六四是阴爻居阴位（当位），而它下面紧接着的是九三——阳爻。

「实」，就是那个阳。 ——位置站对了，而底下有一个有实力的东西可以连。

这也就是说：六四能「连」，不是因为它会联络，是因为它站对了地方，旁边正好有可连的人。

——《易》在这里讲的是「缘」：合众这件事，一半靠自己做对位置，一半靠时候把人对的人放在你旁边。

而四爻落点的次序，到这里已经走到第三格：

誉（名）→ 反（回）→ 连（聚）。

——从一个人退回来，退成一伙人。

九五｜大蹇，朋来

遭遇全局性的巨大险难；此时坚守中道，同道之人纷纷前来相助，共济大难。

易： 九五为蹇之主，身处大难的核心。 自身守正不摇，感召朋类来归。 大蹇之时，独力难当，贵在感召同心之人。

老子： 执其中，德足以感众，危难之时，同类相扶。

庄子： 身处大难，自守其命，不妄作，同道自聚。

九五《象》辞：「大蹇朋来，以中节也。」

——「以中节也」。三个字，是全爻的关节。

「中」，是中位（九五居上卦之中）；「节」，是节度。

——它凭什么能让别人来？凭的不是权力，是「中节」：站得正，且有分寸。

而这一爻的结构极值得看：

全卦六爻，五爻都在动（往或来）——只有九五不动。

它站在哪里？坎之中——全卦最险的地方。

别人都从险里退出来了，它站在险的正中央，一步不动。

结果：「朋来」。

——《易》几乎是把「领导」这件事写成了画面：最难的地方得有人站着，只要他站得住，人就往他这儿来。

不是他去召集，是别人来。 ——「朋来」两个字，主语在后。

上六｜往蹇，来硕；吉，利见大人

继续向前，险路无尽；退而蓄养，收获宏大。 吉祥，宜见大德之人。

易： 蹇的终极。 前路已经穷尽，再往前是无底险难。 彻底放下突进之心，退而养德、依凭大人的正道引导，所得丰厚。

老子： 「道之出口，淡乎其无味」——进无可进之时，退守反得大成。

庄子： 穷途不闯，知止而归，安而有成。

上六《象》辞：「往蹇来硕，志在内也。利见大人，以从贵也。」

——这一条要分两层看，而两层都极要紧。

第一层：「志在内也」。

这四个字，与《咸》初六的《象》──「咸其拇，志在外也」──正好是一组反照。

咸是《下经》第一卦，蹇是第四卦；咸的初爻说「志在外」，蹇的上爻说「志在内」。

一个在最开始，心已经往外去了；一个在最后，心才回到里面来。

——《易》这两笔，把「人这一路是怎么走的」说完了：

出发的时候，眼睛朝外；走到尽头才明白，值钱的东西在里面。

第二层：「以从贵也」。

「从贵」是从大人。 ——这一爻一边说「志在内」，一边说「利见大人」，看似矛盾：既然向内，为什么还要去见人？

其实不矛盾：向内，是收自己的心；见大人，是找一个比自己更清楚的人。

——收心不等于闭门。 一个退回来的人，最需要的不是独处，是一个方向对的人。

而四爻落点到这里收住了：

誉（名）→ 反（回）→ 连（聚）→ 硕（实）。

——从最虚的「誉」，走到最厚的「硕」。 《易》把整卦的收束，落在一个「实」字上。

五、体系联动

蹇是《下经》第九卦，全书第三十九卦。

它与睽是紧接的一对，《序卦》一句接住：

「乖必有难，故受之以蹇。蹇者，难也。」

——乖离之后，必有难。

家人 → 睽 → 蹇：家里先乖（睽），乖了出门（睽是人心之隔），出门就撞上险（蹇是行路之难）。

三卦连读，是一条极完整的生活链条。

而蹇翻转过来，是坎下震上，即解 ䷧。

两卦的卦辞，起手是同一句：「利西南」。

	蹇 ䷦	解 ䷧
卦辞起手	利西南，不利东北	利西南
说的事	往哪儿得中，往哪儿道穷	无所往（没有要去的地方）
姿态	别往东北去	不必往

一个说「别去那儿」，一个说「不用去」。 ——《易》把「难」和「难解之后」的两种轻松，写在同一个方位上。

六爻排开，是全卦最整齐的一个结构：

爻	起手	落点	意思
初六	往蹇	来誉	退回来，得名
六二	王臣蹇蹇	（不退）	走不掉，担着
九三	往蹇	来反	退回来，复位
六四	往蹇	来连	退回来，聚人
九五	大蹇	朋来	站住，人来
上六	往蹇	来硕	退回来，得实

——六爻全带「蹇」字，四爻用同一句式，这是全书极罕见的排布。

而中间两个例外，正是全卦最要紧的两爻：

六二不退（因为「匪躬之故」——不是为自己），九五不往（因为它站在最险处，要人来找它）。

——一个守在下面的位置，一个撑在上面的位置；两个都不动，而理由相反：一个是责任，一个是担当。

判词上，蹇是四个短句：「利西南，不利东北；利见大人，贞吉。」

——没有「亨」，没有「元」，全是条件句。 《易》给这一卦的评价，不是「好」，是「这样走才行」。

而《彖》通篇只有一处赞叹：「见险而能止，知矣哉！」

——《易》在这一个卦里，最高的评价不是勇，是智。

与老庄：

《易》之蹇：核心是见险知止，难而修德。 次第：初难知止获誉；六二道义担难；九三有力而折返；六四联众济难；九五大蹇而朋来；上六进穷退守。 反身修德，是蹇时的根本功课。 它给的是止。
老子：「知止不殆」；「不敢进寸而退尺」。 遇险知止，不妄冒。 他给的是退。
庄子：「知其不可奈何而安之若命」。 分清「可为之责」与「不可闯之险」，不被进取的执念绑住。 他给的是安。

一句话：易说「走不动就停，停不是败」，老子说「退一尺比进一寸强」，庄子说——有些事不是你能办的，认清这个，你才自由。

六、合与和

蹇的「合」，是两种用力：

一见困难，便一心猛冲，非要立刻冲破阻碍；或是一遇阻滞，便灰心躺倒、放弃本分；又或者强求他人一同冒险，勉强结伴赴险。

——前者是「不知止」，后者是「不知任」，第三种是「拉着别人一起不知止」。

天道之和：山上有水，险前能止。

初难知止；义责不辞；力不足则返；孤难则合众；大蹇守中感召朋来；路穷则退而得硕。 难中修德，顺时进退——是和。

而「和」在蹇里的落点，是《彖》那四个字：

「见险而能止。」

——这四个字极朴素，而它其实是全书对「和」最硬的一条定义：

和，有一半是停。

因为「和」不是把一切都推动起来，是知道哪些该推、哪些不该碰。

一个人若能「见险而能止」，他和世界的关系就顺了一半——他不跟不该碰的东西较劲。

而《象》给的另一半是「反身修德」：

外面止住了，里面还在动——动的是自己的德。

——止于外，修于内。 这两句合起来，才是蹇的完整功夫。

也与「同而异」那一路接得上：

睽是「不必强合」，蹇是「不必强进」。

——两卦连着读：先学会不逼人，再学会不逼自己。

七、常见误读

一、蹇是「艰难」之卦，是个凶卦。

判词没有「凶」，六爻判词是誉、无尤、内喜、当位、朋来、硕而吉。

《易》给这一卦的评价不是「坏」，是「这样走才行」。

二、「见险而能止」是胆小怕事、遇难就退。

《彖》的下一句是「知矣哉」——通篇只这一处赞叹，赞的是智，不是退。

止，不是放弃目标，是停止盲目的突进。 ——而六二、九五两爻都不退，可见「止」不是通则，是看位置。

三、六二「王臣蹇蹇」也是劝人退，蹇卦就是讲退。

六二是全卦六爻里唯一既不往也不来的爻。

它不退，因为「匪躬之故」——不是为自己。 《易》在一个人人都在退的卦里，留了一个不许退的位置。

四、「匪躬之故」是「不是因为自己身体有毛病」。

「躬」是自身，「故」是缘故。 ——不是为了一己私身，是为公义责任。

五、九三「来反」是打了败仗退回来。

《象》说「内喜之也」——你回来了，里面的人高兴。

从外面看是撤退，从里面看是回家。 而且九三是阳爻，有力量：一个有力气的人退回来，比没力气的难得多。

六、六四「来连」是拉帮结派。

《象》说「当位实也」——位置站对了（阴居阴位），底下有一个有实力的（九三）可以连。

能「连」不是因为它会联络，是因为它站对了地方，旁边正好有可连的人。

七、九五「大蹇，朋来」是大家都来投奔强者。

《象》说「以中节也」——凭的不是权力，是站得正且有分寸。

全卦六爻五爻都在动，只有九五不动，而它站在坎之中，全卦最险的地方。 别人都退出来了，它站在险的正中央一步不动，结果「朋来」。

八、上六「来硕」是退回来收获很多财物。

「硕」是广大丰厚，不指财物。 而《象》说「志在内也」——收的是心，不是东西。

而这一句与咸初六「志在外也」正好相反：一个在最开始眼睛朝外，一个在最后心回到里面。

九、「利西南，不利东北」是讲地理方位、出门吉凶。

西南为顺地（坤位），东北为穷地（艮位）。 往而得中 / 其道穷也——讲的是「往哪儿走得通」，不是「往哪儿有运气」。

而这一组对举书里两见：坤卦辞「西南得朋，东北丧朋」，蹇卦辞「利西南，不利东北」。

十、蹇卦讲的是「怎么熬过困难」。

它讲的其实是「哪些困难不必熬」。

见险而能止，反身修德——外面止住，里面还在动。 《易》的难，有一半是从「非要过去」这四个字里生出来的。

山上有水，险而知止；物不可以终难，故受之以解——解者，缓也。

下一卦解。

—— 润泽说易

下经｜解

润泽说易

解不是把结拉松，是找到那个缝

解卦

一、经文底本

卦辞

解。利西南；无所往，其来复吉；有攸往，夙吉。

六爻

初六：无咎。

九二：田获三狐，得黄矢，贞吉。

六三：负且乘，致寇至，贞吝。

九四：解而拇，朋至斯孚。

六五：君子维有解，吉；有孚于小人。

上六：公用射隼于高墉之上，获之，无不利。

《彖》

解，险以动，动而免乎险，解。解利西南，往得众也；其来复吉，乃得中也；有攸往夙吉，往有功也。天地解而雷雨作，雷雨作而百果草木皆甲坼。解之时大矣哉！

《象》

雷雨作，解；君子以赦过宥罪。

二、时代社会背景

坎下震上，雷雨作。 阴气郁结已久，雷雨迸发，闭塞的地气舒展开来，万物冲破壳甲，破土萌发，是解之象。 解，散、释、松脱，险难消散、郁结松解。

蹇是困滞、悬滞不动；解是时机已至，郁塞松动，可以纾难解困。

总纲三层，而三层是一个分支：

利西南——顺往而得众；
无所往，其来复吉——若无紧急事变，不必向外奔走，守中归来即是吉；
有攸往，夙吉——若确有必须处理的事端，趁早动手则吉。

——《易》极少有卦辞像这样把两条路都写出来：没事就回来，有事就早去。 它不给你一个标准答案，它给你一个判断。

而这里有一个定调要先校准。

投来稿把解定成「自然的释放，如同冰雪消融、春雷震开闭塞，不是人力强行撬开困局」——这一层是对的，但只说了一半。

《彖》的第一句是：「险以动，动而免乎险，解。」

——解是「动」的。它从险里出来，靠的是动，不是等。

而「解」这个字本身，写的也是一个手上的动作（见下节「从刀判牛角」）。

所以准确的说法是：解是「顺着缝动的一下」——不是劈，不是等，是找到关节，然后动。

《彖》「雷雨作而百果草木皆甲坼」是极妙的譬喻：解是自然到了时候的释放，如同春雷震开闭塞，不是人力强行撬开困局。

而「甲坼」两个字尤其要紧：壳是自己裂的，可裂的那一刻，里面那个东西也在顶。

老庄的「解」与此相通。 老子「涣兮其若冰之将释」，如同冰之消融，不强行劈凿；庄子「悬解」，是解除内心倒悬之苦，不是向外追逐手段去征服困境。 蹇是困守修德；解，是时来，顺势疏解积弊、释放张力。

三、关键字造字溯源

1. 解

《说文》「解，判也。从刀判牛角。」

——会意：刀、牛、角。三样东西，一个动作：用刀把牛角剖开。

这个字的本义不是「消散」，是「剖」。 它一开始就是一个手上的、用力的、有对象的动作。

而它最著名的一次使用，在《庄子·养生主》——庖丁解牛。 那一篇里，庖丁说了一句极要紧的话：

「良庖岁更刀，割也；族庖月更刀，折也。今臣之刀十九年矣，所解数千牛矣，而刀刃若新发于硎。」

——好厨子一年换一把刀（他在割），一般的厨子一个月换一把刀（他在砍）。我这把刀用了十九年，解了几千头牛，刀刃还像刚磨出来。

差别在哪？「以无厚入有间，恢恢乎其于游刃必有余地矣。」

——不是刀快，是他找到了骨节之间的那道缝。

这一层，正是解卦的「解」：

解不是把结拉松，是找到那个缝，顺着它走一刀。 ——用力砍的，一个月换一把刀；找到缝的，十九年不用换。

（这一层投来稿未及，而它是本卦最好的一个注脚。 也正因为有这一层，「动而免乎险」才说得通：动，是顺着缝动。）

2. 动而免乎险

「险以动」——下卦坎为险，上卦震为动。 在险里动，动而出险。

3. 夙吉

「夙」，早。 当解之时，及早处置，不拖延积弊。

4. 田获三狐 / 得黄矢

「狐」为阴邪、隐伏的隐患；田猎除之，清除暗处的祸根。 「三」，喻多。

「黄」为中色，「矢」为直物。 ——两个字，各代表一个德：中与直。

5. 负且乘

背负重物，又乘坐大车。

——这一句，《系辞上》有孔子一段极著名的解释（本书《系辞上》卷已全文引过）：

「负也者，小人之事也；乘也者，君子之器也。小人而乘君子之器，盗思夺之矣。」

——背负，是下人的活；乘车，是上人的器。 下人坐着上人的车，盗贼就惦记上他了。

所以这一爻说的不是「财物招摇」，是「身份与器物错配」。

6. 解而拇

「拇」，足大趾。

——这个字书里两见：咸初六「咸其拇」，解九四「解而拇」。 一个是感应从大趾起，一个是解开从大趾起；都是从最下、最贴身的地方开始。

7. 隼 / 高墉

「隼」，猛禽，居高墙之上，凶悍难制，是顽固、显明的祸首。

「高墉」，高墙。 高位、屏障之上。

8. 赦过宥罪

「赦」，免其过；「宥」，宽其罪。 解的治道：优先松解罪责、释放压抑，不苛责穷究。

四、逐爻深解，兼通老庄

初六｜无咎

险难初解，束缚刚刚松动。 此时安静自持，不妄动、不急于兴作，便无咎害。

易： 解之始，郁结才松，根基尚弱，不宜大举作为。 困局刚散，宜静养，不宜立刻追逐事功。

老子： 冰始融，不扰动初释之气，静待舒展。

庄子： 悬缚初松，不急于向外驰求，护持这份松解。

初六《象》辞：「刚柔之际，义无咎也。」

——先说一件极显眼的事：这一爻的爻辞，只有两个字。

「无咎。」

全书六十四卦三百八十四爻，最短的一条爻辞就在这里。

——一个讲「解」的卦，第一爻什么也没说，只说了两个字：没有毛病。

而这恰好是对的：结刚松开的时候，最不该做的事就是说话、动手、加码。

《象》补了六个字：「刚柔之际，义无咎也。」

初六是阴，九四是阳，两爻相应——「刚柔之际」，是它们刚碰上、正要交接的那一刻。

——在交接的那一刻，什么都还没发生，所以「无咎」。

「义无咎也」的「义」，是「按理说」。 ——按理说，这时候就该没事。

这六个字说的其实是一件很难的事：在局势刚松动、所有人都急着动的时候，忍住不动，就是对的。

九二｜田获三狐，得黄矢，贞吉

田猎之时，猎获多只隐伏的狐患；持守中道、行止正直，守正吉祥。

易： 解之时，要清理暗处潜伏、一直作祟的阴邪隐患。 但清除隐患，必须守住正直中道，不可借除患之名肆意杀伐清算。

老子： 除秽去患，以正为箭，不生私怨、不滥行诛讨。

庄子： 去隐祸，而不沉溺于争斗，守其本直。

九二《象》辞：「九二贞吉，得中道也。」

——「得中道也」。四个字。

九二是阳爻居阴位（不当位），可它居下卦之中。 ——位置不正，但站得中。

而《象》把它的「贞吉」全归到「中」上，一个字也没提「获三狐」的功劳。

——《易》在这里做了一个很明显的取舍：

除掉了几只狐，不算什么；除掉狐的时候没有偏，才算什么。

「黄矢」这个比喻因此极值得细看：

「黄」是中色，「矢」是直物。 ——一支黄色的箭，是把「中」与「直」两样东西绑在同一件器物上。

而这一爻真正难的，是这两样东西常常打架：

要除患，容易偏（不中）；要守中，容易软（不直）。

——《易》的答案是：让它是一支箭，而箭杆是黄的。 ——直，而不偏。

六三｜负且乘，致寇至，贞吝

身负财物，又乘坐华贵大车，招摇显露，引来寇贼觊觎。 即便本心守正，终究留有缺憾。

易： 险难刚解开，人最容易生出松懈骄奢之心，急于享用所得、炫耀收获。 招摇露富、德不配位，新的祸患由此再起。 这是解卦重要的警诫：难一解开，容易忘戒。

老子： 「金玉满堂，莫之能守」——难散而奢生，复招祸患。

庄子： 困缚一解，便向外追逐荣利，重新自投罗网。

六三《象》辞：「负且乘，亦可丑也。自我致戎，又谁咎也。」

——这一条是全卦最狠的一句，狠在最后四个字：「又谁咎也。」

「自我致戎」——寇是自己招来的。 （「戎」即寇。）

「又谁咎也」——那还能怪谁？

——《易》在这里把「受害者」这个身份取消了：你不是被抢的，你是招来的。

而这一层，与《系辞上》孔子的解释严丝合缝：

「负也者，小人之事也；乘也者，君子之器也。小人而乘君子之器，盗思夺之矣。」

——问题不在强盗起意，在「小人乘君子之器」：身与器不配。

而六三的卦位，正是这件事的实底：

六三是阴爻居阳位（不当位），又居下卦之上——正是「柔居刚位」，正是「小人乘君子之器」。

——《易》把一句道德批评，先写成了一个位置错误。 它不是说你心坏，是说你站错了地方，还用了那个地方的东西。

而「贞吝」两个字也别滑过去：即便守正，仍有吝。 ——位置错了，心正也补不回来。

九四｜解而拇，朋至斯孚

先解开缠缚在足趾、牵绊自己的近患。 自身的束缚松开之后，同道之人自然前来，彼此信实相交。

易： 解的次序，由近及远。 最先要解开的，是捆缚自己的牵累；自身解脱，才能够感召同道。 自身仍被牵绊，很难与人同心济事。

老子： 先自解其缚，而后可以感众。

庄子： 先解自身倒悬，方能与物自在相接。

九四《象》辞：「解而拇，未当位也。」

——「未当位也」。四个字，是一个提醒，不是一句夸奖。

九四是阳爻居阴位（四爻之位本应阴），不当位。 而《象》偏偏在它「朋至斯孚」的当口，指出它站得不对。

——《易》的意思很清楚：这一爻做对了一件事（解拇、得朋），可它的位置本身还有问题。

先解开，再谈合。 可解开了，位置还是不对。 ——两件事是真的，都写在那里，不互相取消。

而「拇」这个字要停一下：

它书里两见——咸初六「咸其拇」，解九四「解而拇」。

咸的初六，是感应从大趾开始（最下的地方，先有知觉）；

解的九四，是解开从大趾开始（最下的地方，先松绑）。

——同一个字，一处是「感从下面起」，一处是「解从下面起」。

《易》反复用一个道理：要动，从最下面、最贴身的那一处先动。

（「拇」旧有两读：一读泛指自身的牵累，一读特指初六（九四与初六相应）。 王弼取后一读。 两读并存，此处不强行统一——但两读指向同一件事：先解最近的那一个结。）

六五｜君子维有解，吉；有孚于小人

君子得以解开缠缚、摆脱困厄，吉祥；以诚信感化，小人也慢慢松弛敌意，不再为梗。

易： 解的上乘境界。 不是以强力压服小人，而是困局解开、压力舒缓，以信相待，对立的张力自然消解。 重在宽释，不是穷治。

老子： 信者以信待之，冲突随势而涣。

庄子： 不刻意攻伐，时舒则敌意自淡。

六五《象》辞：「君子有解，小人退也。」

——「小人退也」。三个字，是全卦最省力的一句，也是最厉害的一句。

不是「小人服也」，不是「小人去也」，不是「小人诛也」——是「退」。

——退，是他自己往后退，不是你把他赶走。

《易》在这里把「解决一个人」这件事，换成了「让一个人退开」。

而理由就在爻辞里：「有孚于小人。」

——你对小人也有诚信。 不是对他好，是不骗他、不哄他、也不用手段。

一个人把手段全收了，只留下诚信，对面那个「小人」就没有理由再往前顶——他退，是因为你没给他可以攻的地方。

这是解卦最高的一手，也是全卦最不像「解」的一手：它什么也不做。

而六五居中（上卦之中），是全卦最正的位置。 ——《易》把这份从容，给了一个站得最正的人。

上六｜公用射隼于高墉之上，获之，无不利

王公在高墙之上，射下凶悍的隼鸟，一举擒获祸首，无所不利。

易： 顽固、高居屏障之上的首恶，不能靠宽宥感化，必须伺机一举清除。 这是解的最后手段：可赦则宥，顽固魁首，则当除之。 时机成熟，一击而定，不反复纠缠。

老子： 不得已而除凶，一击而定，不持续兴兵结怨。

庄子： 凶顽不可化，除之而止，不扩大牵连。

上六《象》辞：「公用射隼，以解悖也。」

——「以解悖也」。三个字，把这一爻的杀伐全部交代清楚了：射它，是为了「解悖」。

不是为了立威，不是为了报复，是为了把一个「悖」（逆乱）解开。

——注意这个逻辑：到最后一爻，《易》还是用「解」这个字。 清除的最终理由，仍然是「解开」，不是「消灭」。

而这一爻的爻辞，《系辞下》有一段极著名的发挥，本书《系辞下》卷已全文引过：

「隼者，禽也；弓矢者，器也；射之者，人也。君子藏器于身，待时而动，何不利之有？动而不括，是以出而有获，语成器而动者也。」

——「藏器于身，待时而动」八个字，是这一爻的灵魂：东西早就备好了，一直在等那个时候。

而「动而不括」四个字，恰好就是「解」：

「括」是受阻、是捆结。 动而不受阻——箭射出去，弦上不留一丝挂碍。

这才是解卦最好的一次收束：

上六是全卦唯一「动」的一爻，而它一动就中。 为什么？因为前面五爻做的全是同一件事——把该解的结都解开了。

——仔细看：初六什么都不做，九二清隐狐，六三戒自招，九四解拇，六五以信让人退。

这一爻能「动而不括」，是因为那四个结，前人都解了。

五、体系联动

解是《下经》第十卦，全书第四十卦。

它是蹇的综卦（蹇艮下坎上，解坎下震上），《序卦》一句接住：

「物不可以终难，故受之以解。解者，缓也。」

——没有一直难下去的事。

而两卦的卦辞，起手是同一句「利西南」：

	蹇 ䷦	解 ䷧
起手	利西南，不利东北	利西南
后文	利见大人	无所往，其来复吉；有攸往，夙吉
一个说	别往那儿去	不用去 / 要早去

——《易》把「难」与「难解」写在同一个方位上：一个是收，一个是放。

而解与屯的卦体对照，是全书最精巧的一组之一：

	屯 ䷂	解 ䷧
卦体	震下坎上	坎下震上
象	雷在水下	雷在水上
状态	憋着	炸开

同样是震（雷）与坎（水），上下只换了一次：

雷被压在水底下——那是屯，万物始生之难，闷在里面。

雷炸在水面上——那是解，甲坼，壳裂开了。

——《易》用两个字的调换，写完了一件事的憋与发。

而《彖》的「百果草木皆甲坼」，正好接在屯的「万物始生」后面：屯是顶土，解是破壳。

判词的三层，与《彖》的三句是一一对应的：

卦辞	《彖》
利西南	往得众也
无所往，其来复吉	乃得中也
有攸往，夙吉	往有功也

——《易》很少这样规整地把一条判词逐句注完。 而三层说的其实是同一件事：看时候。

六爻排开，是一条「先解自己的结，再解别人的结」的线：

爻	解什么	判
初六	什么也不解（只两个字的爻辞）	无咎（刚柔之际）
九二	解隐狐，而守中守直	贞吉（得中道）
六三	——（警戒：不是解，是自招）	贞吝（自我致戎）
九四	解拇（最贴身的那一个结）	朋至斯孚（未当位）
六五	解对立（以信，让人自己退）	吉（小人退）
上六	解悖（一击而止）	无不利（以解悖）

而这一卦有一个极显眼的身份：

六爻之中，有两爻被《系辞》全文引到——六三「负且乘」在《系辞上》，上六「射隼」在《系辞下》。

一卦两见，这在全书的卦里极罕见。 ——《系辞》作者显然偏爱这一卦。

而两处引文，正好补足了这一卦的两端：

「负且乘」补的是「为什么会招祸」（身与器不配）； 「射隼」补的是「凭什么能一击而中」（藏器于身，待时而动）。

与老庄：

《易》之解：核心是乘时松解，先宽后断。 次第：初解静养；九二清隐患而守中；六三警解后骄奢招祸；九四自解其拇；六五以信化敌；上六除顽固之凶。 赦过宥罪，是解的治道基调。 它给的是释。
老子：「涣兮其若冰之将释」；「功成而弗居」。 顺势而散，不妄造张力。 他给的是涣。
庄子：「悬解」——解除自身的拘系，再及外物纷争；而庖丁那一刀，是「以无厚入有间」。 他给的是间。

一句话：易说「解是动而免乎险」，老子说「冰要化的时候你别劈它」，庄子说——别砍，找那道缝。

六、合与和

解的「合」，是三种用力：

险难一松动，立刻大肆张扬、追逐利益、炫耀所得；或者趁着解困之机，大肆清算旧仇、穷究罪责；又或者不分善恶，一概纵容姑息。

——第一种是「忘戒」（六三），第二种是「穷治」（把解当成清算的机会），第三种是「养奸」（该断不断）。

天道之和：雷雨时行，解有次第。

初解静养；清除隐狐而守直；戒招寇之骄；先解己缚；以信化人；顽凶则一击而止。 宥罪而不养奸，除患而不滥杀——是和。

而「和」在解里的落点，是《象》那四个字：

「赦过宥罪。」

——这是《易》里极少见的一句「治道」，而且它给的处方极不合常理：

困局刚解开的时候，第一件事不是追责，是赦。

为什么？因为一个刚松开的结，最怕再被拉紧。

——穷治，是把刚松的结重新打上，还打了死结。

而《象》给的另一半，在上六：该杀的还是杀（射隼）。

所以解卦的「和」，是一条极细的分寸线：

能赦的赦，不能赦的一击而止。 ——宽，但不留后患；断，但不扩大牵连。

这正是它与蹇的分工：

蹇是「不必强进」，解是「不必穷究」。 ——一个教人别跟外面较劲，一个教人别跟自己人算账。

七、常见误读

一、解是「自然消散」，不用人力，等着就行。

《彖》第一句是「险以动，动而免乎险」——解是动的。

而「解」字本义是「从刀判牛角」，一开始就是一个手上的动作。 准确的说法是：顺着缝动的一下——不是劈，也不是等。

二、「解」是「散开、松开」，与「剖」无关。

《说文》「解，判也。从刀判牛角」——会意：刀、牛、角。

庖丁解牛：「良庖岁更刀，割也；族庖月更刀，折也。」 用力砍的一个月换一把刀，找到缝的十九年不用换。

三、初六「无咎」是这爻没什么可说的。

全书三百八十四爻，最短的一条爻辞就在这里，只有两个字。

一个讲「解」的卦，第一爻什么也没说：结刚松开的时候，最不该做的就是说话、动手、加码。

四、九二「田获三狐」是鼓励清除异己。

《象》只说「得中道也」，一个字也没提获狐的功劳。

除掉几只狐不算什么，除掉狐的时候没有偏才算什么。 ——「黄矢」是一支黄色的箭：黄为中，矢为直。

五、六三「负且乘」是说有钱要低调，别炫富。

《系辞上》孔子的解释是：「负也者，小人之事也；乘也者，君子之器也。小人而乘君子之器，盗思夺之矣。」

——不是财物招摇，是身份与器物错配。 而六三正是阴爻居阳位：柔居刚位，正是「小人乘君子之器」。

而《象》说「自我致戎，又谁咎也」——你不是被抢的，你是招来的。

六、九四「解而拇」是解开自己的小毛病，然后朋友就来了。

「拇」旧有两读：泛指自身牵累，或特指初六（九四与之相应）。 两读都通，指向同一件事：先解最近的那一个结。

而《象》说「未当位也」——这一爻做对了一件事，可它的位置本身还有问题。 两件事都写在那里，不互相取消。

七、六五「有孚于小人」是对小人也要讲信用，太软了。

《象》说「小人退也」——不是「服」，不是「去」，不是「诛」，是「退」。

退，是他自己往后退。 你把手段全收了只留诚信，他就没有可以攻的地方。

八、上六「射隼」是解卦里的一个例外，讲的是杀伐，与「解」无关。

《象》说「以解悖也」——射它，是为了把一个逆乱解开。

到最后一爻，《易》用的还是「解」这个字：清除的最终理由仍然是「解开」，不是「消灭」。

九、「赦过宥罪」是宽大处理、讲人情。

它是一个时机判断：困局刚解开的时候，第一件事不是追责，是赦。

穷治，是把刚松的结重新打上，还打了死结。 而该杀的（上六射隼）还是杀——宽，但不留后患。

十、解卦讲的是「怎么脱困」。

它讲的是「脱困之后怎么办」——因为最危险的一刻，是结刚松开的那一刻：

初六什么都不做（忍住），六三炫耀招祸（忘戒）。 ——《易》把这两个反应，摆在同一个卦的一头一尾。

雷雨散郁，险难得解；缓必有所失，故受之以损。

下一卦损。

—— 润泽说易

下经｜损

润泽说易

两个簋，就够了

损卦

一、经文底本

卦辞

损。有孚，元吉，无咎，可贞，利有攸往。曷之用？二簋可用享。

六爻

初九：已事遄往，无咎，酌损之。

九二：利贞，征凶，弗损，益之。

六三：三人行，则损一人；一人行，则得其友。

六四：损其疾，使遄有喜，无咎。

六五：或益之，十朋之龟弗克违，元吉。

上九：弗损，益之，无咎，贞吉，利有攸往，得臣无家。

《彖》

损，损下益上，其道上行。损而有孚，元吉，无咎，可贞，利有攸往。曷之用？二簋可用享。二簋应有时，损刚益柔有时，损益盈虚，与时偕行。

《象》

山下有泽，损；君子以惩忿窒欲。

二、时代社会背景

兑下艮上，山下有泽。 泽水浸润山根，泽自减损，以滋养山体；减下方有余，补上方不足，是损之象。 损，减损、裁抑、削除盈余。

总纲：有孚为本。 减损这件事，必须心存诚信，方得大吉。

「二簋可用享」是核心喻义：祭祀贵在诚敬，不必丰盛，简约质朴，诚心已足，不必堆砌外物。

解是松绑释放；损是释放之后，主动裁抑过剩、收敛情欲、削减冗余。 不是贫乏受苦，是主动取舍，把多余的部分拿掉，归于素简。

《彖》点明关键：「损益盈虚，与时偕行。」 损不是固定的善，也不是固定的恶，要看时机。

老庄的「损」与此高度契合。 老子「为道日损」，减损执念、私欲、浮华的知见；庄子虚静，排空多余的好恶，虚以纳物。 解是解开束缚；损，是主动自削盈满，惩忿窒欲，向内做减法。

而「损」这个卦在全书里的位置，值得先看一眼：

损（兑下艮上）翻转过来，正是咸（艮下兑上）；益（震下巽上）翻转过来，正是恒（巽下震上）。

——也就是说，《下经》开头两卦（咸、恒），正是后面两卦（损、益）的综卦。

这不是巧合。 《易》把「感与久」放在下经的开头，把「损与益」放在中间——而它们互为反照：

咸讲「感」，损讲「减」；同一个卦体，正面读是相遇，翻过来读是拿掉。

恒讲「久」，益讲「增」；同一个卦体，正面读是守常，翻过来读是加厚。

——「合」与「取舍」，在《易》里是同一个形状的两种看法。

三、关键字造字溯源

1. 损

《说文》「损，减也。从手，员声。」

——「损」是一个手上的字。

而上一卦「解」从刀（从刀判牛角）。 两卦紧挨着，两个动作：一个是刀，剖开；一个是手，拿掉。

——《易》把「解开」和「减掉」写成两个连着的字，两个动词。

2. 有孚 / 元吉 / 无咎 / 可贞 / 利有攸往

判词连排四个好判，这是全卦最显眼的地方，也值得停一下：

全书极少有卦一开口就给出「元吉 + 无咎 + 可贞 + 利有攸往」四样。

——而它讲的是一件「拿掉」的事。

《易》在这里的判断极反直觉： 减法，可以是大吉。

3. 曷之用？二簋可用享

「曷」，何。 「之」，指这个损道。 「用」，施行。

——「这损道，怎么用？」

「二簋」，两簋粗简祭品。 「享」，祭献。

——「两个簋，就够献了。」

这是全书极罕见的一处设问自答：《易》自己问了一句「这东西怎么用」，然后自己答了。

4. 已事遄往

「遄」，疾速。 「已事」，事情完毕。 ——事情一完，迅速前往（去损）；及时损止，不迁延。

5. 酌损之

「酌」，斟酌。 斟酌分寸，适度减损，不过分。

6. 三人行 / 一人行

三人同行，容易分歧朋党，减去一人，二人同心，专一相应；一人独行，专一纯粹，反而容易遇见同心挚友。

7. 损其疾

「疾」，自身习气、心病、偏失。「损其疾」，除去自身之疾。

8. 十朋之龟

价值贵重的宝龟，用来占卜，代表天意、人心都赞许。

9. 惩忿窒欲

「惩」，抑止；「窒」，堵塞。 克制忿怒，闭塞贪欲。

——这两个字各管一个方向：忿是往外冲的（怒），欲是往内吸的（贪）。 一个堵出口，一个堵入口。

四、逐爻深解，兼通老庄

初九｜已事遄往，无咎，酌损之

事务完成，便迅速收手，及时减损、止歇；斟酌分寸，适度损抑，不过度。

易： 损之初，贵在及时。 事成则止，不恋栈、不继续加码扩张。 减损要有尺度，不是一味苦行削减，拿捏轻重。

老子： 「功遂身退」——知止，不持续增益浮华。

庄子： 事来则应，事去不留，不攀附余绪。

初九《象》辞：「已事遄往，尚合志也。」

——「尚合志也」。四个字，讲的是一个极细的东西：

你事情一完就赶紧去减损，这不是勉强自己，是你的志和它合了。

「尚」，是「尚且、还」；「合志」，是志与事相合。

——《易》在这里说：真正的「知止」，不是咬着牙停手，是停手这件事，正好是你想要的。

如果停手要靠意志力硬撑，那不是合志，那是对抗。 ——而对抗撑不住。

而「酌损之」三个字，是这一爻的另外半个：

损要有尺。 不是越少越好，是「斟酌」——看一眼，再减一点。

——《易》在讲「减」的第一爻，就先给「减」装了一个刻度盘。

九二｜利贞，征凶，弗损，益之

宜守正，向外进取则凶；此处不可自损，反而要厚养增益自身本根。

易： 损有边界。 本根薄弱之时，不能再减损本体。 不是凡「损」都好，根基要养，只能损枝叶，不可损本源。

老子： 「归根曰静」——根本当养，不可妄削。

庄子： 内在之德，不可损，当充养。

九二《象》辞：「九二利贞，中以为志也。」

——「中以为志也」。五个字，是这一爻的定盘星。

九二居下卦之中。 ——它凭什么「弗损」？凭它站在中间，看得见两头：知道哪一头该减，哪一头不该。

而「以中为志」这四个字，比「守中」更进一步：

不是「守在中位」，是「把中当作自己的志」。 ——中不是一个位置了，是一个取向。

这一爻也是全卦第一处「弗损，益之」。 而它出现的位置极有讲究：在九二，在下卦之中。

——整卦讲「损」，可它在上半场就先埋了一句「不损，反而要益」。

为什么？因为损的对象是枝叶，不是根。 一个刚起步、根基还薄的东西，减它就是害它。

《易》的减法，有一个前提：先确认你有余。

六三｜三人行，则损一人；一人行，则得其友

三人同行，心意庞杂、易生偏党，宜减去一人；一人独行，专一纯粹，反而容易遇见同心挚友，两两相应。

易： 这是损在「心意」上。 多则纷乱，减至简约专一，两相感应。 损去多余的纷扰，方能得专一相应的同道。

老子： 「少则得，多则惑」。

庄子： 纯一之心，方能与物相契，不被众说搅扰。

六三《象》辞：「一人行，三则疑也。」

——「三则疑也」。四个字，是这一爻的判词。

为什么三个人就「疑」？ ——不是三个人坏，是三个人之间，就有了「另外两个人怎么想」这件事。

一个人，不必想别人怎么想；两个人，只需想对方怎么想；三个人，开始想「他们两个是不是在说我」。

——《易》把「多」的代价，说成一个字：疑。

而这一爻，《系辞下》有一段极著名的引文（本书《系辞下》卷已引过）：

「三人行则损一人，一人行则得其友。」言致一也。

——「言致一也」。四个字，把两条路合成了一条：

三人减一人，剩下两个；一人加一友，也是两个。

——两条路都通向「二」。

而「致一」的意思不是「只剩一个」，是「一心一意对一个人」。

这两个数，与本卦的另一个数正好合上：

「二簋可用享」——判词说两个簋够了；六三说，两个人够了。

——整部损卦只认一个数：二。

多到三，要减；少到一，要添。 《易》在这一个数上，画出了「损」的全部尺度。

六四｜损其疾，使遄有喜，无咎

减除去自身的习气、心病、偏执之疾，毛病尽快褪去，很快有可喜的变化，没有咎害。

易： 修身之损。 损的首要对象，是自己内在的弊病、情绪之疾，不是向外去减别人、减外物。

老子： 「为道日损」——损除私欲妄见之病。

庄子： 去除成心，虚其胸次。

六四《象》辞：「损其疾，亦可喜也。」

——「亦可喜也」。四个字，语气极轻，却极准。

注意那个「亦」字：不是「大喜」，不是「可喜」，是「也可喜」。

——《易》在这里的态度很克制：一个人把自己身上的毛病去掉，这事谈不上惊天动地，可它确实让人高兴。

而「遄」这个字，卦里两见：初九「已事遄往」、六四「使遄有喜」。

——一个是「事情一完就快去减」，一个是「让这个毛病快点好」。

两处都是「快」。 《易》在损卦里反复用这个字，说的是同一件事：

该减的东西，拖着不减，它就在里面长。

而这一爻最要紧的一句，是「损其疾」三个字的方向。

损的第一个对象，不是别人，不是外物，是你自己身上的那个毛病。

——《易》把「减法」的第一刀，指向了里面。

六五｜或益之，十朋之龟弗克违，元吉

有人前来增益于我，连贵重灵龟的占兆也不能违背这份吉庆，大吉。

易： 自己已经懂得损抑、谦卑守虚，天下反而来增益他。 虚损之后，自有物来归，不是向外索求增益。

老子： 「以其不争，故天下莫能与之争」——虚而物归。

庄子： 「虚室生白」——虚则物自来益。

六五《象》辞：「六五元吉，自上祐也。」

——「自上祐也」。四个字。

六五是阴爻居阳位（不当位），可它居上卦之中。 ——《象》不说它做对了什么，说它是「从上头来的护佑」。

这一层极有分寸：一个损到虚处的人，得到的东西不是自己挣的，是「祐」来的。

而这一爻最惊人的地方，不在本卦，在另一卦：

《益》六二的爻辞是——「或益之，十朋之龟弗克违，永贞吉；王用享于帝，吉。」

两卦这一句，几乎一字不差。

而它们的位置正好是「相应之爻」：损六五与益六二，二五相应。

——一部《易》里，同一个句子出现在两个相反的卦里，这是极罕见的一处。

这意味着什么？

损到极处，就是益；益到极处，也是损。

——两卦在这一句上汇合了：一个在减，一个在加，而它们说的是同一句话。

《易》把「损」与「益」之间的那道墙，在这里拆掉了。

上九｜弗损，益之，无咎，贞吉，利有攸往，得臣无家

不再减损，而能厚益万物；守正吉祥，前行有利，所得臣属，不以私己一家为念。

易： 损道的极致。 已经完成自损、去欲，不再需要刻意裁抑；自身充足，向外滋养增益众人，为公而不私。

老子： 「既以为人，己愈有」——损之至极，反成大益。

庄子： 至人无己，无私而广益。

上九《象》辞：「弗损益之，大得志也。」

——「大得志也」。四个字。

而「弗损，益之」这四个字，全卦两见：九二、上九。

一处在下卦之中，一处在全卦之终。 ——中间隔着整整四爻。

而两处的意思不同，正好相反：

九二：「弗损，益之」——还不能损，要先益自己（根薄）。

上九：「弗损，益之」——不必再损了，要去益别人（已足）。

——同一句话，一处向内，一处向外。

《易》用这四个字，把「损」这条路的起点和终点连起来了：

一开始，你连自己都还不够，不能减；到最后，你已经够了，不用再减。

——中间那一段，才是减。

而「得臣无家」四个字，是全卦最重的一笔。

「无家」，旧有两读：一读「不以私家为念」（公而无私），一读「所得到的人不限一家」（广得众心）。

取哪一读，这一爻的分量都不轻——因为「家」这个字，在书里有一个极重的对面：

家人六四：「富家，大吉。」

——家人卦说：把家做厚，是全卦最高的判。

损上九说：连家都不私，是全卦的收束。

两句话，两个卦，两个极：

一个是「家要厚」，一个是「厚到可以无家」。

——《易》并没有让它们互相取消。 它说的是：先把家做成一个厚实的地方，然后你才有资格不为它计较。

一个还没有家的人谈「无家」，那不是境界，那是空。

五、体系联动

损是《下经》第十一卦，全书第四十一卦。

它与解是紧接的一对，《序卦》一句接住：

「缓必有所失，故受之以损。」

——松缓下来，必有所失。

这一句说得极准，也极冷：难的解了，人会松；一松，就有东西漏出去。

——所以损不是「主动吃苦」，是「松了之后要收」。 它是解的后手。

而损、益两卦与咸、恒的综卦关系，是全书最精美的一处结构：

卦	卦体	综卦	综卦卦体
咸 ䷞	艮下兑上	损 ䷨	兑下艮上
恒 ䷟	巽下震上	益 ䷩	震下巽上

——《下经》开头两卦（咸、恒），正是中间两卦（损、益）翻过来的样子。

而这四卦的意思也对得上：

咸是「感」，损是「减」；恒是「久」，益是「增」。

——同一个形状，正面看是「相遇」，翻过来看是「取舍」；正面看是「守常」，翻过来看是「加厚」。

《易》把「合」与「损益」写成同一件事的两面。

判词上，损是全书写得最满的一条：

「有孚，元吉，无咎，可贞，利有攸往。」 ——四个好判连排。

而《彖》又加了半句自问自答：「曷之用？二簋可用享。」

——《易》很少这样破例。 一个讲「拿掉」的卦，判词却是全书最好的之一；而它还要自己问一句「这怎么用」，答一句「两个簋够了」。

六爻排开，是一条「先减自己，再减到不必减」的线：

爻	减什么	象辞落点	判
初九	事一完就减（酌）	尚合志也	无咎
九二	——不减自己，先益	中以为志也	利贞（征凶）
六三	减到「二」（三人减一 / 一人得友）	三则疑也	（无判）
六四	减己疾	亦可喜也	无咎
六五	减到虚，而受益	自上祐也	元吉
上九	不必减了，去益人	大得志也	无咎/贞吉/利有攸往

而六爻的《象》辞里，有一个字出现了三次：

初九「尚合志也」、九二「中以为志也」、上九「大得志也」。

——「志」。

《易》在损卦里减的是物、是欲、是疾、是人；而得的是「志」。

从「合志」（志与事合），到「以中为志」（把中当志），到「大得志」（志大成）。

——减到最后，剩下的那一样东西，就是它。

与老庄：

《易》之损：核心是损有余而补不足，损在私欲浮华，不损本根，与时损益。 次第：初九酌损知止；九二固本不损；六三损纷扰而专一；六四损除心病；六五虚损而受益；上九损尽私欲，无私益物。 惩忿窒欲，是损的修身功课。 它给的是减。
老子：「为学日益，为道日损」；「知足不辱」。 损的核心是私欲、知见的减法。 他给的是少。
庄子：「虚室生白」；去成心，虚己以待物。 他给的是虚。

一句话：易说「减的是多余，不是根本」，老子说「学是加法，道是减法」，庄子说——屋子空了，光才进得来。

六、合与和

损的「合」，是三种用力：

一味追求减损，苦行自苦，损伤自身根基；或是嘴上谈损，内心贪求增益，一边克制一边向外抓取；或者固定认为「损即是善」，不知时宜，一概削减。

——第一种减错了对象（减本根），第二种根本没减（心还在抓），第三种减错了时候。

天道之和：山下有泽，损益随时。

初损有度；固本不损；损纷扰而得专一；损除己疾；虚损而受益；损极而广益。 惩忿窒欲，损其有余，非损其本——是和。

而「和」在损里的落点，是《象》那四个字：

「惩忿窒欲。」

——这四个字说得极准，因为它抓的是两个方向：

忿，是往外冲的（怒）；欲，是往内吸的（贪）。

一个堵出口，一个堵入口。

——《易》没有说「不要怒、不要贪」，它说的是「惩」与「窒」：堵。

堵，不是消灭，是不让它流出去、吸进来。

而《彖》给的另一半，是那一句总枢纽：

「损益盈虚，与时偕行。」

——损和益没有固定的好坏。该损则损，该养则养。

所以损卦的「和」，不在「减」本身，在「减得对不对时候」：

一个根基还薄的人硬减，是自毁（九二说「弗损」）；一个已经盈满的人不减，是招祸（六三说「致寇」）。

——同一个动作，两个时候，两种结果。

这与解的对照也极清楚：

解是「该松就松」，损是「松完要收」。

——两卦连着读：先学会放手，再学会收手。

七、常见误读

一、损是「损失、吃亏」之卦，不是好事。

判词连排四个好判：「有孚，元吉，无咎，可贞，利有攸往。」

全书极少有卦一开口就给出这四样，而它讲的是一件「拿掉」的事。 ——《易》认为减法可以是大吉。

二、「二簋可用享」是说要节俭、不要铺张。

它是对一句设问的回答：「曷之用？」——这损道怎么用？「二簋可用享」——两个簋就够了。

这是全书极罕见的一处设问自答。 而它答的不是「节俭」，是「够了」：祭祀贵在诚，不在物。

三、「损」就是减少，越少越好。

九二说「弗损，益之」——本根薄弱时不能再减。

损的对象是枝叶，不是根本。 《易》的减法有一个前提：先确认你有余。

四、九二与上九都说「弗损，益之」，是重复或错简。

一处在下卦之中，一处在全卦之终，中间隔着四爻，而意思正好相反：

九二——还不能损，要先益自己（根薄）；上九——不必再损了，要去益别人（已足）。

同一句话，一处向内，一处向外。 这两句是「损」这条路的起点和终点。

五、六三讲的是「人多力量大，但要精简团队」。

《象》说「三则疑也」——三个人之间，就有了「另外两个怎么想」这件事。

而《系辞下》说「言致一也」：三人减一得二，一人加友也得二——两条路都通向「二」。

整部损卦只认一个数：二（「二簋可用享」也是二）。 多到三要减，少到一要添。

六、六四「损其疾」是去掉外面的祸患。

方向正好相反：损的第一个对象，是你自己身上的那个毛病。

《易》把「减法」的第一刀，指向了里面。 ——《象》说「亦可喜也」：语气很轻，可它确实让人高兴。

七、六五「或益之」是别人送东西来，是意外之财。

它说的是：自己已经损抑到虚处，天下反而来增益他。 《象》说「自上祐也」——不是自己挣的，是祐来的。

八、损与益是两个相反的卦，各讲各的。

损六五与益六二的爻辞几乎一字不差（「或益之，十朋之龟弗克违」），而这两爻正是相应之爻。

——损到极处就是益，益到极处也是损，两卦在这一句上汇合了。

九、上九「得臣无家」是不管家、不顾家。

「无家」旧有两读：不以私家为念（公而无私），或所得到的人不限一家（广得众心）。

而「家」在书里有一个极重的对面：家人六四「富家，大吉」——家人卦说，把家做厚是全卦最高判。

损上九说，连家都不私，是全卦的收束。 两句话不互相取消：先把家做成一个厚实的地方，然后你才有资格不为它计较。

一个还没有家的人谈「无家」，那不是境界，是空。

十、损卦讲的是「怎么省、怎么忍」。

它讲的是「减什么」和「什么时候减」：

减多余，不减根本（九二）；减己疾，不减别人（六四）；减到二，不为多（六三）；减到不必减，然后去益人（上九）。

——《易》的减法从来不是苦行，是取舍。

泽损于下，以养山体；损而不已必益，故受之以益。

下一卦益。

—— 润泽说易

下经｜益

润泽说易

器先满了，才溢得出来

益卦

一、经文底本

卦辞

益。利有攸往，利涉大川。

六爻

初九：利用为大作，元吉，无咎。

六二：或益之，十朋之龟弗克违，永贞吉。王用享于帝，吉。

六三：益之用凶事，无咎。有孚中行，告公用圭。

六四：中行，告公从。利用为依迁国。

九五：有孚惠心，勿问元吉。有孚惠我德。

上九：莫益之，或击之，立心勿恒，凶。

《彖》

益，损上益下，民说无疆，自上下下，其道大光。利有攸往，中正有庆。利涉大川，木道乃行。益动而巽，日进无疆。天施地生，其益无方。凡益之道，与时偕行。

《象》

风雷，益；君子以见善则迁，有过则改。

二、时代社会背景

震下巽上，风雷相偕。 风助雷势，雷振风行，两相助长，生机蓬勃，是益之象。 益，增益、助益、长养、施惠。

与损「损下益上」恰好相反，益是损上益下：上层收敛富余，向下滋养万民。

损是自削、收敛、做减法；益是顺势长养、向外施予、扶助薄弱。 损和益成对，同守一句「与时偕行」：该敛则损，该养则益。

《彖》「天施地生，其益无方」点明益的本性：天地化生万物，是无偏私的施益，不是带着交换条件的恩惠。 益不是一味堆积财货，也不是无节制地馈赠，要合乎时宜、守于中道。

而这卦辞只有六个字，值得先看一眼：

「利有攸往，利涉大川。」

——两句都冠一个「利」字，一句管陆路，一句管水路。

全书卦辞极少有把两个「利」并排给出的。 《易》在这里几乎不做保留：往前走有利，渡大险也有利。

为什么敢给这么足？因为这一卦的方向是「往外给」。 ——一个往外给的人，路是开的。

老庄论益： 老子讲施予而不自居，越是助人，自身愈充盈；同时警惕「益生」——刻意厚养、贪求增益反而成灾。 庄子所言至人之泽，普惠万物而不标榜仁德，正是益卦「损上益下、不居惠名」的境界。

损是向内去私欲；益，是向外行惠、迁善改过，在行动之中长养德行。

而两卦之间那根线，其实是一句：损是「把自己那份减下来」，益是「减下来的那份，往下给出去」。

——《易》没有把「施」写成一件高尚的事，它写成了一道算术：你这里少一点，那里就多一点。

三、关键字造字溯源

1. 益

字形层：《说文》「益，饶也。从水、皿。皿，益之意也。」——字形是「水在皿上」。

——一个器皿，水已经漫过了口沿，正在往外淌。

训释层：「饶」，是「多、加」。 所以「益」的本义不是「好处」，是「多出来」。

用例层：古书里「益」常直接当「溢」用（水满外流）。 后来才另加水旁造出「溢」字，而「益」专取「加多、助益」之义。

义理层——这一层是本卦最好的一个入口：

「益」的本义是「满出来」。 ——所以真正的益，是器先满了才溢得出来。

一个自己还是空的器皿，谈不上去溢别人。

这正好把「损上益下」讲通了：

在上者先把自己那一份（奢欲、富余、份额）减下来——那个器就满了；满了，才溢得下去。

——「损」和「益」不是两件事，是同一件事的两半：先减出余量，再让余量流出去。

（投来稿只写「水漫出器皿，引申增益、补助、滋养」，未点出「益为溢的本字」，也未用这一层做义理。 本卷补足。）

2. 木道乃行

——这四个字极容易被略过去，而它是本卦最实的一句。

上卦巽，巽为木。 木在水上——那就是舟。

王弼注：「木者，专所以渡者也。」 孔颖达《正义》：「木者，以涉川也。」

所以「利涉大川，木道乃行」的意思是：

不是空手去渡，是有一只木头的器物浮在水上。 ——「木道」，就是那条能载人的木头。

而这一句只在益卦出现： 损的上卦是艮（山），没有木；益的上卦是巽（木），才有木。

——《彖》用卦体本身在说话：这一卦为什么能「涉大川」？因为它上头就坐着一根木头。

3. 损上益下

——《彖》的第一句，也是益的政道核心：在上者减自身的奢欲富余，向下滋养百姓。

而「民说无疆」的「说」，通「悦」。 ——在上者一减，下民就悦；悦得没有边。

4. 大作

大兴功业、兴作利民之事。 ——「作」，是造作、兴办。

5. 十朋之龟

「朋」，贝二枚为一朋（一说五贝）。 「十朋之龟」，价值贵重的宝龟。

——用来占卜，代表天意、人心都赞许。

6. 享于帝

「享」，献。 「帝」，天帝。 ——王者以此至诚祭献于天。

7. 凶事

灾凶危难之事。 「益之用凶事」，把增益、赈济用在救难上。

8. 圭

礼器，玉制，上尖下方。 ——它是「信」的凭记：古人执圭为贽（见面之礼）以相通。

9. 迁国

迁移国都。 ——关乎万民安危的重大举措。

10. 惠心

存惠爱之心，发自本心的体恤施予，非刻意邀功。

11. 立心勿恒

「恒」，常。 ——心里守不住一个「常」，一心只在「得」上。

四、逐爻深解，兼通老庄

初九｜利用为大作，元吉，无咎

适合大兴利民的功业，大吉，没有咎害。

易： 益之初，生机已动，根基具备，可着手兴办养民厚生的大事。 但兴作不可轻举，必须以利民为本，不是为上位者彰显功业。

老子： 利而不害——兴作以厚养百姓，不肆私欲。

庄子： 因生机而动，兴利而不居功。

初九《象》辞：「元吉无咎，下不厚事也。」

——「下不厚事也」。五个字，是全卦最容易被读反的一句。

王弼注：「不厚任其事也。」 ——不要把事情的重担厚厚地压在下面。

所以这一爻的「元吉」，不是因为它干得多，是因为它没被压得太重。

初九在全卦最下（阳爻居阳位，最底），而爻辞给它的任务是「为大作」——最大的活，给了最低的位置。

《象》在这里补了一句极冷静的条件：他能做成，是因为上头没把重役压给他。

——《易》把一件「大工程的成功」，归功于「没有过度征用」。

这一层，正好把「损上益下」落在了最实的地方：

在上者要减的，不只是自己的奢欲，还有他压在下头的分量。

一个把底下人用到极限的君主，纵有「大作」之心，也做不成「元吉」之事。

六二｜或益之，十朋之龟弗克违，永贞吉。王用享于帝，吉

有人来增益于我，祥瑞如十朋之龟所示，天意民心同许；长久守正则吉。 王者以此至诚，祭祀上天，吉祥。

易： 虚己守正，不求增益而增益自来。 这份增益不是主动索求，是守正之后，万物自然相扶。 如同祭祀，贵在诚敬，而非丰厚祭品。

老子： 虚而能容，不争而物自归之。

庄子： 德充于内，外物自来相益，无心于益。

六二《象》辞：「或益之，自外来也。」

——「自外来也」。四个字，把这一爻的来路说尽了。

不是我去求来的，是从外面来的。

而这一句，在本卦里出现了两次——六二「自外来也」，上九也是「自外来也」（见后）。

同一个句子，两处，而一好一坏：

六二的「自外来」，是益从外面来（福）；上九的「自外来」，是击从外面来（祸）。

——《易》在这一卦的开头和结尾，用同一句《象》辞，写完了「外面来的东西」的两副面孔。

六二这一爻，也是全书里极特殊的一处：

它的爻辞与损卦六五几乎一字不差（「或益之，十朋之龟弗克违」），而这两爻正是相应之爻。

——损到极处就是益，益到极处也是损。 两卦在这一句上把墙拆了。

而六二比损六五多出两截：「永贞吉」与「王用享于帝」。

「永贞」——长久守正。 加的这两个字，是提醒：这份白来的益处，要守得住才算。

「王用享于帝」——全书只此一见。 《易》里祭天的句子不多，这一处把「受益」与「祭天」并列，意思很深：

拿到了好处，第一件事不是享用，是献上去。 ——《易》把「受」与「献」写成了同一件事的两头。

六三｜益之用凶事，无咎。有孚中行，告公用圭

把增益、赈济用在灾荒凶难、救危扶困之事上，没有咎害。 心怀诚信、守持中道，持信礼禀告公侯，依礼而行。

易： 增益最该用的地方，是救凶济难。 富足之时的赏赐是锦上添花；危难之时的扶助，才是益道的要义。 行此大事，必以信为凭，不私相授受。

老子： 损有余而补不足——救困扶危，合于天道。

庄子： 不得已而施益，只为解厄，不图回报名声。

六三《象》辞：「益用凶事，固有之也。」

——「固有之也」。四个字，旧有两读，而两读的分量差得很远：

一读「固有所归」——这笔益本来就该归到凶事上去；

一读「本来就有这一份」——救难不是额外施恩，是本分。

取后一读，这一爻就重了：

遇到凶事去赈济，不是「做好事」，是「还账」。

——《易》把救济从「恩惠」降到了「本分」：你手里多的那一份，本来就不全是你的。

而「告公用圭」这四个字，是《易》里极讲究的一笔：

圭是信的凭记。 ——赈济不私相授受，要执圭禀告，走过明处。

《易》在这里把一件最该「快」的事（救灾），配上了最该「慢」的手续（执圭告公）。

为什么？因为施惠不透明的地方，最容易变成私恩。

——暗地里给出去的东西，收的是人心，不是灾情。

而「有孚中行」四个字，要连起来读：有孚是心，中行是步。 ——心里有信，脚下不偏。

《易》在讲「往外给」这件事时，反复钉的一个字，是「中」。 本卦两处「中行」（六三、六四），一次在救难，一次在迁国——都是大动作，都要踩在中上。

六四｜中行，告公从。利用为依迁国

守中道而行，禀告公侯，意见获得听从。 适合依托民心、依托增益之道，完成迁国这类关乎万民安危的大事。

易： 身居辅位，以中道为本，上能通达君上，下能安定民众。 重大举措，根基在于厚益百姓、获得民心依附，方可推行。

老子： 以百姓心为心——民心归附，大事可成。

庄子： 顺众人之所安，不独断强为。

六四《象》辞：「告公从，以益志也。」

——「以益志也」。四个字，是本爻最重的一笔。

「益志」——增益其志。 不是增他的财、增他的势，是把他的志，撑大一点。

所以「告公从」这件事的性质变了：

不是「我说服了上级」，是「我这一告，让上级的志更大了」。

——《易》把「辅臣」这个位置的功劳，定义成了「益志」——让上头的那个人，想得更大一点。

而这一层，正好解释了下一句「利用为依迁国」：

迁都是一件把整个国家搬走的事。 ——要动这件事，君主的心量必须先被撑大。

（「为依」，旧有两读：一读「依人而行」（王弼「依附于上」），一读「依附大国」（小国依大国而后能迁）。 此处从王弼：所依者，是民心。）

而「迁国」二字，在全书里是极罕见的一处。

《易》的卦爻辞大多写日常：涉川、行路、婚媾、田猎、祭祀。 把「迁国」这样一件举国动员的大事写进爻辞，只有这里。

而它给出的条件只有两个字：为依。

——这么大的事，唯一的凭据是「有人依靠你」。

没有依靠的迁国，那是逃亡。

九五｜有孚惠心，勿问元吉。有孚惠我德

内心怀着真诚惠爱体恤之心，不必卜问，本身就是大吉。 众人也以诚信回报，感念这份德泽。

易： 益卦的主爻，益道的最高境界。 施惠发自本心，不是为换取回报、博取美名。 无心施益，而德自感召。

老子： 「既以为人，己愈有」——施予而不望报。

庄子： 泽及万物而不自以为仁，无施恩之迹。

九五《象》辞：「有孚惠心，勿问之矣。惠我德，大得志也。」

——「大得志也」。四个字。

而这一句，在书里还有一处一模一样的：损上九「弗损益之，大得志也」。

——损的最后一爻，益的第五爻，两个「大得志」。

一处是「损到不必再损」，一处是「施到不必问吉凶」。 两个相反的动作，得到的是同一句评语。

——《易》在这里说了一件很重要的事：减到底和给到底，到的是一个地方。

再说这一爻本身，它是全书里极特殊的一条：一爻之内，「有孚」两见。

「有孚惠心」——我有孚（我以诚信施惠）；

「有孚惠我德」——人有孚（他们以诚信感念我的德）。

——施与受，在同一个句子里闭环。

全书「有孚」五十见，一爻之内两见的，极少。

而那个「勿问」二字，是全卦最叫人一震的地方：

「勿问元吉」——不必占问，就是大吉。

《易》通篇都在教你「问」（占卜），而这一爻说：这件事不用问。

——什么事不用问？发自本心的惠。

因为一个真心要给的人，吉凶已经不由卦决定了。

而《象》把「勿问元吉」缩成三个字：「勿问之矣。」 ——那个「矣」字，语气极轻，像一声叹：这种事，还用问吗。

上九｜莫益之，或击之，立心勿恒，凶

不再有人来增益他，反而有人前来攻击。 内心恒守的准则不稳，一心贪求增益，凶险。

易： 益道的警戒。 增益本有边界，到了极点仍不知止，继续向外索取、求益不休，盈极生变，众人厌弃，招来攻击。

老子： 「物壮则老」——贪益不止，背离损上益下之本。

庄子： 执求增益不放，成心固结，反受其害。

上九《象》辞：「莫益之，偏辞也。或击之，自外来也。」

——这一条《象》辞，是全卦最工整的一处对仗，也是全书里极醒目的一次呼应：

六二：「或益之，自外来也。」
上九：「或击之，自外来也。」

——同一句「自外来也」，一卦之内，一头一尾。

开头是「益从外面来」，结尾是「击从外面来」。

而中间那句话，是两爻唯一的不同：六二是「或益之」，上九是「或击之」——「或」还是那个「或」（有人），只是那个人，从送东西的，变成了动手的。

《易》用两个字（益／击）的替换，写完了全部的因果。

而「偏辞也」三个字，说的是原因：

「偏辞」，偏执之辞——一心只说得出一句话：我还要更多。

——一个人的话只剩这一句，他就听不进别的了。 听不进，就看不见对面那个人已经开始握拳。

而「立心勿恒」四个字，是这一爻的点穴之处。

「恒」，是常。 ——而这个字，正好是上一组综卦的名字：

恒卦（巽下震上）翻过来，就是益（震下巽上）。

——损、益是咸、恒的综卦；而益的最后一爻，回头说了一句「立心勿恒」。

《易》在这里几乎是明着告诉你：益卦的失败，是恒的失败。

一个人不是被外面打垮的，是他心里那个「常」先塌了。

这就是上九之凶的全部来历：他不缺能力，他缺一个能守住的准。

五、体系联动

益是《下经》第十二卦，全书第四十二卦。

它是恒的综卦（恒巽下震上，益震下巽上），《序卦》一句接住：

「损而不已必益，故受之以益。」

——损个不停，一定转到益。

而益与损，构成全书最整齐的一组对反：

	损 ䷨	益 ䷩
卦体	兑下艮上（山下有泽）	震下巽上（风雷）
《彖》首句	损下益上，其道上行	损上益下，民说无疆
方向	往上收	往下给
《象》	山下有泽，惩忿窒欲	风雷，见善则迁，有过则改
上卦	艮（山）——无木	巽（木）——「木道乃行」

——两卦的《彖》几乎是一句话的两头：一个「损下益上」，一个「损上益下」。

而两卦的《彖》，又都用同一句收尾：「与时偕行。」

——这一句在全书三见：乾文言「终日乾乾，与时偕行」、损《彖》「损益盈虚，与时偕行」、益《彖》「凡益之道，与时偕行」。

三处都在总纲性的文字里，而其中两处，正好是损与益。

《易》把同一个句号，按在了两个相反的卦上：该减的时候减，该给的时候给，都不是德，是时。

六爻排开，是一条「所给之物逐步升格」的线：

爻	给什么	象辞落点	判
初九	给功业（为大作）	下不厚事也	元吉
六二	给不出——受（自外来）	自外来也	永贞吉
六三	给凶事（救难）	固有之也	无咎
六四	给志（益志／迁国）	以益志也	（告公从）
九五	给心（惠心）	大得志也	元吉（勿问）
上九	——不给，只取	自外来也（击）	凶

——从「给功业」到「给心」，一路往内收；而到了上九，方向一翻，全卦唯一的「凶」就来了。

《易》的意思是：这一卦你可以给得越来越多、越来越深，但你不能把方向掉过来。

而这一卦的《象》，在全书里也是极特别的一条：

「君子以见善则迁，有过则改。」

——六十四卦的《大象》，绝大多数讲的是对外的作为（治民、明罚、修德、教民）。 而这一条，讲的是对自己：见到好的，就往那儿挪；发现自己错了，就改。

它一句没提百姓，一句没提天下。

（这一层，与上九的「立心勿恒」正好接上：能迁、能改，前提是心里那个准还立得住。）

与老庄：

《易》之益：核心是损上益下，施惠及时，迁善自益，知止不贪。 次第：初九兴利民之作；六二虚静待益；六三益于凶难；六四依托民心行大事；九五惠心忘报；上九贪益招击。 见善迁、有过改，是日用自益功夫。 它给的是予。
老子：「既以为人，己愈有；既以与人，己愈多」；「损有余而补不足」。 同时戒「益生」——刻意厚养、贪求增益反而成灾。 他给的是施。
庄子：「泽及万世而不为仁」。 无迹之泽，施益而不居仁名。 他给的是不居。

一句话：易说「益是往下给」，老子说「给出去反而更多」，庄子说——给到最后，别让人看出你在给。

六、合与和

益的「合」，是三种用力：

把增益当成可以无限抓取的目标，一心求多、贪益不止；或是施予恩惠之后，时刻惦记回报、标榜功德；又或者不分轻重，随意滥施，助长怠惰。

——第一种是「贪益」（上九之凶），第二种是「居德」（施了就要人记着），第三种是「滥益」（养懒长私）。

天道之和：风雷相益，损上益下。

初时兴利；守正而受益；增益优先救凶难；中道而行，依托民心；惠心无求；知止不贪益。 迁善改过，自益而益人——是和。

而「和」在益里的落点，是《彖》那四个字：

「其益无方。」

——「无方」，无定所、无定法。

不是「给所有人一样多」，也不是「按一个标准发」。 ——是哪里缺，就往哪里去。

《易》在这里给「施」立的标准，不是「公平」，是「无方」：

公平是按一把尺子量，无方是看那一处缺什么。

——《易》怕的不是给少了，是给「错地方」：凶事上给锦上添花，那是最典型的错。

而另一句「与时偕行」，是它的节拍器：

该给的时候给，不该给的时候，给也是害。

——这与损卦的「惩忿窒欲」正好一体：一个管住手，一个放开手；而管住和放开，看的是同一个时。

七、常见误读

一、益是「受益、得好处」之卦。

它的卦体是「损上益下」：在上者减，在下者得。

——《易》说「益」，第一个动作是「损」。 受益的那个人，不是这个动作的发起者。

二、「益」是「水从器皿里漫出来」，只是个比喻。

《说文》「益，饶也。从水、皿。皿，益之意也」——字形是「水在皿上」，而「益」就是「溢」的本字（后人才另造「溢」字）。

本义是「满出来」。 ——所以真正的益，是器先满了才溢得出来。 一个自己还是空的器皿，谈不上去溢别人。

三、「利涉大川」是说这一卦宜于冒险。

《彖》给了理由：「木道乃行。」

上卦巽为木，木在水上就是舟。 ——不是空手去渡，是有一只木头的器物浮在水上。

这一句只在益卦出现：损的上卦是艮（山），没有木。

四、初九「利用为大作」是鼓励好大喜功、大兴土木。

《象》说「下不厚事也」——不要把事情的重担厚厚地压在下面。

它能「元吉」，不是因为干得多，是因为上头没把重役压给它。

——《易》把一件大工程的成功，归功于「没有过度征用」。

五、六二「王用享于帝」是讲祭祀的礼节。

全书「享于帝」只此一见，而它接在「或益之，十朋之龟弗克违」后面：

拿到了好处，第一件事不是享用，是献上去。 ——《易》把「受」与「献」写成了同一件事的两头。

六、六三「告公用圭」是繁文缛节，救灾哪有工夫走手续。

圭是信的凭记。 ——赈济不私相授受，要执圭禀告，走过明处。

《易》把一件最该「快」的事（救灾），配上了最该「慢」的手续：因为施惠不透明的地方，最容易变成私恩。

暗地里给出去的东西，收的是人心，不是灾情。

七、六四「利用为依迁国」是讲古人的迁都制度。

「为依」，旧有两读：一读「依人而行」（王弼），一读「依附大国」。

取王弼读：所依者，是民心。 ——「迁国」二字全书仅此一见，而它给出的唯一条件是「有人依靠你」。

没有依靠的迁国，那是逃亡。

八、九五「勿问元吉」是说不必占卜也很吉利，是句客套。

《易》通篇都在教你「问」，而这一爻说：这件事不用问。

什么事不用问？发自本心的惠。 ——一个真心要给的人，吉凶已经不由卦决定了。

九、上九「立心勿恒」的「恒」只是「恒心」二字。

恒卦（巽下震上）翻过来，就是益（震下巽上）——损益是咸恒的综卦。

而益的最后一爻，回头说了一句「立心勿恒」。

《易》在这里几乎是明着说：益卦的失败，是恒的失败。 一个人不是被外面打垮的，是他心里那个「常」先塌了。

十、「见善则迁，有过则改」是泛泛的修身格言。

六十四卦的《大象》绝大多数讲对外的作为（治民、明罚、修德、教民）。

而这一条一句没提百姓，一句没提天下——它只讲对自己。

——这是《大象》里最内向的一条，也是本卦唯一的「自益」处：不靠外物，靠改。

风雷增益，惠施下民；损而不已必益，益而不已必决，故受之以夬。

下一卦夬。

—— 润泽说易

下经｜夬

润泽说易

决断的终点，是「和」

夬卦

一、经文底本

卦辞

夬。扬于王庭，孚号有厉；告自邑，不利即戎，利有攸往。

六爻

初九：壮于前趾，往不胜为咎。

九二：惕号，莫夜有戎，勿恤。

九三：壮于頄，有凶。君子夬夬，独行遇雨，若濡有愠，无咎。

九四：臀无肤，其行次且，牵羊悔亡，闻言不信。

九五：苋陆夬夬，中行无咎。

上六：无号，终有凶。

《彖》

夬，决也，刚决柔也。健而说，决而和。扬于王庭，柔乘五刚也。孚号有厉，其危乃光也。告自邑，不利即戎，所尚乃穷也。利有攸往，刚长乃终也。

《象》

泽上于天，夬；君子以施禄及下，居德则忌。

二、时代社会背景

乾下兑上，泽上于天。

泽水升腾至于上天，蓄积满溢，必然倾泻而下，一决而散，是夬之象。 夬，决、决断、裁断，以刚决柔，清除上位的阴邪。

而这个卦象，是全六十四卦里最不留余地的一个：

水到了天上，除了落下来，没有第二条路。

——「泽上于天」，是一个已经注定的结局。 它不是「可能」要决，是必然要决。

六爻的实底是：五阳在下，一阴在上。 ——一个阴，骑在五个阳的头上。

《彖》说「柔乘五刚也」——「乘」是骑。

所以「扬于王庭」不是一句抽象的「公开罪状」： 它说的是，把「一个阴骑在五个阳头上」这件事，摆到朝堂上，让所有人看。

益是持续增益、滋养；长久增益而不辨正邪，阴私邪祟便会依附滋生。 夬，便是不得不下决断、剔除祸根之时。

总纲三层：

扬于王庭——把罪状公开在朝堂之上，不私相暗算；
孚号有厉——以诚信呼号众人，而始终存警惕危厉之心；
告自邑，不利即戎——先在自己封邑内部通告整顿，不宜立刻兴兵用武。

《彖》「健而说，决而和」是夬的核心分寸： 刚健果决，但不怀杀伐忿恨；决断之后，仍求安定和顺，不以杀伐为乐。

——「说」即「悦」（兑为悦）。 这一卦下乾（健）上兑（悦）：下面刚健，上面和悦。

《易》用卦体本身下了一个定义： 决断这件事，骨子里要硬，面子上要和。

老庄与此相通： 老子主张除凶但「果而勿矜」，达成目的就收敛，不夸耀、不扩大屠戮；庄子论治天下，只除去害群之害马，不多扰动其余。

益是厚养；夬，是养之中辨别邪正，果断决断、摒除祸祟。

而两卦之间那条线，比「厚养／除害」更实：

益的卦辞给的是两个「利」；夬的卦辞给的是一串「不利」（不利即戎）。

——同一个《易》，在教人往外给的时候，一路开通；在教人动手的时候，一路设卡。

三、关键字造字溯源

1. 夬

《说文》「夬，分决也。」

——「分决」，是分开、断开。

而这个字最值得看的一层，在它的同族字「玦」上：

「玦」，玉佩，环形而有一道缺口。

——古人佩玦，不是为了好看，是有用处的。

《荀子·大略》：「聘人以珪，问士以璧，召人以瑗，绝人以玦，反绝以环。」

——请人用珪，问人用璧，召人用瑗，与人断绝用玦，重新和好、召回那个人用环。

这一层，是「夬」这个字的现场：

一块本来圆整的玉，上面开一道口——那道口，就是「决」。

玦不是打碎，环还是环，只是缺了一处。 ——决断不是把对方砸烂，是在一整块上划出那一道界线。

而这一层，正好接住了上一卦：

益六三「告公用圭」——圭，是聘人之器，用来相通、相合；
夬的「玦」，是绝人之器，用来相断、相决。

——《易》把这两件玉器，分给了紧挨着的两卦。

一个用来合，一个用来决；两件都是礼器，两件都在明处用。

（「夬」与「玦」的关系，投来稿未及。 而它是本卦字源里最实的一层：决断的形制，古人早就做成了一块缺口的玉。）

2. 健而说，决而和

下乾为健，上兑为说（悦）。 ——骨子里刚健，面子上和悦。

而「决而和」三个字，是全书对「和」最精炼的一次界定：

决断的终点，是「和」，不是「胜」。

3. 柔乘五刚

「乘」，骑。 一阴在上，五阳在下——一个阴骑在五个阳的头上。

4. 其危乃光

「光」，光大、显明。 ——正因为存着危厉之心，那件事才做得光明。

5. 所尚乃穷

「尚」，崇尚、推崇。 「穷」，走到尽头。

——所崇尚的那一套（武力、强硬），走到这里就穷了。 这是《彖》对「不利即戎」的解释。

6. 刚长乃终

「长」，增长。 「终」，到头。

——五阳在下，一路往上长；长到头，就是六爻全阳。

——六爻全阳是什么卦？乾。

《易》在这里说了一句极重的话：夬是「差一步就到乾」的那一卦。 它不是在讲怎么打赢，是在讲怎么走完最后一步。

7. 壮于前趾 / 壮于頄 / 臀无肤

「壮」，强、用力。 「前趾」，最前端的脚趾。 「頄」（kuí），颧骨，脸面之上。 「臀」，坐处。

——三个部位，是这一卦最好的一个结构：

趾，是要往前走的；頄，是要露脸的；臀，是要坐稳的。

初九把力用在趾上（走不动而硬要走），九三把力用在頄上（脸先绷起来），九四的臀上没有皮（坐都坐不住）。

——《易》用三个身体部位，写了三种「力气用错了地方」。

8. 次且（zī jū）

趑趄，迟疑难行，进退不安。

9. 苋陆

即马齿苋一类，柔脆易折的草（朱熹《本义》「苋陆，今马齿苋」）。 ——喻阴邪虽在上，根基脆弱。

10. 施禄及下，居德则忌

把恩泽禄惠布施下层；而「居德」——把德积在自己这里不散出去——是「忌」（大忌）。

四、逐爻深解，兼通老庄

初九｜壮于前趾，往不胜为咎

力量仅仅集中在前端趾尖，根基不厚。 贸然前去决断阴邪，不能取胜，反而招来咎害。

易： 决断之初，力量初萌，根基未成。 不可凭一腔刚勇贸然出击。 力量不足之时强行决断，非但除不掉奸邪，自身反受牵累。

老子： 物壮则老——未壮而强用其壮，容易折损。

庄子： 时机未熟，不强行去害，静待势成。

初九《象》辞：「不胜而往，咎也。」

——五个字，把「咎」的来源指得毫不含糊：不是「不胜」为咎，是「往」为咎。

打不赢不算错，明明打不赢还去，才算错。

《易》在这里把「失败」和「过失」分开了： 失败是结果，咎是判断。 一个知道自己打不赢而没去的人，没有咎；一个打输了的人，也不一定有咎——但一个打不赢还非去不可的人，咎就落在他「去」的那一下。

而「壮于前趾」这四个字的画面极准：

一个人站在那里，整个身子还没动，只有最前端的脚趾先绷紧了。

——那是一个「已经想冲出去」的姿势。 而身体其余部分，还没有一点力量。

《易》把这种状态写成了一爻：力已经开始使了，可它使在最没有用的地方。

九二｜惕号，莫夜有戎，勿恤

时时警惕，呼号戒备，即便深夜突发敌寇之变，也不必过度忧惧。

易： 善决断者，常备戒在心，不待祸发而后慌乱。 警惕不是恐惧，是提前布防，内外戒备，突发变故也能从容应对。

老子： 「豫兮若冬涉川」——常怀惕惧，有备无患。

庄子： 虚而待变，心有戒备而不惶惶。

九二《象》辞：「有戎勿恤，得中道也。」

——「得中道也」。四个字。

九二居下卦之中。 ——《象》把它「勿恤」的底气，全归到「中」上，一个字也没提它喊得响。

「惕号」是喊，可「勿恤」的资格不在喊，在中。

——一个站得中的人，喊是戒备；一个站不稳的人，喊是惊慌。

两种喊，听起来一样。

而「莫夜」二字，是「暮夜」——天黑之后。

《易》把「戎」（兵变）安排在半夜： 最不容易防备的时候。

而这一爻给的答案不是「加强戒备」，是「勿恤」——不必过度忧虑。

为什么？因为你已经「惕号」了：该喊的喊了，该防的防了。

——《易》在这里说了一件很难的事：备到了，就该放下。 备而不放，那叫惶惶。

（「号」这个字，本卦三见：卦辞「孚号有厉」、九二「惕号」、上六「无号」。 一头一尾，一喊一不喊——这一卦的全部节奏，就藏在这三处「号」里。）

九三｜壮于頄，有凶。君子夬夬，独行遇雨，若濡有愠，无咎

刚强显露在脸面，锋芒外露，必有凶险。 君子反复审慎决断，独自前行，遇雨沾湿，心中虽有愠恼，终无咎害。

易： 两种决断姿态。 把刚猛摆在脸上、盛气凌人，必招凶险；真正的君子，反复权衡而后决断，即便途中蒙受委屈、非议，不逞面色之刚，终无过错。

老子： 「光而不耀」——有决断而不张扬于面目。

庄子： 行义而受谤，不逞意气，守其决断之本。

九三《象》辞：「君子夬夬，终无咎也。」

——这一爻是全卦最深、也最容易被读浅的一爻。 投来稿作「即便途中蒙受委屈、非议，终无过错」——方向对了，可它没有说出那个「雨」究竟是什么。

旧注（王弼、程颐）读得很实：

九三在五个阳爻里，唯独与上六（那个阴）相应。 ——它要决的那个人，正是与它有牵连的那个人。

所以「独行」：别的阳都成群，只有它一个人走。

所以「遇雨」：雨是润物之物，与阴相和则为「濡」。 ——它走过去，被沾湿了。

所以「有愠」：众阳看见了，愠怒——你是不是跟那个阴的私通了？

这一层，才是这一爻真正的痛处：

它一边要去决，一边又舍不下。 它的手是决的手，它的心是应的心。

而《象》的回答只有四个字：「终无咎也。」

——不辩解。 不说「我没有私通」，不说「你们误会了」。 只说：到最后，没有咎。

《易》在这里给「被冤枉的人」写的解法，极其罕见： 不是澄清，是走完。

你不用解释你为什么湿了；你把该决的决完，湿的那一处自会干。

而「壮于頄，有凶」这一句，正好是它的反面：

一个把刚强写在脸上的人，一句委屈都受不了，非要把脸上的东西摆明白——那才是凶。

——《易》把「急着自证」列为凶，把「不辩而终」列为无咎。 这一句，全书里没有几处比它更狠。

（「夬夬」二字，本卦两见：九三、九五。 而两处语气不同：九三的「夬夬」，是心里决而不疑（虽然湿了、被怨了，还是决）；九五的「夬夬」，是决之极易（苋陆脆嫩，一掐就断）。 旧注于此亦有异说，此处两存。）

九四｜臀无肤，其行次且，牵羊悔亡，闻言不信

臀部肌肤损伤，坐立难安，行路迟疑犹豫。 若像牵羊一般顺势随行、顺刚而行，则悔恨消亡；但听进道理，内心却不能信从。

易： 处在决断途中，自身有创伤，内心迟疑不定。 本当顺众刚之势一同决邪，却心志摇摆。 道理听得见，信心立不住，最容易半途而废。

老子： 心疑则行滞——不能笃信大道，则进退难安。

庄子： 中道难持，容易被流言扰动，心志游移。

九四《象》辞：「其行次且，位不当也。闻言不信，聪不明也。」

——这一条《象》辞，是全卦唯一的「两段式」：一句判行为，一句判耳朵。

先说「位不当也」：九四是阳爻居阴位。 而且它与初九不相应（两个都是阳）——全卦里，它是一个没有人可以呼应的位置。

「臀无肤」，旧注读得很实：屁股上没有皮，就坐不住。 ——坐不住，是因为没有一处是可以靠的。

再看「聪不明也」——这四个字最伤人：不是「听不见」，是「听见了，分辨不出」。

《易》在这里把「闻言不信」的原因，归到耳朵上，不是归到心上： 你的心未必坏，是你的耳朵不亮。

——听了一堆道理，全都进来了，可没有一句被认出来是真的。 这样的人，最后往往一句也信不了。

而「牵羊」这个比喻，旧注两说：

一读「羊性喜前，牵之则随」——牵着羊走，羊跟着你（顺众阳之势一同往前）；

一读「羊者牴触之物」——羊是顶人的，牵住它才不顶（王弼一说）。

两读方向相反，可它们指向同一件事：在夬卦里，九四唯一能自救的办法，是跟着大伙走。

而它的问题恰恰是：它做不到「跟着」。 ——它既不站定，也不随行；只是在那里趑趄。

九五｜苋陆夬夬，中行无咎

阴邪如同苋陆之草，质脆易断。 守持中道，审慎决断，没有咎害。

易： 夬卦主爻。 居于尊位，手握决断之权。 阴邪虽在上，根基脆弱；但裁断之时，贵在中行，不偏激、不扩大株连，只决除元凶，不伤及无辜。

老子： 果而勿伐——除恶止于当止之处。

庄子： 去其害马而已，不多加扰害。

九五《象》辞：「中行无咎，中未光也。」

——「中未光也」。四个字，是全卦最难解、也最要紧的一句。

王弼注「中未光」：虽居中而未至于光大。

而它和《彖》的一句话正好配成一对：

《彖》：「孚号有厉，其危乃光也。」
九五《象》：「中行无咎，中未光也。」

——一卦之内，「光」字两见，一处说「危才光」，一处说「中还未光」。

合起来读，意思极深：

九五已经做到最好——居中、守正、决之甚易（苋陆脆嫩，一掐就断），所以「无咎」。

可它仍然「未光」。

为什么？因为「决」这件事本身，就带着一处不光。 你要去掉一个人，哪怕去得再中，那道缺口也还在。

这就是夬卦的自觉，也是全书极罕见的一层自我限定：

《易》没有说「中行」就圆满了。 它说：中行，只能到「无咎」，到不了「光」。

而真正的「光」，在另一处：「其危乃光」——心里还存着那份危厉。

——光不在决断的技巧里，在你动手时那一点不敢。

上六｜无号，终有凶

不再警号戒备，麻痹松懈，最终必有凶险。

易： 阴邪的终极。 或者奸邪自身不再警示，以为可以苟安；或是决除之后，众人以为祸患已尽，放弃警惕。 无警号、无戒备，祸患复起。

老子： 「祸兮福之所倚」——决除之后，松懈则祸复萌。

庄子： 害不去尽，或去而不戒，隐患复作。

上六《象》辞：「无号之凶，终不可长也。」

——「终不可长也」。五个字，是夬卦给那个阴的最后一句评语。

「长」，读作「久长」之「长」。 ——它长久不了。

而「无号」二字，两种读法，我取更实的那一种：

上六就是那一个阴。 它原本骑在五个阳头上，是有声音的（能压制、能遮蔽）。

到了这一爻，它喊不出来了——因为底下五个阳已经长齐，没有一个人会听它。

所以「无号」不是「忘了喊」，是「喊了也没有人应」。

而这一层，正好与九二接上：

九二「惕号」——阳在喊，喊的是戒备，喊完「勿恤」（备到了就放下）；
上六「无号」——阴喊不出，喊不出就「终有凶」。

同一个「号」字，一头一尾：一个因为有人听而成为戒备，一个因为没人听而成为绝路。

——《易》把「有没有人应你」这件事，写成了吉凶的分界。

而卦辞里那句「孚号有厉」，是给阳这一边的： 要喊，要存危厉。

——这一卦从头到尾只有一件事在反复：谁还有声音，谁还听得见。

五、体系联动

夬是《下经》第十三卦，全书第四十三卦。

它紧接益，《序卦》一句接住：

「益而不已必决，故受之以夬。夬者，决也。」

——给个不停，一定有一处要断。

（投来稿收尾作「增益至极，强争抢夺，则为夬」——「强争抢夺」不是《序卦》的意思，已按原文改回：不是抢，是断。）

而夬与姤的综卦关系，是全书最干净的一对：

	夬 ䷪	姤 ䷫
卦体	乾下兑上	巽下乾上
六爻	五阳在下，一阴在最上	五阳在上，一阴在最下
那一阴	已骑到头，要决	才刚进来，要遇
《彖》	刚决柔	柔遇刚

——同一个「五阳一阴」，阴在最上面是夬（结局），阴在最下面是姤（开端）。

《易》把这一组写成了一件事的头尾：一个阴往上爬，爬到顶就该被决；一个阴刚进来，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而这一卦在全书里的位置，还有一句极重的话：《彖》的末句——

「利有攸往，刚长乃终也。」

「刚长」，是阳一路往上长；「终」，是到头。

——五个阳再长一步，第六爻也是阳，那就是乾。

所以夬是「差一步就到乾」的那一卦。

它不是在讲怎么打赢一场斗争，它是在讲怎么走完最后一步。

而走完的条件，恰恰不是「更有力」：

是「不利即戎」（不动兵）、是「告自邑」（先管好自己那一亩三分地）、是「孚号有厉」（喊，同时怕）。

——《易》在最接近全阳的时刻，给的全是刹车。

再看卦辞里的「不利」二字。全书卦辞带「不利」的，只有两处：

卦	原文	意思
讼	不利涉大川	别渡
夬	不利即戎	别打

——一处是别下水，一处是别动兵。

（爻辞里还有一处同路的：蒙上九「不利为寇，利御寇」——不当强盗，只做防守。 三处合起来，《易》的态度一贯：不先动手。）

六爻排开，是一条「力气该放在哪里」的线：

爻	力放在哪	象辞落点	判
初九	前趾（最下端）	不胜而往，咎也	咎
九二	号（喊出来）	得中道也	勿恤
九三	頄（脸面）	终无咎也	有凶→无咎
九四	臀（坐处）	位不当／聪不明	悔亡（闻言不信）
九五	中（守中）	中未光也	无咎
上六	——无声	终不可长也	凶

——注意最初三爻的部位：趾、頄、臀。

趾是要往前的（走不动硬走），頄是要露脸的（脸先绷起来），臀是要坐稳的（坐都坐不住）。

《易》用三个身体部位，写了三种「力用错了地方」。 而它们的共同点是：都在末端，都不在中间。

——到九五，力才放回「中」上；而《象》立刻补一句：中，也还没光。

与老庄：

《易》之夬：核心是审慎决断，刚决而和，果而不骄。 次第：初九力不足而不妄往；九二常备惕戒；九三戒锋芒外露；九四戒心志迟疑；九五中道决邪；上六戒决后松懈。 施禄下民，不居德，是夬之后的修养。 它给的是决。
老子：「果而勿矜，果而勿伐，果而勿骄，果而不得已」；「物壮则老」。 他给的是果（成事即止）。
庄子：「去其害马者而已矣」（《徐无鬼》）。 他给的是限（只除那一个）。

一句话：易说「决而和」，老子说「成事就收手」，庄子说——只除那匹害群的马，别的马别动。

六、合与和

夬的「合」，是三种用力：

一见邪祟，便急于兴兵讨伐、大肆株连，以杀伐快意；或是决断之后，居功自傲，张扬自己的功绩；又或者心存姑息，不敢决断，任由阴邪滋长。

——第一种是「妄决」（力不足而往），第二种是「决而骄」（居德），第三种是「不决」（养奸）。

天道之和：泽上于天，势至则决。

初决知力量不足；常惕戒；不耀刚于面；不迟疑动摇；中行而审慎；决后不忘警号。 决邪以求和，除奸而不居德——是和。

而「和」在夬里的落点，就是《彖》那三个字：

「决而和。」

——这是全书对「和」最精炼的一次界定，也是这一卦最难做到的一处：

决断的终点，是「和」，不是「胜」。

一个决断做成了，却把对面那个人变成了一辈子的仇人——那不是「决而和」，那是「决而裂」。

而《易》给这条界线配了一个动作，在《象》里：

「君子以施禄及下，居德则忌。」

——决完之后，第一件事是往下散。

这一句常被读成「别自居有德」，而那样读，就把卦象丢了。

看卦象：泽在天上，积满了，就要落下来。

所以「居德」是把德积在自己这里不散，「忌」是大忌——积满了不落，就要出事。

《易》在这里的因果极硬：你决了一个人，那份功劳就积在你身上了；积着不散，你就是下一个「泽上于天」。

所以夬卦真正的收尾动作，不是庆祝，是「施禄及下」：把这份功劳散出去。

这与益卦正好接成一条：益是往下给，夬是决完之后还得往下给。

——《易》在两卦之间，只留了一个动作：往下。

七、常见误读

一、夬是「决裂、撕破脸」之卦。

《彖》说「健而说，决而和」——下面刚健，上面和悦；决断的终点是「和」，不是「胜」。

而「夬」的字形现场是一块缺口的玉（玦）：环还是环，只是缺了一处。 ——决断不是把对方砸烂，是在一整块上划出那道界线。

二、「扬于王庭」是把罪状公开羞辱对方。

《彖》说「柔乘五刚也」——「乘」是骑。

所以「扬于王庭」说的是：把「一个阴骑在五个阳头上」这件事，摆到朝堂上让所有人看。

它不是羞辱，是公示一个结构性的不公。

三、「不利即戎」是软弱、是不敢动手。

全书卦辞里带「不利」的只有两处：讼「不利涉大川」（别渡）、夬「不利即戎」（别打）。

而《彖》给的理由是「所尚乃穷也」——所崇尚的那一套（武力），走到这里就穷了。

《易》的态度一贯：不先动手。 （蒙上九「不利为寇，利御寇」，同一路。）

四、「居德则忌」是「不要自居有德、不要居功自傲」。

这个读法把卦象丢了。 卦象是「泽上于天」：积满就要落。

所以「居德」是把德积着不散，「忌」是大忌。

你决了一个人，功劳就积在你身上了；积着不散，你就是下一个「泽上于天」。

五、九三「独行遇雨，若濡有愠」是「一个人赶路淋了雨，心里不高兴」。

旧注（王弼、程颐）读得很实：九三是五个阳里，唯一与上六（那个阴）相应的一爻。

所以「独行」：别的阳都成群，只有它一个人走。 「遇雨」：它与阴相和，被沾湿了。 「有愠」：众阳看见了，愠怒。

——它一边要去决，一边又舍不下。

而《象》的回答只有四个字「终无咎也」：不辩解。 《易》给「被冤枉的人」的解法，不是澄清，是走完。

六、九四「牵羊」是牵着羊去献祭或去打仗。

「牵羊」旧注两读：一读「羊性喜前，牵之则随」（顺众阳之势同行），一读「羊者牴触之物，牵住它才不顶」（王弼一说）。

两读方向相反，指向同一件事：九四唯一能自救的办法是跟着大伙走——而它做不到。

七、九五「苋陆夬夬」是把草拔掉，比喻清除小人。

「苋陆」即马齿苋一类，柔脆易折（朱熹《本义》）。

而这四个字讲的是「决之极易」：一掐就断。 ——难的不是这一掐，是掐的时候守住「中」。

八、上六「无号」是「不喊了，所以凶」。

「无号」更实的读法是：它就是那一个阴，到了这一爻，它喊不出来了——底下五个阳已长齐，没有一个人会听它。

不是「忘了喊」，是「喊了也没有人应」。

九、夬是六爻全阳之卦、纯刚之卦。

五阳一阴，上六就是那个阴。 《彖》末句「刚长乃终」：再长一步才是乾。

——夬是「差一步就到乾」的那一卦，而这最后一步的条件全是刹车：不动兵、先管好自己、喊的同时怕。

十、「决而和」是「先决断，之后再去和解」。

「决而和」是一个动作，不是两个：决断这件事本身，就该是和的形状。

证据在九五《象》「中未光也」——《易》自己承认，连最中正的决断也「未光」；

所以真正的光，不在决得漂亮，在「其危乃光」：动手时那一点不敢。

泽上于天，决邪求正；决必有所遇，故受之以姤。姤者，遇也。

下一卦姤。

—— 润泽说易

下经｜姤

润泽说易

天下有风，无处不遇——可遇这件事，从第一个瞬间就要有分寸

姤卦

一、经文底本

卦辞

姤。女壮，勿用取女。

六爻

初六：系于金柅，贞吉。有攸往，见凶，羸豕孚蹢躅。

九二：包有鱼，无咎，不利宾。

九三：臀无肤，其行次且，厉，无大咎。

九四：包无鱼，起凶。

九五：以杞包瓜，含章，有陨自天。

上九：姤其角，吝，无咎。

《彖》

姤，遇也，柔遇刚也。勿用取女，不可与长也。天地相遇，品物咸章也。刚遇中正，天下大行也。姤之时义大矣哉！

《象》

天下有风，姤；后以施命诰四方。

二、时代社会背景

巽下乾上，天下有风。

风走遍天下，遇着什么就触着什么；万物都在风里，可风一样也带不走。 这是《象》给姤的画面，也是全卦的难处：遇是必然的，怎么遇才是问题。

姤，遇也。不期而遇，邂逅。

这一卦的实底只有一句话：五个阳在上面，一个阴在最下面第一爻。

——初六 是全卦唯一的阴，也是全书位置最低的一个阴。

而它的前一卦，是夬。

把夬倒过来，就是姤。

夬是乾下兑上，一阴在第六爻，骑在五阳头上；姤是巽下乾上，同一个阴，落到第一爻，垫在五阳脚下。 两卦互为综卦，一卦六爻全翻，唯一不变的是那「一个阴」。

位置一换，全卦的题目就换了：

夬问的是「已经长到头的一个阴，怎么决掉」；姤问的是「刚刚露头的一个阴，怎么对待」。

《序卦》说得极准：决必有所遇，故受之以姤。

决断之后必有遇合——旧的断干净了，新的已经在门口。 这不是两件事，是一件事的两头：手上刚松开，脚下已经踩上了。

在十二消息卦里，姤是五月卦，夏至一阴生。

复是十一月卦，冬至一阳生；姤与复六爻全反，互为错卦。 一个是「一阳刚从地底冒出来」，一个是「一阴刚从天下生出来」——全书两个「初生」的卦，一个在最冷的日子，一个在最热的日子。

这也是为什么它排在下经第三十四位、夬的紧后面：全书走到这里，阳气已经到了极处（夬五阳），接下来的每一步都是阴在长。

卦辞只有六个字，是全书中第二短的卦辞：

「女壮，勿用取女。」

这六个字最容易被读成一句关于女人的话，其实不是。

「女」在这里是阴的象，不是人；「壮」说的是势，不是体格。 一阴而遇五阳，按数目她该是最弱的，可《彖》偏偏说她「壮」——因为她在一个「进」的位置上，五个阳都在她上面，她要上去，只能一路遇上去。

所以「勿用取女」不是「不许娶这个女人」，是《彖》自己给的那句注：不可与长也。

——不能跟她长久处下去。 不是她不好，是这段关系一开始就注定要长歪：她要长，你没法制。

这就是姤的全部紧张：

它是最容易发生的一件事（遇），也是最难处理的一件事（遇了之后怎么办）。

老子的两句话，正好是这一卦的两端：

「见小曰明」——在它还小的时候看见它。 「慎终如始」——到最后一刻，还像开头那样小心。

姤要的，就是把这两句接起来：开头就看见，看见之后一直不松。

三、关键字造字溯源

一、姤。

姤，从女，后声。「后」既是声符，也带义——《尔雅·释诂》：「后，君也。」 一女而后于众，是「后来者」「后至者」，也就是不期而至的那一个。

《彖》与《序卦》都直接训「遇」：「姤，遇也。」 全书即用此义，不再另立。

要注意的是：遇这个字，在先秦不是「碰见」这么轻。 《易》里「遇」常带「不期」「非我所召」的意思——它自己来的。 自己来的东西，最难拒绝，因为它不敲门。

二、女壮。

「壮」在先秦指势盛、气盛，不指肌肉。 《彖》下一句就把这个「壮」落到实处：不可与长也。 ——壮，是「长得快」，不是「长得大」。

三、取女。

取，通「娶」。 「取女」是娶妻，是一段要长久的关系，不是一次相逢。 卦辞偏偏在「遇」的卦里讲「娶」——因为娶是把「遇」变成「久」。 姤警告的正是这一步：遇可以，久不可以。

四、金柅。

柅（nǐ），止车之木——塞在车轮下，让车不动的那个东西。

王弼注：「金柅，制动之主。」 「金」不是装饰，是材质：木柅易朽，金柅难断。 ——要拦，就用最不容易断的东西拦。

初六说「系于金柅」，画面是：车刚起步，轮下已经塞好了东西。

五、羸豕。

羸（léi），瘦弱。 豕，猪。

羸豕，瘦猪。 可瘦猪的性子不瘦：猪在先秦是「躁」的象，《易》用豕，取的就是它那股关不住的动。

这里另有一读，须记下：注家中有把「羸」读作「累」（系、缚）的，那这一句就成了「拴住的猪还在挣」。 两读都通，指向同一件事——它被拦住了，可它没停。

六、孚蹢躅。

蹢躅（zhí zhú），即踯躅：走两步，退一步，欲进又止。

「孚」，一读为「信」「实」，谓其性实然如此；一读为「浮」，谓其躁动不安。 王弼注：「孚，犹务也。」——它一心要往前。

三个字连起来，是一幅极准的画：一头瘦猪被拴在车下，来回踱步，一步也没走出去，可一步也没停。

七、包。

「包」在本卦三见：九二「包有鱼」、九四「包无鱼」、九五「以杞包瓜」。

三处用法不同，须分开读：

九二、九四的「包」，注家多读为「庖」——厨房。 鱼在庖中，是「在我这里、我能管」；庖中无鱼，是「不在我这里了」。

九五的「包」，是包裹之包：以杞柳之枝，裹住瓜。

一读之差，全卦的比喻就分了两层：前两处讲「鱼放在哪个容器里」，后一处讲「用什么材料去裹」。

八、鱼。

鱼是阴物，也是「民」的象——《象》给九四的注就是「远民也」。

所以「包有鱼」不只是「手里有条鱼」，是「治下有人」；「包无鱼」不只是「鱼没了」，是「民散了」。

这一层若漏掉，九四那一爻就读成了一场失算；读进去，它是一场失民。

九、杞与瓜。

杞，杞柳。 枝柔而韧，可以绕、可以编、可以裹。

瓜，柔脆之物，一碰就伤。

以杞包瓜：用最柔韧的东西，护住最易损的东西。 这是九五的全部画面——不是「抓住」，是「裹住」。

十、含章。

章，文采、纹理，引申为美质。 含，收在里面，不发出来。

「含章」在《易》里出现两次（姤九五与坤六三「含章可贞」），两处都是同一个意思：好东西不必让人看见。

十一、陨。

陨，从高落下。 《易》里「陨」多指自上而降，不指崩坏。

「有陨自天」——自天而降。 降的是什么，爻辞没说；说的只是「它自己下来了」。

十二、角。

角，兽角，长在头的最上、最外。

上九居全卦之顶，「姤其角」——相遇发生在最外的一只角上。 两件东西都伸到了尽头，碰了一下，谁也没碰着谁的身子。

十三、后以施命诰四方。

「后」，此处是君——《尔雅·释诂》：「后，君也。」 不是后妃。

施命，布命；诰，告。 风行天下，君王的教令也走遍四方。

风是无形的，命也是无形的；风触万物而不改万物，命告四方而不夺四方之志。 这是《象》给姤的治道：不是去抓，是去告。

四、逐爻深解，兼通老庄

初六｜系于金柅，贞吉。有攸往，见凶，羸豕孚蹢躅

用金属的止车木，把它牢牢拴在轮下，守正吉祥。 若是放它往前走，凶就现出来了——像一头瘦猪，拴着，却还在来回踱。

易： 姤的起点，是全卦唯一的阴，也是全书位置最低的一个阴。 此时最要紧的不是「除掉」，是「系住」——它才刚出来，还系得住；等它长到第二爻、第三爻，就系不住了。

老子： 「其安易持，其未兆易谋。」 ——好办的时候，是它还没成形的时候。成形之后再动手，动的就不是它，是你自己。

庄子： 物之初遇，先立界限。 界限不是墙，是「到此为止」这一句说在它小的时候。

初六《象》辞：「系于金柅，柔道牵也。」

五个字，把这一爻的机关点明了：牵。

牵不是捆死，是「拉着不让它走」——一根绳，一个活扣。 柔道，是阴的路数；牵，是对这条路数的处置：不斩断，只牵住。

这一爻最险的地方在于，它看起来是最容易的一爻。

一个阴，五个阳，谁都觉得不必当真。 《易》偏偏在这里给了全卦唯一的「贞吉」，也给了全卦第一个「见凶」——吉与凶，同时挂在一爻上。

分别只在两个字： 系，还是往。

「羸豕孚蹢躅」这五个字，是全书中写得最生动的一处「没走成」。

一头瘦猪。拴着。它在踱步。前腿迈出去半步，又收回来；鼻子拱着地，眼睛看着前面。 它一步也没跑掉，可它一步也没停。

——这就是「一阴初生」的全貌： 它现在还不能把你怎么样，可它一直在那儿动。

九二｜包有鱼，无咎，不利宾

厨房里有鱼，没有咎害；但不宜拿它待客。

易： 所遇之物还在自己分内、自己手里，处置得宜，无咎。 可这东西一经端上桌，就不再是你的了——它会变成别人的、变成话、变成风声。

老子： 知止，守其分内，不妄向外引。 ——分内的事做尽，分外的事一件不做。

庄子： 分内之遇，自处而不漫溢于外。

九二《象》辞：「包有鱼，义不及宾也。」

「义不及宾」——不是「舍不得给」，是「按义不该给」。

这五个字把一件很世俗的事说成了规矩： 有些东西不是不能分享，是不该分享。 鱼在庖中，是「我治下的一个人、一件隐患、一桩还没了的事」；端给宾客，就成了谈资。

谈资是不受管的。 它出去了，你连它到了谁耳朵里都不知道。

九二这一爻的位置也巧：它紧挨着初六那个阴。 鱼在庖中，就是说这个阴还在「我的厨房」里——中位，得中，能管。 再往上一爻（九三），就管不着了；再往上（九四），庖就空了。

九三｜臀无肤，其行次且，厉，无大咎

臀上没有皮，坐不住；走起来趑趄，走不动。 危厉，但没有大的咎害。

易： 这一爻的实底是「想动而不能动」。 它上面是九四、九五、上九三个阳，下面隔着一爻才是初六那个阴；它想下去遇，又下不去；想上去，上面全是同类。 于是只剩下一个姿势：坐不住，也走不动。

老子： 心为外物所动，进退彷徨，好在不与之同流。

庄子： 遇物而动心，虽困顿，不陷溺其中。

九三《象》辞：「其行次且，行未牵也。」

「行未牵也」——它没有被牵住。

这正是它「厉而无大咎」的原因： 难受，是因为它想动；没有大咎，是因为它终究没被那根绳牵上。 一个被牵住的人，走不动是身不由己；一个没被牵住却走不动的人，是自己绊住了自己。

而这一爻的爻辞，与夬卦九四一字不差（夬九四多了「牵羊悔亡，闻言不信」两句）。

全书六爻之辞重复出现的，只有这一处。 为什么？因为夬与姤互为综卦，夬之九四翻过来，正是姤之九三——同一个位置在两面镜子里照出的同一个姿势。 《易》没有为它另写一句，是因为没有另一句可写： 在那个位置上的人，古今都一样，坐不住，也走不动。

九四｜包无鱼，起凶

厨房里本该有鱼，如今空了；凶，从这里起来。

易： 鱼不是被人偷走的，是自己离了庖。 九四与初六本是一对相应之爻——九四在上卦之初，初六在下卦之初，一阴一阳，本该相应；可九四刚而失位，遇而不亲，那尾鱼就走了。

老子： 见小不明，疏于察微，隐患自生。

庄子： 疏于守御，物来而不能自持，失其主宰。

九四《象》辞：「无鱼之凶，远民也。」

三个字，把「鱼」的真身说出来了：民。

庖中无鱼，不是「我没抓到鱼」，是「民不在我这儿了」。 这一层一读进来，九四就从一场失算，变成了一场失民。

而「起凶」的「起」字，是全爻最重的一个字。

凶不是落下来的，是起来的。 它从「庖空」那一刻开始，从一个本来该在的人在却不在、该应的一爻却没有相应，一寸一寸地起。

《易》很少用「起」来写凶。 这里用了，是因为这一爻的凶没有外力：没有敌人，没有天灾，只有一个空了的厨房。

九五｜以杞包瓜，含章，有陨自天

用杞柳的枝条裹住瓜；内含文采而不发；有东西自天而降。

易： 全卦的主爻，也是全卦唯一一处从容。 九五阳刚中正，居尊位，面对底下那一个正在长的阴，它用的不是柅，不是庖——是「包」。 裹住，不是抓住。

老子： 「夫唯不争，故天下莫能与之争。」 含光内敛，物自来契。

庄子： 虚静含章，不攀缘相遇；时至，自会相应。

九五《象》辞：「九五含章，中正也。有陨自天，志不舍命也。」

《象》给这一爻两句注，一句说位，一句说心。

「中正也」——五位是上卦之中，九是阳，阳居五位，中而且正。 《彖》那句「刚遇中正，天下大行也」，说的就是这一爻：刚遇上了中正，天下的事才走得通。

「志不舍命也」——心志没有放弃它该守的那个「命」。 不舍，是不放下；命，是天所赋予的那一份。

这五个字解释了「有陨自天」为什么会来： 不是因为它求，是因为它没放下。

——「有陨自天」不是天降祸，是天降遇。 全卦的吉，只在这一爻；而这一爻的吉，不是争来的、不是抓来的，是「它自己下来的」。

「以杞包瓜」这个画面，值得多看一会儿：

杞是柳，柔而韧；瓜是实，脆而怕碰。 用最柔的东西，裹住最怕碰的东西——这不是力量对力量，这是「以柔护柔」。

五个阳里，只有一个阴。 四个阳都想把它决掉（那是夬的做法），只有九五想把它裹住。

上九｜姤其角，吝，无咎

在角上相遇，有所困吝，但没有咎害。

易： 上九居全卦之顶，是「最外」的位置。 遇在此处，两下都伸到了尽头，碰了一下，各自收回。 无所获，故吝；无所伤，故无咎。

老子： 远而不相染——虽无所得，亦不为所害。

庄子： 相遇而不交接，各行其路，互不侵夺。

上九《象》辞：「姤其角，上穷吝也。」

「上穷」两个字，把「吝」的来源说尽了： 不是别人不给，是位置到了头。

穷在《易》里不一定是坏事。 乾上九「亢龙有悔」是穷，姤上九「吝，无咎」也是穷；差别在于： 一个穷而犹进，故悔；一个穷而知止，故仅吝。

吝与咎，在《易》里是两个尺度的词：吝是「可惜」，咎是「错了」。 上九只落了「可惜」——伸到最外面，什么也没碰上。 可它也没伤着谁。

全卦六个爻，只有这一爻什么也没发生。 而《易》给了它一个「无咎」—— 在一个讲「遇」的卦里，「什么都没遇上」也可以是没错的。

五、体系联动

一、夬与姤：一面镜子的两面，六个爻一一相对。

把夬卦六爻整体翻转，就是姤；爻位两两互换，辞也两两相照：

夬初九「壮于前趾」——姤上九「姤其角」。 一个在最下的发力点，一个在最上的无可交处；趾与角，是全书里的两个「末端」。

夬九二「惕号」——姤九五「含章」。 一个喊出来戒备，一个收进去不发；同是应对外来的那一阴，一个用声，一个用静。

夬九三「壮于頄」——姤九四「包无鱼」。 一个把刚强摆在脸上，一个把庖厨空着；都是「该在的人在却不在位」。

夬九四「臀无肤，其行次且」——姤九三同辞。 全书唯一一处爻辞重文，就在这一对位置上。

夬九五「苋陆夬夬」——姤九二「包有鱼」。 一个把阴当脆草一掐，一个把阴当鱼养在庖里；同一件事，两种处置。

夬上六「无号」——姤初六「系于金柅」。 这一对最见分野：夬到了最后，是「不喊了」；姤在最初，是「立刻拴上」。 ——一个是放弃约束，一个是马上约束。 《易》把这两爻放在同一面镜子的两端，等于把「失守」与「守成」摆在一处给人看。

二、姤与复：同一个「初生」的形状，两个方向。

复一阳在初，姤一阴在初；六爻全反，互为错卦。

复的卦辞是「出入无疾，朋来无咎，反复其道，七日来复」——阳回来，是喜事，是归。 姤的卦辞是「女壮，勿用取女」——阴出来，是警，是长。

同样是「一」在最下面，一个叫作「来」，一个叫作「壮」。 《易》用两个词，把同一形状的两种命运分开了： 该回来的，等它；不该长的，拴它。

三、全书三个「始」。

屯是「刚柔始交而难生」——始在难，生而受阻。 复是「一阳来复」——始在归，失而复得。 姤是「柔遇刚」——始在长，遇而势必向上。

三个「刚刚开始」，三种处置：屯要护，复要等，姤要系。 护是给它时间，等是给它节令，系是给它界限。

四、「包」三见，是本卦的字眼。

九二「包有鱼」、九四「包无鱼」、九五「以杞包瓜」——三个「包」，问的是同一个问题：

这个东西，放在哪个容器里？

在庖里，就还是你的；庖空了，就不是了；裹不住，就碎了。 全卦的治法，不在「拿」，在「装」。

五、鱼与民。

《象》以「鱼」注「民」，九四之凶因此不是失手，是失民。

这条线索在全书里不断：师卦「师」出于民众，比卦「亲附」贴地而行，益卦「民说无疆」—— 凡是讲「下」的卦，《易》都把「下」当人看，不当数目看。

六、九五与姤的「唯一吉爻」。

全卦六爻，只有九五得吉（初六「贞吉」是条件之吉：系住才吉）。 而九五的吉，是全卦唯一不靠动作的一爻——它只是「裹住」和「不发」。

这与夬的九五恰成对照：夬九五「苋陆夬夬，中行无咎」，是动手而守中；姤九五「以杞包瓜，含章」，是不动手而守中。

一个用决，一个用含；《易》把两种「中行」并排放在两面镜子里。

六、合与和

人为之合，在姤这一卦有三种样子。

第一种，见遇即攀。 一有相逢、一有机缘，立刻贴上去，不问它是鱼还是豕。 ——这是把「遇」当成了「得」。

第二种，见遇即拒。 一看见苗头就封门，一概不纳，凡遇皆敌。 这也是合：以自己的怕，裁断天下的相逢。 姤的卦辞里没有这一路——「勿用取女」说的是不可与长，不是不可与遇。

第三种，不察而纵。 觉得「一个阴而已」，看不见，也不系，任它一格一格往上走。 这不是宽，是懒；不是和，是弃守。

天道之和，在姤这一卦只有一句：遇而有节。

节不在多少，在「系」与「含」两个字上：

能系的，用金柅系住（初六）；能装的，放进庖里（九二）；能裹的，用杞柳裹住（九五）；到了尽头碰不上的，就让它碰不上（上九）。

——四种处置，一个共同点：都不曾想把对方变成自己。

这就是和与合的分界：

合要把那一阴决掉、化掉、并进来（夬的做法，也是人之常情）；和只是给它一个界限，让它长在你划定的范围里，或者长在你够不着的地方。

风走遍天下，什么也没带走，可什么都被它吹到了。 这是姤的和。

七、常见误读

一、「女壮」是轻视女性。

不是。「女」在《易》里是阴的象；「壮」是说势，不是说人。 《彖》自己给了注：「不可与长也」——说的是这段关系的走势，不是这个人的品性。

把卦辞读成一句对女人的评语，是拿后世的话读先秦的象。

二、姤是凶卦。

恰恰相反。 《彖》在这一卦里连说三次好话：「品物咸章」「天下大行」「时义大矣哉」——全书六十四卦的《彖》，用「大矣哉」收尾的并不多，姤是其一。

凶只落在两处：初六「有攸往，见凶」、九四「起凶」。 两处都不是卦的凶，是「失了分寸」的凶。

三、「包」只当「囊」讲。

九二、九四的「包」，注家多读「庖」（厨房）；九五的「包」才是包裹之包。 一读之差，前两爻就从「手里的东西」变成了「治下的人」。

四、「羸豕」只能是瘦猪。

另有一读，把「羸」通作「累」（系缚）。 两读都通，且都指向同一件事：拴住了，可它没停。 遇到这种两读并存的字，本书的规矩是把两读都摆出来，不替读者选。

五、「有陨自天」是天降灾祸。

「陨」在这里是「降」，不是「崩」。 这一爻是全卦唯一得吉之爻，若读成天降灾，全卦的筋骨就断了。

六、「勿用取女」是不许婚娶。

它是喻辞，不是律条。 「取女」是把「遇」变成「久」的那一步；卦辞禁的是这一步，不是禁相逢。

七、《象》里的「后」是后妃。

「后」在先秦是君——《尔雅·释诂》：「后，君也。」 「后以施命诰四方」，是君王布令告四方，不是后宫的事。

八、「吝，无咎」是有错但不大。

吝与咎是两个尺度：吝是可惜，咎是过错。 上九只是「什么也没碰上」的可惜，不是「碰错了」的过错。 《易》分得很清，读的时候不要合成一个。

九、把姤读成「防小人」的专卦。

「阴」在《易》里不必然是小人，它是「正在长的那股势」。 它可以是隐患，也可以是生机——《彖》「天地相遇，品物咸章」说的就是生机那一面。

只看见一面，就用不上九五那一爻：那一爻不是防，是裹。

天下有风，慎于初遇；遇而聚，故受之以萃。萃者，聚也。

下一卦萃。

—— 润泽说易

下经｜萃

润泽说易

看一个人聚集什么样的人，就知道他是什么人

萃卦

一、经文底本

卦辞

萃。亨。王假有庙，利见大人，亨，利贞。用大牲吉，利有攸往。

六爻

初六：有孚不终，乃乱乃萃。若号，一握为笑。勿恤，往无咎。

六二：引吉，无咎。孚乃利用禴。

六三：萃如，嗟如，无攸利。往无咎，小吝。

九四：大吉，无咎。

九五：萃有位，无咎。匪孚，元永贞，悔亡。

上六：赍咨涕洟，无咎。

《彖》

萃，聚也；顺以说，刚中而应，故聚也。王假有庙，致孝享也。利见大人亨，聚以正也。用大牲吉，利有攸往，顺天命也。观其所聚，而天地万物之情可见矣！

《象》

泽上于地，萃；君子以除戎器，戒不虞。

二、时代社会背景

坤下兑上，泽上于地。

水往低处走，走到地上积起来，就成了泽。 一洼水不算泽，众流都来了，才叫泽。

萃，聚也。

而它的前一卦是姤。 《序卦》：「物相遇而后聚，故受之以萃。」

——先有「遇」，才有「聚」。 姤是一次一次地碰上，萃是碰上的那些人最后走到了一起。

姤讲的是「一个」，萃讲的是「一群」。 而这一群是怎么成的，《彖》只用四个字：顺以说。

顺，是下卦坤的柔顺；说，通「悦」，是上卦兑的喜悦。 ——底下顺，上面悦，人心就是这样聚起来的。

「刚中而应」五个字，说的是九五：阳刚居中，与六二相应。 有柔顺的底子，有喜悦的气象，中间还有一个刚而守中的人在应着下面——这才聚得成。

全卦的题眼，在《彖》的最后一句：

「观其所聚，而天地万物之情可见矣！」

——看一个人聚集的是什么样的人，天地万物的实情就看得见了。

这句话不是卦辞的注脚，是全书的一把尺。 一个人嘴上说自己是什么人，不算；看他身边的人、他容得下的人、他长期与之相处的人，才算。

卦辞第一句是「王假有庙」。

假，至也（王弼注）。 王来到宗庙。

庙是什么？是把散在各地的先祖，聚在一处的地方；也是把一个宗族的人，聚在一处的地方。 ——祭祀是「聚」的原型：先聚其所从来，再聚其所同在。

所以萃这一卦，从一开始就不是「拉人入伙」，是「认祖归宗」：先有一个共同的来处，人才聚得住；只靠利聚，利尽则散。

也有一处看似矛盾的地方，须先摆出来：

卦辞说「用大牲吉」——祭用牛，是极丰的礼；六二却说「孚乃利用禴」——禴是四时祭中最薄的一种，只献新菜，不求丰盛。

同一卦里，一处讲丰，一处讲薄，两处都不算错。

因为萃的问题从来不是「厚还是薄」，是「聚得对不对」：

聚得正，用大牲是顺天命；聚得诚，用禴也通得过去。 丰俭是时与礼的事，诚伪才是这一卦的事。

老庄在这件事上说的是同一层意思，只是从两个方向说：

老子讲「抱一」——聚到最后，要归到一个「一」上，不是归到一堆人上。 庄子讲「同类相从，同声相应」——物自然相聚，不必去拉。

而庄子还有一句更要紧的提醒：聚得成，不等于聚得对。 人一群居，最容易互相裹挟，把「我们都这样」当成「这样是对的」。

姤是偶遇，萃是群聚；偶遇可以躲，群聚躲不开。 所以萃卦给的第三条，不是「怎么聚」，是「聚了之后怎么防」。 《象》那句话很冷：「君子以除戎器，戒不虞。」

——人聚得最多的时候，是最容易出事的时候。

三、关键字造字溯源

一、萃。

萃，从艸，卒声。

《说文》：「萃，艸貌。从艸，卒声。」 本义是草长得密、丛生的样子。

——这个本义极重要：草不是一棵一棵种出来的，是自己长成一片的。 「萃」的「聚」，从一开始就带着「自然聚拢」的意思，不是「召集」。

这里也要记一笔：萃是形声字，「卒」是声符，不是「士卒相聚」的会意。 本书已撞过九处「形声被读成会意」，加上这一处，是第十处；写法上不再另立新名，只在凡例里记数。

二、王假有庙。

假，至也（王弼注）。 不是「假借」的假。 「王假有庙」，是王到了宗庙。

庙，貌也——祭祖之处。 《说文》：「庙，尊先祖貌也。」 尊其先祖，为其立貌，故曰庙。

一处细节：卦辞「王假有庙」用的是「有」字，不是「于」。 「有庙」是「有这个庙」——强调的不是「去了哪里」，是「有一个共同的地方可以回」。

三、用大牲。

大牲，牛。 礼以牛为最重，故曰大。

四、禴。

禴（yuè），四时之祭中最薄的一种——夏祭，只献新熟的菜蔬，不用牲。

六二说「孚乃利用禴」：只要有孚，薄祭也通。 ——这一句与卦辞「用大牲吉」并读，才见萃卦的分寸：礼之厚薄随时，心之诚伪随时都藏不住。

五、一握为笑。

「一握」，王弼注：「一握，小之貌也。」 ——一握，是「一点点」的意思，形容笑之小，不是「握住了手」。

这一处要辨：后世注家常把「一握为笑」讲成「握手言欢」，读起来顺，但与旧注不合。 王弼、朱熹都作「小貌」。 「一握为笑」是：本来在号哭，忽然一点点笑意上来了——不是大笑，是转了一点颜色。

——这一层比「握手」更准，也更动人： 人心回头，往往不是一下子想通了，是先有那一点点笑。

六、引吉。

引，牵引、接引。 《说文》：「引，开弓也。」 引申为拉、为导。

六二「引吉」：不是自己闯进去的，是被人引进来的。 ——这一爻的分寸全在这个「引」字：聚，要有引的人；没有引的人，硬挤进去，就是六三的「嗟如」。

七、赍咨涕洟。

赍咨（jī zī），王弼注：「赍咨，嗟叹之辞也。」 ——就是叹气。 一说「赍」通「咨」，叠韵连语，不拆开讲。

涕洟（tì yí）：涕是泪，洟是鼻涕。 ——哭到鼻涕都下来了。

这两个词连用，是全书里写得最不体面的一处。 《易》不怕写人哭，怕写人不哭。

八、除戎器，戒不虞。

除，王弼注：「除，犹修治也。」 ——是修治、整治，不是「除去」。

此处有一读并存：也有把「除」读作「去」的——把兵器收起来，以示不复用武。 两读都通：一读是「修备」，一读是「弛备」。

而《象》的下一句把话说明白了：「戒不虞」——防不测。 既讲「戒」，则「修治」一读更顺；但「去兵示信」也是一种治道，不必强判。

戎器，兵器；不虞，意料不到的事。 ——聚众之时，先想「会出什么事」。

九、顺以说。

说，通「悦」。 《彖》用「顺以说」三个字讲聚的成因：下顺而上悦。

——人心不是被聚起来的，是被「顺」着、被「悦」着，自己走过来的。

四、逐爻深解，兼通老庄

初六｜有孚不终，乃乱乃萃。若号，一握为笑。勿恤，往无咎

心里有诚，可守不到底；于是心乱，于是乱聚。 若是喊出来，一点笑意就上来了。 不必忧虑，往前走，无咎。

易： 萃的起点，是「聚」最容易出岔子的地方。 初六与九四相应，本该有个好去处；可它在最下，位卑力弱，信还没扎稳，先乱了。

老子： 守一难。 心一念纷乱，聚的就成了杂。

庄子： 相聚贵在本心不乱，不随众人裹挟而迷失。

初六《象》辞：「有孚不终，乃乱乃萃；其志乱也。」

《象》不走「孚」那条线，直接点「志乱」——问题不在有没有诚，在志守不守得住。

「有孚」而「不终」，这五个字是全书对人心最不留情的一处判断： 不是没有诚意，是诚意没走到底。 ——世上多数的散，不是因为当初不诚，是因为诚到一半改了主意。

「一握为笑」四字，旧注作「小貌」，不是「握手」。 这一点差别极大：

若作「握手」，这一爻就成了「大家握手言欢」； 若作「小貌」，这一爻就成了「哭着哭着，忽然有了一点点笑」。

后者才是《易》的写法。 人心回头，很少是一下子想通的，多半是先有那么一点点松动——笑了一下，气就顺了；气顺了，人才走得回来。

「勿恤，往无咎」——不必担心，去吧。 这一爻最暖的地方在这里：它承认你会乱，但不劝你留在原地。

六二｜引吉，无咎。孚乃利用禴

被人引进来，吉，无咎。 有诚，用薄祭也通。

易： 六二居中得正，与九五相应，是这一卦里「聚得最正」的一爻。 可它偏偏不主动，要等人「引」。 ——这是全卦的一条分寸：正的人不必自己去挤，自有引的人。

老子： 不争而相引，以诚相感，不在外饰。

庄子： 顺道而聚，不主动攀援。

六二《象》辞：「引吉无咎，中未变也。」

「中未变也」——它守住了中位，没有变。

这一句注得好：六二之所以能「引吉」，不是因为它会来事，是因为它没动。 它站在该站的地方，等人来引；被人引的时候，它还是那个它。

——「未变」两个字，是「聚」这件事里最难的一条。 人一入群就容易变：为了合群改口径，为了不被排挤改立场。 六二的分寸是：进来，但不改。

「孚乃利用禴」五字，与卦辞「用大牲吉」正相对。 ——卦辞讲丰，此爻讲薄；两处都对，因为礼的根本不在厚薄，在孚。

这一句还有一个用法：凡有人拿「我们这场活动规格多高、排场多大」来说服你，六二就是回答—— 有孚，薄祭也通；无孚，大牲也是白杀。

六三｜萃如，嗟如，无攸利。往无咎，小吝

想聚，聚不上；只剩叹气。 无所利。 往前走，无咎，只是小有遗憾。

易： 六三以阴居阳，位不当，上与上六敌应（两个阴不相与），下又无正应。 ——它想聚，却没有一个正当的去处。 所以只剩下「嗟如」：站在人群边上叹气。

老子： 志不同而强聚，唯有叹惜，难成大用。

庄子： 勉强相聚，貌合神离，终有隔阂之憾。

六三《象》辞：「往无咎，上巽也。」

这一句最容易读错：萃卦里没有巽卦，上卦是兑。 所以「上巽也」的「巽」，不是卦名，是「顺」——《说卦》「巽，顺也」。

六三往上走，承九四、比九五，是顺着阳走的，所以「往无咎」。 ——它跟上去了，虽然没聚成，但方向没错。

「小吝」是这个卦里最轻的一档判词，比「悔」轻，比「咎」更轻。 它只是「可惜」：来了一趟，没找到人。

——六三这一爻，写的是很多人的常态： 不是不想聚，是没有一个能真正聚上的地方，于是站在边上，看着别人热闹，自己叹一口气。 《易》对它很宽：叹完气，往前走，没错。

九四｜大吉，无咎

大吉，无咎。

易： 全卦爻辞最短的一爻，只有四个字，而且四个字全是好话。 ——可《象》偏偏给了一句冷话，见下。

老子： 处中守正，以德聚人，众心归附。

庄子： 虚而容众，聚合而不把持、不主宰。

九四《象》辞：「大吉无咎，位不当也。」

这是全书最费解的一处《象》：爻辞说「大吉，无咎」，注却说「位不当也」。 ——既然大吉，怎么位不当？既然位不当，怎么又大吉？

答案在九四的处境里：

九四是阳爻，居阴位（第四位本是阴位）——位不当。 它又紧挨着九五，是「近君之位」，最容易招忌。 一个位不当、又贴着君位的人，聚众聚得越好，越危险。

它之所以「大吉，无咎」，只因为它做对了一件事：不把聚来的人当成自己的。

——众是它聚的，功是五的；它聚了人，却不结党。 《易》用一句「位不当」提醒它：你站的地方本来就不该你站，你还能大吉，全在这一让。

反过来读：一个位不当而大吉的人，一旦把「大吉」记在自己账上，下一句就是「凶」。

九五｜萃有位，无咎。匪孚，元永贞，悔亡

聚众而居尊位，无咎。 若人心还未信服，则长久守正，悔自消。

易： 九五是一卦之主，也是「聚」的正位。 但《易》在这里说了一句极清醒的话：「匪孚」——不是所有人都信你。 有位，不等于有信。

老子： 太上，下知有之。 以德服人，非以位慑人。

庄子： 居上位而不恃权，静待德信感化。

九五《象》辞：「萃有位，志未光也。」

五个字，与夬卦九五的「中未光也」是同一路判词。 ——而「未光」在全书不止两处，须通检才敢说。

全书《象》里带「未光」的，共五处：明夷「利艰贞吉，未光也」／咸九四「未光大也」／晋上九「道未光也」／夬九五「中未光也」／萃九五「志未光也」。 五处的主语各不相同：一个说「艰贞」，一个说「憧憧往来」，一个说「道」，一个说「中」，一个说「志」。
>
> 「光」在《易》里不是光鲜，是「照到」。 有位而志未光，是说：位置到了，光照还没到人心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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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夬九五是「决而未尽和」，故中未光；萃九五是「聚而未尽信」，故志未光。 一个断得不彻底，一个合得不透亮——两处都卡在同一件事上：人心还没跟上。
>
> 「元永贞」三个字，是《易》给的解法：元，大；永，长；贞，正。 ——长久地守这个「正」，悔才会消。 它不是让你去争信，是让你别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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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凡问「我位置有了，为什么大家还不服」，这一爻就是答案： 位子是别人给的，信是自己攒的；攒信的办法只有一个——久。

上六｜赍咨涕洟，无咎

叹气，流泪，无咎。

易： 上六居全卦之顶，是「聚」的尽头。 它与六三敌应（两个阴），底下五爻都聚在下面，它一个人在上面。 ——聚到了极处，它是被剩下的那一个。

老子： 物壮则老。 知盛聚终散，不执恋相聚之态。

庄子： 看透聚散如昼夜，虽有悲情，不系缚于聚。

上六《象》辞：「赍咨涕洟，未安上也。」

「未安上」——不安于上位。 不是它想下来，是它在上位而没有可依之处。

这一爻的「无咎」，是全卦最耐人寻味的一处「无咎」： 它在哭，可它没错。

《易》里哭的爻不多，哭了还「无咎」的更少。 这里的判断是： 盛聚之后看见离散，而心里发慌——这不是软弱，这是看见了。

——真正该咎的，是聚到极处还以为能永远聚着的人。 上六哭了，所以它没错。

这一爻也解释了《象》为什么在萃卦开头就说「除戎器，戒不虞」： 一个团体最危险的时刻，不是聚不起来的时候，是聚得最盛的时候。 上六的眼泪，是替全卦先流的。

五、体系联动

一、萃与升：互为综卦，六爻一一相对。

把萃翻过来，就是升（坤下兑上→巽下坤上）。 《序卦》说「聚而上者谓之升」，听上去是两件事，其实是同一件事的两头；六爻互换之后，辞也一一相照：

萃初六「有孚不终」——升上六「利于不息之贞」。 一个守不到底，一个永不停息。 同一面镜子的两端，正是「信」的两种结局。

萃六二「引吉」——升九五「贞吉，升阶」。 一个被人引进来，一个自己循阶而上；都是「有序」，不是「挤进去」。

萃六三「萃如嗟如」——升九四「王用亨于岐山」。 一个在人群边上叹气，一个在高处祭祀；都是「位不当而心不安」，处置却分了两路。

萃九四「大吉，无咎」——升九三「升虚邑」。 一个聚众而不据功，一个入空城而无阻；都是「没有对手」，考验的也都是「没有对手时会不会飘」。

萃九五「匪孚」——升六二「孚乃利用禴」。 这一对最见锋芒：一个「人不信我」，一个「我以信通」。 同一件事的两个方向，被摆在同一面镜子里。

萃上六「赍咨涕洟」——升初六「允升，大吉」。 一个在极处哭，一个在初处大吉。 ——极与始，本来就是同一件事的两端。

二、姤与萃：「一个」与「一群」。

姤讲的是一次碰上，萃讲的是碰上的那些人走到了一起。

有意思的是两卦的初爻： 姤初六「系于金柅」——一个阴刚出来，用最硬的柅子拴住它；萃初六「乃乱乃萃」——一群人刚聚起来，心志先乱了。 一个要「系」，一个「系不住」。 ——少数可以拴，多数只能引。

三、全书六处祭礼，说的是同一句话。

损卦「二簋可用享」，萃卦「用大牲吉」而六二「利用禴」，升卦九二又「利用禴」，困卦九二「利用享祀」，困卦九五「利用祭祀」。

六处祭，厚薄悬殊：两个簋、一头牛、一把新菜、一炷香。 而六处的判断是一个：礼从心，不从物。

《易》把这些分散在各卦，是为了说明礼的「时」： 该厚时厚（萃之大牲，顺天命），该薄时薄（损之二簋，孚而已），厚薄都不是标准，诚才是。

——而六处中最见分量的是困卦的两处：穷到只剩一炷香，还献得出去，这个人就没垮。

四、「未光」五见（此为 v1.40.0 时卷数；今全书七见，详见震、兑两卷）。

明夷「利艰贞吉，未光也」／咸九四「未光大也」／晋上九「道未光也」／夬九五「中未光也」／萃九五「志未光也」。

这一处是本书自己的教训：初稿只记得夬与萃两处九五，写成「全书两处」；通检之后才见五处。 ——凡「全书几见」这类话，必须先跑一遍再落笔。

五处合看，才见「光」这个字在《易》里的分量： 它不说「好」，说「照到」。 道未光，是路没照亮；中未光，是守中的决断没照到人心；志未光，是位到了而心没到；未光大，是憧憧往来只拢住了几个人。

——五处没有一处说「做得不对」，五处说的都是「还没透亮」。

五、「观」的两处用法。

观卦是「下观上」——风行地上，把每一样东西都看了一遍。 萃《彖》是「观其所聚」——看人聚什么人。

一个看天，一个看人；一个是「看见」，一个是「看穿」。 ——全书讲「看」的，只这两处，而它们的分寸正好互补： 观卦教你怎么看世界，萃卦教你怎么看人。

六、「除戎器」与夬的「不利即戎」。

萃《象》说「除戎器，戒不虞」——要防备； 夬卦辞说「不利即戎」——别打。

一句备，一句戒；看似相反，其实同一条： 该防的时候防，该不动的时候不动。 《易》对武力的态度从来不是「用」或「不用」，是「什么时候不用」。

六、合与和

人为之合，在萃这一卦有三种。

第一种，乱聚。 不问是非，只要人多就扎进去；谁热闹跟谁走。 ——这是初六的「乃乱乃萃」，把「聚」当成了「不孤单」。

第二种，仗位聚人。 身居上位，用权势、用资源把人拢住，拢得住人，拢不住心。 ——这是九五的「匪孚」，位到了，志未光。

第三种，执聚不散。 怕散，于是抓得更紧：不许走、不许变、不许有别的声音。 ——这是把「聚」做成了「合」，把一群活人做成一个模子。

天道之和，在萃这一卦也是三句：

其一，聚以正。 《彖》说「聚以正也」——聚的规矩在明处，不结私党。 其二，聚而有引。 六二「引吉」：不硬挤，等人引；引进来而不改（《象》「中未变也」）。 其三，聚而知散。 上六「赍咨涕洟」：聚到极处先看见散，所以哭；哭了，就不至于把聚当成永久。

——三句合起来，是萃卦最要紧的一条：

真正的聚，是让每个人都能「未变」地待在里面。 一个人为了留下来而改掉自己，那不叫聚，叫合。

泽在地上，众流归之，而水还是水；一洼一洼地积着，太阳一晒会少，雨一来又多。 它从不假装自己是海。

七、常见误读

一、「王假有庙」的「假」是假借。

不是。假，至也（王弼注）。 「王假有庙」是王到了宗庙；读成「假借庙宇」，整句就散了。

二、「一握为笑」是握手言欢。

旧注作「小貌」（王弼、朱熹）。 是「一点笑意」，不是「握住手」。 这一字之差，把一爻从「和好如初」改成了「哭着哭着松了一点」——后者才是《易》的写法。

三、「除戎器」是收缴兵器。

王弼注「除，犹修治也」——是修治、整治。 另有一读作「除去」，两读并存。 但下句「戒不虞」是「防不测」，故「修治」一读更顺；「去兵示信」也自成一说，不必强判。

四、「上巽也」是说上卦为巽。

萃卦上卦是兑，没有巽。 此处的「巽」是「顺」（《说卦》「巽，顺也」）——六三上行而顺，故「往无咎」。

五、九四「大吉，无咎」与《象》「位不当也」互相矛盾。

不矛盾。 九四以阳居阴位，又近君位，位置本不当；它得大吉，恰因为「聚众而不据功」。 《象》那句是提醒，不是否定： 你站的地方本来不该你站，你能大吉，全在这一让。

六、上六「涕洟」是软弱。

它在哭，而《易》判它「无咎」。 盛聚之后看见离散，心里发慌——这不是软弱，这是看见了。 该咎的是聚到极处还以为能永远聚着的人。

七、萃卦讲的是「人多力量大」。

恰恰相反。 《彖》给的条件是「聚以正」，六二给的条件是「中未变」，上六给的结果是「涕洟」。 这一卦从头到尾在说：聚得对不对，比聚得多不多要紧；而聚到极处，先准备散。

八、卦辞两个「亨」是重复出错。

传本如此，注家处理不一：有以第二個「亨」属上句、有以为衍文、有以为「利见大人」自成一节而复起「亨」字。 本书并存不判，只记传本原文如此。 ——遇到这种字，不要替古人改，先把两种读法摆出来。

九、把「用大牲吉」与「利用禴」读成矛盾。

两处都对，因为礼的标准不在厚薄，在时与诚。 卦辞讲丰（顺天命），六二讲薄（孚乃通）。 同卦并存，正是《易》的写法：它不给一个统一的规格，它给一个统一的判准。

泽聚地上，同类汇聚；聚而上者，故受之以升。升者，上也。

下一卦升。

—— 润泽说易

下经｜升

润泽说易

树不长在土上面，它长在土里面

升卦

一、经文底本

卦辞

升。元亨，用见大人，勿恤，南征吉。

六爻

初六：允升，大吉。

九二：孚乃利用禴，无咎。

九三：升虚邑。

六四：王用亨于岐山，吉，无咎。

六五：贞吉，升阶。

上六：冥升，利于不息之贞。

《彖》

升，柔以时升，巽而顺，刚中而应，是以大亨。用见大人，勿恤，有庆也。南征吉，志行也。

《象》

地中生木，升；君子以顺德，积小以高大。

二、时代社会背景

巽下坤上，地中生木。

树不在土的上面，在土的里面。 ——它从地里往上顶，顶得很慢，慢到人看不见；可它年年都在顶。

升，上升、长进。

而它的前一卦，是萃。 《序卦》：「聚而上者谓之升。」 ——聚够了，才开始往上去。

萃是往一块儿收，升是往上边长。 两卦互为综卦：把萃翻过来就是升（六爻一一互换），《序卦》的「聚而上」，说的正是同一件事的两面。

这一卦的卦辞极短：「元亨，用见大人，勿恤，南征吉。」

四个判断，一个都不含条件： 大亨、宜见大人、不必忧虑、往南走吉。 ——上经里这样一路顺下来的卦不多。

可它顺得并不轻。 《彖》第一句就把这卦的脾气说清了：「柔以时升。」

——柔，是它的资质；以时，是它的条件。 柔而能升，靠的从来不是冲劲，是「时间」。

「巽而顺」三个字，是它的身法：下卦巽是入，上卦坤是顺。 ——先入而后顺。 入是把根扎进去，顺是让路自己让开。

「刚中而应」说的是九二：阳刚居中，与六五相应。 ——底下有一个刚而守中的人，上面有一个愿意应的人，这才升得动。

这一卦最要紧的一句，不在爻辞，在《象》：

「君子以顺德，积小以高大。」

——顺其德，一点一点积，然后高大。

这八个字是全书里对「长进」讲得最实在的一句，也是这一卦对后世影响最深的一句。

因为它把「高大」的来源说掉了： 高大不是「做」大的，是「积」大的；不是「争」来的，是「顺」来的。

也因此，这一卦的六个爻，没有一个在讲「怎么快」：

初六讲「信」，九二讲「薄」，九三讲「空」，六四讲「敬」，六五讲「阶」，上六讲「冥」。 ——六样东西，没有一样是速度。

老庄在这一层上，与升卦几乎同声：

老子说「合抱之木，生于毫末；九层之台，起于累土」。 ——他是用「木」来讲「积」的，与《象》的「地中生木」是同一个象。

庄子说「虚而往，实而归」。 ——空着去，满着回；不是带着目的去换，是去了自然就满。

萃是聚，升是长；聚而不已则长，长而不已则困。 ——这是《序卦》给的整条线，也是这一卦的收尾：升到无可升，就是困。

三、关键字造字溯源

一、升。

升，象形——一个量器，斗形，有柄。 《说文》：「升，十龠也。」 十龠为一合，十合为一升。

这个字的本义是「量」，不是「登」。 ——而《易》用它来讲「登」，取的是「一升一升往上量」的那个动作：有刻度，有次序，不是一跃而至。

这一层极重要：升是「量」出来的，不是「飞」上去的。

二、允升。

允，信也、当也。 《说文》：「允，信也。」

「允升」两个字连读，是「信得过地升」——根基实在，才配得上往上走。 初六在升之初，位最下，与六四相应；它没有别的资本，只有一个「允」。

三、禴。

禴（yuè），四时祭中最薄的一种：夏祭，只献新菜。

与萃卦六二的「禴」是同一个字。 升九二再说一次「孚乃利用禴」——两卦两见，都在讲「薄而诚」。

四、升虚邑。

虚，空。 邑，城邑。

「升虚邑」——升进一座空城。 这里要留意：「虚邑」不是「富庶之地」，是「没有人的地方」。 ——所以它不是单纯的「顺」，是「顺得过了头」。

五、王用亨于岐山。

亨，通「享」，祭享。

岐山，周之圣地——周人自豳迁于岐下，王业自此而兴。 「王」旧注多指文王，一说武王；此处并存，不判。

六、升阶。

阶，台阶。 「升阶」是拾级而上：一级一级，次序分明。

——这一爻的分寸全在「阶」字上：台阶是给人踩的，不是给人跳的；跳一级，脚就落空了。

七、冥升。

冥，幽暗、昏昧。 《说文》：「冥，幽也。」

「冥升」——在昏暗中上升。 这一处最容易读反：它不是「默默潜修」的美称，是「看不清还在往上走」。

证据就在《象》：「冥升在上，消不富也。」 ——消，是耗减；不富，是不增。 上六已到极处，再往上只有耗，没有增。 它之所以还「利于不息之贞」，是因为在这种处境里，唯一还能做的事就是「不停地守正」。

八、顺德。

顺，不是「顺从」，是「顺其性」——顺着事物本来的性子来。 德，是它的质地。

「顺德」两个字合起来：顺着它自己的性子，把它的质地一点点积厚。

——这与「强力」正好相反：强力是把东西掰成自己要的形状，顺德是让它长成它自己该成的样子。

九、积小以高大。

积，聚也、累也。 小，是毫末、是寸、是一级台阶。

「积小以高大」——把小的攒起来，攒成大的。

这句话在全书里有特殊分量：它不是一句格言，是全卦的方法论。 ——六个爻里每一个「小」：一言之信、一把菜、一座空城、一炷香、一级台阶、一刻幽暗。 攒起来，才是「高大」。

四、逐爻深解，兼通老庄

初六｜允升，大吉

信实而升，大吉。

易： 升之初，位最下，与六四相应。 它没有资、没有位、没有势——只有一个「允」。 全卦六爻，只有这一爻得了「大吉」，而它得的理由是「根基可信」。

老子： 厚根而后生长。 根基不固，高则必仆。

庄子： 先实其内，而后向外长进，不凭虚声上升。

初六《象》辞：「允升大吉，上合志也。」

「上合志也」——它与上面那位（六四）的心志相合。

这一句注得极准：初六之所以「大吉」，不是因为自己强，是因为「合志」。 ——升这件事，一个人升不起来；得有人跟你一个心思。

而它凭什么与人合志？凭那个「允」字。 信实的人，别人愿意与他合；不实在的人，合一次就露。

「大吉」在《易》里用得极少。 全书三百八十四爻，「大吉」只落在少数几处，而这一处落在全卦最低、最无资历的一爻上。

——这是个很硬的判断：起步的资格不是本事，是可信。

九二｜孚乃利用禴，无咎

有诚，用薄祭也通，无咎。

易： 九二阳刚居中，与六五相应，是升卦里最有实力的一爻。 可它偏偏讲的是「薄」。 ——有实力的人讲薄，才见分量；没实力的人讲薄，只是没钱。

老子： 质真若渝。 素诚为根本，不尚外华。

庄子： 虚诚以进，无攀附雕琢之迹。

九二《象》辞：「九二之孚，有喜也。」

「有喜」两个字，是全书里少见的一个暖字。 ——它不说「吉」，不说「无咎」，说「有喜」：心里高兴。

为什么高兴？因为它没有靠排场就通了。 ——凭一把新菜，与上面那位相应了。

这一爻与萃六二几乎同辞（「孚乃利用禴」），两卦都用它： 萃讲「聚」，升讲「进」；聚要诚，进也要诚。 ——《易》把同一句话放在两处，是因为这两件事最容易被人拿排场顶替。

凡有人问「我资源不如人，是不是就没机会」，九二就是答案： 禴是四时祭里最薄的一种，而它通了。

九三｜升虚邑

升进一座空城。

易： 九三阳居阳位，与上六相应，前路无阻。 「虚邑」是空城：城在那儿，人不在。 ——一路顺到底，顺得没有人拦。

老子： 空而不塞，道畅行其间；顺境亦不可恃。

庄子： 游于虚，前行无触。

九三《象》辞：「升虚邑，无所疑也。」

「无所疑也」——没什么可犹豫的。 门开着，路是空的，走就是了。

可这一爻真正的分量，在「虚」字上：

一座城空了，不是因为它不好，是因为人走了。 你升进去，得了一座城，没有得人。

——《易》对「无阻」从不放心。 全书几处「无阻」都不算上吉：夬初九「往不胜为咎」是因为力不足，姤上九「吝，无咎」是因为碰不上，升九三「无所疑」是因为没人拦—— 三种「顺」，没有一种值得庆祝。

这一爻的分寸，是「顺境里先想人」： 城是死的，人是活的；升进去之后要做的第一件事，不是庆功，是把人请回来。

六四｜王用亨于岐山，吉，无咎

王在岐山祭享，吉，无咎。

易： 六四以阴居阴，位正而柔，已入上卦，是「升而得位」之处。 它做了一件事：祭。 ——升到高处，第一件做的事是敬。

老子： 富贵而不骄，守敬、守卑。

庄子： 身居荣位，依然存敬，不被荣名裹挟。

六四《象》辞：「王用亨于岐山，顺事也。」

「顺事也」——顺着事理做事。 祭是「顺事」：不为自己求什么，只是把该做的做了。

岐山这个地点不是随便选的。 周人自豳迁岐，王业自此而兴；岐山是「起点之地」。 ——一个升到高位的人，回到起点去祭，这是《易》给的极准的一个动作：

登高之后，先回起点。 不是怀旧，是校准：看看自己是从哪儿出发的，现在偏了没有。

「吉，无咎」四个字连用，在《易》里是有讲究的： 吉是结果好，无咎是过程没错。 ——一个位置越高的人，越需要「无咎」这一半；因为高位上的错，往往不显。

六五｜贞吉，升阶

守正则吉，如登台阶。

易： 六五是升卦主爻：柔居尊位，下应九二。 它得的判词是「贞吉」——不是「大吉」，不是「元吉」，是「贞吉」：守正才吉。 ——主爻的吉，是有条件的。

老子： 千里之行，始于足下。

庄子： 安于阶次，不妄想一蹴而至。

六五《象》辞：「贞吉升阶，大得也。」

「大得也」三个字，须辨：全书另有两处「大得志也」（损上九、益九五），与此处的「大得也」不是一回事。 ——「大得」是所得大；「大得志」是志得伸。 一在物，一在心，不可混。

「升阶」是全卦写得最实的一个画面：

台阶在那儿，一级一级，宽窄一样，高低一样。 你踩一级，上一级；踩空一级，脚就落在半空。

——《易》用「阶」来讲升，等于把「升」这件事从「飞」拉回了「走」。 没有一跃而上这回事；有的只是「一级一级」。

而「贞」是台阶的规矩： 守正，是每一级都踩实；不守正，是踩在边上，看着也上去了，一脚滑下来就是到底。

上六｜冥升，利于不息之贞

在昏冥中上升；利于不停地守正。

易： 上六居全卦之顶，阴柔而无位，无应（与九三虽相应，然已至极）。 它还在升，可已经看不清了。 ——这不是「潜修」，是「昏升」。

老子： 光而不耀。 ——但「不耀」与「看不见」是两件事。

庄子： 独与道游，默默日新。

上六《象》辞：「冥升在上，消不富也。」

六个字，把这一爻判死了：「消不富也」——在耗减，不在增富。

这一处必须辨清，因为它最容易被读成一句好话。 一种常见的读法是「升之极……默默向内修养、持续积累，不显不耀」——听着很美，但《象》不同意： 《象》说的是「消」，是「不富」。

——冥，是昏冥，不是幽静。 一个人升到极处，看不见方向了，还在往上走；这时候每一步都是耗，不是积。

那为什么还「利于不息之贞」？

因为在这种处境里，唯一还能做的事，就是「不停」。 ——看不清了，就守住那个「正」不动；不求出头，只求不偏。

这一爻是升卦的刹车，也是全书对「长进」最后的提醒：

「积小以高大」是对的，但「积」有尽头；到了尽头还往上积，积的就不是德，是消耗。

五、体系联动

一、升与萃：互为综卦，一聚一长。

萃是把人聚起来，升是把德积起来。 《序卦》「聚而上者谓之升」，说的正是这个次序。

两卦的六爻一一相对（详见萃卷第五节），此处只说一处最要紧的： 萃九五「匪孚」对升六二「孚」——一个「人不信我」，一个「我以信通」。 《易》把「信」的两个方向，摆在同一面镜子的两面。

二、升与晋：一隐一显。

晋是「明出地上」——太阳出来，万物自己往前走，是「显」； 升是「地中生木」——树在土里长，看不见，是「隐」。

晋的卦辞有「昼日三接」，是接见、是荣显； 升的卦辞有「南征吉」，是方向、是长进。

——两卦都在讲「往上」，一个讲被看见，一个讲不被看见。 《易》把「升」写成隐的，是提醒：真正长起来的东西，长的时候都没人看。

三、三处「禴」，两卦两见。

萃六二「孚乃利用禴」、升九二「孚乃利用禴」——同一句，两卦。

再加损卦「二簋可用享」、萃卦「用大牲吉」，全书四处讲祭，说的是一句话： 礼从心，不从物；厚薄看时，诚伪看人。

四、「大得」与「大得志」不是一回事。

升六五《象》「大得也」；损上九《象》「大得志也」；益九五《象》「大得志也」。

三处形近，须分开： 「大得」是所得大（升六五升阶而得位）；「大得志」是志得伸（损上九、益九五都是「志」行）。 ——一个在外，一个在内。 凡引这三处，不可混用。

五、「阶」与「虚邑」：两种「顺」。

九三「升虚邑」是无人拦——顺在外； 六五「升阶」是有次第——顺在内。

《易》把这两种顺分开写，判断也分开了： 前者「无所疑」而无吉，后者「贞吉」而「大得」。 ——没有阻碍的顺，不算好；有次序的顺，才算。

六、升与困：一条线的两头。

《序卦》：「升而不已必困。」 上六「冥升」正是那个转折点：升到看不见了还在升，下一步就是困。

——所以升卦的收尾不是「更高」，是「知止」。 这与夬的「刚长乃终」、姤的「上穷吝也」是同一条脉络： 《易》在每一卦的顶上，都放了一个「到头了」的记号。

六、合与和

人为之合，在升这一卦有三种。

第一种，躁升。 根基未厚就往上跳：跳级、攀附、借势。 ——这是把「升」当成了「跃」。 拔高必倾，因为底下是空的。

第二种，骄升。 升上去之后忘了自己从哪儿来：不祭、不敬、不回起点。 ——六四那一炷香，正是给这种人的。

第三种，怠升。 小有长进就停：不积了，不再修了，守着已有的位置过日子。 ——这是把「积小以高大」半途而废。

天道之和，在升这一卦三句：

其一，时升。 《彖》「柔以时升」——时未至不强升，时至不迟升。 其二，渐升。 六五「升阶」——一级一级，不越等。 其三，顺德。 《象》「顺德，积小以高大」——顺着它自己的性子积，不掰成自己要的形状。

——三句合起来是一条：

升不是把位置换高，是把质地积厚。 位置是别人给的，质地是自己长的；位置会掉，质地不会。

树在地里长，一年一圈年轮；没人看见那圈，可它年年都在。 ——这就是升卦的和：不争高，只争厚。

七、常见误读

一、升卦讲升官。

不是。 卦辞讲「南征吉」，爻辞讲信、讲薄、讲空、讲敬、讲阶、讲冥——六样没有一样是官职。 升讲的是「德之积」，不是「位之迁」。

二、「冥升」是潜修的美称。

《象》说「消不富也」——在耗减，不在增富。 冥是昏冥，不是幽静。 这一爻是刹车，不是褒奖。

三、九三「升虚邑」是好机会。

空城无民。 得了一座城，没得人。 《易》对「无阻」从来不放心：这一爻只有「无所疑」，没有「吉」。

四、「用见大人」是「利见大人」。

传本作「用见」，另本作「利见」，属异文。 本书照传本，遇到另本可并存说明，不擅改。

五、「升阶」是快速登高。

阶是台阶：一级一级，次序分明。 跳过一级，脚就落空。 六五之所以「贞吉」，全在这个「不跳」上。

六、六四「王用亨于岐山」的「亨」是亨通。

亨，通「享」，是祭享。 这一爻在做一件事：登高之后回起点祭告。 读成「亨通」，这一爻的敬意就没了。

七、「顺德」是顺从。

顺不是顺从，是「顺其性」。 顺德＝顺着它自己的性子，把它的质地积厚。 顺从是听别人的，顺德是听事物的。

八、升卦一路顺，所以是吉卦。

卦辞确实一路顺，可六个爻里：初六「大吉」，九二「无咎」，九三无判词，六四「吉，无咎」，六五「贞吉」，上六「利于不息之贞」—— 没有一处是「大吉大利」的顺。 《易》给顺卦的判词，比给困卦的还谨慎。

九、把「积小以高大」当成励志口号。

它是方法论，不是口号： 「小」是具体的——一句话的信、一把菜的诚、一级台阶的实、一刻幽暗里的守。 没有这些「小」，「高大」就是空的。

木生地中，积渐而升；升而不已必困，故受之以困。困者，穷也。

下一卦困。

—— 润泽说易

下经｜困

润泽说易

困的时候，解释是最耗人的一件事

困卦

一、经文底本

卦辞

困。亨。贞，大人吉，无咎。有言不信。

六爻

初六：臀困于株木，入于幽谷，三岁不觌。

九二：困于酒食，朱绂方来，利用享祀。征凶，无咎。

六三：困于石，据于蒺藜，入于其宫，不见其妻，凶。

九四：来徐徐，困于金车，吝，有终。

九五：劓刖，困于赤绂，乃徐有说，利用祭祀。

上六：困于葛藟，于臲卼，曰动悔。有悔，征吉。

《彖》

困，刚掩也。险以说，困而不失其所亨，其唯君子乎！贞大人吉，以刚中也。有言不信，尚口乃穷也。

《象》

泽无水，困；君子以致命遂志。

二、时代社会背景

坎下兑上，泽无水。

泽这个东西，本来该是蓄水的。 可水会渗下去，会漏掉，于是泽还在地图上，底下已经干了。

——这是全书写得最冷的一个象。 不是「没有水」，是「本该有水的地方没水了」。

困，困也。 《说文》：「困，故庐也。」

而它的前一卦是升。 《序卦》：「升而不已必困，故受之以困。」

——一路往上，上到无处可上，就收窄了。 这不是报应，是物理。

这一卦的结构极特别：三阳三阴，阳都被阴压着。

《彖》只用四个字：「困，刚掩也。」

掩，是盖在上面。 上六盖着九五，六三盖着九二——刚不是不足，是被挡住了。

「险以说」三个字，是全卦的分寸。

内卦是坎，险；外卦是兑，说（悦）。 ——处境是险的，神色是悦的。 这两件同时成立，才叫困而不失。

《彖》接着给了全书对「困」最要紧的一句判断：

「困而不失其所亨，其唯君子乎！」

——「其所亨」三个字要注意：不是「亨通」，是「他所依靠的那个亨通」。 困中的人外头一无所有，只剩内里那一点东西还在通。

而《彖》最后一句更狠：「有言不信，尚口乃穷也。」

这一句常被读成「说了没人信」，其实它讲的是因果： 「尚口」——靠嘴——「乃穷」——才穷。 不是「没人信你」才穷，是「你去说」才穷。

——本书把这一句当全卦的题眼： 困中最不该做的事，是解释。 解释一次，气泄一分；解释十次，人还在原地，力气先没了。

卦辞还有一处断句要交代：

「贞，大人吉，无咎」与「贞大人吉，无咎」，两种断法都通行。 《彖》说「贞大人吉，以刚中也」，是连读；本书照《彖》连读，但把两种断法都记下—— 一读是「守正则大人吉」，一读是「贞与大人皆吉」。 差一句，意思差一层，不可不辨。

老庄在这里说的是同一件事：

老子讲「塞其兑，闭其门」——把出口关掉。 庄子讲「知其不可奈何而安之若命」——不是认输，是不再拿命去换一个不可能的转机。

升是往上，困是往内；升是长，困是守。 《易》把这两卦前后相接，是在说一件事的两头： 长到头，就得守；守得住，才又有得长。

三、关键字造字溯源

一、困。

困，从囗（wéi），从木。

《说文》：「困，故庐也。从木在囗中。」 ——木被围在框里，长不出去。

这是全书里少数几个真正的会意字之一，正好作反证： 前面十处「形声被读成会意」的通病，共同点是声符被当成了义符；而「困」这个字，两个部件各担一义——囗是围，木是被围的活物。 ——会意要「各担一义」才算，不是「字形里有什么就像什么」。

二、株木。

株，树根以上、树干以下的一段；一说「无枝叶之木」。

「臀困于株木」——屁股坐在一根没有枝叶的枯木上。 这里要辨一处：旧注多把「株木」讲成「桎梏一类」的刑具， 但「株」本义是树桩，不是枷。 ——《易》取的是「无荫」之象，不是「被夹」之象： 坐在一根枯木上，没有荫，没有靠，连个遮的地方都没有。

三、幽谷。

谷，两山之间的水道；幽，暗。 「入于幽谷」，是退到最暗、最低、最看不见的地方去。

四、觌（dí）。

觌，见也。 「三岁不觌」——三年不见人，也不被人见。

五、朱绂、赤绂。

绂（fú），蔽膝——系在身前的这一片，是命服的一部分，颜色分等级。

困卦两见：九二「朱绂」，九五「赤绂」。 同一件东西，在两个位置上是两种困： 一个「方来」（将要来），一个「困于」（被它困住）。

——这是全书很少见的一处「同物两写」： 同样是命服，落在将得的人身上是盼头，落在已得的人身上是枷锁。

六、劓刖（yì yuè）。

劓，割鼻；刖，断足。

九五「劓刖」——旧注多解为「上下皆受制」之象：鼻在上，足在下，上被上六掩，下被群阴牵。 ——不是真受了刑，是「上下都动不了」的那个处境，用最重的两个字写出来。

七、蒺藜、葛藟。

蒺藜，带刺的蔓草，一碰就扎；葛藟（lěi），葛与藟都是缠人的藤。 一个扎在脚下，一个缠在身上。

——《易》写困，用的全是植物：枯木、蒺藜、葛藟。 它不说「有敌人」，它说「有东西长在你身上」。

八、臲卼（niè wù）。

动摇不安之貌。 上六「于臲卼」——站在一个随时会晃的地方。

九、说。

「乃徐有说」的「说」，通「脱」。 不是「说话」，是「脱开」。

——这一字若读成「说」，九五全爻就散了：慢慢才脱开，才是九五。

十、致命遂志。

致，委致、托付；命，性命。 「致命」不是「拼命」，是「把命交出去」——交给那个「志」。

旧注「致命，犹委命也」，朱子也从这一路。 ——两者次序要紧：不是「舍命」然后「遂志」，是「先把命委了」，志才遂得成。

十一、祭祀与享祀。

同一卦里两见：九二「利用享祀」，九五「利用祭祀」。 ——困中只剩这一件事可做：把该献的献上去，不求得什么回来。

四、逐爻深解，兼通老庄

初六｜臀困于株木，入于幽谷，三岁不觌

坐在一根没有枝叶的枯木上，退进幽暗的深谷；三年不见人，也不被人见。

易： 困之初，第一个困境不是被谁打压，是没有荫。 初六以阴居最下，上与九四相应，可中间隔着两层，靠不上。

老子： 塞其兑，闭其门。 困时先关出口。

庄子： 遁藏幽隐，不与浊世相迎。

初六《象》辞：「入于幽谷，不明也。」

「不明也」三个字，注家多解作「不见光明」——这是处境；也可解作「不自明」——这是分寸。

两读都通，本书并存。 因为这一爻本来就两面： 一面是幽谷真的暗，一面是它自己也不去点亮什么。

「三岁不觌」不是夸张。 《易》里「三岁」五处：同人九三「三岁不兴」、坎上六「三岁不得」、困初六「三岁不觌」、渐九五「妇三岁不孕」、丰上六「三岁不觌」（后两处为渐、丰并入后补入）。 三处都用「多年」之数，三处都是「出不来」。 ——这个数目不是算术，是耐心：它告诉你，困的第一段，是以年计的。

——初六最要紧的一层：它坐在枯木上，不是因为被绑，是因为没有树可以靠。 困的开始，往往不是有人害你，是你四处张望，发现没有一处能遮你。

九二｜困于酒食，朱绂方来，利用享祀。征凶，无咎

被酒食供养困住；命服将要来了。 宜于祭献。 贸然出征则凶；守之无咎。

易： 九二居中，是困卦里处境最好的一个阳爻。 它有酒食，有将到的命服——它不是穷困，是「饱困」。 ——吃不缺，穿不缺，就是不能动。

老子： 富贵之困，多为外物所缚。 守敬，方能不溺。

庄子： 身在轩冕，心知拘系。

九二《象》辞：「困于酒食，中有庆也。」

「中有庆也」四个字，是这一爻的活路：外面的路封了，中间还有可庆的东西。

——「中」是九二的位置：居下卦之中。 《易》反复在讲同一件事：路封死的时候，位还在；位还在，就还有可守之处。

「朱绂方来」的「方」是「将」——要来，还没来。 ——这一字极要紧：旧读多讲成「禄宠随之而来」，是「已来」； 而「方来」是悬着。 命服悬在半空，人才最难受：有盼头，又不能动。

「利用享祀」是《易》给出的唯一动作：祭。 ——不能出征，那就献祭。 献祭不是求什么，是把心摆正：我还在这儿，我知道我该做什么。

「征凶，无咎」六个字连读，是全卦最微妙的一处判词： 出去是凶，可你不出去，就没错。 ——「凶」是事的结果，「无咎」是你的清白。 《易》分得很清：事情办坏了，不等于你错了。

六三｜困于石，据于蒺藜，入于其宫，不见其妻，凶

前面挡着石头，脚下按着蒺藜；回到屋里，妻也不见。凶。

易： 六三是全卦唯一判「凶」的一爻。 它前对九四（石），下乘九二（蒺藜），进退都伤；回头向内，又无所依。

老子： 前后皆塞，不可妄行。 一动则伤。

庄子： 内外失所，唯有止而不动。

六三《象》辞：「据于蒺藜，乘刚也；入于其宫，不见其妻，不祥也。」

这一句须辨清，因为它太容易被讲成一个故事。

《象》给六三的判据，不是「妻走了」，是「乘刚也」——它踩在九二这个阳爻上。 ——凶的根在它站的地方不对：柔居阳位（位不当），又压在刚上（乘刚），脚下是刺。

「不见其妻」是结果，不是原因。 《易》写这一句，不是为了讲一个家破的故事，是为了把「无所依」写到极处： 前面是石，脚下是刺，回到屋里，连最该在的那个人也不在。

——三处皆空，才是「凶」。 凶不是某一处坏了，是三处一起坏了。

这一爻对读老庄有一处极准： 老子讲「前后皆塞，不可妄行」，庄子讲「内外失所，唯有止而不动」。 两家在这一爻上是一致的：不动。 ——凶爻的智慧，不是怎么翻身，是怎么不再添伤。

九四｜来徐徐，困于金车，吝，有终

缓缓而来；被金车困住。 可惜，但有终。

易： 九四是阳居阴位，位不当；它下应初六，本该下去，却走不快。 「金车」是贵重的车——它不是阻碍，是载重。

老子： 重器难载，不可急脱，缓以待时。

庄子： 身被荣器羁络，徐徐自解，不猛挣而致伤。

九四《象》辞：「来徐徐，志在下也；虽不当位，有与也。」

「志在下也」——它的心在下面（初六）。 ——身在车上，心在谷里；这是九四全部的痛苦。

「虽不当位，有与也」五个字，是《易》给的一线活气： 位置不对，可有人与它相应。 ——有「与」，就有出路；只是这出路不在位子上，在关系上。

「金车」这个象，全书只此一见。 它不是「被贵物困住」这么简单，它是： 你坐的车太好了，好到你不能下车。

——九四的「吝」与「有终」，正好成对： 吝是「这样不好」，有终是「但会完」。 《易》很少同时给人这两句： 它承认这一段难受，也保证这一段会过去。

这一爻的分寸，是「徐徐」。 两个字里有全部的办法：不快，不急，不猛挣； 因为金车这种东西，挣得越猛，伤得越深。

九五｜劓刖，困于赤绂，乃徐有说，利用祭祀

上下皆伤；被赤绂困住。 慢慢才脱开。 宜于祭祀。

易： 九五是困卦之主，也是全书难得的「君位受困」。 它上面被上六掩着，下面被群阴牵住；权在手里，动不了。

老子： 高而危，多为权位所困。 戒躁戒刚。

庄子： 身居权网之中，不激不抗，安待其自弛。

九五《象》辞：「劓刖，志未得也；乃徐有说，以中直也；利用祭祀，受福也。」

四句判词，是全书对「高位受困」写得最完整的一处：

「志未得也」——志没得伸。 注意与萃九五的「志未光也」对看：一个「未得」，一个「未光」； 「未得」是没到手，「未光」是到了手还没照到人。 ——两处都用「志」，两处都不是「做错了」。

「以中直也」——它能脱开，靠的是中而且直。 不是靠权谋，是靠位置正、心思直。

「利用祭祀，受福也」——困中能做的还是那一件事：祭。 而《象》补了一个结果：「受福」。 ——不求得福，反而受福。

「乃徐有说」的「说」是「脱」。 ——这一个字若读成「说话」，整爻就散了：九五不是靠说话脱困的，是靠慢脱困的。 与九四的「徐徐」是同一个字脉：困中的出路，全在「徐」上。

上六｜困于葛藟，于臲卼，曰动悔。有悔，征吉

被葛藤缠住，站在一个会晃的地方；一动就悔。 能悔，往前走就吉。

易： 上六是困之极。 它缠在九五之上，看着最高，其实最没有根。 ——困到极处，唯一还能起作用的东西，是「悔」。

老子： 物极必反。 困极可通，悔而能改，则出困。

庄子： 缠缚至甚，能自反观，而后可脱。

上六《象》辞：「困于葛藟，未当也；动悔有悔，吉行也。」

「未当也」——它站的位置不对（柔居极上，乘九五）。 ——注意：全书判「未当」的地方不少，而上六是「困」的最后一处，判语仍然只是「位置不对」，不是「人坏」。

「曰动悔」的「曰」，是语辞，不是「说」。 ——这一字若读成「说」，就成了「它说一动就悔」，那这一爻就成了自言自语； 读作语辞，才是《易》在直接下判断：一动就悔。

断句另有一读：作「动悔有悔」连读。 本书照「曰动悔／有悔」断，两读并存。

最要紧的是「有悔」两个字。 ——全书讲「悔」的地方很多，多数是「悔亡」（悔没了）； 此处是「有悔」：悔还在，而且是它唯一的出路。

「征吉」——困到极处，反而要动。 这与前面五爻全都相反： 初六宜藏，九二宜守，六三宜止，九四宜徐，九五宜待； 只有上六，必须走。

——为什么？因为困到极处，困的已经不是外面，是自己站的那个位置。 位置不改，越守越深。 「有悔」是位置开始松动的信号；松了，就走。

五、体系联动

一、困与井：互为综卦，六爻一一相对。

把困翻过来，就是井（坎下兑上→巽下坎上），六爻互换。 《序卦》说「困乎上者必反下，故受之以井」——「反下」两个字，说的正是这个翻转。

困初六「臀困株木，入幽谷」↔︎井上六「井收勿幕」——一个往里藏，一个往外敞。 困九二「困于酒食」↔︎井九五「井冽，寒泉食」——这一对最见锋芒： 两处都写「食」，一个是「被食困住」，一个是「以食养人」。 困六三「困于石，据于蒺藜」↔︎井六四「井甃」——一个脚下无据，一个回头修基。 困九四「来徐徐」↔︎井九三「井渫不食……王明」——一个徐来，一个待明；都是「等」，等的东西不同。 困九五「劓刖，困于赤绂」↔︎井九二「井谷射鲋，瓮敝漏」——一个受制于上下，一个器不足于承载。 困上六「困于葛藟……征吉」↔︎井初六「井泥不食」——一个缠到要动，一个淤到无人取。

——最妙的是九二与九五那一对「食」： 同一面镜子上，一个是「被供养而不能动」，一个是「有清泉而供万人」。 《易》用同一个字，告诉你困与不困的分界不在有没有，在「给不给得出去」。

二、困与坎：一个只有险，一个险而说。

坎卦是「习坎」，重险，一险接一险。 困的内卦也是坎，可它外面套了一个兑。

——《易》把「险」加了两件不同的外衣：外面加艮，是蹇（见险而止）；外面加兑，是困（险而说）。 同一个险，一个让你停脚，一个让你脸色不变。 ——困的功夫，不在把险去掉，在险里还笑得出来。

三、「志」的两处判词。

萃九五《象》「志未光也」；困九五《象》「志未得也」。

「未得」是没到手，「未光」是到了手没照到人。 ——全书讲「九五的志」只这两处，两处都不是「错」，两处都是「差一点」。

四、祭礼六处，说的是同一句话。

损「二簋可用享」／萃「用大牲吉」／萃六二「利用禴」／升九二「利用禴」／困九二「利用享祀」／困九五「利用祭祀」。

六处，厚薄悬殊：两个簋、一头牛、一把新菜、一炷香。 ——六处的判断是一个：礼从心，不从物。

而困卦两处最见分量：它是全书唯一在「困」中讲祭的卦。 ——穷到只剩一炷香的时候，还献得出去，这个人就没垮。

五、「三岁」三见，都是「出不来」。

同人九三「三岁不兴」／坎上六「三岁不得」／困初六「三岁不觌」／渐九五「妇三岁不孕」／丰上六「三岁不觌」。

——三处都用「多年」之数，三处都在讲同一件事：有些处境，不是熬一晚就过去的。

六、「臀」三见，都是「坐不住」。

夬九四「臀无肤」／姤九三「臀无肤」／困初六「臀困于株木」。

两处是「没有皮，坐不住」，一处是「坐在枯木上，没有荫」。 ——《易》写人的窘，最爱用臀部：因为人最难堪的时候，是连坐都坐不安的时候。

六、合与和

人为之合，在困这一卦有三种。

第一种，以口脱困。 到处解释、到处诉说，指望用话把自己捞出来。 ——《彖》已经判了：「尚口乃穷」——不是话救不了你，是话把你越说越穷。

第二种，以节脱困。 为了出去，改口径、换立场、投人所好。 ——这是把「志」先遂了别人的，再谈自己的。

第三种，以躺脱困。 困久了，不解释了，也不动了，连志也不提了。 ——这不是守，是熄。 《象》说「致命遂志」，重点在「遂」字：命可以委，志不能丢。

天道之和，在困这一卦也是三句：

其一，困而亨。 《彖》「困而不失其所亨」——外头不通，里头还通。 其二，困而说。 《彖》「险以说」——处境险，神色不险。 其三，困而致命遂志。 《象》——把命交出去，志才立得住。

——三句合起来，是困卦最要紧的一条：

困不是要你赢，是要你别改。 外面一寸都动不了的时候，唯一还没被拿走的，是你还认什么。

泽里没有水了，可它还叫泽。 ——名分还在，只是里头空了。 困卦从头到尾在问一件事：空了以后，你还认不认这个名。

七、常见误读

一、困就是穷。

不是。 九二「困于酒食」——有酒有食，照样是困。 困是「才志被掩」，不是「钱包空了」。 富贵、权位、亲情，都能成困。

二、「有言不信」是「说了没人信」。

《彖》的自注是「尚口乃穷也」——靠嘴才穷。 不是别人不信你，是你一去说，就先输了一半。

三、九五「劓刖」是真受了刑。

旧注多解为「上下皆受制」之象：鼻在上、足在下，上被上六掩、下被群阴牵。 ——不是刑，是动不了。 《易》用最重的两个字，写最闷的一种处境。

四、「乃徐有说」是「慢慢有了说法」。

「说」通「脱」。 是脱开，不是说话。 读成「说话」，九五就与《彖》「尚口乃穷」自相矛盾了。

五、「株木」是桎梏刑具。

株是树桩，「无枝叶之木」。 这一爻取的是「无荫」之象，不是「被夹」之象。 坐在枯木上，是因为没有树可以靠——这个读法比「被绑住」更冷，也更准。

六、六三的凶，是因为「妻跑了」。

《象》的判据是「乘刚也」——它踩在九二上，位置不对。 「不见其妻」是结果，不是原因。 这一爻写的是「三处皆空」，不是一桩家务。

七、「致命遂志」是拼命。

致，委致；致命＝把命交出去，不是「舍命一搏」。 次序也反了：不是舍命才遂志，是先把命委给志，志才遂得成。

八、上六「征吉」与前面五爻矛盾。

不矛盾。 前面五爻的困在身外，上六的困在自己站的位置上。 位置不改，越守越深；「有悔」是位置松动的信号，所以此时要走。 ——困到极处，唯一该动的时候，就是刚看清自己站错了的时候。

九、「贞，大人吉」与「贞大人吉」随便断。

《彖》「贞大人吉，以刚中也」是连读；另一读「贞，大人吉」也通行。 本书照《彖》连读，两读并记。 ——差一个逗号，差一层意思：一读说「守正，则大人吉」，一读说「贞与大人皆吉」。

泽无水，志困而守；困乎上者必反下，故受之以井。井者，养也。

下一卦井。

—— 润泽说易

下经｜井

润泽说易

井不因为你来而多，也不因为你不来而少

井卦

一、经文底本

卦辞

井。改邑不改井，无丧无得，往来井井。汔至，亦未繘井，羸其瓶，凶。

六爻

初六：井泥不食，旧井无禽。

九二：井谷射鲋，瓮敝漏。

九三：井渫不食，为我心恻；可用汲，王明，并受其福。

六四：井甃，无咎。

九五：井冽，寒泉食。

上六：井收勿幕，有孚元吉。

《彖》

巽乎水而上水，井；井养而不穷也。改邑不改井，乃以刚中也。汔至，亦未繘井，羸其瓶，凶，是以凶也。

《象》

木上有水，井；君子以劳民劝相。

二、时代社会背景

巽下坎上，木上有水。

这四个字最容易读成「树上有水」。 其实说的是：用木做的家伙，把水提上来。

《彖》的自注更清楚：「巽乎水而上水。」 ——巽是入，入到水里面去；然后把水弄上来。 这就是井。

井，养也。 而它的前一卦是困。 《序卦》：「困乎上者必反下，故受之以井。」

——困是往上走不动，井是往下走。 「反下」两个字，不是退步，是换方向：上不去，就往深处去。

这一卦的卦辞，是全书最像「制度条文」的一段：

「改邑不改井，无丧无得，往来井井。」

邑是可以改的——封地可以换、聚落可以迁；井不可以改。 为什么？因为邑属于某个人，井属于所有人。

「无丧无得」四个字，是井的品德： 人多，它不多出；人少，它不少给。 ——它不按人头供货，它按自己的深度供货。

「往来井井」四个字，是全书写得最好的一个叠字： 井井，是往来的人各有其序，各取所需。

而《彖》的落点是一句极重的话：「井养而不穷也。」

——井的本事，不在「有」，在「不穷」。 有一口井，不算什么；有一口一直有水的井，才叫井。

卦辞最后一句是警告，也是全卦的镜子：

「汔至，亦未繘井，羸其瓶，凶。」

汔，几近；繘，汲水的绳；羸，败。 ——水快到井口了，绳子还没收完，瓶子坏了。

《易》在这里说的不是技术问题，是「火候」问题： 功夫做完九成，最险的正是最后那一成。

老庄在这一层上说得极透：

老子讲「渊兮，似万物之宗」——深，才像万物的源头。 庄子讲得更狠：「泉涸，鱼相与处于陆，相呴以湿，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

——泉干了，鱼挤在陆上，用湿气互相润着，那画面很感人。 可庄子说：相濡以沫，不如各自回到有水的江湖里去。 「相濡以沫」这四个字，两千年来被当成美德讲，其实是困的样子。 而井，是那个「江湖」。

困是泽无水；井是地中有水。 困往外求，求不到；井往下求，求得到。

三、关键字造字溯源

一、井。

井，象形——象井口那一圈木栏（井韩）之形。 《说文》说「八家一井」，那是井田之制，是制度借了这个字形做名字，不是字的本义。

此处须辨：井不是会意字。 它不是「八家围着一口井」这个意思画出来的，是先有一个井口的形状，才有了这个字。 ——「象形被读成会意」，是与前面十处「形声被读成会意」相邻的另一类通病，此处记一笔。

二、改邑不改井。

邑，城邑、封地。 「改邑」旧有两解：一解是封地改赐（换一个邑），一解是聚落迁移（人搬走）。

两解都通，而道理是一样： 井系于地，不系于人。 ——人可以走，地不能搬；所以井是那群人唯一搬不走的东西。

三、汔（qì）。

汔，几近。 「汔至」——水快提到井口了。

四、繘（jú）。

繘，汲水的绳索。 「未繘井」——绳子还没收完。

五、羸（léi）。

羸，败也、毁也。 「羸其瓶」——瓶子毁了。 ——不是「瓶子漏了」这么轻，是「这一趟白费了」。

六、渫（xiè）。

渫，淘去淤泥，使水清。 九三「井渫」——井已经淘干净了。

七、甃（zhòu）。

甃，用砖石砌。 「井甃」——给井壁砌上砖。 ——这是全书唯一一处讲「修基础设施」的爻。

八、冽。

冽，清冷。 「井冽，寒泉食」——水又清又凉，可以喝。

九、鲋（fù）。

鲋，小鱼。 「井谷射鲋」——井底的凹处只能养住小鱼。

十、禽。

禽，旧有两读：一读禽鸟（井废了，鸟也不来），一读通「擒」、作「所得」（废井无所获）。 两读并存，本书不判。

十一、收、幕。

收，旧有两读：一读「汲毕」（这一趟取完了），一读「收口」（井口砌到最上，收束成小口）。 幕，覆盖。 「勿幕」——不要盖。

——两读合起来，意思是一样的：井口是敞的，谁都可以来。

十二、劳民劝相。

劳，慰劳、劝勉；相，助也。

「相」在这里不是「相看」，是「相助」。 ——这一句若读成「劝百姓互相看看」，就成了一句话都说不通的口号； 读作「劝百姓互相帮助」，才是井的德：水养人，人也养人。

四、逐爻深解，兼通老庄

初六｜井泥不食，旧井无禽

井底淤了泥，不能喝；废井连鸟都不来。

易： 井之初，是「有井而不可用」。 井还在，水还在，只是上面压着一层泥。 ——有源而不出，是井的第一种困。

老子： 源虽存而淤塞；道虽在而自蔽。

庄子： 本源废弃，生机闭塞，无人相就。

初六《象》辞：「井泥不食，下也；旧井无禽，时舍也。」

「下也」——它在最底下。 「时舍也」——被时代放下了。

六个字里最重的是「舍」：不是被人毁了，是被人忘了。

——废墟有两种：一种是被砸的，一种是被搁下的。 井属于后者。它没有坏，只是没有人再来看它。

把这一爻讲成「习气淤泥堆积」，方向对，但还可以更准： 井泥，不是井的错，是没有人淘。 ——一口井荒了，先荒的不是水，是人。

这一爻的位置也说话： 初六是全卦最下，代表「本源处」。 ——源头出问题的时候，表面上什么也看不出来，井台还在，井绳还挂着。

九二｜井谷射鲋，瓮敝漏

井底的凹窝里只能养小鱼；提水的瓮破了，漏。

易： 九二是阳爻，有本事，可它上无正应（与九五同为阳，不相应）。 ——有源，无器；有力，无处施。

老子： 本源浅狭，器不足以载道，难以及远。

庄子： 仅能自润，难以泽及大众。

九二《象》辞：「井谷射鲋，无与也。」

「无与也」——没有人跟它相与。

这一句极冷，也极准：九二的问题不是水不好，是没有对接的人。 井谷里的水养得住小鱼，养不住人；瓮破了，就算提到水，也运不走。

——两层缺：一层是源太小，一层是器太破。 《易》把这两层写在同一爻里，是在说一句很实在的话： 有本事而无人用，与有本事而器不堪用，是同一种困。

讲「载体不足」，抓得对；本书再补一句： 九二之所以「无与」，根在它「只往上望」。 井谷是井底的洼，水往低处汇；它若肯往下渗，那是另一条路——可井道是要往上提的。

九三｜井渫不食，为我心恻；可用汲，王明，并受其福

井淘干净了，却没人来喝，叫我心里发酸；本来可以提上去的——若王明察，大家一同受福。

易： 九三是全卦最酸的一爻，也是全书讲「有才不遇」写得最克制的一处。 它把井淘干净了，做完了该做的一切；剩下的事，它做不了——得有人来取。

老子： 美玉在渊，清泉在地，待明者而显其用。

庄子： 德充于内，待机缘而后出，不急于自售。

九三《象》辞：「井渫不食，行恻也；求王明，受福也。」

「行恻也」——路过的人看了都心里发酸。 不是它自己喊冤，是旁人替它难过。

「求王明，受福也」——它求的不是自己被用，是「王明」。 ——这四个字是全书里极少见的「求上位者」： 它求的不是提拔，是看得见。

这一爻与初六正好成对： 初六是「井泥不食」——水浊，无人喝；九三是「井渫不食」——水清，还是无人喝。

「不食」全书四见：剥上九「硕果不食」、明夷初九「三日不食」、井初六「井泥不食」、井九三「井渫不食」。 ——而同一卦里两见（一浊一清），才是这一爻真正的分量。 ——《易》用同一个词，告诉你一件更冷的事： 水浊的时候没人喝，是理所当然；水清的时候还没人喝，才叫「恻」。

「为我心恻」的「我」是谁？ 旧注多解作「旁人代井言之」——是看见这口井的人，替它难受。 本书从这一路：这一句不是井在喊，是看得见的人在难受。 ——这也正是九三的分寸：它不叫卖，它等。

六四｜井甃，无咎

给井壁砌砖。无咎。

易： 六四是阴居阴位，位正；它不往外做，只往里修。 全卦六爻，只有这一爻一个动作、一句判词，干净得像一句施工记录。

老子： 归根固蒂，厚植本源，而后能长久布施。

庄子： 先自修缮，使内德稳固，不急于外求功用。

六四《象》辞：「井甃无咎，修井也。」

「修井也」三个字，把这一爻说尽了：修井。 不是取水，不是送水，是修。

——这一爻在全书的位置很特殊：它是六爻里唯一「不面向外」的一爻。 初六被人忘，九二无人与，九三待人识，九五养众人，上六敞开来； 只有六四，谁也不面向，只对着井壁。

而《易》给它「无咎」——不是「吉」，是「无咎」。 这个判词极准：修井不会让你发达，但会让你不塌。

——全书讲「修」的地方不多，此处最实： 德这个东西，也要砌砖。不砌，水会渗走；渗走了，井还是井，只是提不上来。

九五｜井冽，寒泉食

井水清冽，寒泉可饮。

易： 九五是井卦之主：阳刚居中得正，下有六四承之，上有上六，井道至此大成。 ——全卦唯一的「食」字落在这一爻，不是偶然。

老子： 渊静清明，虚而不竭，养物而无求。

庄子： 德如寒泉，自然润泽，无施恩之迹。

九五《象》辞：「寒泉之食，中正也。」

「中正也」三个字，是井道全部的道理：水之所以能养人，不在水多，在位置对、水质正。

「冽」与「寒」两个字要细读。 冽是清，寒是凉。 ——井水不是温的。它不讨好人。

这一层极要紧： 井给人的，从来不是「暖」，是「清」。 它不因为你来求就变热，也不因为你抱怨就变甜。 ——《易》用「寒泉」两个字，把「养」讲成了「不迎合」。

对读老庄：老子说「虚而不竭」，庄子说「无施恩之迹」。 两家都在讲同一件事：最好的给，是不带表情的给。

——这也可以反过来说：凡是给完还要你记着的，都不是井。

上六｜井收勿幕，有孚元吉

井口敞着，不盖；有信，大吉。

易： 上六是井之极，也是全卦唯一的「元吉」。 它什么也没做，只做了一件事：不盖。

老子： 天地无私，养万物而不藏。

庄子： 泽广而无界限，不私其善，与物共之。

上六《象》辞：「元吉在上，大成也。」

「大成也」——井道到此才算完成。

这一句须辨：为什么「大成」不在九五，在上六？ 九五的水已经能养人了，可它还在井里；上六把盖子拿掉了。 ——一口盖着的井，再清也只养一口井的人。

「勿幕」两个字，是全书对「公共性」写得最简洁的一处。 幕是盖；勿幕是不盖。 ——《易》认为井德圆满的标志，不是水质，是有没有盖。

「有孚」在这里的意思极实：不是「有诚信」这种虚话，是「你信它，它也信你」。 井不设防，来者自取；取的人也不糟蹋它。 ——公共的东西能长久，靠的从来是这一层互信。

这一爻与困上六正好成对（两卦互综，困上↔︎井初、困初↔︎井上）： 困上六是「困于葛藟」——缠住；井上六是「勿幕」——敞开。

——《易》把「极」写成两种：一种极是缠到要动，一种极是敞到不留。

五、体系联动

一、井与困：互为综卦，六爻一一相对。

把困翻过来就是井，两卦的结构是同一副骨头。 六对之中最见锋芒的一对是「食」：

困九二「困于酒食」↔︎井九五「井冽，寒泉食」。 ——同一个「食」字，一个是「被供养而不能动」，一个是「有清泉而供万人」。

《易》用这一个字，把困与不困的分界说透了： 不在你有没有，在给不给得出去。

其余五对：困初六「入幽谷」↔︎井上六「勿幕」（藏与敞）；困六三「据蒺藜」↔︎井六四「井甃」（无据与修基）；困九四「来徐徐」↔︎井九三「井渫不食」（等与人识）；困九五「困于赤绂」↔︎井九二「瓮敝漏」（受制与器破）；困上六「困于葛藟」↔︎井初六「井泥不食」（缠与淤）。

二、井与噬嗑：互为错卦。

噬嗑是震下离上，井是巽下坎上，六爻阴阳全反。 ——噬嗑讲「咬断一块东西，嘴才合上」；井讲「往下掘，水才上来」。

一个向内合，一个向下取； 一个的动作是「断」，一个的动作是「淘」。 《易》把这两卦摆在错卦的位置上，是在说：合与养，是同一件事的两面。

三、井与蒙：泉的两个时辰。

蒙《象》「山下出泉」——泉刚刚从山下流出来，蒙昧未开； 井《象》「木上有水」——泉已经被提出地面，可以养人。

——同一股水，一个是「才出生」，一个是「已成用」。 两卦之间隔了四十多卦，说的却是同一条水脉。

四、「不食」四见，同卦两见。

剥上九「硕果不食」／明夷初九「三日不食」／井初六「井泥不食」／井九三「井渫不食」。 井卦一卦占了两处，一浊一清。

一浊一清，同一个判词。 ——这是全书里最刺人的一处对照： 水浊无人喝，理所当然；水清还无人喝，才叫「恻」。

五、「改邑不改井」与「王假有庙」。

萃卦「王假有庙」，井卦「改邑不改井」。

——庙与井，是全书里的两个「不动的原点」： 庙聚的是「所从来」，井养的是「所共在」。 一个把散了的祖先聚起来，一个把散了的人心养住。

人搬得走邑，搬不走井；改得了封地，改不了祖庙。 ——《易》讲共同体，用的都是「搬不动的东西」。

六、井与鼎：次序不可弄错。

井之后不是鼎，是革。 《序卦》：「井道不可不革，故受之以革；革物者莫如鼎，故受之以鼎。」

——井用久了会旧，旧了要革；革是改，鼎是立。 先改后立，次序不能倒。 ——次序不可弄错。

六、合与和

人为之合，在井这一卦有三种。

第一种，源淤。 只问「怎么把水弄出去」，不问「井里还有没有水」。 ——这是把功用当本源，源一枯，一切皆空。

第二种，私井。 井是好井，盖上盖子，只给自己人用。 ——这是把公共的源做成私产。 《易》判它不吉，理由不在道德，在它养不了自己多久：一口没有往来之人的井，最先荒。

第三种，轻忽败功。 水到井口了，手一松，瓶碎了。 ——这是「汔至羸瓶」，全卦唯一的凶。

天道之和，在井这一卦也是三句：

其一，守源。 六四「井甃」——先修，再给。 其二，恒养。 九五「寒泉食」——不急，不竭，不迎合。 其三，公施。 上六「勿幕」——不盖，不藏，不设门槛。

——三句合起来，是井卦最要紧的一条：

井的德，不在它有多少水，在它一直在那儿。 ——所以井不争。它不宣传自己甜，也不解释自己凉；它只是每天在。

一口井的价值，是它荒不掉。

七、常见误读

一、井卦讲水利工程。

不是。 井讲的是「养」：守源、恒养、公施。 修井壁（六四）只是其中一步，不是全卦。

二、「木上有水」是「树上有水」。

是以木制汲器把水提上来。 《彖》自注「巽乎水而上水」——巽是入，入水而提水。

三、「改邑不改井」是「迁都」。

邑旧有两解：封地改赐，聚落迁移。 两解都通，道理一样：井系于地，不系于人。 ——迁都是「迁国」（益六四），不是「改邑」，两处不可混。

四、「羸其瓶」是瓶子漏了。

羸，败也。 是这一趟白费了，不是漏了一点。 ——全卦唯一的凶，就凶在这「最后一刻」。

五、「井收勿幕」是「把井收起来，不要盖」。

「收」两读：一读汲毕，一读井口收束。 两读并存，意思一致：井口敞着，谁都能来。

六、「旧井无禽」是「废井连鸟都不来」。

「禽」两读：禽鸟／通「擒」作「所得」。 两读并存。 前者是画面，后者是判断；本书两存。

七、「劳民劝相」是「劝百姓互相看看」。

相，助也。 是劝民互助——水养人，人也养人。 读成「相看」，这一句就成了空话。

八、「井甃，无咎」是说修井没风险。

「无咎」是判词，不是风险评估。 它的意思是：这样做不会错。 ——不是「不会塌」，是「不会怪」。

九、井卦之后是鼎。

是革。 《序卦》「井道不可不革，故受之以革；革物者莫如鼎，故受之以鼎」。 井→革→鼎，先把旧的改掉，再把新的立起来。

井守本源，养而不穷；井道不可不革，故受之以革。革者，改也。

下一卦革。

—— 润泽说易

下经｜革

润泽说易

不是信了才改，是改对了才信

革卦

一、经文底本

卦辞

革。己日乃孚，元亨，利贞，悔亡。

六爻

初九：巩用黄牛之革。

六二：己日乃革之，征吉，无咎。

九三：征凶，贞厉；革言三就，有孚。

九四：悔亡，有孚改命，吉。

九五：大人虎变，未占，有孚。

上六：君子豹变，小人革面；征凶，居贞吉。

《彖》

革，水火相息，二女同居，其志不相得，曰革。己日乃孚，革而信之；文明以说，大亨以正；革而当，其悔乃亡。天地革而四时成，汤武革命，顺乎天而应乎人，革之时大矣哉！

《象》

泽中有火，革；君子以治历明时。

二、时代社会背景

离下兑上，泽中有火。

火在水下，是煮；火在泽中，是相息。

——《彖》用两个字说尽了这一卦的处境：「水火相息」，「二女同居，其志不相得」。 息，不是熄灭，是相长、相灭、互为消长。 水与火在一处，谁也不肯让谁；两个同性的东西挤在一个屋檐下，志不相得。

——这种局面不会自己好起来。 它只有两条路：一条是耗到一方死，一条是改。

革，改也，去故也。 《序卦》：「井道不可不革，故受之以革。」

——井用久了会旧。旧不是坏，是不合时。 井还是那口井，可井田废了、邑改了、人搬了；它不变，就没人来取。

革的时机，是这一卦全部的分量所在。

卦辞六个字：「己日乃孚。」 ——己日，旧注有三读：一是天干「己」日（择一个日辰），二是通「已」，作「既成之日」，三是形近的「巳」字之误。

三读并存，本书不判具体哪一天；因为《彖》自己给了解释：「革而信之。」

——不是「信了才革」，是「革了、革对了，人才信」。 这一句是全卦的枢纽，也是两千年来最常被读反的一句。

再看《象》给的动作：「君子以治历明时。」

——这一句不能读成抽象的「顺应时代」。 在先秦，改朝换代的第一件实事，就是改正朔、改历法：夏以建寅为岁首，殷以建丑，周以建子。 新朝立，先改历；历改，天下才知道「现在是哪一年」。

——所以「治历明时」是极硬的一件事： 你得先把这个时代重新校准，人们才可能跟着你走。 改历不是象征，是发布新的时间。

老庄在这一层上的话，说得比《易》更冷：

老子：「物壮则老，是谓不道，不道早已。」 ——壮到极处就是老，老了还不肯变，就是不道；不道的东西，早就该结束了。 「早已」两个字，说的不是别人来灭你，是你自己先停在那里了。

庄子：「物无非彼，物无非是。」 ——是非不是固定的，它随位置、随时候而迁。 守着旧是非去衡量新时势，就是刻舟求剑。

井是「不改」的德（改邑不改井），革是「必须改」的时。 ——两卦接连，讲的正是同一件事的两面：什么不能改，什么非改不可。

三、关键字造字溯源

一、革。

革，本义是去毛的兽皮。 《说文》：「革，兽皮治去其毛。」

——这个字最要紧的地方在这里：它的本义，就是「去故」。 一张生皮，要变成能用的革，必须把毛刮掉、把肉剔净、把脂揉去；留下的才是韧的那一层。

所以「革」的变革义不是比喻，是本义的延长：治皮＝去其无用，存其可用。 ——变革从来不是把旧的砸掉，是把旧的治到能用。

此处另有一层极妙：革卦初九「巩用黄牛之革」，用的正是「革」的本义（皮革），而不是卦名义（变革）。 ——全书里，卦名与爻辞同用一字、而一为本义一为引申的，这是最清楚的一处。 它等于在告诉你：变革的道理，藏在制皮的手艺里。

二、己日。

己，天干第六位。 「己日」旧三读（见上节）：天干日辰／通「已」／「巳」之形误。 本书取「时机成熟之日」这一层意思，不坐实到某一天。

三、巩。

巩，固也。 《说文》：「巩，以韦束也。」 ——用熟皮把东西捆紧。 所以「巩用黄牛之革」是一句很实的话：用黄牛皮，把东西捆结实。

黄牛，旧注取「中顺」之象：黄为中央之色，牛为柔顺之畜。 ——中而且顺，是「固」的正确方式：不是硬顶，是柔韧地捆住。

四、三就。

就，成也。 「革言三就」——变革的方案经过多次成就、多次审定。 「三」是多，不是确数三。

五、虎变、豹变、革面。

变，此处指换毛、换斑纹。 虎换毛，整身的纹样一起换，气象全出；豹换斑，纹细而密，是渐次润出来的。

「革面」，旧读多作贬义（面从心不从）。 而《象》说「小人革面，顺以从君也」——顺从本身不是罪，罪在只到「面」这一层。

六、治历明时。

历，历法；明时，辨明时序。 ——不是「看清形势」这种软话，是实打实的改历、正朔、定岁时。

七、餗、渥（留待鼎卷）。

革卦不涉鼎器，此处不赘。

四、逐爻深解，兼通老庄

初九｜巩用黄牛之革

用黄牛皮捆紧。不发动。

易： 革之初，阳居最下，上无正应（与九四同为阳），位卑力薄。 ——此时能做的事只有一件：把东西捆住，别让它散。

老子： 未至其时，不可强革；厚固以待。

庄子： 时未至而强变，扰乱秩序，失其自然节律。

初九《象》辞：「巩用黄牛之革，不可以有为也。」

「不可以有为也」——六个字，判得极硬。 不是「不宜」，是「不可以」。 ——《易》很少这样直接封死一个阳爻的动作；它封的正是「急于变革」这件事。

这一爻的分寸，全在「黄牛」二字： 捆，用牛皮，不用绳；牛皮的力是柔的、韧的、不勒断的。 ——你要固住局面，靠的不能是硬绳子，得是柔韧的东西。

「革」在这里是皮革。 ——全书唯一一处「卦名用本义」的地方正在这里，而它恰好把革的道理说透了：治皮先去毛，固物先用皮。 去与固，是同一门手艺的两半。

六二｜己日乃革之，征吉，无咎

到了那一天，才动手改。 前往，吉，无咎。

易： 六二是阴居阴位，中而且正，与九五相应。 ——它在革卦里是最「正」的一爻：位置对、时候到、上面有人应。

老子： 时至而后动，动而合道，少阻力。

庄子： 时序已迁，顺其自化而更。

六二《象》辞：「己日革之，行有嘉也。」

「行有嘉也」——去做，会有好结果。 注意它与初九的对照： 初九「不可以有为」，六二「行有嘉」。 两爻都是阴柔之位，判词一反一正； ——差别不在人，在时候。

这也是全卦最容易读错的地方： 有人把初九读成「保守」，把六二读成「激进」。 其实不是。 《易》讲的是同一件事的两个时点：时候不到，捆住；时候到了，动手。 ——「保守」与「激进」是立场，「候时」是本事。

卦辞说「己日乃孚」，六二说「己日乃革之」。 ——同一个「己日」，一处讲信，一处讲动。 《彖》把这两句合成一句：「革而信之。」 改，然后人才信。

九三｜征凶，贞厉；革言三就，有孚

贸然前进则凶，死守也危；变革的方案反复审定，才有信。

易： 九三是阳居阳位，过刚不中；它与上六相应，可上六是柔极之阴，应不住它。 ——往前冲是凶，原地不动是厉，两头都不通。

老子： 变革是大事，多方权衡，不轻发。

庄子： 是非难定之时，广采众议，而后定其变。

九三《象》辞：「革言三就，又何之矣。」

「又何之矣」——还要往哪儿去？ 四个字里有一点疲惫，也有一点定力：该议的都议过了，该定的也定了，剩下的事是把话落实，不是再找路。

这一爻是全卦最诚实的一爻：它承认「两头都不对」。 「征凶，贞厉」——动是凶，守是厉； 《易》很少把一个人夹在中间夹得这么紧，而它给出的出路不是选边，是把方案磨到有信。

「三就」的「三」是多，不是三次。 ——旧读有讲成「开三次会」的，那把这个字读小了。 「就」是成：一次一次地成，一遍一遍地审；磨到众人都不再挑得出毛病，那个东西才叫「孚」。

——这一条对今天也最有用： 共识不是表决出来的，是磨出来的。 磨到「又何之矣」，才算磨完。

九四｜悔亡，有孚改命，吉

悔没了；有信，改换旧命。 吉。

易： 九四阳居阴位，位不当，可它已过下卦、进入上卦，是变革真正落地的那一步。 ——它改的不是一件事，是「命」：名分、制度、秩序的根。

老子： 改命不以威势，以信服为本。

庄子： 人心自服，变革方能安稳落地。

九四《象》辞：「改命之吉，信志也。」

「信志也」三个字，是这一爻的骨头： 不是「志被信」，是「志可信」。 ——你要改的那个东西，得先经得起自己信；自己都不信，改出来也是空的。

「改命」这个词极重。 在《易》里，「命」不是命运，是名分与命令：谁在什么位、按什么规矩行事。 ——所以「改命」不是改运气，是改规矩的根。

这一爻与九三接得极紧： 九三磨出「孚」，九四才敢「改命」。 ——顺序不能倒：先有信，后有改；不是先改了再说服人。

而它判「吉」，不判「元吉」，也不判「无咎」。 ——改命这件事，做到「吉」已经是极处； 因为改命的人，永远要背着一部分旧世界的怨。

九五｜大人虎变，未占，有孚

大人像虎换毛，整身纹样一起换。 不用占卜，人自然信。

易： 九五阳刚中正，居尊位，与六二相应。 ——革卦之主。它一变，天下看得见。

老子： 功成事遂，百姓皆谓我自然。

庄子： 所变光明，天下自与之相契。

九五《象》辞：「大人虎变，其文炳也。」

「其文炳也」——那个「文」，光明灿烂。 「炳」是明亮，是照得见。

——注意：虎变换的不是「力量」，是「文」。 旧读有人把「虎变」讲成变得凶猛、威风； 《象》一个字就把它按住了：变的是文采、是条理、是气象，不是牙爪。

「未占，有孚」四个字，断句有两读： 一读「未占，有孚」——不必占卜，人已信服； 一读「未占有孚」连读——还没占，就已经有信。 两读意思相近，本书照前者断。

「未占」这一层极要紧： 占卜是向不确定求一个答案；虎变的人不需要。 ——他所做的事，光明到不用问吉凶。 这是《易》对「政治品质」最高的一句评价： 一个人的作为，清楚到不必再解释。

上六｜君子豹变，小人革面；征凶，居贞吉

君子像豹换斑，细密地变；小人只换了脸。 再往前推则凶，守正则吉。

易： 上六是革之终，柔居极上。 大局已定，此时不该再动刀；该做的是浸润、内化、养。

老子： 大变已定，宜静养涵化，不再妄作。

庄子： 大化既定，安处以自润，不继续扰动。

上六《象》辞：「君子豹变，其文蔚也；小人革面，顺以从君也。」

两句判词，分出了两种「变」的质地： 虎变是「炳」（明），豹变是「蔚」（密）。 ——大人之变照得远，君子之变润得深。 一个向外照，一个向内蓄；两个都好，却不是一种好。

「小人革面」这一句，最容易被读得刻薄。 《象》自己给了一句缓冲：「顺以从君也。」 ——它顺从了，这不坏；坏的是只到「面」。

——这一层须辨清：革卦不是在骂人虚伪，是在划分变革的深度。 有的人变了脸，有的人变了纹，有的人整身都换了。 三种变同时存在，是一个时代真实的模样。

「征凶，居贞吉」——此时还要往前推，就是凶。 这一句与六二「征吉」正好相对： 六二是「该动」，上六是「不该再动」。 ——同一卦里，同一个「征」字，一吉一凶； 《易》用这一对，把「时」讲得比任何道理都清楚： 该动的时候不动是厉，不该动的时候还动是凶。

五、体系联动

一、革的综卦是睽，不是鼎。

革，离下兑上；颠倒过来，是兑下离上——睽 ䷥。 家人 ䷤（离下巽上）之颠倒，是鼎 ䷱。

——所以：革与睽互综，鼎与家人互综。 「鼎革互综」这个说法不成立。

而这一层结构极妙： 睽（38）与家人（37）是相邻的一对；革（49）与鼎（50）也是相邻的一对。 ——两对卦，两两相邻，且互为综卦的对应关系。 《易》的卦序不是随手排的： 家人讲「合」，睽讲「离」；革讲「改」，鼎讲「定」。 合久必离，改后必定——四卦两对，说的是一整条人事的呼吸。

二、革的错卦是解。

革六爻阴阳全反，是坎下震上——解 ䷧。

——革讲「结」，解讲「散」；革是水火的僵局必须破，解是险难之后终于松。 一紧一松，互为背面。

三、革与井：一个「不可改」，一个「必须改」。

井「改邑不改井」——井是不能改的那个原点； 《序卦》紧接着说「井道不可不革」——井本身又是必须改的那个旧物。

——两句并置，是全书最耐想的一处： 同一样东西，作为「源」不可改，作为「器」必须改。 ——源是水，器是井台。井台会塌，水不会。

四、「孚」的三级。

九三「革言三就，有孚」→ 九四「有孚改命」→ 九五「未占，有孚」。

——三处连读，是一条极清楚的路径： 先在方案上得信，再在名分上得信，最后不必问就有人信。 《易》讲信任，讲的是积累，不是表态。

五、「治历明时」与「正位凝命」。

革《象》治历明时；鼎《象》正位凝命。

——一个改「时」，一个定「位」。 改历是把时间重新校准，凝命是把位置重新坐稳。 先有时，才有位；时没校准，位坐不住。

六、「虎变」与「豹变」：炳与蔚。

九五「其文炳也」／上六「其文蔚也」。 ——全书用「文」评人，只这两处最集中： 炳是照出去的光，蔚是积在里的密。 一个是大人的变，一个是君子的变； 照得远的那个未必更深，润得深的那个未必更亮。

六、合与和

人为之合，在革这一卦有三种。

第一种，为变而变。 没有非改不可的事，只因厌倦旧秩序，就动手改。 ——这是把「革」当成了姿态。

第二种，时未至而强革。 人心未孚、条件未熟，靠强力推。 ——初九判「不可以有为」，说的正是这一种。

第三种，改完还不停。 大局已定，仍要大刀阔斧，把已经稳下来的东西再翻一遍。 ——上六判「征凶」，说的正是这一种。

天道之和，在革这一卦也是三句：

其一，时而后革。 六二「己日乃革之」——时候到了才动手。 其二，革而有信。 九四「有孚改命」——改的根是信，不是力。 其三，革而有度。 上六「居贞吉」——改完就住手，把剩下的交给时间。

——三句合起来，是革卦最要紧的一条：

革的本事，不在把旧的推倒，在推倒之后站得住。 ——天地革而四时成：四时之所以成，不是因为四季互相推翻，是因为它们按时换班。

泽里有火，火不肯熄，水不肯让。 《易》不劝你把火灭了，也不劝你把水抽干； 它只问你一句：什么时候改，改到什么程度，改完谁来接。

七、常见误读

一、革就是革命、造反。

革是「去故」：改制度、改历法、改名分。 《彖》的比喻是四时更替，不是兵戈。 「汤武革命」一句，落点在「顺乎天而应乎人」——顺与应，是条件，不是口号。

二、「己日」是某个算好的吉日。

三读并存：天干己日／通「已」／「巳」之形误。 本书取「时机成熟之日」，不坐实某一天。 ——重要的是那个「孚」，不是那个日子。

三、初九是说「用牛皮把别人捆住」。

是把自己这一边捆住——固结根基，不轻动。 《象》说得明白：「不可以有为也。」

四、「革言三就」是开三次会。

「三」是多，不是确数；「就」是成。 是一遍遍地审、一次次地成，磨到「又何之矣」。

五、「虎变」是变得凶猛威风。

《象》一开口就是「其文炳也」——变的是文采与条理，不是牙爪。 变得凶猛的是兽，变得光明的是大人。

六、「小人革面」是骂人虚伪。

《象》自己补了一句「顺以从君也」。 顺从不错，错在只到「面」。 这一句讲的是变革的深度，不是人的品格。

七、上六「征凶」与六二「征吉」自相矛盾。

不矛盾，是两个时点： 六二是时候到了该动，上六是大局已定不该再动。 同一个「征」字，一吉一凶，正是《易》讲「时」最锋利的地方。

八、革与鼎互为综卦。

革综睽，鼎综家人。 「鼎革」是义上的对偶（去故与取新），不是卦体上的综错关系。

九、革之后是震。

是鼎。 《序卦》「革物者莫如鼎，故受之以鼎」，鼎之后才是震。

泽火相息，去故布新；革物者莫如鼎，故受之以鼎。鼎者，定也。

下一卦鼎。

—— 润泽说易

下经｜鼎

润泽说易

鼎的分量，不在装了什么，在立在哪里

鼎卦

一、经文底本

卦辞

鼎。元吉，亨。

六爻

初六：鼎颠趾，利出否，得妾以其子，无咎。

九二：鼎有实，我仇有疾，不我能即，吉。

九三：鼎耳革，其行塞，雉膏不食；方雨亏悔，终吉。

九四：鼎折足，覆公餗，其形渥，凶。

六五：鼎黄耳，金铉，利贞。

上九：鼎玉铉，大吉，无不利。

《彖》

鼎，象也；以木巽火，烹饪也。圣人亨以享上帝，而大亨以养圣贤。巽而耳目聪明，柔进而上行，得中而应乎刚，是以元亨。

《象》

木上有火，鼎；君子以正位凝命。

二、时代社会背景

巽下离上，木上有火。

——木在下面，火在上面。这不是「树着火了」。 《彖》自己注得很清楚：「以木巽火，烹饪也。」 巽是入：木入于火，火借着木烧起来，鼎里的东西才熟。

鼎，是炊器，又不只是炊器。

在先秦，鼎是国之重器：天子九鼎，诸侯七，大夫五。 鼎的数量就是名分，鼎的轻重就是国运。 ——「问鼎」问的不是铜有多重，是那个位子还坐不坐得住；「定鼎」定的不是一件器物，是一个朝代的位置。

所以这一卦的《彖》，一开口就跳过了「煮饭」：

「圣人亨以享上帝，而大亨以养圣贤。」

——亨，即烹。 两件事：一祭天，一养贤。 祭天是把最高的敬意送上去，养贤是把最好的资源给下去。 ——鼎道一头朝上，一头朝下；朝上的敬，朝下的养。

而《象》给的一句话是四个字：「正位凝命。」

——正位，是把位置摆正；凝命，是把天命凝住。 凝不是「抓紧」，是「定住不让它散」：像鼎的三足落地，不动。

这一卦紧接在革之后。 《序卦》：「革物者莫如鼎，故受之以鼎。」

——革是把旧的改掉，鼎是把新的定住。 革若是拆，鼎就是铸；革若是改历，鼎就是定鼎。

与井对看，更清楚：

井以水养，鼎以火养。 井养民（「井养而不穷」），鼎养贤（「大亨以养圣贤」）。 水养是日常的、恒久的、不用说话的；火养是集中的、转化的、要讲火候的。

——两种养，缺一不可。 一个社会只有井，能活，但不出人才；只有鼎，出人才，但活不下去。

老庄在这儿各有极准的一句：

老子：「治大国若烹小鲜。」 ——烹小鲜最忌翻来覆去地搅。 鱼小，一搅就碎。 治大国也一样：火候到了就稳住，别因为心里不踏实，隔三差五地翻一遍。

庄子：「天地为大炉，造化为大冶。」 ——万物都是炉里的一块金属，被造化铸成什么形，就安于什么形。 「大冶铸金」这四个字后来成了成语，说的是： 成器这件事，不在你争，在你受得住那个火候。

井是「不改」的源，革是「必改」的时，鼎是「既定」的位。 ——三卦连读，是一条完整的路：守住源，改掉旧，定住新。

三、关键字造字溯源

一、鼎。

鼎，象形——象器之形：三足、两耳、一腹。 甲骨文里的鼎，画的就是那件东西。

——《彖》首句「鼎，象也」，旧有两读： 一读「象」为「象其器形」（卦画之象，象鼎之器），一读「象」为「象征」（鼎象征政权）。

本书取前者：卦之所以名鼎，是因为这一卦的形状像一口鼎——初六阴柔在下为足，九二、九三、九四阳实为腹，六五阴柔为耳，上九阳刚为铉。 ——「象也」是字面上的象形，不是引申的象征。 当然，象征义由此生出，两读并不相害。

二、颠趾、出否。

颠，倒也；趾，足。 「鼎颠趾」——把鼎翻过来，足朝上。 否，恶也、秽物。 「出否」——把里面的陈腐倒出来。

三、餗（sù）。

餗，鼎中的食。 「覆公餗」——把公侯鼎里的饭食泼了。

四、形渥（wò）／刑剭。

「其形渥」，旧读为汤汁淋漓、狼狈之状。 而《周礼》注一系引作「其刑剭」，解为重刑、大刑。

——两读并存，差别极大：一读是「丢脸」，一读是「获罪」。 本书两存，正文取「形渥」之读，因为《象》紧接着说的是「信如何也」，讲的是信誉破产，不是刑罚。

五、铉。

铉，举鼎的横杠。 《说文》：「铉，举鼎具也。」 ——鼎再重，也得有一根杠子穿进两耳，才抬得起来。

六、雉膏。

雉，野鸡；膏，脂膏。 「雉膏」是肥美的野雉羹，鼎中至味。

七、方雨亏悔。

方，将；亏，减损。 「方雨亏悔」——将要有雨，悔憾因此减损。 雨在这里是阴阳和合的象：火气太盛，得一场雨来调。

八、正位凝命。

正，摆正；凝，定住、聚而不散。 ——这一句不是「保住位子」，是「把命定在这件器上」。 位是外在的，命是内在的；位正了，命才凝得住。

四、逐爻深解，兼通老庄

初六｜鼎颠趾，利出否，得妾以其子，无咎

把鼎翻过来，倒掉里面的陈腐；像纳妾因她生了儿子而得接纳。 无咎。

易： 初六是全卦最下一爻，是鼎的足。 鼎之始，第一件事不是装新的，是倒旧的。

老子： 涤除玄览，先净心中尘垢，而后可纳新。

庄子： 大冶铸金，必先清炉；渣滓不除，新质不纯。

初六《象》辞：「鼎颠趾，未悖也；利出否，以从贵也。」

「未悖也」——把鼎翻过来，不合常规，可是不算违理。 ——这是《易》极少见的「为反常辩护」：颠倒本身是失序，可这一次颠倒是为了除秽，所以不算乱。

「以从贵也」四个字，是「得妾以其子」的解： 妾位卑，可她的儿子贵；她因儿子而被接纳，这叫「从贵」。 ——不是说纳妾合理，是说低的东西可以因为所承载的贵而被接受。

这一层与「出否」是同一个理： 一只脏鼎，因为它要装的東西贵，它才值得被翻转、被洗干净。 ——器之贵，不在器，在它所承。

全书讲「除旧」的地方不少，此处最实： 新物不进脏器。 你想装好东西，先得把自己倒空一次；不倒，装进去的也坏。

九二｜鼎有实，我仇有疾，不我能即，吉

鼎里有实货。 与我相对的那一位自身有病，近不了我。 吉。

易： 九二阳刚居中，上应六五，是「鼎有实」——腹中有真材。 它旁边是初六（阴柔不正），对面之敌有疾，靠不近它。

老子： 重实守内，自固其德，外物难扰。

庄子： 德充于内，不相与竞，自远嫌隙。

九二《象》辞：「鼎有实，慎所之也。」

「慎所之也」——要谨慎地选择往哪里去。 ——四个字极准：有实的人，最大的风险不是没人用，是用错了地方。

「我仇有疾，不我能即」这一句，旧注对「仇」有两解：一指初六（同类相忌），一指九四（相比而非应）。 两解并存，意思一致： 那个对头自己有问题，近不了你。

——这一爻最容易被读成「我很强，敌人很弱」。 不是的。 它说的是： 你守住自己的实，别人的毛病就替你挡了路。 《象》「终无尤也」，说的正是这个结果：你没跟他斗，所以到最后也没有怨。

这是全书里「不战而胜」写得最朴素的一处： 不是你赢了他，是他自己走不过来。

九三｜鼎耳革，其行塞，雉膏不食；方雨亏悔，终吉

鼎耳坏了，抬不动，路也堵了；鼎里那锅肥雉羹，没人吃得上。 等到雨来，悔减了，终吉。

易： 九三阳居阳位，过刚；它上无正应（上九也是阳），又被六五的柔压在中间。 ——耳是提举之处，耳坏了，整口鼎就抬不走。

老子： 内实而外联之器有损，静待天时，不强动。

庄子： 美质在鼎，运具有缺，安待和气而后发。

九三《象》辞：「鼎耳革，失其义也。」

「失其义也」——失去的不是能力，是「义」。 义者，宜也：它该在的位置、该承的分量。 ——九三有实（腹中有物），可它抬不出去；问题不在里面，在接口。

这一爻是全卦最像「有才而不得其门」的一爻，而它给的解法很特别： 不是去修耳，是等雨。

「方雨亏悔」——将要有雨，悔就减了。 雨是阴阳之和：火气太盛，天自己会来调。 ——九三的毛病是「过刚」，而过刚这件事，自己修不了；得等一个外来的和。

与井九三对看（井「井渫不食……王明」）： 两口器，两种「好东西没人用」。 井九三是水清了无人取，鼎九三是羹熟了抬不出去。 ——一个缺取的人，一个缺运的具。

《易》把这两处都判「终吉」，是在说一句很稳的话： 好东西压在里头发不出来，不是终局。

九四｜鼎折足，覆公餗，其形渥，凶

鼎足断了，把公侯那锅饭泼了一地，汤汁淋漓。 凶。

易： 九四阳居阴位，位不当；它上承六五（柔君），下应初六（弱足）。 ——足弱，而它要承的分量是「公餗」。

老子： 不足而强载重物，必倾。

庄子： 造化之铸，各有分量；强承所不能担，必败。

九四《象》辞：「覆公餗，信如何也。」

「信如何也」——还谈得上什么信？

——这一句是全卦最重的一刀，而它砍的不是「能力」，是信用。 饭泼了，可以再做；可你让一国人看见「公器所托非人」，那个损失补不回来。

须辨一处：九四之凶，根不在泛泛的「力小任重」，在它把足放在初六上。 初六是阴柔最下，本就是那根「颠趾」的弱足。 ——它选错了支点。 《易》讲「折足」，讲的从来是所倚者，不是自己有多大力。

「其形渥」另有一读作「其刑剭」，解为重刑。 两读并存；本书取「形渥」，因为《象》的落点在「信」，不在「刑」。

——这一爻对读老庄，两家说的是同一句： 老子讲「不足而强载」，庄子讲「各有分量」。 分量这件事，别人看不见，可它会在最关键的一刻显形： 足断的时候，全场都听见了。

六五｜鼎黄耳，金铉，利贞

鼎配黄耳，配金铉。 宜守正。

易： 六五是鼎卦之主：柔居尊位，中而且正，下应九二之刚。 ——耳是中的（黄为中色），铉是刚的（金），柔中而得刚助，重鼎可抬。

老子： 刚柔相济，器用合度，而后可载大事。

庄子： 承器完备，造化提携，从容任事。

六五《象》辞：「鼎黄耳，中以为实也。」

「中以为实」五个字，是全书最漂亮的一句「虚而能实」： 六五本身是阴，是虚的；可它拿「中」当作自己的实。

——这一句与九二「鼎有实」正好成对： 九二有实，是腹中有货；六五「以中为实」，是心里有准。 一个实是材料，一个实是分寸。 《易》认为两种都算「有实」，而后者能当君主。

「黄耳金铉」不是装饰，是提举之具。 耳要对中，铉要够硬；耳偏了抬不起来，铉软了会弯。 ——一个组织能不能把重的东西抬走，看的正是这两件：着力点对不对，杠子够不够硬。

「利贞」——宜守正。 不是「宜大动」。 六五的位置已经对了，此时守，比改更值钱。

上九｜鼎玉铉，大吉，无不利

鼎配玉铉。 大吉，无往不利。

易： 上九阳刚居鼎之极，是那根横穿两耳的杠。 ——全卦只有它判「大吉，无不利」，四个字连用，全书罕见。

老子： 光而不耀，刚而能容，和而不厉。

庄子： 大冶之成，温润合道，无偏执之迹。

上九《象》辞：「鼎玉铉，刚柔节也。」

「刚柔节也」——玉的德性在「节」：硬，但有分寸。

——这一层须辨清：玉铉比金铉高，高的不是价钱，是节。 金是纯刚，硬得过火；玉是刚中有温，硬而不割手。 同样抬一口鼎，金的杠子会硌坏耳，玉的不会。

「大吉，无不利」这六个字，全卦只给这一爻。 而它给的不是「最有力」的那一爻（那是九四），是「最有余地」的那一爻。 ——这是《易》一个很深的分寸： 极处不是刚到底，是刚好。

与六五对看：六五「中以为实」，上九「刚柔节」。 一个讲「位置要对」，一个讲「力要用得有节」。 ——正位而后凝命，说的就是这两件事的合。

五、体系联动

一、鼎的综卦是家人，不是革。

鼎，巽下离上；颠倒过来，是离下巽上——家人 ䷤。 （革的综卦是睽，见革卷。） 「鼎革互综」的说法不成立。

而这一层结构里藏着一个极漂亮的巧合： 鼎《象》说「正位凝命」，家人《彖》说「女正位乎内，男正位乎外」。 ——互综的两卦，共用一个词：「正位」。
一个正位以定国，一个正位以定家。 《易》认为这两件事的功夫是同一套：先把位置摆对，别的才谈得上。

二、鼎的错卦是屯。

鼎六爻阴阳全反，是震下坎上——屯 ䷂。

——屯是「刚柔始交而难生」，创业之初，万事皆难；鼎是「正位凝命」，器成之后，万事皆定。 一始一成，互为背面。 《易》把这两卦放在错卦的位置上，等于说： 所有「定」的背后，都有一场「难」。

三、鼎与井：火养与水养。

井「井养而不穷」——以水养民，日常、恒久、不说话； 鼎「大亨以养圣贤」——以火养贤，集中、转化、讲火候。

——两卦相隔一位（井 48、鼎 50），中间夹着革。 顺序是：先有得吃（井），再改旧制（革），再养人才（鼎）。 ——这个次序本身就是治道：饿着肚子谈养贤，是空话。

四、鼎与革：时与位。

革《象》「治历明时」——改时间；鼎《象》「正位凝命」——定位置。

——改历是把「现在是什么时候」重新校准，凝命是把「我该在哪里」重新坐稳。 先有时，后有位；时不清，位必虚。

五、「实」的两种写法。

九二「鼎有实」——腹中有货。 六五「中以为实」——心里有准。

——全书讲「实」，这两处最见分寸： 一种实是可以称量的，一种实是称不出来的。 而《易》让后者当君主。

六、「耳」与「铉」：一卦两件器具。

九三「鼎耳革」——耳坏了，抬不动； 六五「黄耳金铉」——耳对、铉硬，抬得动； 上九「玉铉」——铉有节，抬得稳。

——三口鼎，三种命运，差别全在两件小器件上。 《易》讲大事，落点常在最小的那处接口。

六、合与和

人为之合，在鼎这一卦有三种。

第一种，器虚而妄承。 腹中空空，却要担「公餗」之重。 ——九四之凶，正在这里。

第二种，固守不化。 鼎里旧物堆着，不肯倒，也不肯烧。 ——初六「利出否」说的正是：不先倒空的，装不进新的。

第三种，执器而刻。 掌了重器，只用金铉的硬，不用玉铉的节。 ——抬得起来，却硌坏了耳；事办成了，人也散了。

天道之和，在鼎这一卦也是三句：

其一，涤旧。 初六「利出否」——先倒空。 其二，厚实。 九二「鼎有实」、六五「中以为实」——腹有货，心有准。 其三，量力而承，刚柔有节。 九四戒折足，上九「刚柔节」——知道自己承多少，也知道该硬到什么程度。

——三句合起来，是鼎卦最要紧的一条：

鼎的贵，不在铜，在它立得稳。 ——一口三足落地的鼎，比一堆漂亮的铜更值钱。

木在下面烧，火在上面烹。 《易》不问你这口鼎能装多少，先问你三只脚是不是都着了地。

七、常见误读

一、鼎只是炊具。

是炊器，更是重器。 九鼎之数即名分之数；「问鼎」「定鼎」问的定的都是政权的位置。

二、「鼎，象也」是「鼎象征政权」。

两读并存，本书取「象其器形」：卦画之形象一口鼎——初六为足、二三四为腹、六五为耳、上九为铉。 象征义由此生出，两读不害。

三、九四之凶，是因为「能力不够」。

更准的说法：它把足放在了初六这个弱支点上。 《易》讲「折足」，讲的是所倚者。 选错支点，比力气不够更致命。

四、「其形渥」就是「汤洒了一地」。

另有一读作「其刑剭」，解为重刑。 两读并存。 本书取「形渥」，因为《象》的落点是「信如何也」——信誉破产，比刑罚更重。

五、「黄耳金铉」是装饰。

是提举之具：耳要对中，铉要够硬。 一个组织抬不抬得动重物，看的就是这两件。

六、玉铉比金铉「更贵」。

《象》说的是「刚柔节也」——贵在分寸，不在材质。 金硬而过刚，会硌坏耳；玉硬而有温，抬得稳。

七、「正位凝命」是「保住位子」。

是「把命定在这件器上」。 位是外在的，命是内在；位正了，命才凝得住。 ——保住位子靠权，凝住命靠事。

八、鼎之后是革。

是震。 《序卦》「主器者莫若长子，故受之以震」——鼎之后是震。

九、鼎与革互为综卦。

鼎综家人，革综睽。 「鼎革」是义上的对偶（去故与取新），不是卦体上的综错。

木火烹鼎，化物承命；主器者莫若长子，故受之以震。震者，动也。

下一卦震。

—— 润泽说易

下经｜震

润泽说易

雷响一阵就停，心可以响一辈子

震卦

一、经文底本

卦辞

震。亨。震来虩虩，笑言哑哑；震惊百里，不丧匕鬯。

六爻

初九：震来虩虩，后笑言哑哑，吉。

六二：震来厉，亿丧贝，跻于九陵，勿逐，七日得。

六三：震苏苏，震行无眚。

九四：震遂泥。

六五：震往来厉，亿无丧，有事。

上六：震索索，视矍矍，征凶；震不于其躬，于其邻，无咎；婚媾有言。

《彖》

震，亨。震来虩虩，恐致福也；笑言哑哑，后有则也。震惊百里，惊远而惧迩也；出可以守宗庙社稷，以为祭主也。

《象》

洊雷，震；君子以恐惧修省。

二、时代社会背景

震下震上，两雷相重。

——《象》用两个字：「洊雷。」 洊，再也、重也。 雷不是响一声就完，是一声未落、一声又起。

震为雷，为动，也为长子。 《说卦》：「震为长男。」 ——一阳生于二阴之下，是初生的那一点阳；放在人身上，就是承家的那个长子。

这一层与前一卦接得极紧：

《序卦》：「主器者莫若长子，故受之以震。」

——鼎是器，震是主器的人。 鼎那口重器摆在那里，得有人扶得住；扶得住它的，是长子。

承继语须辨一处：震承接的是鼎，不是革——革在鼎之前。

——革改旧，鼎定新，震主器。 三步下来，一件新东西才算真的立住了：先改，再铸，最后有人守着它。

而卦辞给的画面，正是这个「守」：

「震惊百里，不丧匕鬯。」

——雷声震动百里，主祭的人手里那两件东西没有掉：匕与鬯。

匕，是取牲的礼器；鬯，是祭祀用的香酒。 ——雷都响成这样了，他手里的匕没抖，酒没洒。 这就是震卦全部的意思：外面天翻地覆，里面那件东西还在手上。

《彖》把这个画面解释成一句极高的话：「出可以守宗庙社稷，以为祭主也。」

——一个能在雷声里不撒手的人，才可以出去守宗庙、守社稷，才可以当祭主。 ——震卦不是讲「怎么躲灾」，是讲「怎么被检验」。

《彖》另两句，是这一卦的两条腿：

「恐致福也」——恐惧能招来福。 「后有则也」——惊过之后，言行还有法度。

——这两句合起来，是《易》对「恐惧」最公道的一次评价： 怕，是有用的；怕过之后还乱，才是白怕。

老庄在这一层上各有极准的一句：

老子：「静为躁君。」 ——静是躁的君。 雷再响，也得有一个静的东西在上面管着它。 又说「宠辱若惊」——受宠和受辱都让人一惊，因为两者都动心；能不被这两样惊动的人，才谈得上「贵」。

庄子：「至人神矣，大泽焚而不能热，河汉冱而不能寒。」 ——不是他感觉不到火与冰，是他心里那个「主」没有被点着、被冻住。

——震卦考的不是胆量，是手里有没有东西。 胆大的人可以不怕雷，可他手里可能是空的； 主祭的人怕雷，可他的匕鬯一直在。

三、关键字造字溯源

一、震。

震，从雨、辰声——是形声字，不是「雨下有辰」的会意。 《说文》：「震，劈历振物者。」 ——本义是雷击而物振动。

——此处记一笔：本书前面已列出十处「形声被读成会意」的通病，震是相邻的第十一处。 雷之动，靠的是天上的雨与声，不是「辰」那个时辰在说话。

二、虩虩（xì xì）。

虩虩，旧注「恐惧貌」——戒惧而不敢放肆的样子。 另有一说，虩本为虫名（蝇虎一类），借其字状人之惶然。 两说并存，本书取「恐惧貌」。

——须辨：虩虩不是「吓得溃散」。 它是绷紧，不是散掉。 这一字之差，是震卦全卦的分水岭。

三、哑哑。

哑哑，笑语之声。 ——注意：此「哑」不是「哑巴」的哑。 同形不同义：一个是笑声，一个是不能言。 读成「哑口无言」，整句就反了。

四、匕（bǐ）。

匕，取牲之器，形如匙勺，从鼎中取肉，是礼器。 ——不是匕首。 这一点最常被读错，而它恰好连着前一卦：匕是从鼎里取食的。

五、鬯（chàng）。

鬯，祭祀用的香酒，以秬黍酿成，灌地以降神。 匕与鬯，一取牲、一灌酒，是主祭者手上最要紧的两件。

六、亿。

亿，大也。 《象》以「大无丧也」释「亿无丧」，是内证。 ——另有一读作语辞（通「噫」），本书不取，因为《象》自己已经把它训成「大」。

七、跻（jī）。

跻，升、登。 「跻于九陵」——登上高陵。 九陵，旧注「高陵」；一说为山名。 两存。

八、苏苏。

苏苏，神气不定、惶惶松动之貌。 ——不是「苏醒」，是「散」。

九、遂泥。

遂，坠也、进也；泥，泥淖。 「震遂泥」——一震之下，坠进泥里。

十、索索、矍矍（jué jué）。

索索，瑟缩颤抖；矍矍，惊视四顾。 ——两字连用，是一个人被吓透了的样子：身上抖，眼睛乱转。

十一、洊（jiàn）。

洊，再也、重也。 「洊雷」——雷声重叠而至。 ——这一个字把震卦的处境说清了：不是一次惊吓，是接连的。

四、逐爻深解，兼通老庄

初九｜震来虩虩，后笑言哑哑，吉

雷来时绷紧戒惧，雷过后从容说笑。 吉。

易： 初九是全卦唯一的阳爻在下，是「震之主」。 ——雷的第一声打在它身上，它先怕，后笑。

老子： 知警而不迷于惊怖。

庄子： 闻惊雷而知戒，惊过之后复归虚静。

初九《象》辞：「震来虩虩，恐致福也；笑言哑哑，后有则也。」

两句判词，把一件极难的事说清了： 先怕，后笑，中间隔着一个「则」。

——「恐致福」三个字最反常识。 世人以为福是免于惊吓，《易》说福是从惊吓里长出来的： 怕过一次，收敛了骄肆，那个「福」才进得来。

「后有则也」——惊过之后，言行还有法度。 ——这一句才是真考验。 人在怕的时候守规矩，不算本事；怕过之后还能守，才算。 雷停了，多少人就开始乱。

「后」字很要紧：它有「然后」的意思，也有「身后」的意思。 ——先是虩虩，然后才是哑哑；次序不能倒。 没怕过的人，笑起来是轻浮的；怕透了的人，笑不出来。

这一爻与上六正好成对： 初九「虩虩」而后「哑哑」，是怕得住的；上六「索索」「矍矍」，是怕不住、怕到底的。 ——同一场雷，两样人。

六二｜震来厉，亿丧贝，跻于九陵，勿逐，七日得

雷来势危，大失财货；登上高陵，不去追，七天后自得。

易： 六二阴柔中正，可它「乘刚」——压在初九这个阳爻上。 雷从脚底下起，它首当其冲。 ——这一爻讲的不是怕，是损失。

老子： 祸来则止，不逐外物之失，先保根本。

庄子： 物之得失自有其时；震荡之中，安而不驰。

六二《象》辞：「震来厉，乘刚也。」

「乘刚也」三个字，是这一爻受震的位置原因：它站在刚的上面。 ——雷从下面起，压着雷的人，最先被掀。 这不是命不好，是站位的事。

而《易》给的办法极狠：「勿逐。」

——钱丢了，别追。 登上高处，先把自己放稳。 「七日得」——七天之后，东西自己回来。

「七日」这个数是《易》里的一个回还之数（一卦六爻，七日复来）。 ——它说的不是精确七天，是「一个周期」。 震荡有周期，你只要熬过这一轮，不必在震荡里追。

《易》中另有一处同式的「勿逐，七日得」，在既济六二（「妇丧其茀」）。 两处都用同一个办法：不追。 ——待既济并入时再作通检复核。

——这一爻最实用： 变故当下，人最容易做的错事，就是去追那些正在失去的东西。 追，是把仅剩的定力也赔进去。

六三｜震苏苏，震行无眚

心神惶惶不安；在震动里谨慎前行，没有灾。

易： 六三阴居阳位，位不当，上下都是震。 ——它既不能像初九那样当主，也不能像六二那样登高；它只能走。

老子： 心虽摇动，自持戒律，不随惊狂走。

庄子： 虽不能全然不惊，行动守分寸，不造新过。

六三《象》辞：「震苏苏，位不当也。」

「位不当也」——它站的地方不对。 ——注意：这一爻不判凶，只判「位不当」。 《易》在此处很厚道：站错了位置而心里发慌，不算罪。

而它的解法是「震行」——在震里走。

——不是等震停了再走，是一边震一边走。 这是全书极少见的一种姿态： 不许你停下来，也不许你快跑；只许你带着慌，一步一步挪。

「无眚」——没有灾。 眚是眼睛上蒙的那层膜，引申为看不清造成的过失。 ——所以这一爻判得极准：慌不是灾，慌里乱看才是灾。

九四｜震遂泥

一震之下，坠进泥里。

易： 九四阳居阴位，陷在四阴之中（上卦二阴、下卦二阴相逼）。 ——它有力气，可四周都是软的；一使劲，就陷下去。

老子： 躁而失静，为外动所夺，沉陷难出。

庄子： 心随物震，同归于扰，失其独立之主。

九四《象》辞：「震遂泥，未光也。」

「未光也」三个字——光没照出来。 ——这是全书里我认为最冷的一条判词：它不判凶，不判吝，只说「没亮」。

一个阳爻陷在四个阴里，它既没有作恶，也没有成事；它只是没能出来。 《易》对这种状态给的评价是：未光。

「遂」这个字也须辨：不是「于是」，是「坠」。 ——讲「心神慌乱，坠入泥沼」，抓得准。 但还可以再往下说一层：泥不是别人推进来的，是「自己的力气用错了方向」。 越挣扎，越深。

——全书讲「陷」的地方不少，此处最短：一句爻辞，四个字，没有一句安慰。 有些处境，《易》不给解法，只给你看清楚。

六五｜震往来厉，亿无丧，有事

雷来雷去，处处危厉；大体不丧，仍可承事。

易： 六五柔居尊位，中而得正，下无应而上下皆震。 ——它是这一卦里唯一「坐在中间不动」的人。

老子： 静为躁君；万变往来，我持其一。

庄子： 风波迭起，独守宗本，不随波倾颓。

六五《象》辞：「震往来厉，危行也；其事在中，大无丧也。」

「其事在中」四个字，是这一爻全部的办法：事在中间。 ——雷从上来、从下来，它守住中间那一点； 上下都动，中间不动，所以「大无丧」。

「危行也」——在危险里行。 注意与六三「震行」的分别： 六三是「位不当」的人在走，六五是「位正」的人在走。 同样在震里走，一个靠谨慎免灾，一个靠位置不丧。

「亿无丧」的「亿」是「大」——这是《象》给的内证（「大无丧也」）。 ——而它与六二「亿丧贝」正好成对： 一个「大丧」，一个「大无丧」； 六二丢的是贝（财货），六五保住的是「事」（祭祀与承事）。

——《易》在这一对里说得很清楚： 震荡中丢钱是常事，丢「事」才是大事。

上六｜震索索，视矍矍，征凶；震不于其躬，于其邻，无咎；婚媾有言

浑身发抖，目光惊惶；往前走则凶。 雷还没打到自己，打在邻人那里；能戒备，无咎；但姻亲间会有闲话。

易： 上六是震之极，柔居最上，无应。 ——它离雷最远，怕得最凶。 这不是矛盾：离得远的人，往往想得最多。

老子： 见邻之祸而预戒，是明；恐惧过甚，神气耗散，则为所伤。

庄子： 知祸将至，预为之备；不可长久困在恐惧里。

上六《象》辞：「震索索，中未得也；虽凶无咎，畏邻戒也。」

「中未得也」——它心里没有那个「中」。 ——这一句把上六与六五分开了： 六五「其事在中」，上六「中未得」； 一个有中，一个没中；一个有主，一个没主。

「畏邻戒也」四个字，是这一爻唯一的活路： 因为怕邻人挨的那一下，所以自己先戒了。 ——怕，用对了地方，就是「明」。

这一爻最见分寸的是它的三层：

第一层，「征凶」——带着这份抖往前走，是凶。 第二层，「无咎」——可你若只是戒备，不往前走，就没错。 第三层，「婚媾有言」——但你怕成这样，亲近的人会有话说。

——《易》不装：它承认「过度戒备」也是有代价的，代价是身边人的闲话。 可它仍然判「无咎」。 ——宁可听几句闲话，不要挨那一下雷。

五、体系联动

一、震与艮：互为综卦。

震，震下震上；颠倒过来，是艮下艮上——艮 ䷳。 ——震动，艮止。 《序卦》紧接着就说「震之后，止而不妄动，便是艮」。

——两卦的爻辞也正好照镜： 震初九「虩虩」而后「哑哑」（先动后静），艮上九「敦艮，吉」（终于静）。 一个讲「动里如何不失」，一个讲「静里如何不倒」。

二、震与巽：互为错卦。

震六爻阴阳全反，是巽 ䷸。 ——震是动，巽是入；震是雷，巽是风。 风无形而能入，雷有形而能振；一动一入，互为背面。

三、震与鼎：器与主器的人。

《序卦》「主器者莫若长子，故受之以震」；《说卦》「震为长男」。 ——鼎是那口器，震是扶器的人。

而卦辞里的「匕」正是从鼎中取牲的礼器。 ——鼎烹而震祭：鼎把生的做熟，震把熟的献上去；一件器物，两卦接续，才走完「养」到「敬」的全程。

四、「匕鬯」是全书的祭礼之器，与「六处祭礼」相照。

损「二簋」、萃「大牲」、萃与升「用禴」、困「享祀」「祭祀」，讲的都是献什么； 震「匕鬯」，讲的是献的人手稳不稳。

——六处讲物，一处讲人。 《易》把最重的一句放在这里：礼器不重要，捧着礼器的那只手重要。

五、「未光」六见（至震卷止）。

明夷「未光也」／咸九四「未光大也」／晋上九「道未光也」／夬九五「中未光也」／萃九五「志未光也」／震九四「未光也」。

——六处，「未光」的对象各不同：道、志、中、光本身。 （v1.39.0 时的凡例记「五见」，那是按当时已并入的卷数统计；震卷并入后为六见；兑上六「未光也」并入后为七见，本条已再修订。）

——六见里最省字的是震九四：只有「未光也」三个字，连对象都不给。 因为它说的就是「整个人没亮」。

六、「中」的三处对照。

六五「其事在中」／上六「中未得也」／困九五「以中直也」。

——同一个「中」字，三种命： 守住中的，不丧；没得到中的，怕到底；以中直脱困的，出得来。

六、合与和

人为之合，在震这一卦有三种。

第一种，震而狂。 一惊之下心神溃散，跟着动荡一起翻滚。 ——九四「遂泥」，说的正是这一种：越挣越深。

第二种，无惧。 雷响过了，什么也没发生，于是骄慢放逸。 ——这一种《易》不判凶，只判「未光」：没亮，也没成。

第三种，困于惧。 怕得太久，怕成了日子。 ——上六「索索」「矍矍」，怕到连亲近的人都要说闲话。 《易》仍判「无咎」，可它已经把代价写在那里了。

天道之和，在震这一卦也是三句：

其一，惊而有戒。 初九「恐致福也」——怕，是为了收敛。 其二，失而不逐。 六二「勿逐，七日得」——丢掉的不追，先把自己放稳。 其三，动而守中。 六五「其事在中，大无丧也」——上下都动，中间不动。

——三句合起来，是震卦最要紧的一条：

震考的不是胆子，是手。 雷响百里，看的不是你怕不怕，是你手里那件东西还在不在。

两雷相重，一声未落一声又起。 《易》不问你怎么把雷停掉——它只问：雷停之前，你有没有松手。

七、常见误读

一、震卦讲怎么躲灾。

讲的是怎么被检验。 「震惊百里，不丧匕鬯」——不是躲过了雷，是雷响着的时候手没抖。 《彖》说得更直：「出可以守宗庙社稷，以为祭主也。」

二、「匕鬯」的「匕」是匕首。

匕是取牲的礼器，形如匙勺，从鼎中取肉。 ——它与前一卦鼎正相连：鼎烹，匕取，鬯灌。 读成匕首，这一句就成了「雷声中没丢刀」，气象全失。

三、「哑哑」是「哑口无言」。

哑哑是笑语之声。 同形不同义，与「哑巴」的哑无关。 读错这一字，初九就从「惊后从容」变成「吓得说不出话」，正好反了。

四、「虩虩」是吓得溃散。

是戒惧绷紧，不是溃散。 ——「绷紧」与「散掉」，是震卦全卦的分水岭： 前者「恐致福」，后者「遂泥」。

五、「亿丧贝」的「亿」是「一亿」。

亿，大也。 《象》以「大无丧也」释「亿无丧」，是内证。 ——不是数目字，是「大量」。

六、「勿逐，七日得」是「七天后一定找回来」。

「七日」是回还之数，指一个周期，不是精确天数。 重点在「勿逐」两个字：不追，才等得到。

七、震承接的是革卦。

是鼎。 《序卦》「主器者莫若长子，故受之以震」——鼎是器，震是主器的人。 革在鼎之前。

八、上六「无咎」是说「怕成这样就对了」。

「无咎」是「没有过错」，不是「这样很好」。 《象》说得清楚：「虽凶无咎，畏邻戒也。」 ——靠「畏邻」而戒，才免了咎；代价是「婚媾有言」。 《易》把好处和代价一起给你。

九、「未光」全书五见。

六见（至震卷）：明夷、咸九四、晋上九、夬九五、萃九五、震九四。 ——v1.39.0 记「五见」是按当时的卷数；震并入后补足第六处。

惊雷警惧，修省立身；震之后，止而不妄动，故受之以艮。艮者，止也。

下一卦艮。

—— 润泽说易

下经｜艮

润泽说易

止不是不动，是知道停在哪儿

艮卦

一、经文底本

卦辞

艮。艮其背，不获其身；行其庭，不见其人，无咎。

六爻

初六：艮其趾，无咎，利永贞。

六二：艮其腓，不拯其随，其心不快。

九三：艮其限，列其夤，厉薰心。

六四：艮其身，无咎。

六五：艮其辅，言有序，悔亡。

上九：敦艮，吉。

《彖》

艮，止也。时止则止，时行则行；动静不失其时，其道光明。艮其止，止其所也。上下敌应，不相与也，是以不获其身，行其庭不见其人，无咎也。

《象》

兼山，艮；君子以思不出其位。

二、时代社会背景

艮下艮上，两山相重。

——《象》用两个字：「兼山。」 兼，并也。 山不是一座，是两座叠着；不是动不了，是不动。

震是一声雷，艮是一座山。 ——雷要响，山不用。 《序卦》：「震者动也，物不可以终动，止之，故受之以艮。艮者，止也。」

（承继关系要紧：艮承接震，震之综即艮。）

——前一刻还在雷里，这一刻已经坐下了。 这一对卦，是《易》讲「动」与「静」最干净的一组。

而艮的「止」，最容易被读小。

《彖》第一句就说清了：

「时止则止，时行则行；动静不失其时，其道光明。」

——它把「行」也写进了「止」的卦里。 艮不是不动，是该动的时候动。 ——真正的止，是「不失其时」，不是「不动」。

卦辞那两句最费解，也最要紧：

「艮其背，不获其身；行其庭，不见其人。」

——背在身后，目不能见。 止在背，就是止在眼睛看不见的地方； 眼睛看不见可欲之物，那个「我」就不起来了。 所以「不获其身」——不是没有了身体，是那个计较的身体不现了。

「行其庭，不见其人」——走在自家院子里，迎面有人，也不见。

《彖》给的理由是一句极硬的卦体话：

「上下敌应，不相与也。」

——初与四、二与五、三与上，三对都是同性相敌（两阴对两阴、两阳对两阳），没有一对是阴阳相应的。

——八纯卦都是这样，可只有艮把这句话拿出来用。 别卦敌应而仍求应，艮敌应而甘于不应。 ——这就是「不见其人」：不是看不见人，是不去攀那个人。

老庄在这一层上贴得极近：

老子：「知止不殆。」 ——知道停在哪儿，就不会翻。 又说「塞其兑，闭其门」——把那个往外看的口子堵上。

庄子：「虚室生白。」 ——屋子空出来，光才进得去。 ——空不是没有，空是留出位置。

——《象》另给一句日常的用法：「君子以思不出其位。」

思不出其位——念头不跑出自己的位置。 这一句最平，也最难。 人的身子能坐住，念头坐不住；艮卦六爻，从脚趾一路收到嘴，收的其实是这个。

三、关键字造字溯源

一、艮。

《说文》：「艮，很也。从匕目。匕目，犹目相匕，不相下也。」

——本义是「很」：两目相视，各不相下，僵持、不服从。

——须分层： 「止」不是「艮」的造字本义，是卦象（两山并立）给的义。 由「不相下」到「止」，中间隔着一层引申。

——这一点要紧：读《易》的人容易把卦名之义直接当字义。 艮的字义里没有「安静」，只有「不肯退」；是山把它按住了。

二、背。

背在身后，目所不见。

——所以「艮其背」是「止在看不见的地方」，不是「内观脊背」。 旧注一系（王弼）即作此解。 另有一系把它读成内丹的「夹脊内观」，那是后起的用法；本书取旧注。

三、趾、腓、限、身、辅。

趾，足趾；腓（féi），胫后之肉，小腿肚；辅，车旁之木曰辅，借指牙车（颊骨）；身，躯干。

——须辨「限」： 限，从阜，本义是阻隔（《说文》「限，阻也」）。 旧注训作「腰胯分界」，是就人身取象；字本义是那条「界线」。 ——九三的问题不在腰，在那条被硬卡住的线。

四、夤（yín）。

夤，夹脊之肉。 「列其夤」，列通「裂」——腰背的肉像被撕开。

——这一句是全卦最疼的一处。 止得不对，身上是要疼的。

五、敦。

敦，厚也。 「敦艮」——厚实的止。 ——不是「努力去止」，是厚到不必止。

六、敌应。

敌，匹敌、相当；应，感应。 「上下敌应」——上下同位之爻同性相当，故不相应。

——这一句是卦体的判词，不是道德评价： 它不是骂艮卦冷漠，是说明它为什么能「不见其人」。

四、逐爻深解，兼通老庄

初六｜艮其趾，无咎，利永贞

止在脚趾——还没迈出去就停住。 没有过错，利于长久守正。

易： 初六是全卦最下，正是「趾」的位置。 ——止在脚趾，是止在第一步之前。

老子： 见微知止，念头初起时收摄，不等奔远了再强拉。

庄子： 一念初萌即止，不随念驰逐。

初六《象》辞：「艮其趾，未失正也。」

「未失正也」——还没走偏。 ——注意这个「未」字：它不是说「守住了正」，是说「还没来得及失」。

——《易》在这里给了一个极实惠的判断： 止得越早，成本越低。 脚趾一动就停，什么都不用赔；等走到半路再停，赔的是已经走的那段路。

「利永贞」——利于长久守正。 「永」字要紧：止一次不算，得止得住一辈子。 ——初六一爻是全卦的基本功，所以它许的是「永」，不是「吉」。

六二｜艮其腓，不拯其随，其心不快

止在小腿肚，可拉不住跟着走的人；心里不痛快。

易： 六二柔中得正，自己能止。 可它上面是九三（阳），它随九三而动，止不住九三。

老子： 自知自止，不可强止他人；强之则不和。

庄子： 各有取舍，止在己，不在人，不强同。

六二《象》辞：「不拯其随，未退听也。」

「未退听也」四个字，是这一爻真正的痛点： 它没能让上面那个退回去听它的。 ——不是它不想救，是它劝不动。

「腓」这个位置选得极准：小腿肚是不由自己的一块肉。 大腿你能控，脚趾你能控，小腿肚只能跟着走。 ——六二就是这样一个位置： 自己心里明白，可身不由己，还得跟着别人动。

「其心不快」——《易》很少直接写心情，这是少见的一处。 它不判凶，不判咎，只说不痛快。 ——《易》承认有一种处境： 你没错，他也没错，可你就是憋。 这种憋没有解法，只能受着。

——这也是艮卦第一次露出它的限度： 止是可以自己修的，不能拿去管别人。 想拿「我的定」去定住别人，从这一爻起就不灵了。

九三｜艮其限，列其夤，厉薰心

硬卡在腰界上，腰背的肉像被撕裂，危厉之气熏灼其心。

易： 九三阳居阳位，过刚。 它卡在上下两卦的交界（三与四之间），正是「限」。 ——它把「止」做成了硬卡。

老子： 止非压制。硬闭强抑，气机不通，反生内热。

庄子： 虚静而止，不是拘紧束缚；拘则伤。

九三《象》辞：「艮其限，危薰心也。」

「危薰心也」——熏到心上。 ——这是全卦唯一一处写「疼」的爻，而且疼得具体：不是心疼，是腰背撕开、火气上熏。

——这一爻是《易》对「自律」最狠的一次警告： 用蛮力压住自己的人，压住的不是欲望，是自己的气。 气不通，就往上熏；熏到心，人就焦。

「限」这个字要读准：限是界线，不是腰。 ——九三的错不在「守界」，在「把自己钉在界上」。 界是用来分清上下的，不是用来把自己劈开的。

——这是艮卦的分水岭： 六四「艮其身」是收，九三「艮其限」是卡。 收是往回收，卡是往里钉。 一字之差，一身之痛。

六四｜艮其身，无咎

收住整个身子，安住自身。 没有过错。

易： 六四阴居阴位，得正。 它不硬卡，只是把整个人收回来，不向外攀。

老子： 归根曰静；收驰外之心，安于己身。

庄子： 游心自守，不与外物相竞。

六四《象》辞：「艮其身，止诸躬也。」

「止诸躬也」——止在自己身上。 ——注意这与六二的分别： 六二是「止在腓」，止在一块不由己的肉上；六四是「止在身」，止在整个自己。 ——从一块肉，回到一个人。

这一爻只判「无咎」，不判吉。 ——《易》的分寸在这里： 把自己收住，是本分，不是功劳。 做到，只是没出错；做不到，才出错。

——而它与九三挨得极近，只差一位： 九三用力，六四不用力。 同是「止」，一个把自己钉住，一个把自己放下。 ——《易》把这两爻放在一起，就是让你看清： 止的难，不在使力，在不用力。

六五｜艮其辅，言有序，悔亡

管住牙关，话有次序。 悔恨消掉。

易： 六五柔居尊位，中而得正。 它在「辅」——牙车、口舌之处。 ——止，止到了嘴上。

老子： 希言自然；知言之所止。

庄子： 言当止则止，不逞口舌之辩。

六五《象》辞：「艮其辅，以中正也。」

「以中正也」——它凭什么能管住嘴？凭位置正。 ——这一句把「慎言」这件事讲得不玄： 话能有序，不是修养好，是站得正。 心里位置正了，话自然有次序。

「言有序」三个字，重点在「序」不在「少」。 ——不是不说话，是话有先后。 该先说的先说，该后说的后说；该说的说，不该说的到这儿为止。 ——这与上九的「敦」遥相呼应：一个是话的次序，一个是人的厚。

「悔亡」——悔没有了。 ——《易》里「悔亡」多与「改过」相连；这里是「管住嘴」就能消悔。 ——话说出去收不回，这是人间最便宜也最贵的一课： 便宜在于来得及，贵在于来不及。

上九｜敦艮，吉

厚实的止。 吉。

易： 上九阳居最上，是艮之极。 ——到了极处，它不再「止」，它只是「厚」。

老子： 敦兮其若朴；质朴自守，不用刻意把持。

庄子： 与道同静；安定出于本真，不是刻意修为。

上九《象》辞：「敦艮之吉，以厚终也。」

「以厚终也」——凭「厚」走到最后。 ——全卦六爻，只有这一爻许「吉」；而它给的理由不是「止得对」，是「厚」。

——这一句把艮卦的全程收了： 初六止在趾，是早；六二止不住别人，是限；九三硬卡，是伤；六四收身，是本分；六五止言，是序；上九敦艮，是厚。

——从「早」到「厚」，中间隔着一整条路。 《易》的意思是： 止到最后，不必再止了——厚了，自然不动。 石头不用人按住，因为它重。

——这一爻与初六正好成对： 初六「利永贞」，是要一直守；上九「以厚终」，是不必再守。 ——守到不必守，才叫成了。

五、体系联动

一、艮综震、错兑。

震 ䷲ 颠倒即艮 ䷳；艮六爻阴阳全反即兑 ䷹。 ——动与止互综，山与泽互错。 兑为泽，为口舌；艮为止，为山：一开一合。

二、艮与咸：同一套身体，两种走法。

这是本书里我认为最漂亮的一组对照。

咸 ䷞ 六爻：咸其拇、咸其腓、咸其股、憧憧往来、咸其脢、咸其辅颊舌。 艮 ䷳ 六爻：艮其趾、艮其腓、艮其限、艮其身、艮其辅、敦艮。

——同一具身体，从脚趾一路走到嘴。 咸是「感」，一路感上去，越感越深；艮是「止」，一路止上来，越止越厚。

而两卦共用两个字： 「腓」——咸六二与艮六二，都在小腿肚，都是「不由己」的那块肉。 「辅」——咸上六「咸其辅颊舌」，感到了舌头上；艮六五「艮其辅」，止在牙关上。

——同一个位置，一个在感，一个在止； 感到了舌，是话多；止在辅，是话有次序。

最见骨的一对在「思」上：

咸九四「憧憧往来，朋从尔思」——念头来来去去，朋友跟着你的念头跑。 艮《象》「君子以思不出其位」——念头不跑出自己的位置。

——咸讲思之驰，艮讲思之止；两卦合看，才是《易》对「想」这件事的完整态度： 不是不想，是别让它跑。

三、「敌应」：八纯卦共有，艮独拈出。

《彖》「上下敌应，不相与也」，是卦体判词。 ——八纯卦（乾坤坎离震艮巽兑）上下同体，同位之爻皆同性，都「敌应」。 可只有艮把这句话摆到明面上，用来说明「不获其身，不见其人」。

——别卦敌应而仍求应，艮敌应而甘于不应。 这一句，是艮卦的骨。

四、艮的「不动」与井的「不动」。

井「改邑不改井」——位置不动，是为了给：谁来都打得上水。 艮「思不出其位」——位置不动，是为了守：不越出去。

——同样是「不动」，一个是往外施，一个是往里收。 ——《易》里「不动」有两种，别混： 井的不动是德，艮的不动是界。

五、「厚」字一线。

艮上九「以厚终也」，是全书的「厚」第一次作为结局出现。 坤《象》「厚德载物」是「厚」作为容量；艮的「厚」是「厚」作为终点。

——容量讲的是能装多少，终点讲的是不必再装。

六、合与和

人为之合，在艮这一卦有三种。

第一种，强止。 用蛮力压住自己：不发火、不想、不看。 ——九三「列其夤，厉薰心」，说的正是这一种：压住的不是欲，是气；气往上熏，人先焦了。

第二种，死静。 把艮读成「一动不动」，该动的时候也不动。 ——这一种《易》没在爻里骂它，可《彖》第一句就堵住了：「时行则行」。 ——不动不是德，不失时才是。

第三种，代人止。 自己定了，就要求身边人也定；自己止了，就嫌别人还在跑。 ——六二「不拯其随，其心不快」，说的正是这一种：止可以自修，不能拿去管人。

天道之和，在艮这一卦是三句：

其一，止在早。 初六「艮其趾」——脚趾一动就停，成本最低。 其二，止在身。 六四「止诸躬也」——把自己收回来，是本分。 其三，止在厚。 上九「以厚终也」——厚到不必再止。

——三句合起来，是艮卦最要紧的一条：

止不是把自己按住，是把自己放稳。 按住的会疼，放稳的不会。

两山相重，谁也不推谁。 《易》不问你怎么把念头掐死——它只问：念头跑出去的时候，你有没有一个「位」可以回来。

七、常见误读

一、「艮其背」是内观脊背、意守夹脊。

是「止在目所不见之处」。 背在身后，眼看不见；看不见可欲，那个计较的「我」就不起来。 ——内丹一系把它读成「夹脊内观」，是后起的用法，不是先秦旧义。

二、艮卦讲静、讲不动。

《彖》第一句就把「行」写进去了：「时止则止，时行则行；动静不失其时，其道光明。」 ——艮讲的是不失时，不是不动。 把艮读成死静，是把「其道光明」四个字丢了。

三、「限」是腰。

限从阜，本义是「阻隔」，是那条界线。 旧注就人身取象训作腰胯之分，可用；但九三的病不在腰，在把自己钉在界上。 界是用来分上下的，不是用来劈自己的。

四、「思不出其位」是「别越级想事」，讲本分、讲规矩。

「位」是念头落脚的地方，不是官阶。 ——「不出其位」是说念头有个家，别让它野跑。 这一句与《大学》「知止而后有定」是同一件事。 读成官僚气，就把它读没了。

五、「敦艮」是很努力地去止。

敦是「厚」。 「以厚终也」——厚到不必再止。 ——努力去止，是九三，那个要疼。

六、六二「其心不快」是抱怨别人。

是「劝不动」的憋。 《象》说得准：「未退听也。」 ——它没能让上面那个退回来听它的。 《易》承认有一种处境：你没错，他也没错，可你就是憋；这种憋没有解法。

七、艮卦只讲个人修养，与世事无关。

《彖》讲的是「其道光明」，落到「正邦」那一层的是渐。 ——艮是立己，渐是及人；两卦相接，一止一行。

两山安止，守住本位；止而后能进，故受之以渐。渐者，进也。

下一卦渐。

—— 润泽说易

下经｜渐

润泽说易

远不是走得快，是每一步都踩得实

渐卦

一、经文底本

卦辞

渐。女归吉，利贞。

六爻

初六：鸿渐于干，小子厉，有言，无咎。

六二：鸿渐于磐，饮食衎衎，吉。

九三：鸿渐于陆，夫征不复，妇孕不育，凶；利御寇。

六四：鸿渐于木，或得其桷，无咎。

九五：鸿渐于陵，妇三岁不孕，终莫之胜，吉。

上九：鸿渐于陆，其羽可用为仪，吉。

《彖》

渐之进也，女归吉也。进得位，往有功也；进以正，可以正邦也。其位刚得中也。止而巽，动不穷也。

《象》

山上有木，渐；君子以居贤德善俗。

二、时代社会背景

艮下巽上，山上生木。

——《象》：「山上有木，渐。」 木在山上，不是一夜长成的；一年一圈年轮，风吹不动它，它自己往上。

巽为风，为木，为顺。 ——下卦是艮（止），上卦是巽（顺）。 《彖》把这四个字写成了渐卦的总纲：「止而巽，动不穷也。」

——这一句不是比喻，是卦体： 下面止住，上面顺入；止住了再顺，走起来就没个穷尽。 ——渐为什么能「不穷」？因为它脚下那块是艮。

渐的卦辞只有六个字「女归吉，利贞」，而全卦六爻都在讲鸿雁。

——这不是两个比喻，是一个。 先秦婚礼六礼，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请期、亲迎，五处用雁。 为什么用雁？雁不失时、不乱配、有行列——候鸟按时来去，一雌一雄，飞起来排成行。

——所以「鸿渐」正是「女归」的图解： 雁一站一站落，礼一序一序走；跳一步，就失礼；失礼，就不正。

——反过来看渐的上一卦，接得更紧： 艮是止，渐是止而后进。 《序卦》：「物不可以终止，故受之以渐。渐者，进也。」 ——止住了，才敢往前走；没止住就走，那不叫进，叫冲。

全卦的次第，是六级落脚点：

干（水涯）→ 磐（大石）→ 陆（高平地）→ 木（树上）→ 陵（高陵）→ 陆（高处）。

——须看出这里有一层张力： 鸿是水鸟。它一路往上，落脚处一路远离水。 九三落在「陆」就凶了；上九也落在「陆」，却吉。

——这中间的差别，是渐卦最耐读的地方： 九三是离了水又没有新用；上九是离了水而另有其用（「其羽可用为仪」）。 ——渐走到高处，靠的不是更高的栖处，是更高的用途。

《彖》另两句撑起了「渐」的分量：

「进得位，往有功也；进以正，可以正邦也。」

——渐进不是私事：走对了位置，出去就有功；走得正，可以正一邦。 ——这一句把「慢」提到了「治」的高度。

老庄各有一句：

老子：「合抱之木，生于毫末；九层之台，起于累土。」 ——大树是从一粒芽长起来的。

庄子：「鹏之徙于南冥也，水击三千里，抟扶摇而上者九万里。」 ——大鹏南飞，先要厚积风力；风不够，它举不起来。

——艮是守住边界；渐，是守定之后，一步一寸地长出去。

三、关键字造字溯源

一、渐。

《说文》：「渐，渐水。出丹阳黟南蛮中，东入海。」

——本义是水名（渐江）。 用作「渐进」，是引申。

——须分层： 「渐」在先秦的常用义是浸润、渍染（如「渐染」），不是「慢」。 ——「渐进」的「渐」，强调的不是速度慢，是一点一点渗进去；水不是一次淹过来的，是一寸一寸浸过来的。

——这一层最要紧： 把「渐」读成「慢」，就把它读成了拖延； 读成「浸」，才读得出《象》那句「山上有木」——木长在山上，是年轮一寸一寸浸上去的。

二、鸿。

鸿，雁之大者。 ——婚礼用雁，取其不失时、不乱配、有行列。

三、干、磐、桷、陵。

干，水涯、岸边；磐，大石；桷（jué），平直的树枝；陵，高陵。

——四字都是「落脚处」，不是「目的地」。 ——渐卦六爻讲的全是落在哪儿，从没讲飞到哪儿。

四、衎衎（kàn kàn）。

衎衎，和乐之貌。 「饮食衎衎」——吃得安稳、吃得自在。

——而《象》给这四个字补了一个极硬的注脚：「不素饱也。」 ——不是白吃。 这一句把「安稳」的来路说清了： 能安安稳稳吃这顿饭，是因为位置站对了。

五、陆。

陆，高平之地。 ——九三与上九同作「陆」，而一凶一吉。 历有校者以为上九之「陆」当作「逵」（云路、高空），正为解此矛盾。 本书从通行本，但把这条内证记在下面（见「常见误读」第七条）。

六、仪。

仪，仪范、法度。 「其羽可用为仪」——它的羽毛可以拿去做礼仪器具、做仪范。

——《象》给这一句的判词是「不可乱也」—— 羽可为仪，正在于它不乱。 ——渐卦一路讲的「序」，到最后一爻落在「不乱」两个字上。

四、逐爻深解，兼通老庄

初六｜鸿渐于干，小子厉，有言，无咎

鸿落在水涯。 年少者有危厉，有闲话；没有过错。

易： 初六最下，落在最浅的岸边——「干」，水与陆的交界。 ——刚起步的人站在交界上，脚下还没踏实，背后已有议论。

老子： 始进微末，人多轻议；守序而行，不急求高远。

庄子： 初起之游，尚在近岸；不贪远举，自护其微。

初六《象》辞：「小子之厉，义无咎也。」

「义无咎也」——按道理讲，没有过错。 ——这四个字是全卦的定心丸： 起步的人有危险、有闲话，这是位带来的，不是德带来的； 位置低，议论就多；等位置高了，议论就少了。 所以「义无咎」——你不必为这些闲话改道。

「小子」两个字很实在： 不是骂人，是说明资历。 ——年轻人做事，前头一定有厉，旁边一定有言； 《易》不劝你躲开这两样，它只告诉你： 这两样不算你的错。

——这一爻与上九首尾相接： 初六被叫「小子」，上九「其羽可用为仪」。 ——同是一只鸿，从挨议论的小子，走到可以做仪范的羽；中间那五爻，就是一生。

六二｜鸿渐于磐，饮食衎衎，吉

鸿落在磐石上，吃得安稳和乐。 吉。

易： 六二柔中得正，上应九五。 ——磐是大石，比水涯稳；它落住了。

老子： 得其所安，厚养蓄力，不向外驰逐。

庄子： 得佳栖之地，安养自适，以待后续之途。

六二《象》辞：「饮食衎衎，不素饱也。」

「不素饱也」——不是白吃。 ——这一句是《易》对「安稳日子」最公道的一次解释。

世人读这一爻，多看见「饮食衎衎」四个字的舒服；《象》偏把「不素饱」按上去： 这顿饭是有来路的。 ——来路在哪？在初六那一段挨议论的岸边。 ——渐卦的顺序不能倒：先有「小子厉，有言」，才有「饮食衎衎」。 跳过第一爻直接想第二爻，就是想白吃。

「磐」这个字也选得准：石比土硬，比水稳。 ——六二站在石头上，不是因为它运气好，是因为它是柔中得正：位置正，才落得住。

九三｜鸿渐于陆，夫征不复，妇孕不育，凶；利御寇

鸿落在高平之地。 丈夫出征不回，妇人怀孕不能育。 凶。 利于抵御寇盗。

易： 九三阳居阳位，过刚，且与上九同为阳、无应。 ——它落在「陆」：离了水，又没有新用。 ——这是渐卦唯一判「凶」的一爻。

老子： 进越其序，孤高失辅；宜守不宜往。

庄子： 脱离行列独往，孤立无依，难以为继。

九三《象》辞：「夫征不复，离群丑也；妇孕不育，失其道也；利用御寇，顺相保也。」

三句判词，一句比一句重。

「离群丑也」——丑是「类」；它离了自己的群。 ——鸿是有行列的鸟，离群单飞，就是失序。 「夫征不复」不是丈夫薄情，是走散了。

「失其道也」——这一句最狠： 「妇孕不育」，不是不能孕，是孕了养不成。 ——《易》用这一句讲「进得太快」的后果： 事情起了头，却收不了尾。 ——渐卦讲的就是「收得住」；九三恰恰收不住。

「顺相保也」——最后一句给了活路： 不再往前攻，回头守住、彼此相保，还可以。 ——注意这个「顺」字： 它与上卦的巽（顺）呼应。 九三的错在「刚进」，解法在「顺守」。

——这一爻是渐卦的警戒线： 落在「陆」上，对一只水鸟来说，是能站住、却用不上的地方。 能站住而用不上，人就开始硬来；硬来的结果，就是「征不复」「孕不育」。

六四｜鸿渐于木，或得其桷，无咎

鸿落在树上，或者找到一根平直的枝桠。 没有过错。

易： 六四阴居阴位，得正；上承九五。 ——它落在「木」上：这不是鸿的常居之地。

老子： 境有变迁，善择依托，随境而安。

庄子： 易地而栖，不求旧所；寻安稳处自托。

六四《象》辞：「或得其桷，顺以巽也。」

「或得其桷」——这个「或」字用得极妙： 「或者」找得到，也「或者」找不到。 ——《易》在这里不打包票： 树上有枝，可不是每一根都平得能站。

「顺以巽也」——它凭什么找到那根枝？凭顺。 ——六四是巽的开始（上卦初爻），它的本事不是硬站，是顺着找： 这根不平，换那根；这一处不稳，挪一处。

——鸿的脚是蹼，本来抓不住树。 落在树上，是天大的不适。 可它只判「无咎」，不判凶—— 因为「无咎」在《易》里的分量是： 不合宜，但没错。 ——人生大半的处境都在这一爻： 不在自己该在的地方，靠一样一样地挪，挪出一块能站的地方。

九五｜鸿渐于陵，妇三岁不孕，终莫之胜，吉

鸿落在高陵。 妇人三年不孕；最终没有谁能胜过她。 吉。

易： 九五刚中得位，是全卦的尊位，与六二相应。 ——它到了最高处，可中间隔着九三这个阻隔，久久不通。

老子： 厚积迟成，历时漫长，不易被外力摧折。

庄子： 远途高位，积阻多时；安待时通，终遂其志。

九五《象》辞：「终莫之胜吉，得所愿也。」

「终莫之胜」四个字，是《易》里少见的一种胜利： 不是赢了谁，是谁也没能赢你。

——「三岁不孕」讲的是迟。 九五位置最高、德行最正，可它迟迟不见结果。 ——《易》在这里做了一件很不容易的事： 它让最正的一爻，等最久。

——「三岁」是《易》里的久远之数。 本书困初六「三岁不觌」也是这个用法： 困是看不见人，渐是生不出果；一个在暗处等，一个在高处等。 两处都用「三岁」，说的都不是精确三年。

——这一爻把「渐」讲到了底： 渐不是「快一点就好」，渐是明知道慢，还照旧一步一步走。 到了最后，「终莫之胜」——外部的阻滞终究不能长久困住一个位置正的人。

上九｜鸿渐于陆，其羽可用为仪，吉

鸿落在高处。 它的羽毛可以用作仪范。 吉。

易： 上九阳居最上，无应，是渐之极。 ——它也落在「陆」，与九三同辞；可九三凶，它吉。

老子： 德积已成，动静有则，可为世范。

庄子： 游于道序，举止从容，自成仪型。

上九《象》辞：「其羽可用为仪吉，不可乱也。」

「不可乱也」四个字，是渐卦的落款。 ——羽毛为什么能做仪？因为它不乱：长短有次，颜色有序，一根挨着一根。

——全卦六爻讲了一路的「序」： 落脚的次序、议论的次序、礼的次序、言语的次序。 到最后一爻，序凝成了一根羽毛。

——须回到前面那层张力： 鸿是水鸟，一路往上，越走越离水。 九三失了宜，凶；上九也失了宜，却吉。 ——差别只在「其羽可用为仪」。

九三是离了水的活鸟，既不能游，也不能用；上九是离了水的礼器，它不再需要水了，它的用处变了。

——《易》在这里说了一句很沉的话： 走到高处，靠的不是更好的栖处，是更高的用途。 ——一只鸟到死都在找水，是它一生的悲哀；一只鸟的羽成了礼，是它一生的完成。

五、体系联动

一、渐综归妹，并且错卦也是归妹。

渐 ䷴（艮下巽上）颠倒，成兑下震上，正是归妹 ䷵；渐六爻阴阳全反，也成兑下震上。 ——综与错撞在同一卦上。

这不是孤例。全书共有四对「综错同体」：泰与否、随与蛊、渐与归妹、既济与未济。

——它们的成因是同一个： 一对互错的经卦（乾坤／震兑／艮巽／坎离），一上一下摆两次，得两卦；这两卦颠倒与全反的结果必然相同。

——渐与归妹，就是「艮巽」这一对摆出来的两卦。 ——这也解释了渐卦为什么能「止而巽」：它的上下两卦，本来就是互为背面的。

——四对里，泰否、随蛊、渐归妹三对已在本书；既济未济待并入时复核。

二、渐与艮：止为进之地基。

渐的下卦就是艮。 ——《彖》「止而巽，动不穷也」，不是形容，是卦体写在纸上： 下面止住，上面才顺得动；脚下不实，越顺越摔。

——艮上九「以厚终也」，渐六二「不素饱也」： 一个讲厚，一个讲不白吃。 ——两卦连起来是一句家常话： 先站厚了，才吃得安稳。

三、三卦一线：咸、渐、归妹。

咸 ䷞ 讲「感」——少男少女相感，从拇到辅颊舌，越感越深。 渐讲「序」——女归有六礼，一序一序走。 归妹 ䷵ 讲「失序」——「征凶，无攸利」，急着嫁，跳了礼。

——三卦合看，是《易》对婚姻这件事的完整看法： 有情（咸）、有礼（渐）、有戒（归妹）。 ——只有情没有礼，就是归妹。

四、「鸿」与「羽」：全书唯一以鸟为全程取象的卦。

六爻全用鸿，是全书的孤例。 ——而这只鸟最后成了「仪」。 ——这一线索与鼎、震接得上： 鼎烹、震祭、渐仪； 从养，到敬，到范。

五、「三岁」的两处久待。

困初六「三岁不觌」，渐九五「妇三岁不孕」。 ——一个在幽谷里等见人，一个在高陵上等结果； 两处都是「位置到了，时候没到」。 ——《易》用同一个数，讲同一种难： 该来的还没来，而你已经站好了。

六、合与和

人为之合，在渐这一卦有三种。

第一种，躁渐。 跳级、抢跑、跳过礼序；起步就想要结果。 ——九三「夫征不复，妇孕不育」，说的正是这一种：起了头收不了尾。

第二种，滞渐。 守住了却不肯走，把「稳」过成了「不动」。 ——这一种《易》在卦辞里就堵住了：「渐，女归吉，利贞」——女归是要归的，不是守在娘家一辈子。

第三种，乱渐。 走是走了，落脚处一个比一个不稳，今天这根枝、明天那根枝。 ——六四「或得其桷」的「或」字就在提醒： 找到平枝，是本事；找不到，就得再挪。

天道之和，在渐这一卦也是三句：

其一，进有其序。 初六在岸、六二在磐、九三在陆、六四在木、九五在陵——每一步都有个落脚处。 其二，进有其正。 《彖》「进以正，可以正邦也」。 其三，进有其止。 《彖》「止而巽，动不穷也」。

——三句合起来，是渐卦最要紧的一条：

渐不是慢，是不跳。 一步一步不是因为没有捷径，是因为跳过去的那一步，迟早要回来补。

山上之木，一年一圈。 《易》不问你怎么长得快——它只问：你今年这一圈，长实了没有。

七、常见误读

一、「渐」就是慢、就是拖。

「渐」的本义是水名，用作「渐进」是引申；先秦常用义是浸润，不是「慢」。 ——渐讲的是一寸一寸渗进去，不是一天一天拖下去。 把渐读成拖，就把「动不穷」读成了「动不了」。

二、「女归吉」只是拿婚姻打比方，与渐无关。

「女归」与「鸿」是同一个比喻的两面。 先秦婚礼六礼五处用雁，正取雁「不失时、不乱配、有行列」。 ——鸿一站一站落，就是礼一序一序走。

三、九三与上九同是「鸿渐于陆」，吉凶却相反，是《易》自相矛盾。

这是全卦最硬的一处内证。 历有校者以为上九之「陆」当作「逵」（云路、高空），正为解此矛盾；本书从通行本，但承认这条内证成立。 ——而从义理上也能讲通： 九三是离了水的活鸟，既不能游也不能用；上九是离了水的羽，成了礼器。 同位而不同用，故一凶一吉。

四、「饮食衎衎」是安享其成。

《象》紧跟一句「不素饱也」——不是白吃。 ——这顿饭的来路，在初六那段挨议论的岸边。 跳过第一爻直接享第二爻，就是想白吃。

五、「或得其桷」是说一定能找到落脚处。

「或」是「或者」，不是「必定」。 《象》说「顺以巽也」——顺着找，才找得到。 ——《易》在这里不打包票，只给你方法。

六、「三岁不孕」是三年。

「三岁」是久远之数，不是精确三年。 困初六「三岁不觌」同此用法。 ——九五要讲的不是时长，是位置最正的一爻等得最久。

七、渐卦讲的是「慢慢来总会到」。

渐卦有一爻判「凶」，就是九三。 ——它正是「走得太急」的那一爻。 所以渐不是「慢就没事」，是每一步都要落在能落的地方； 落错了地方，慢也凶。

循序而进，终得其仪；渐之后，男女相归，故受之以归妹。

下一卦归妹。

—— 润泽说易

下经｜归妹

润泽说易

想白头，先得知道它会旧

归妹卦

一、经文底本

卦辞

归妹。征凶，无攸利。

六爻

初九：归妹以娣，跛能履，征吉。

九二：眇能视，利幽人之贞。

六三：归妹以须，反归以娣。

九四：归妹愆期，迟归有时。

六五：帝乙归妹，其君之袂不如其娣之袂良；月几望，吉。

上六：女承筐无实，士刲羊无血，无攸利。

《彖》

归妹，天地之大义也。天地不交，而万物不兴。归妹，人之终始也。说以动，所归妹也。征凶，位不当也。无攸利，柔乘刚也。

《象》

泽上有雷，归妹；君子以永终知敝。

二、时代社会背景

兑下震上，泽上有雷。

——下卦兑为悦，上卦震为动。 《彖》把这四个字直接读成了卦体：「说以动，所归妹也。」

——因悦而动。 这就是归妹：不是先有礼，是先有心动；心动了一起，才有婚礼。

归妹与渐，是同一件事的两面，而且互为综错。

渐讲「女归吉」——六礼一序一序走，走完了才嫁。 归妹讲「归妹」——少女出嫁，情动而往。

——两卦的卦辞一正一反，是全《易》里最直白的一对： 渐「女归吉」／归妹「征凶，无攸利」。

同是嫁，为什么一个吉、一个凶？《彖》答得极干脆：

「征凶，位不当也。无攸利，柔乘刚也。」

——它不给道德评价，给的是位置。 归妹六爻，中四爻全部位不当：九二阳居阴、六三阴居阳、九四阳居阴、六五阴居阳。 ——初九、上六当位，可初九只能「以娣」，上六「无攸利」。

「柔乘刚」也有两处：六三压在九二上、六五压在九四上。 ——阴在阳上，是「乘」；乘不是「压住」，是「坐在不该坐的位子上」。

——所以归妹的凶，不是「嫁得不好」，是整个格局里位置全错；情是真的，位是错的。

《象》给的办法只有四个字，却是全书最好的四个字之一：

「君子以永终知敝。」

——永终，是想到白头；知敝，是先知道它会旧。

——敝，本义是破旧的衣服（从「黹」从「攴」，衣已败）。 想到白头的人，先得知道这件衣服会旧； 不知道会旧的，过三年就开始怨。

老庄在这一层各有话说：

老子：「万物负阴而抱阳，冲气以为和。」 ——万物都是背着阴、抱着阳；阴阳相冲，才和。 ——和不是「一样多」，是两股气互相推着。

庄子：「天地者，万物之父母也。」 ——天地交，才生万物。 ——交是自然，可妄交、苟合，就把自然毁了。

——《彖》那句「天地不交，而万物不兴」，与庄子这句是同一句话。

三、关键字造字溯源

一、归妹。

归，女嫁也（《说文》「归，女嫁也」）；妹，少女。

——须辨：「归」在《易》里是「往归夫家」，不是「回来」。 嫁出去叫「归」，因为女子的「家」在夫家。

二、娣（dì）。

娣，随嫁的侧媵，位次次于正妻。

——先秦贵族嫁女，以侄娣陪嫁，是制度，不是「委屈」。 ——所以初九「以娣」不是贬，是位置：站在第二位上的人。

三、跛、眇。

跛，足偏废，行不正；眇（miǎo），一目偏盲，视不全。

——这两个字在本卦里不是骂人，是取象： 位置偏了的人，还能走、还能看，只是不全。

四、须。

须，三读：一为「待」（须，待也）；一为贱妾之名（通「媭」）；一为「姊」。

——本书取「待」。 「归妹以须」——久待而嫁。

——须辨此处：旧解多作「想以正妻之礼出嫁，心有贪求」。 取「待」义更顺：它是等得太久，不是想得太高； 正因为等久了，才「反归以娣」——等到最后，反而降了格。

五、袂（mèi）。

袂，衣袖，代指衣饰。

六、月几望。

几，近也；望，月满（十五）。 「月几望」——月将满而未满。

——本书另有一处「月几望」，在小畜上九，那一处判「君子征凶」。 同是「将满」，一处凶一处吉，差别在谁在满。

七、刲（kuī）。

刲，割、宰。 「士刲羊」——士人宰羊，是婚礼的祭。

八、永终知敝。

永终，长久至终；敝，衣败为敝，引申为坏。

——「知敝」不是「知道有弊端」这种空话： 是知道这份东西会旧、会破、会不如初。 ——先知道，才守得住。

四、逐爻深解，兼通老庄

初九｜归妹以娣，跛能履，征吉

以陪嫁的娣的身份出嫁；像跛足的人仍能走。 前往，吉。

易： 初九阳居阳位，当位。 可它「以娣」——不居正室，只作陪嫁。 ——位置虽偏，路还走得。

老子： 知其不足，安于辅位，不抢主位，冲和自守。

庄子： 各有分限；居偏位而自尽其行，不强求圆满。

初九《象》辞：「归妹以娣，征吉，位不当也。」

「位不当也」五个字，是《象》自己给初九下的判词——它明明判「吉」，又说「位不当」。

——这两句放在一起，正是《易》最见分寸的地方： 位不当，不等于不能成事。 ——跛子能走，只是走得不好看；娣能嫁，只是不做正室。 走路难看、位次偏下，都还可以「征吉」。

——须与履卦六三对看。 履六三：「眇能视，跛能履，履虎尾，咥人，凶。」 ——同一句「跛能履」，在履卦里是凶，在这里是吉。

差别不在脚，在做的事。 履是踩老虎尾巴——残缺之人去冒天大的险；归妹是随嫁——残缺之人安分走自己的路。 ——同一双跛脚，一个去踩虎尾，一个去嫁人；一个咥人，一个征吉。

九二｜眇能视，利幽人之贞

一目偏盲，仍能看见；利于幽隐之人守正。

易： 九二阳居阴位，位不当；可它居中。 ——眇，是「看得见，看不全」。

老子： 知见有局限，收敛向外的谋虑，静守内贞。

庄子： 所见未全，不妄断是非；幽居养正。

九二《象》辞：「利幽人之贞，未变常也。」

「未变常也」——没有改掉自己的常道。 ——这一句是九二全部的分量所在： 它看得不全，可它守的东西没变。

——须辨「幽人」：不是隐士，是幽静自守的人。 ——眼睛不好的人，最好的活法不是出去闯，是待在能看清的地方。 《易》在这里给了一条极实用的判词： 见识不全的时候，先别做决断，先守住自己那点常。

——初九与九二，是归妹卦里唯一两处「残缺而不凶」的爻。 两爻合看，是一句话： 偏了位置、短了见识，都还能过； 只要不去抢、不去闯。

六三｜归妹以须，反归以娣

久待而嫁，最后反而以娣的身份归嫁。

易： 六三阴居阳位，位不当；又乘九二之刚。 ——它想等一个好的，等过头了。

老子： 德不配位而强居，必不能久，终返其本。

庄子： 性分已定；妄求分外之名，徒自扰攘。

六三《象》辞：「归妹以须，未当也。」

「未当也」——不相当。 ——六三的问题，不是「贪」，是错位： 它等的那个位子，与它自己的位子不相当。

——须辨「须」字。 旧解多作「想以正妻之礼出嫁，心有贪求」；本书取「待」。 ——两者差别微妙，可结果一样： 等得太久的人，最后往往降格。 ——「反归以娣」的「反」字最刺人： 不是没嫁出去，是倒回来了。

——这一爻与九四正好相反： 六三「以须」而反归，是等坏了；九四「愆期」而迟归有时，是等对了。 ——同是「等」，一个降格，一个得时； 差别在等的时候有没有守住自己的位。

九四｜归妹愆期，迟归有时

误了婚期，迟嫁；可迟有迟的时候。

易： 九四阳居阴位，位不当；上无应。 ——它不嫁，不是嫁不掉，是不肯将就。

老子： 不和则不偶；待和之时，不轻于相合。

庄子： 宁缺毋滥，不随俗苟合；静待自然之遇。

九四《象》辞：「愆期之志，有待而行也。」

「有待而行也」——它是在等，不是不走。 ——这五个字，把「迟」这件事说清了： 迟不是停，是有条件的走。

——《易》在这里给了一句极难得的许可： 可以迟。 ——卦辞明说「征凶，无攸利」，整卦都在讲急嫁的坏处； 而九四偏偏是那个不急的，它得了「有时」两个字。

——须与六三对看： 六三是等久了降格，九四是等久了得时。 ——同样是「等」，一个是守不住位的等，一个是守得住位的等。 ——《易》判得很清楚：等，本身不是问题；等的时候把自己等丢了，才是问题。

六五｜帝乙归妹，其君之袂不如其娣之袂良；月几望，吉

帝乙嫁女，正室的衣袖还不如陪嫁的华美；月将满而未满。 吉。

易： 六五柔居尊位，下应九二。 ——它是全卦唯一判「吉」的尊位之爻，而它吉在一个「不如」上。

老子： 光而不耀；富贵守谦，知盈则亏。

庄子： 居尊而不侈，和光同尘，合于自然冲和。

六五《象》辞：「帝乙归妹，不如其娣之袂良也。其位在中，以贵行也。」

「其位在中，以贵行也」——它在中间，凭「贵」而行。 ——注意《象》没有夸它节俭，它说的是凭贵而行： 正因为贵，才可以穿得不如人。 ——穿不起的人朴素，是没钱；穿得起的人朴素，才是德。

「月几望」三个字，是这一爻的全部要害。 ——月将满而未满。 ——而下一卦（丰）的卦辞是「宜日中」，太阳已经到了正午。 两卦相接，一组判词正好对上：

归妹：月几望——留一分不满，吉。 丰：日中则昃——已经满了，就要斜。

——同是「盛」，一个停在将满，一个走到已满； 一个吉，一个「勿忧」而终将昃。 ——《易》对「满」的态度，在这两处写得最清楚： 满不是不能到，是不能久留。

——另须记一处：本书「月几望」两见（至归妹卷止；中孚六四并入后为三见），另一处在小畜上九，判「君子征凶」。 同是月将满——小畜是臣盛逼君，满在不该满的地方；归妹是帝女下嫁，满在守谦的位置上。 同辞反判，差别全在「谁在满」。

上六｜女承筐无实，士刲羊无血，无攸利

女子捧着礼筐，筐里没有东西；男子宰羊，羊没有血。 一无所利。

易： 上六阴居阴位，当位；可它在最上，无应。 ——礼全了，物空了。

老子： 外存其形，内失其和；虚文无实。

庄子： 徒具交往之迹，无自然交感之实；造化不生。

上六《象》辞：「上六无实，承虚筐也。」

「承虚筐也」——她捧的是一只空筐。 ——全卦最后一句判词，只有四个字，却把整卦收了： 礼在，物不在。

「女承筐」「士刲羊」，是婚礼的两件实事： 女家捧筐盛祭品，男家宰羊献牲。 ——筐无实，是无祭品；羊无血，是无牲。 两样都空，礼就成了空壳。

——这一句与前一卦的末爻正好成对。 渐上九「其羽可用为仪」——一根羽毛，成了礼器。 归妹上六「女承筐无实」——一整只筐，什么也没有。

——同是「礼」，一个凭一根羽毛立住了，一个凭一只空筐塌了。 ——《易》的意思是： 礼不靠器物多少，靠器物里有没有东西。

五、体系联动

一、归妹与渐：既综又错。

归妹颠倒即渐，六爻全反也是渐。 ——四对「综错同体」（泰否／随蛊／渐归妹／既济未济）里的第三对。

——两卦的卦辞正好相反： 渐「女归吉」／归妹「征凶，无攸利」。 ——同为嫁，一个走完了礼，一个先动了情。

二、「说以动」是卦体直读。

下兑为悦，上震为动。 ——《彖》「说以动，所归妹也」，不是形容，是念卦： 悦在下，动在上——先悦后动。

——这与渐的「止而巽」正好是一对反读： 渐是下止上顺（先站稳，再顺走）；归妹是下悦上动（先心动，再动身）。 ——两卦的吉凶，都写在这四个字里。

三、初九、九二与履卦六三：同一双跛脚，两种命。

履六三「眇能视，跛能履，履虎尾，咥人，凶」——两句都有，一句判死。 归妹把这两句拆开，分置初九、九二：初九「跛能履，征吉」，九二「眇能视，利幽人之贞」。

——同一副残缺的身子，在履是凶，在归妹是吉。 ——差别不在身子，在去干什么： 跛着脚去踩虎尾，凶；跛着脚去随嫁，吉。 ——《易》不嫌人残缺，只嫌人拿残缺去冒险。

四、「月几望」两见（此为 v1.44.0 时卷数；今三见，详见中孚六四）：小畜上九凶，归妹六五吉。

同是月将满。 小畜上九「妇贞厉，月几望，君子征凶」——阴蓄阳已满，臣势逼君，满在不该满处。 归妹六五「月几望，吉」——帝女下嫁，贵而守谦，满在该满处。

——同辞反判，是《易》最见功力的一种写法： 字一样，位置不一样，命就不一样。

五、「筐」与「豆」：归妹的空筐，丰卦的满豆。

归妹上六「女承筐无实」——筐是空的。 下一卦丰，「丰」的本义正是「豆之丰满」——祭器里盛满了祭品。

——两卦相接，一件礼器从空到满。 ——《易》的卦序，有时候就是一件器物的一开一合。

六、合与和

人为之合，在归妹这一卦有三种。

第一种，苟合。 一见相悦就结合，不问位次、不问德行能不能配。 ——卦辞「征凶，无攸利」，堵的就是这一种。

第二种，越分。 身居辅位，一心要主位；等久了不甘心，就想抢。 ——六三「反归以娣」，说的正是这一种：抢不到，还降了格。

第三种，虚礼。 仪式排场一样不少，筐里没有东西、羊没有血。 ——上六「无攸利」，说的正是这一种：礼全而物空。

天道之和，在归妹这一卦是三句：

其一，安其位。 初九「以娣」而征吉——位偏而路正。 其二，守其待。 九四「愆期」而「有待而行」——可以迟，不能凑。 其三，满而不盈。 六五「月几望」——留一分不满，才守得住。

——三句合起来，是归妹最要紧的一条：

相配这件事，情是火，位是灶。 火再旺，灶不对，烧的是自己的房子。

泽上有雷，悦而动。 《易》不问你怎么把心动按下去——它只问：动之前，你有没有先看清自己站在哪一级台阶上。

七、常见误读

一、归妹卦是讲婚嫁之喜。

卦辞第一句就是「征凶，无攸利」。 整卦不在赞喜，在点位置。 《彖》说得直白：「征凶，位不当也；无攸利，柔乘刚也。」 ——归妹六爻中四爻全部位不当，这是卦体的判词，不是道德评价。

二、「跛能履」「眇能视」是拿残疾人打比方，讲「残缺也能成事」。

这两句在履卦六三里是凶，在归妹里是吉。 ——《易》的意思不是「残缺也能成事」，是残缺的人别去踩虎尾。 跛脚随嫁可吉，跛脚履虎尾必凶；差别在事，不在人。

三、「归妹以须」的「须」是「贪求」。

「须」有三读：待、贱妾之名、姊。 本书取「待」。 ——它是等得太久，不是想得太高；正因为等久了，才「反归以娣」。 ——这比「贪求」更贴近「反」这个字。

四、「月几望」是月亮圆了。

「几」是「近」——将近十五，将满未满。 ——这一字之差，是全爻的关键： 圆了就是丰卦的「日中」，将满才是归妹的「吉」。

五、「永终知敝」是「既要长久，又要知道有弊端」这种套话。

敝是破旧的衣服。 「知敝」是先知道它会旧。 ——想到白头的人，先得知道这件衣服会破；不知道的，过三年就开始怨。 ——《象》给的不是道理，是预备。

六、六五「其君之袂不如其娣之袂良」是讲节俭。

《象》说得准：「其位在中，以贵行也。」 ——正因为贵，才可以穿得不如人。 穿不起的人朴素，是没钱；穿得起的人朴素，才是德。

七、上六「无攸利」是因为礼没办好。

礼办得很全，是东西没有：筐无实、羊无血。 ——《象》只四个字：「承虚筐也。」 礼全而物空，比礼不全更坏： 不全还能补，空壳补不了。

阴阳相交，人伦有归；归妹之后，得其所归者必大，故受之以丰。丰者，大也。

下一卦丰。

—— 润泽说易

下经｜丰

润泽说易

盛的时候，最怕自己把灯遮了

丰卦

一、经文底本

卦辞

丰。亨，王假之；勿忧，宜日中。

六爻

初九：遇其配主，虽旬无咎，往有尚。

六二：丰其蔀，日中见斗，往得疑疾，有孚发若，吉。

九三：丰其沛，日中见沫，折其右肱，无咎。

九四：丰其蔀，日中见斗，遇其夷主，吉。

六五：来章，有庆誉，吉。

上六：丰其屋，蔀其家，窥其户，阒其无人，三岁不觌，凶。

《彖》

丰，大也。明以动，故丰。王假之，尚大也；勿忧宜日中，宜照天下也。日中则昃，月盈则食；天地盈虚，与时消息，而况于人乎？况于鬼神乎？

《象》

雷电皆至，丰；君子以折狱致刑。

二、时代社会背景

离下震上，雷电皆至。

——下离为电、为明，上震为雷、为动。 《彖》四个字：「明以动，故丰。」

——明在内，动在外；先看得清，再动得开，才叫丰。

丰这个字，本义与「大」无关。

——丰（豐），从豆，豆是祭器；《说文》「豐，豆之丰满者也」。 ——本义是祭器里盛满了祭品。

——这与前一卦的末爻正好接上： 归妹上六「女承筐无实」——筐是空的； 丰——豆是满的。 ——一件礼器，从空到满，两卦相接。

而「满」这个字，在丰卦里从头到尾是反着用的。

卦名之「丰」是「满」；爻辞之「丰」是「把它做大」： 「丰其蔀」「丰其沛」「丰其屋」——把遮席做大、把暗影做大、把房子做大。

——于是全卦成了一句话的反复： 你越「丰」，天越黑。 ——这是全书里最锋利的一处反讽： 同一个字，做了卦名，又做了凶器。

卦辞两句最要紧：

「王假之」——王到了这个地步。 「勿忧，宜日中」——不必忧，该像正午的太阳那样照。

——而《彖》紧跟一句，把这份盛大当场打了个折：

「日中则昃，月盈则食；天地盈虚，与时消息，而况于人乎？况于鬼神乎？」

——太阳到正午，就要往西斜；月亮圆了，就要被蚀。 天地都在盈虚，何况人，何况鬼神。

——这一句是《易》里对「盛」最冷静的判词： 盛不是罪，盛是不能久。

而「日中见斗」这一句，历来被读成比喻，其实是实景。

——正午天忽然黑下来，北斗都看得见——这是日食。 先秦有世界上最早的日食记录，《诗经》「十月之交，朔月辛卯，日有食之」，说的就是这个。

——所以六二、九四的「日中见斗」，不是抽象的「被蒙蔽」，是一次天忽然黑了。 ——九三更黑：「日中见沫」——只能看见几颗小星。

老庄各有一句：

老子：「大成若缺，其用不弊。」 ——最完满的东西看上去像有缺口，可它用不坏。

庄子：「夫大块载我以形，劳我以生。」 ——大地给我形，给我生，也给我劳。 ——盛与劳是同一件事。

——《象》另给一句看上去突兀的话：「君子以折狱致刑。」

——丰卦讲盛大，为什么忽然讲审案子？ 因为「雷电皆至」：电是明，雷是威； 明与威都在，才可以断案。 ——只有明没有威，断不了；只有威没有明，断错。

三、关键字造字溯源

一、丰（豐）。

从豆，豆为祭器；《说文》「豐，豆之丰满者也」。 ——本义是器皿里盛满祭品，不是「大」。

——须分层： 「大」是引申出来的（器满则多、多则大）； 而本义里的那个「满」，恰恰是丰卦要警告的。

二、假。

假，至也、格也。 「王假之」——王到了这个境地。

——须辨：假不是「假借」，是「抵达」。 《易》里「王假有庙」（萃、涣）同此用法。

三、蔀（bù）。

蔀，覆盖之物，草席一类；引申为遮蔽。

——「丰其蔀」——把遮席做大。 ——注意语法：这里的「丰」是动词（使之丰、使之大）。 ——所以这三爻读起来是同一个动作： 把遮蔽一层层加厚。

四、斗、沫。

斗，北斗；沫，微小的星（一说通「昧」）。

——「日中见斗」是日全食时星见于昼；「日中见沫」是暗得更深，只剩几点微光。

五、夷主。

夷，平也。 「夷主」——以平等相待的主，平实守常之主。

——与初九的「配主」对看： 配主是「与我相配」，夷主是「把我放平」。 ——一个讲对等，一个讲平实。

六、阒（qù）。

阒，寂静。 「阒其无人」——静得没有一个人。

七、折狱致刑。

折，判断；狱，讼；致，施用。 ——断讼、用刑。

——这一句是《象》从卦象里读出来的： 电明（察其情）＋雷威（断其罪）。

四、逐爻深解，兼通老庄

初九｜遇其配主，虽旬无咎，往有尚

遇到与自己相配的主；即使十日之内，也没有过错。 前往，会得到嘉许。

易： 初九与九四同为阳。 ——阳遇阳，本该「敌」而不应；可它遇的是「配主」：势均力敌、同心同明。 「旬」是十日，也是「均」——十天干一周，均匀相配。

老子： 势初盛，相配相衡；不独擅其丰，共生其明。

庄子： 同明相照，势均而不相害；共乘盛时。

初九《象》辞：「虽旬无咎，过旬灾也。」

「虽旬无咎，过旬灾也」——十日之内没事，过了十日就有灾。 ——这一句是《易》里极难得的期限判词。

「旬」这个数很实：十天是一轮。 ——两个势均力敌的人凑在一起，能配十日；再过十日，就该分主次了。 ——不分，就要出事。

——《易》在这里说了一句很懂人情的话： 势均的人可以共事，但不能长久共事。 ——「过旬灾也」不是恐吓，是提醒你先把主次说清。

——须与九四「遇其夷主」对看： 初九遇「配主」（对等），九四遇「夷主」（平实）。 ——初九是两强相遇，短期可，长期必争；九四是放下身段，去归一个平实之主。 ——《易》把「初」与「四」这一对，写成了两种合作方式。

六二｜丰其蔀，日中见斗，往得疑疾，有孚发若，吉

把遮席做得很大，正午看见北斗；往前会招来猜疑之病；用诚信发露本心，吉。

易： 六二柔中得正，上应六五（同为阴，不应）。 ——它在最明的位置（离之中），却被遮蔽。

老子： 盛则易蔽；不以威势强破疑云，以孚信自明。

庄子： 光被阴掩，不躁进求显，以诚自通。

六二《象》辞：「有孚发若，信以发志也。」

「信以发志也」——用诚信把心志发出来。 ——这一句是解药方： 光被遮住的时候，不要去打那个遮的东西，要把自己点亮。

「往得疑疾」四个字最真： 这时候往前走，得到的不是支持，是猜疑。 ——而且《易》把这个猜疑叫「疾」，病。 ——盛名之下，人一动，旁边的人就先疑；疑到成了病，你说什么他都不信。

——所以六二的办法是「孚」： 不解释、不辩白，只是持续地把自己做实。 ——《易》里「孚」出现极多，此处最见它的用法： 孚不是说服别人的技巧，是让别人日久见人心的那点东西。

九三｜丰其沛，日中见沫，折其右肱，无咎

把暗影做得更浓，正午只见微星；折了右臂。 没有过错。

易： 九三阳居阳位，过刚，且上无应。 ——它处在「明」的尽头（离之上），光要尽了。

老子： 盛暗之际，藏锋息用，不逞其能。

庄子： 时暗光微，自敛其用，不与暗影相争。

九三《象》辞：「丰其沛，不可大事也；折其右肱，终不可用也。」

「不可大事也」「终不可用也」——两句都是否定，可判词是「无咎」。

——这是《易》里一个极重要的分寸： 无能，不等于有罪。 ——九三的问题不是它做错了，是这个时辰不能做事； 它把右臂折了（不管是自折还是被折），反而「无咎」。

——「右肱」是最有用的那只手。 ——天黑了，最有用的手也收起来。 ——《易》的意思是： 在错的时候用对了力气，比不用更坏。

「沛」比「蔀」更浓，「沫」比「斗」更微： 六二还看得见北斗，九三只剩几颗小星。 ——这一爻是全卦最暗处，而它偏偏判「无咎」： 因为最暗的时候，人最容易明白「不可大事」。

九四｜丰其蔀，日中见斗，遇其夷主，吉

遮席很大，正午见斗；遇到平实之主。 吉。

易： 九四阳居阴位，位不当；可它下应初九。 ——同样被遮，它比六二多了一条路：找一个平实的人。

老子： 舍盛大之华，归平易之实；光而不耀。

庄子： 弃奢大，守平常；在蔽暗之中保其本明。

九四《象》辞：「丰其蔀，日中见斗，遇其夷主，吉行也。」

「吉行也」——吉在「行」上。 ——六二被遮时是「往得疑疾」（别走），九四被遮时是「吉行」（该走）。

——同是「丰其蔀，日中见斗」八个字，一爻说别走，一爻说该走。 差别在哪？在有没有那个「夷主」。

——六二应的是六五（两阴，不应），它一个人被遮着；九四下应初九，它有地方可去。 ——《易》在这里说得极实在： 同样一场天黑，有去处的人该走，没去处的人该守。

——这也是丰卦里最实用的一爻： 盛大而昏暗的时候，不要往更亮的地方去，要往更平的地方去。

六五｜来章，有庆誉，吉

光明文采前来汇聚；有喜庆、有美誉。 吉。

易： 六五柔居尊位，得中。 ——它是丰卦的君位，也是全卦唯一无「蔀」、无「沛」的爻。

老子： 德光内蕴，华章自至；不索而自来。

庄子： 明德内充，光辉外发；物自与之相庆。

六五《象》辞：「六五之吉，有庆也。」

「有庆也」——只有三个字。 ——六五是全卦最好的一爻，而《象》给它的判词最短。 ——《易》写到极处，往往无话。

「来章」的「来」字最要紧： 光不是它自己发的，是来的。 ——六五本身是阴爻，它没有光；它的光是别人送来的。 ——一个坐在尊位上的人，光从外面来，这就是丰卦最好的君： 不自己发光，让光来。

——这与上六正好成对： 六五「来章」——光照进来；上六「蔀其家」——光被挡住。 ——同一个尊位序列，一个开门，一个关门。

上六｜丰其屋，蔀其家，窥其户，阒其无人，三岁不觌，凶

把房子建得很大，把家遮起来；从门缝看，静得没有人；三年不见人。 凶。

易： 上六阴居阴位，当位；可它在最上，动之极、明之尽。 ——房子最大，人最少。

老子： 厚藏而闭，盛极孤立；虽大必亡。

庄子： 徒筑宏大之形，而无交感生机；枯寂必败。

上六《象》辞：「丰其屋，天际翔也；窥其户，阒其无人，自藏也。」

「天际翔也」四个字，是全书写「盛极」最冷的一笔： 房子高得像是要在天边飞起来。

——一个「翔」字，把「大」写成了悬空。 ——它不再落地，它飞了；飞起来的东西，屋里没有人。

「自藏也」——自己把自己藏起来了。 ——注意这三个字的分量： 不是别人不来，是它自己关的。 ——丰卦最大的凶，不是被人夺走，是自己把门关上。

「三岁不觌」——三年不见人。 ——须记一处：本书「三岁不觌」两见，另一处在困初六。 ——困初六是被关在幽谷里，出不来；丰上六是把家门关上，不让人进。 ——同四个字，一个因困，一个因丰。 ——《易》用同一句话，写了两头堵死的路。

五、体系联动

一、丰综旅、错涣。

丰 ䷶（离下震上）颠倒，成艮下离上——旅 ䷷。 六爻阴阳全反，成坎下巽上——涣 ䷺。

——丰、旅互综：盛极而失其居，就是旅。 《序卦》说得直白：「穷大者必失其居，故受之以旅。」

——丰、涣互错：一个是「明以动」的盛，一个是「风行水上」的散。 ——盛与散，是一件事的两头。

二、丰与归妹：一对「满」的判词。

归妹六五「月几望」——月将满而未满，吉。 丰卦辞「宜日中」、《彖》「日中则昃」——太阳已到正午，接着就要斜。

——两卦相接，正是《易》对「满」的完整态度： 停在将满，是吉；走到已满，是「勿忧」——不必忧，可也留不住。

——这一组判词，是本书里我最愿意让人记住的两句。

三、「丰」字的两用：卦名之满，爻辞之蔽。

卦名「丰」是本义（器满）；爻辞「丰其蔀／沛／屋」是动词（使之大）。 ——同一个字，一处是福，一处是祸。

——全书里同字两用而吉凶相反的例子不少（革的皮革与本义、震的匕与匕），但同一卦内、同一字承担相反义，丰卦是最典型的一处。

四、「筐」与「豆」：归妹的空，丰的满。

归妹上六「女承筐无实」——筐空；丰（豐）本义「豆之丰满」——豆满。 ——两卦相接，一件祭器从空到满。

——而丰卦又警告：满了要斜、满了要蔽。 ——所以这一路读下来是： 空筐（归妹）→ 满豆（丰）→ 满而蔽（丰上六）→ 失其居（旅）。 ——《易》的卦序，有时就是一件器物的成住坏空。

五、「三岁不觌」两见。

困初六「三岁不觌」／丰上六「三岁不觌」。 ——一因困（被关在幽谷），一因丰（自己关上门）。

——须并记「三岁」的分布： 同人九三「三岁不兴」、坎上六「三岁不得」、困初六「三岁不觌」、渐九五「妇三岁不孕」、丰上六「三岁不觌」——五见。 （困卷原记「三见」，是 v1.40.0 时的卷数；渐、丰并入后为五见，此处已同步修订。）

六、合与和

人为之合，在丰这一卦有三种。

第一种，恃丰。 仗着盛大骄横，向外逞威、肆意扩张。 ——初九「过旬灾也」说的就是这一种：势均的人凑太久，必然争主。

第二种，自蔽。 盛了以后把门关上，把遮席一层层加厚。 ——六二、九三、九四、上六，四爻都在「丰其蔀」「丰其沛」「丰其屋」： 丰卦一多半的爻，干的是同一件事——把灯遮住。

第三种，虚大。 房子越盖越高，人越走越少。 ——上六「阒其无人」，说的正是这一种：大得没有一个人。

天道之和，在丰这一卦也是三句：

其一，明以动。 《彖》「明以动，故丰」——先看清，再动。 其二，以孚发志。 六二「有孚发若」——光被遮时，不打破遮蔽，把自己点亮。 其三，归平实。 九四「遇其夷主」——往更平的地方去，不往更亮的地方去。

——三句合起来，是丰卦最要紧的一条：

盛的时候，最怕的不是别人来抢，是自己把灯遮了。 ——丰卦六爻，四处「丰其」——把遮蔽做大，是盛世的通病。

雷电皆至：电照见了，雷才敢落。 《易》不问你怎么把盛大留住——它只问：最亮的那一刻，你有没有把遮席放下。

七、常见误读

一、「丰」就是大、就是多。

丰（豐）本义是「豆之丰满」——祭器里盛满祭品。 ——「大」是引申。 而本义里的「满」，恰是丰卦要警告的东西： 满了就斜，满了就蔽。

二、「日中见斗」是比喻，形容昏暗、被蒙蔽。

是日食的实景：正午天黑，北斗可见。 ——先秦有世界上最早的日食记录。 ——读成比喻，就丢了这一层： 《易》写的是天忽然黑了，不是人心忽然糊涂了。

三、「丰其蔀」的「丰」是「丰盛」。

是动词：「使之大」。 ——「丰其蔀」＝把遮席做大。 ——全卦四爻反复做这一个动作，正是丰卦的反讽所在： 越「丰」，越暗。

四、九三「折其右肱」是自己砍了自己的手。

两读并存：自折其用（自己收起来）／被折（不得施用）。 ——《象》说得清楚：「终不可用也。」 ——不管谁折的，结果一样：这个时辰，这只手用不上。 而判词是「无咎」—— 无能不算罪。

五、丰卦讲盛大，与刑狱无关，「折狱致刑」是附会。

「雷电皆至」：电是明，雷是威。 ——审案要两个条件：看得清（明）、断得下（威）。 ——只有明，断不了；只有威，断错。 《象》从卦象读出来的，正是这两个字。

六、上六「阒其无人」是别人都跑了。

《象》三个字：「自藏也。」 ——不是别人不来，是它自己关的。 ——丰卦最大的凶，不是被夺，是自闭。

七、「三岁不觌」是丰卦独有的话。

两见：困初六、丰上六。 ——一个是困在幽谷出不来，一个是把家门关上不让人进。 同一句，两头堵死。

光明丰盛之后，盛极必失其居，故受之以旅。

下一卦旅。

—— 润泽说易

下经｜旅

润泽说易

客舍再稳，也只是借住

旅卦

一、经文底本

卦辞

旅。小亨，旅贞吉。

六爻

初六：旅琐琐，斯其所取灾。

六二：旅即次，怀其资，得童仆贞。

九三：旅焚其次，丧其童仆，贞厉。

九四：旅于处，得其资斧，我心不快。

六五：射雉一矢亡，终以誉命。

上九：鸟焚其巢，旅人先笑后号咷。丧牛于易，凶。

《彖》

旅，小亨，柔得中乎外，而顺乎刚，止而丽乎明，是以小亨，旅贞吉也。旅之时义大矣哉！

《象》

山上有火，旅；君子以明慎用刑，而不留狱。

二、时代社会背景

艮下离上，山上有火。

——火在山上，烧得快，也走得快：一堆柴尽了，火就往下一处去。 《彖》把这层读成了卦体：

「止而丽乎明。」

——下艮为止，上离为明；内止、外明。 ——止是知道自己没有根，明是知道自己往哪儿看。

旅这个字，本来就带着「没有根」：

旅，从「㫃」（旗）从「从」（众），本义是军旅、行旅——一群人跟着旗走。 ——《易》借这个字，写的是寄居：身在他乡，无恒居之所。

丰与旅，是一对。

——丰是雷电皆至、明以动，坐在自己家里，一切都大； 旅是山上有火，光小、位偏，借别人的屋檐。

——《序卦》只用一句就把两卦接上了：「穷大者必失其居，故受之以旅。」

——把「大」做到尽头，居所就丢了。 ——这是《易》里极少见的因果断言：不是运气不好，是「穷大」本身就会失居。

卦辞只有六个字，却把旅的分寸定死了：

「旅，小亨，旅贞吉。」

——小亨。 ——旅在外，只能小通，不可能大通。 ——这不是自我安慰，是判词：客居之地，你没有资格大。 ——凡是旅中求大，都是灾的起点。

而《彖》给的办法是两句：「柔得中乎外」——六五以柔居外卦之中；「顺乎刚」——它顺着上九、九四那两阳。 ——柔在外卦得中，是旅者最合宜的姿态： 不硬、不偏、不越位。

老庄各有话说：

老子：「飘风不终朝，骤雨不终日。」 ——风再猛，一个早晨也刮不完；雨再急，一天也下不住。 ——丰盛是飘风骤雨，旅是风雨过后的路。

庄子：「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 ——两条鱼在干涸的车辙里互相吐沫润湿，不如各自回到江湖里，彼此忘记。 ——旅的苦，有一半是「相濡以沫」的苦： 在客舍里抱得太紧的人，最后互相拖住。

——《象》另给一句看上去又突兀的话：「君子以明慎用刑，而不留狱。」

——山上有火：火照得快（明），山停得住（慎）。 ——明与慎都在，才可以断案； 而「不留狱」三个字最见旅意： 案子不留，因为火不在山上久留。

三、关键字造字溯源

一、旅。

旅，军旅、行旅；引申为寄居、客处。

——须分层：「旅」的本义带着「众」与「旗」（行军）； 《易》用的是引申义——身寄于外，无定居。

二、次、处。

次，客舍（有主之舍，可投宿）；处，止处、野处（随地而止）。

——这一对字，是本卦最容易读混的地方： 六二「即次」是投宿，九三「焚其次」烧的是那间客舍； 九四「旅于处」是野处——没有主人，就地歇下。

三、琐琐。

琐，本指玉声细小（《说文》「琐，玉声也」）；引申为细碎、卑屑。 「琐琐」——计较些极小的东西。

四、资斧。

资，盘缠、财货；斧，斧钺，既是工具也是护身之器。 「资斧」——钱与器，旅人立身的两样凭据。

——须辨：本书「资斧」两见，旅九四得之，巽上九丧之。

五、童仆。

童，未成年之僮；仆，役使之人。 「童仆」——随身的仆从。

——本书「童仆」两见，都在本卦：六二「得」，九三「丧」。

六、号咷（táo）。

号，呼号；咷，大哭。 「先笑后号咷」——先笑，后大哭。

七、易。

易，本义为「蜥蜴」之象（《说文》「易，蜥易……象形」），引申为变易； 而在「丧牛于易」里，旧读有两说：一为疆场、田畔（易，疆场也）；一为有易（古部族名）。

——本书取「疆场」：牛在田边丢了。 ——丢在最熟的地方，才叫疏忽。

四、逐爻深解，兼通老庄

初六｜旅琐琐，斯其所取灾

行旅在外，计较些细碎小事；这就是它招来灾祸的地方。

易： 初六阴柔，居最下，位不当，上应九四。 ——最单薄的位置上，最容易抠小账。

老子： 客居宜旷达；拘于微末，则心神自扰，招辱取害。

庄子： 江湖行客，心若困于毫末之得失，处处皆是羁绊。

初六《象》辞：「旅琐琐，志穷灾也。」

「志穷灾也」四个字，把「琐琐」的病根说透了： 不是穷在钱上，是穷在志上。

——旅人的志一旦变小，眼睛就只剩脚下那点东西。 ——钱少不可怕，志穷才招灾。

——须辨「斯」：一说「此」（这就是），一说通「厮」（贱役）。 本书取「此」： 「斯其所取灾」——这就是他取灾的地方。 ——主语是他自己，不是命。

六二｜旅即次，怀其资，得童仆贞

旅人住进客舍，身上带着盘缠，得到童仆的忠心。

易： 六二柔中得正，上应六五（同为阴，无应）。 ——它不靠人，靠自己身上那点东西。

老子： 有资有伴，守而不奢；寄身得所，不妄扩张。

庄子： 暂得栖处，安心自守；不生久居之执念。

六二《象》辞：「得童仆贞，终无尤也。」

「终无尤也」——最后没有怨尤。 ——这一句很轻，却是旅卦最好的判词： 旅在外，能没有怨，已经很难。

——须辨句读：旧读作「得童仆，贞」（得仆而从正）；本书取「得童仆之贞」——得的是忠心，不是得个仆人。 ——一个人旅中最大的资产，不是钱，是一个不会跑的人。

——这一爻是旅的理想态：有舍、有资、有人。 ——而《易》紧接着用九三把它全烧了。 ——六二写的不是「安稳」，是安稳的极限：全卦最好的一爻，也只有「无尤」两个字。

九三｜旅焚其次，丧其童仆，贞厉

客舍被烧了，童仆也散了；即使守正，也危。

易： 九三阳居阳位，过刚；上无应。 ——刚而无应，在客地就是硬撑着。

老子： 依托外物以为安；外物一毁，身无所寄。

庄子： 执客舍为家；一旦巢倾，悲苦自生。

九三《象》辞：「旅焚其次，亦以伤矣；以旅与下，其义丧也。」

「以旅与下，其义丧也」——以旅人的身份对待下人，那点情义本就保不住。 ——这是《易》里很少见的一句关系判词： 主客之势本来就不牢；你还拿刚硬去待他，他就走了。

——「贞厉」两个字最该看清： 守正也危。 ——《易》很少这样写。 ——它说的是： 在客地失了依靠，光靠「我没错」救不了你。

——六二刚说完有舍有人，九三就全烧了、全散了。 ——《易》讲安稳，从不许诺安稳能久。

九四｜旅于处，得其资斧，我心不快

在野处歇下，得了钱与斧；可我心里不痛快。

易： 九四阳居阴位，位不当。 ——它有资、有器、有处，唯独没有「次」。

老子： 物足未必心安；漂泊之根，不在资财。

庄子： 形寄于此，神无安宅；虽有供给，依旧不快。

九四《象》辞：「旅于处，未得位也；得其资斧，心未快也。」

「未得位也」——这才是「不快」的真正原因。 ——不是钱不够，不是地方不好： 是位没得到。

——须辨「次」与「处」： 次是有主的客舍（能住下），处是野处（只能歇）。 ——六二「即次」，九四「于处」——从「住进去」退到「歇一下」，中间隔着九三那把火。

——这一爻是旅者最常见的样子： 身上什么都有，心里没有家。 ——《易》没有安慰它，只把它记下来： 「心未快也」三个字，是全卦最沉的一笔。

六五｜射雉一矢亡，终以誉命

射野雉，损了一支箭；最终得了美誉与任命。

易： 六五柔居尊位，得中，居外卦——正是《彖》说的「柔得中乎外」。 ——它花了一支箭的钱，换了一整段前程。

老子： 有所损乃有所成；不执一己之全。

庄子： 江湖之间，以微耗换信望；知取舍之宜。

六五《象》辞：「终以誉命，上逮也。」

「上逮也」——上面够得着了。 ——旅人在外，最要紧的不是攒钱，是让人知道。

——须记一处名物：雉是士人的见面礼。 《仪礼·士相见礼》：「挚，冬用雉，夏用腒。」 ——士初见所执之礼，冬天用雉（野鸡）。

——所以「射雉一矢亡」不是打猎玩： 是拿一只雉去当贽礼，代价只是一支箭。 ——一支箭换一次见面的资格，换一句「上逮」。 ——旅卦六爻，这是唯一一处以小博大而成立的地方。

上九｜鸟焚其巢，旅人先笑后号咷。丧牛于易，凶

鸟的巢烧了；旅人先笑，后大哭。 在田边丢了牛。 凶。

易： 上九阳居阴位，处卦之极。 ——鸟在高处，巢在最高处；火从山上来。

老子： 客居而骄乐，忘其身寄异地；倾覆必速。

庄子： 暂得之乐不可贪恋；乐极而忘旅，悲就在其后。

上九《象》辞：「以旅在上，其义焚也；丧牛于易，终莫之闻也。」

「以旅在上，其义焚也」——以旅人的身份处在最高处，那点「该被烧」的道理就已经在了。 ——不是谁害它： 是位置本身要烧。

「终莫之闻也」五个字最冷： 丢了牛，到最后没人听说。 ——旅人的灾，常常是没有人知道的灾。

——须辨「易」：一说疆场（田畔），一说有易（古部族）。 ——旧说商先公王亥「丧牛于有易」，是《周易》里最古的一处史影。 本书取「疆场」：牛丢在田边。 ——丢在最熟的地方，才叫疏忽；最熟的地方丢东西，才最难听。

——须对看大壮六五：「丧羊于易，无悔。」 ——同一句「丧X于易」，一处「无悔」，一处「凶」。 ——差别在「还剩什么」： 大壮是壮盛之时失了点东西，底子还在，故无悔； 旅是极处失牛，一无所有，故凶。

——「先笑后号咷」是全卦的收束： 旅人唯一一次笑，就在烧巢之前。

五、体系联动

一、旅综丰、错困。

旅 ䷷（艮下离上）颠倒，成离下震上——丰 ䷶。 六爻阴阳全反，成兑下坎上——困 ䷮。

——综丰：盛极而失居。 《序卦》「穷大者必失其居」，说的就是这个颠倒。 ——错困：旅在外而受困，是一件事的两面； 困是「困于所处」，旅是「无处可处」。

二、「止而丽乎明」是卦体直读。

下艮为止，上离为明。 ——《彖》「止而丽乎明」，与渐「止而巽」、归妹「说以动」、丰「明以动」是同一路写法： 把两个经卦的意思直接念出来，卦的吉凶就写在里面。

——四卦连读，正好是一条线： 渐（内止外顺）→ 归妹（内悦外动）→ 丰（内明外动）→ 旅（内止外明）。 ——前三个都在「动」，最后一个回到「止」： 动到尽头，只剩站住。

三、「资斧」两见：旅九四得，巽上九丧。

旅九四「得其资斧，我心不快」——有器而位未得。 巽上九「丧其资斧，贞凶」——连器也丢了。

——两卦相接，一件东西从「得到」到「失去」。 ——而《易》写得刻薄： 得到了也不快，失去了就凶。

四、「童仆」两见，都在旅卦：一得一丧。

六二「得童仆贞」／九三「丧其童仆」。 ——全书仅此两处。 ——中间隔着一把火。

五、「焚」的两级：焚其次，焚其巢。

九三烧客舍（外物），上九烧鸟巢（己身所处）。 ——一级比一级深： 先是住的地方没了，后是连「鸟」也没地方落。

六、「丧X于易」两见：大壮六五「丧羊于易，无悔」／旅上九「丧牛于易，凶」。

同辞反判，差别在底子： 壮时失物，底子在，可无悔； 极处失牛，底子空，必凶。

六、合与和

人为之合，在旅这一卦有三种。

第一种，琐。 在最单薄的位置上抠小账，志先穷了。 ——初六「斯其所取灾」，说的正是这一种。

第二种，执。 把客舍当作家，把暂时的安稳当永久的基业。 ——九三那把火烧的就是这个： 你越认定这间屋子是你的，它烧起来你越伤。

第三种，骄。 刚得一点便当，就笑起来，忘了自己是客。 ——上九「先笑后号咷」，说的正是这一种： 旅人唯一一次笑，就在烧巢之前。

天道之和，在旅这一卦是三句：

其一，小。 卦辞「小亨」——旅中不求大。 其二，止而丽乎明。 内里站得住，眼里看得清； 不往前抢，不往后缩。 其三，不留。 《象》「不留狱」——火不在山上久留。

——三句合起来，是旅卦最要紧的一条：

客舍再稳，也只是借住。 ——知道自己借住的人，才住得久； 把借住当成本家的人，一把火就全没了。

山上有火，暂照即迁。 《易》不问你怎么把行囊扎得更牢——它只问：你有没有一间心里不算家的房子。

七、常见误读

一、旅卦讲出门在外的辛苦，教人忍耐。

卦辞是「小亨，旅贞吉」——它不是讲苦，是讲分寸： 旅中只能小通，不能大通。 ——凡是旅中求大，都是灾的起点。

二、「即次」与「旅于处」是一回事。

次是有主的客舍（投宿），处是野处（随地而止）。 ——六二「即次」是住进去，九四「于处」只是歇一下。 ——从「住」退到「歇」，中间隔着九三那把火。 ——九四「我心不快」不是因为钱少，是《象》说的「未得位也」。

三、「得童仆贞」是「得到童仆，守正」。

本书取「得童仆之贞」——得的是忠心。 ——旅中最大的资产不是钱，是一个不会跑的人。

四、「丧牛于易」的「易」是「轻易、容易」。

易在此为疆场、田畔（一说古部族「有易」）。 ——牛丢在田边。 ——丢在最熟的地方，才叫疏忽。 ——且与大壮六五「丧羊于易，无悔」同辞：一处无悔，一处凶，差别在底子还在不在。

五、「射雉一矢亡」是打猎亏了一支箭。

雉是士人的见面礼（《仪礼·士相见礼》冬用雉）。 ——这是拿一只雉去当贽礼，代价只有一支箭。 ——全卦唯一「以小博大而成立」的一爻。

六、「不留狱」是提高办案效率、不积压案件。

是「火不久留」的意思： 明（离）与慎（艮止）都在，断得快，也断得准，不淹留。 ——与旅「不久居」是同一个道理。

七、上九的凶是「不小心丢了牛」。

牛是顺、是养，是旅人最后的本。 ——丢了牛，《象》说「终莫之闻也」： 这种灾，常常没有人知道。 ——旅人最深的凶，不是被抢，是丢了也没人听说。

羁旅漂泊之后，旅而无所容，故受之以巽。巽者，入也。

下一卦巽。

—— 润泽说易

下经｜巽

润泽说易

风不撞墙，它找缝

巽卦

一、经文底本

卦辞

巽。小亨，利有攸往，利见大人。

六爻

初六：进退，利武人之贞。

九二：巽在床下，用史巫纷若，吉，无咎。

九三：频巽，吝。

六四：悔亡，田获三品。

九五：贞吉，悔亡，无不利。无初有终，先庚三日，后庚三日，吉。

上九：巽在床下，丧其资斧，贞凶。

《彖》

巽，小亨，柔皆顺乎刚，是以小亨，利有攸往，利见大人。

《象》

随风，巽；君子以申命行事。

二、时代社会背景

巽为风，两巽相重，风接着风。

——风这东西不硬：它不撞墙，它找缝。 ——而风一起，就是连着起的：一阵推着一阵，前一阵把门吹开，后一阵就进去了。

——所以《彖》只说一句：「柔皆顺乎刚，是以小亨。」 ——巽卦两阴（初六、六四）都承着上面的阳： 柔顺刚，所以只能「小亨」。

旅与巽，也是一对。

——旅是「旅而无所容」：身在外，处处不被收留； 巽是「入」：终于找到了缝，进得去了。

——《序卦》一句接得极准：「旅而无所容，故受之以巽。巽者，入也。」 ——先无容，后有入。

而巽这个「入」，不是破门而入，是渗进去。

——风进的不是正门，是缝：窗缝、门缝、墙缝。 ——所以巽的整个办法是小：卦辞先给「小亨」，只小通；只小成。

《象》把这一层读成了治术：「随风，巽；君子以申命行事。」

——风接连而来，就是号令接连而下： 先一遍遍讲清（申命），再落地去做（行事）。 ——不宣而做，是硬撞；宣而不做，是空话。 ——巽要的是「申」与「行」连上，像风接着风。

老庄各有话说：

老子：「天下之至柔，驰骋天下之至坚。」 ——最柔的东西，能穿行在最硬的东西里； 「无有入无间」——没有形体的东西，能进没有缝隙的地方。

庄子：「彼且为婴儿，亦与之为婴儿；彼且为无町畦，亦与之为无町畦。」 ——他像个婴儿，你就跟他像婴儿；他不设界限，你也跟他不设界限。

——庄子的办法，就是巽的办法： 不跟对方的形状较劲，顺着他的形状进去。

——而巽最要紧的一条边界，也在这里： 顺是顺事理，不是顺人。 ——顺事理的顺，能成事；顺人的顺，会丢自己。

三、关键字造字溯源

一、巽。

巽，字形像二人跪伏相从之状，本义为顺、伏；《说文》「巽，具也」。

——须分层：造字取「伏顺」之形，训释取「具」； 而「入」这个义，是《易》给的（《序卦》「巽者，入也」）。 ——三层不能混： 形是伏，训是具，经义是入。

二、床下。

床，卧具；床下，最低最隐处。 「巽在床下」——伏到床底下，谦卑到极处。

——须记：本书此语两见，九二「吉，无咎」，上九「贞凶」。

三、史巫。

史，掌文书的祝史；巫，降神之人。 ——先秦沟通神明的两种职事。 「用史巫纷若」——像史巫那样反复祷告、多方疏解。

四、纷若。

纷，乱丝、众多；若，语助。 「纷若」——繁复、反复、一样接一样。

五、频。

频，屡次、接连。 「频巽」——一次次勉强顺从。

——须记：本书「频」字两见，复六三「频复，厉，无咎」，本卦九三「频巽，吝」。

六、三品。

品，类、等。 「田获三品」——田猎所获，按用途分三等。

——《礼记·王制》记天子诸侯田猎所获分三用：一为乾豆（祭祀），二为宾客，三为充庖（自食）。 ——所以「三品」不是「三种猎物」，是三种用处。

七、庚。

庚，天干第七；《说文》「庚，位西方」；而在《易》的择日语里，庚取「更」义——变更。

——须连看三处： 蛊「先甲三日，后甲三日」（甲为始）， 革「己日乃孚」（己为变之当日）， 巽「先庚三日，后庚三日」（庚为更）。 ——三个天干，三种时： 始、变、更。

四、逐爻深解，兼通老庄

初六｜进退，利武人之贞

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利于勇武之人守正。

易： 初六阴柔，居最下，位不当。 ——刚学「顺」，最先学会的是犹豫。

老子： 柔顺不是游移无主；内有定贞，外才可以顺势屈伸。

庄子： 随物而化，不可自身无主；随波飘荡，就化没了。

初六《象》辞：「进退，志疑也；利武人之贞，志治也。」

「志疑也」「志治也」——两个「志」。 ——《象》把这一爻的病与药都点在「志」上： 病是志疑（拿不定），药是志治（定得住）。

——须辨「武人」：不是「武将」，是刚断之人。 ——柔顺的人最缺的不是温柔，是拍板。 ——《易》在这里给了一句很硬的话： 学顺，先学会站定。

——全卦六个爻，这一爻最低，可它拿到了「利」字： 因为在最开始就把「疑」治住，比后面五爻都省力。

九二｜巽在床下，用史巫纷若，吉，无咎

伏在床下，谦卑到极处；像史巫那样反复疏通。 吉，无咎。

易： 九二阳居阴位，位不当，但居中。 ——它伏得很低，可它伏在中上：低而不偏。

老子： 低身藏锋，以诚相交；隔阂自可慢慢化开。

庄子： 以谦卑为通道，和而通之，不强迫。

九二《象》辞：「纷若之吉，得中也。」

「得中也」——吉不在「伏得低」，在「伏得正中」。 ——伏得低而偏了，是谄；伏得低而正中，是诚。

——须辨「史巫」：这不是迷信，是反复沟通的比喻。 ——史巫做事的方法，是一遍遍地祷告、一遍遍地确认； 《易》取这个法子，用来解人间的隔阂。 ——大事难成，多半不是理不对，是话没通。

——注意九二的解药是「纷若」： 不是伏下去不动，是伏下去反复动。 ——伏得越低，越要一遍遍说； 这跟后世「谦卑就是沉默」的理解正相反。

九三｜频巽，吝

一次次勉强顺从。 憾惜。

易： 九三阳居阳位，过刚，且上无应。 ——刚硬的人被压着顺，才顺得这么勉强。

老子： 强柔非真柔；压抑而不和，终有滞碍。

庄子： 心有分别、不甘，强作顺态；内外相离，难久。

九三《象》辞：「频巽之吝，志穷也。」

「志穷也」——又被《象》点在「志」上。 ——初六是志疑，九三是志穷： 一个拿不定，一个没了。

——「频」这个字极准：屡次。 ——一次顺从可以是真的，两次三次就成了习惯，习惯下去就成了没脾气。 ——而《易》给它一个很轻的判词：「吝」——不是凶，是憾。 ——勉强顺从不会立刻毁事，它会一点点把人磨没。

——须对看复六三「频复，厉，无咎」： 「频复」是屡失屡返，虽危而无咎（肯回来就好）； 「频巽」是屡顺屡失己，只得一个「吝」。 ——同是「频」，一处可救，一处难救： 回头有路，丢己无路。

六四｜悔亡，田获三品

悔恨消了；田猎所获，分作三用。

易： 六四阴居阴位，当位；上承九五。 ——它是巽卦唯一「柔得正位而承刚」的一爻。

老子： 因势而动，柔弱入理；成事而不张扬。

庄子： 顺物之理，自然有所收获；不刻意强求。

六四《象》辞：「田获三品，有功也。」

「有功也」——三个字，全卦唯一一处「功」。 ——六四凭什么有功？ 凭它「顺」得当位：位置正，承的又是九五之刚。

——须记「三品」：田猎所获按用途分三等——乾豆（祭祀）、宾客、充庖（自食）。 ——所以这一爻真正的意思是：所得不是一堆，是分得开： 祭的归祭，客的归客，吃的归吃。 ——《易》赞的不是收获多，是收获有次第。

——巽卦讲到「功」，用的却是「分」字： 这大概是全《易》对「成事」最朴素的一种理解——能分开，才算有得。

九五｜贞吉，悔亡，无不利。无初有终，先庚三日，后庚三日，吉

守正则吉，悔恨消去，无所不利。 起初无成，终能有成；变更之前三日、之后三日。 吉。

易： 九五阳居阳位，得中得正，居尊。 ——巽卦的主爻，也是全卦唯一「无不利」的一爻。

老子： 变革宜徐徐渗透，预为铺陈；不暴扰天下。

庄子： 物化有变，徐徐相感；不突兀强改。

九五《象》辞：「九五之吉，位正中也。」

「位正中也」——四个字，把九五的全部本钱说完了： 它不靠柔，不靠伏，靠位置正、又在中。

「无初有终」是这一爻的眼： 巽是「入」，入的头一段一定不顺——门缝很窄，第一下总是挤不进去。 ——所以「无初」不是失败，是慢： 先没有，后才有。

——须对看睽六三「无初有终」： 睽是先相背、后相合（人之间的）； 巽是先不入、后能入（事之间的）。 ——同一句，一在人心，一在事理。

「先庚三日，后庚三日」是择日的功夫： 庚为「更」，变更之日； 前三天审察酝酿，后三天观察调整。 ——合起来是七天一个变更周期： 不是当天拍板，是前后都留出时间。

——须连看三处天干： 蛊「先甲三日，后甲三日」——甲为始，讲开端； 革「己日乃孚」——己为变之当日，讲信； 巽「先庚三日，后庚三日」——庚为更，讲改。 ——《易》讲变革，从来不只讲「该不该变」，讲的是变几天。

上九｜巽在床下，丧其资斧，贞凶

伏在床下，丢了资斧。 守正也凶。

易： 上九阳居阴位，处卦之极，且刚而失位。 ——它伏得比九二更低，可它手里空了。

老子： 柔而无刚，则为依附；失自主之柄。

庄子： 和同而丧我；与物俱化而失去自身，是大患。

上九《象》辞：「巽在床下，上穷也；丧其资斧，正乎凶也。」

「上穷也」——伏到尽头了。 ——九二「巽在床下」是姿态，上九「巽在床下」是处境： 一个是主动低下来，一个是被压到底。

——同五个字，一吉一凶。差别只在两处： 九二有「用史巫纷若」（还能通），上九「丧其资斧」（手里空了）。 ——伏得低不可怕，伏得低而手里没东西才可怕。

——「贞凶」两个字，与旅九三的「贞厉」是一对： 旅是守正也危，巽是守正也凶。 ——《易》在两个字上分了轻重： 厉是危险，凶是结果。 ——一个「守正」的人，落到底处，连正也保不了他。

五、体系联动

一、巽综兑、错震。

巽 ䷸（巽下巽上）颠倒，成兑下兑上——兑 ䷹。 六爻阴阳全反，成震下震上——震 ䷲。

——综兑：顺而入者，终成悦。 ——错震：静顺与震动，是一件事的两头； 震是雷惊，巽是风入。

——须辨：巽不是「综兑又错兑」。 巽颠倒成兑（综），全反成震（错）； 综与错在这里落到了两个不同的卦上，这在全书里也不多见。

二、「巽在床下」两见：九二吉，上九凶。

同一个动作，一吉一凶。 ——差别不在「伏」的深浅，在有没有「通」： 九二能「用史巫纷若」（反复疏通），上九「丧其资斧」（手里空了）。
——这一对，是巽卦最见分寸的地方： 谦卑本身没有吉凶，谦卑而能通、能持，才吉。

三、「资斧」两见：旅九四得，巽上九丧。

旅卦得之而「心未快」（位未得），巽卦丧之而「贞凶」。 ——两卦相接，一件东西从到手到失手。

四、「无初有终」两见：睽六三／巽九五。

睽是先背后合，巽是先逆后顺。 ——同辞两用，一在人心，一在事理。

五、「频」两见：复六三「频复，厉，无咎」／巽九三「频巽，吝」。

频复可救（回头有路），频巽难救（丢己无路）。

六、三处择日：甲、己、庚。

蛊「先甲三日，后甲三日」／革「己日乃孚」／巽「先庚三日，后庚三日」。 ——甲主始、己主变之当日、庚主更。 ——《易》讲变革，讲的是日程，不是决心。

六、合与和

人为之合，在巽这一卦有三种。

第一种，摇摆。 把「顺」理解成随风倒：一会儿进，一会儿退。 ——初六「进退」，说的正是这一种。

第二种，勉强。 心里不甘，面上强顺，一次次压下去。 ——九三「频巽，吝」，说的正是这一种： 它不毁事，它磨人。

第三种，丧己。 伏得太低，低到最后把凭据丢了。 ——上九「丧其资斧，贞凶」，说的正是这一种。

天道之和，在巽这一卦是三句：

其一，志治。 初六的药是「武人之贞」——学顺先学站定。 其二，得中。 九二伏而「得中」——低可以，偏不可以。 其三，位正中。 九五「位正中也」——不靠低，靠正。

——三句合起来，是巽卦最要紧的一条：

风不撞墙，它找缝。 ——可风之所以能一直吹，是因为它有自己的方向。 ——只找缝而没有方向的风，是乱流； 有方向的风，才入得深、走得远。

随风，巽。 《易》不问你怎么把姿态放低——它只问：低下去的时候，你手里还剩下什么。

七、常见误读

一、巽就是谦卑、顺从、听话。

巽卦最重的一条边界，恰恰是「顺而不能丧己」。 ——上九伏得最低，判「贞凶」；九二也伏，判「吉，无咎」。 ——《彖》说「柔皆顺乎刚，是以小亨」——只小亨： 一味顺，只得小通；要成大事，还得「利见大人」。

二、「巽在床下」是一个意思。

两见，一吉一凶。 ——九二是姿态（伏而能通），上九是处境（伏到底而手里空）。 ——同五个字，吉凶之别在还能不能通、还持不持得住。

三、「武人之贞」是叫人文武双全、学武。

武人，此处取刚断之人。 ——柔顺的人最缺的是拍板，不是气力。 ——《象》说「志治也」：治的是那份犹疑。

四、「田获三品」是打了三种猎物。

三品是三种用途：乾豆（祭祀）、宾客、充庖（自食）。 ——《易》赞的不是收获多，是分得开。

五、「先庚三日，后庚三日」是挑一个黄道吉日。

庚取「更」义——变更之日；前三日审察酝酿，后三日观察调整。 ——合起来是七天一个变更周期。 ——与蛊「先甲」（始）、革「己日」（变之当日）三处并看，是《易》的择日学。

六、「频巽」是勤快地顺从。

频是屡次，且带勉强。 ——《象》判「志穷也」： 一次次压下去，压到最后没志了。 ——它与复六三「频复」正好相反： 频复可救，频巽难救。

七、巽卦只是讲「顺」，与政令无关。

《象》「君子以申命行事」——这是《易》里最直白的一处治术： 先一遍遍申明（申命），再落地去做（行事）。 ——像风接着风： 不宣而做是硬撞，宣而不做是空话。

顺入之后，入而后说之，故受之以兑。兑者，说也。

下一卦兑。

—— 润泽说易

下经｜兑

润泽说易

悦不是讨来的，是通出来的

兑卦

一、经文底本

卦辞

兑。亨，利贞。

六爻

初九：和兑，吉。

九二：孚兑，吉，悔亡。

六三：来兑，凶。

九四：商兑，未宁，介疾有喜。

九五：孚于剥，有厉。

上六：引兑。

《彖》

兑，说也。刚中而柔外，说以利贞，是以顺乎天而应乎人。说以先民，民忘其劳；说以犯难，民忘其死。说之大，民劝矣哉！

《象》

丽泽，兑；君子以朋友讲习。

二、时代社会背景

兑为泽，两泽相连，水互相浸。

——泽与泽不是各守一洼水，是通了：一边涨，另一边也跟着涨。 《彖》把这层读成了卦体：

「刚中而柔外。」

——兑卦两阳居中（九二、九五），两阴在外（六三、上六）。 ——刚在里，柔在外： 心里有根，脸上才和气。

——这是全卦的纲。 凡兑卦里的「悦」，成立与否都看这四个字有没有配齐： 只有外柔而无内刚，就是讨好；只有内刚而无外柔，就是硬。

巽与兑，是一对。

——巽是「入」，风找缝；兑是「说」，两泽通。 ——《序卦》：「入而后说之，故受之以兑。兑者，说之也。」 ——先进去了，才有相通之悦。

——《彖》接着往下推的那一段，是《易》里少见的一整段政治学：

「说以先民，民忘其劳；说以犯难，民忘其死。说之大，民劝矣哉！」

——用悦去带领人，人忘了累；用悦去赴难，人忘了死。 ——这不是夸「悦」有多甜： 它讲的是悦的动员力。 ——一个让人高兴的带头人，能让人多干很多活； 这一点，比任何严刑都管用。

而《易》也不隐瞒它的反面：

——兑六爻里，有三个爻在说「悦」的错法： 六三「来兑，凶」（跑去讨好）、九五「孚于剥，有厉」（跟错了人）、上六「引兑」（拉人一起沉溺）。

老庄各有一句，正对着这个反面：

老子：「乐与饵，过客止。」 ——音乐与美食，能让过路的人停下脚。 ——老子不是说乐不好，是说它留不住人：停下，不等于留下。

庄子：「至乐无乐。」 ——最高的乐，是「无乐」。 ——不是没有乐，是不靠外物来激。

——《象》给的办法，是全书最平实的一句：「君子以朋友讲习。」

——两泽相通，最好的用法不是喝酒作乐，是两个人在一处讲、一处习： 你说一遍，我练一遍；我的水涨了，你的水也涨。

三、关键字造字溯源

一、兑。

《说文》「兑，说也」——说，即悦。 ——字形从「儿」（人）从「㕣」，一说象人口开而气出。

——须分层：本义是「悦」；八卦取象为「泽」（兑为泽）； 而「兑」另有「锐」一义（物之尖端），与悦、泽三义并行。 ——三层不混。

二、和兑、孚兑、来兑、商兑、引兑。

——须记一桩结构：兑卦六爻，五爻都系一个「兑」字（和、孚、来、商、引），唯九五「孚于剥」不系。 ——一卦之内五爻同缀一字，在六十四卦里极罕见； 而缺的那一爻，恰是全卦最危的一爻。

三、孚。

孚，信也（《说文》「孚，卵孚也」，引申为信）。 「孚兑」——以信相悦。

四、商。

商，本为商度、计量（商，度也）。 「商兑」——把这份悦放在秤上称一称。

五、介。

介，本义为界画、甲介（《说文》「介，画也」）；引申为间隔、界限。

——须辨：「介疾」不是「大疾」。 介既是「界」，则「介疾」= 划清界限，把病隔在外面。 ——这一字若读作「大」，全爻就废了。

六、剥。

剥，剥落、剥蚀（《说文》「剥，裂也」）。 ——卦中「剥」指阴之剥阳：上六一阴在外，一层层剥蚀九五之刚。

七、引。

引，开弓；引申为牵引、拉。

——「引兑」——把别人也拉到这份悦里来。

四、逐爻深解，兼通老庄

初九｜和兑，吉

平和之悦。 吉。

易： 初九阳居阳位，当位；上无应。 ——它在最下，也最淡。

老子： 恬淡为上；乐不张扬，不被浓艳之乐牵引。

庄子： 虚静而生悦，不是追逐外物换来的狂喜。

初九《象》辞：「和兑之吉，行未疑也。」

「行未疑也」——所行还没有被怀疑。 ——这句判词很轻，却说透了一件事： 淡的悦，不用证明。

——为什么？因为它不图什么。 ——不图，就没人怀疑； 浓的悦一出现，旁边的人第一反应是「他要什么」。

——须对看六三「来兑，凶」： 初九是「和」（自然淡），六三是「来」（主动跑）。 ——同一份悦，一个不请自来，一个找上门去； 前者吉，后者凶。 ——《易》在这里立了全卦的第一条线： 悦，不能自己去送。

九二｜孚兑，吉，悔亡

以诚信相悦。 吉，悔恨消。

易： 九二阳居阴位，位不当；但居中，上应九五（同为阳，无应）。 ——它不靠人，靠的是「孚」。

老子： 信者，德之厚；悦生于至诚，不伪饰。

庄子： 以素心相接；相悦无伪，不累于应酬。

九二《象》辞：「孚兑之吉，信志也。」

「信志也」——信的是志，不是话。 ——《易》里「孚」字出现极多，此处最见它的本义： 孚不是「说得好听」，是心里那个东西，跟你嘴上说的一样。

——注意九二的处境：它位不当，又无应。 ——按常规该「有悔」；可它判「悔亡」。 为什么？因为它「孚」。 ——《易》在这里说了一句很实在的话： 位置不对，可以用「诚」补； 补不上的，才叫悔。

六三｜来兑，凶

跑来取悦。 凶。

易： 六三阴居阳位，位不当；又乘九二之刚。 ——它站在不该站的地方，还往上看。

老子： 取悦于人，失其本真；外悦而内亏。

庄子： 为外物而强作欢颜；形神相离，是伪。

六三《象》辞：「来兑之凶，位不当也。」

「位不当也」——五个字，与归妹《彖》的判词同一个词。 ——《易》用它用得很准： 六三的问题不是「心地坏」，是站错了台阶。

——站在下位而仰望上位，最省事的办法就是去讨人喜欢。 ——所以「来兑」是位置逼出来的动作，不是性格。 ——《易》不留情面： 被位置逼出来的讨好，也照样是凶。

——须辨「来」：不是「来客」的来，是「招之而来」的来——主动送上。 ——全卦唯一的「凶」，就给了这个字。

九四｜商兑，未宁，介疾有喜

把这份悦拿来称量，心里不安；划清界限，把病隔在外面。 有喜。

易： 九四阳居阴位，位不当；上承九五。 ——它正处在「上不上、下不下」的关口。

老子： 见乐而知其害；能守分界，不随乐沉沦。

庄子： 知欢愉为寄，不以此为安宅；故能远病。

九四《象》辞：「九四之喜，有庆也。」

「商兑未宁」是《易》里极少见的心理描写： 一个人在秤上称一份悦，称了又放下，放下又称。 ——「未宁」两个字，比「凶」还难受： 凶是结果，未宁是过程。

——而解药是「介疾」。 ——介，本义是界画（《说文》「介，画也」）。 ——所以不是「疗治大病」，是画一条线，把病挡在线外。

——这一爻给的办法极实用： 拿不定主意的时候，不要决定「要不要」，先决定「到哪儿为止」。 ——线一画，心就宁了；心一宁，喜就来了。

九五｜孚于剥，有厉

把信任交给那个剥蚀你的人。 有危。

易： 九五阳居阳位，得中得正，居尊。 ——位最正的一爻，判的却是「有厉」。

老子： 与不善者相悦而信，德为之剥。

庄子： 所与非道；相悦愈厚，伤性愈深。

九五《象》辞：「孚于剥，位正当也。」

「位正当也」——五个字，是全卦最刺人的一句。 ——《象》没有骂九五看错人，它说的是： 你位置太正了，所以别人能从你这里剥走东西。

——正位之人最容易被剥： 因为你有可剥的。 ——剥不是抢，是慢慢刮： 今天一句好话，明天一件小事，刮到最后，你的原则薄了一层。

——须辨「剥」：卦中指上六一阴在外，一层层剥蚀。 ——《易》把这一爻放在九五，用心很深： 全卦最正的位置，配了全卦最隐的危险。 ——越是站得正的人，越要看清身边那张笑脸。

上六｜引兑

牵引他人一同入这份悦。

易： 上六阴居阴位，当位；处卦之极，无应。 ——它自己已在悦的尽头，还要拉人。

老子： 以乐诱人，如饵钓鱼；非善道。

庄子： 引众人逐外乐，失其虚静之本。

上六《象》辞：「上六引兑，未光也。」

「未光也」——三个字，连对象都不给。 ——不说「什么未光」，只说「没亮」。

——上六为什么不判凶，只给三个字？ 因为它做的事看上去是好事： 把快乐分给别人。 ——《易》在这里极冷静： 分快乐的人，也可能是拉人下水的人； 差别在——他是让你自己亮，还是让你靠他的火。

——须记一处：本书「未光」至此为第七见。 ——前六处：明夷「未光也」、咸九四「未光大也」、晋上九「道未光也」、夬九五「中未光也」、萃九五「志未光也」、震九四「未光也」。 ——七处里最省字的两处都是「未光也」三个字：震九四与兑上六。 （震卷原记「六见，至此收齐」，是按 v1.42.0 卷数；兑卷并入后为七见，本条已再修订。）

五、体系联动

一、兑综巽、错艮。

兑 ䷹（兑下兑上）颠倒，成巽下巽上——巽 ䷸。 六爻阴阳全反，成艮下艮上——艮 ䷳。

——综巽：入而后说。 ——《序卦》「入而后说之」，说的正是这个颠倒。 ——错艮：悦与止，是一件事的两头； 悦到极处要止，止到极处也能悦。

二、「刚中而柔外」是卦体直读。

两阳居中（九二、九五），两阴在外（六三、上六）。 ——《彖》「刚中而柔外」，与渐「止而巽」、归妹「说以动」、丰「明以动」、旅「止而丽乎明」是同一路写法。

——五卦连读，卦体直读已成一条线： 渐、归妹、丰、旅、兑。 ——前四卦讲「怎么走」，兑讲「走在了一起是什么感觉」。

三、五爻同缀「兑」字：和、孚、来、商、引。

六爻之中，唯九五「孚于剥」不系「兑」字。 ——一卦之内五爻同缀一字，六十四卦里极罕见； 而缺的那一爻，正是全卦最危的一爻。

——这一处结构极妙： 五种「兑」都在说「悦怎么来、怎么错」， 而唯一不说「兑」的那一爻，说的是悦被剥走。 ——《易》用「不写」写了一件大事。

四、「未光」七见。

明夷／咸九四／晋上九／夬九五／萃九五／震九四／兑上六。 ——前六见见震卷，此卷为第七。

——七见里，主语各不相同： 道、志、中、光本身，最后两处连主语都不给。 ——《易》写到「未光也」三个字时，往往已无话可说。

六、合与和

人为之合，在兑这一卦有三种。

第一种，媚。 主动跑去讨好，用取悦换交好。 ——六三「来兑，凶」，说的正是这一种： 被位置逼出来的讨好，也照样是凶。

第二种，溺。 拿不定主意，在悦里泡着，宁也不宁。 ——九四「商兑，未宁」，说的正是这一种： 它不是错，是卡住了。

第三种，引。 把别人也拉进这份悦里，用快乐做饵。 ——上六「引兑」，说的正是这一种： 它看上去是分享，其实是收网。

天道之和，在兑这一卦是三句：

其一，淡。 初九「和兑」——不请自来者吉。 其二，诚。 九二「孚兑」——位不当而悔亡，靠的是「信志」。 其三，界。 九四「介疾」——拿不定主意时，先定「到哪儿为止」。

——三句合起来，是兑卦最要紧的一条：

悦不是讨来的，是通出来的。 ——两泽相通，水自己涨； 一味送出去的，不是水，是讨好。

丽泽，兑。 《易》不问你怎么让人高兴——它只问：这份高兴，是你这个人在亮，还是你借了别人的火。

七、常见误读

一、兑卦讲喜悦，是六十四卦里最轻松的一卦。

全卦六爻，一「凶」、一「有厉」，还有一爻只给三个字「未光也」。 ——轻松的卦，判词一点也不轻松。 ——它讲的是悦的三条歧路：媚、溺、引。

二、「刚中而柔外」是形容人性格温和。

是念卦：两阳居中，两阴在外。 ——刚在里，柔在外。 ——《易》的意思是： 心里有根，脸上才和气； 心里没根的和气，叫讨好。

三、「介疾」是「大病」。

介，本义为界画（《说文》「介，画也」）。 ——「介疾」是划清界限、把病隔在外面，不是「疗治大病」。 ——这一字若读作「大」，九四全爻就废了。

四、九五「孚于剥」是「诚信被剥落了」。

是「把信任交给那个剥蚀你的人」。 ——《象》说得最刺人：「位正当也。」 ——不是你看错人，是你位置太正，有可剥的。 ——剥不是抢，是慢慢刮。

五、上六「引兑」是好意分享快乐。

「引」是开弓，是牵引、拉。 ——《象》只三个字：「未光也。」 ——分快乐的人，也可能是拉人下水的人； 差别在：他是让你自己亮，还是让你靠他的火。

六、「和兑」「孚兑」「来兑」「商兑」「引兑」只是五种说法。

五爻同缀一个「兑」字，唯九五不缀。 ——六十四卦里极罕见的结构； 而缺的那一爻，恰是最危的一爻。 ——《易》用「不写」写了一件大事： 悦被剥走时，连「悦」这个字都不配有了。

悦极而散，说而后散之，故受之以涣。涣者，离也。

下一卦涣。

—— 润泽说易

下经｜涣

润泽说易

散得开，才聚得回

涣卦

一、经文底本

卦辞

涣。亨，王假有庙，利涉大川，利贞。

六爻

初六：用拯马壮，吉。

九二：涣奔其机，悔亡。

六三：涣其躬，无悔。

六四：涣其群，元吉。涣有丘，匪夷所思。

九五：涣汗其大号，涣王居，无咎。

上九：涣其血，去逖出，无咎。

《彖》

涣，亨。刚来而不穷，柔得位乎外而上同。王假有庙，王乃在中也。利涉大川，乘木有功也。

《象》

风行水上，涣；先王以享于帝立庙。

二、时代社会背景

巽下坎上，风行水上（䷺）。

——风没有形状，吹到水面，水就起了纹；纹散了，水还是那片水。 ——这就是涣：散的是纹，不是水。

兑与涣，是一对。

——兑是两泽相通，人都聚在一处，脸上有光； 涣是聚过之后必散，人各自走开。

——《序卦》：「说而后散之，故受之以涣。涣者，离也。」 ——先悦，后散； 这不是败坏，这是常态。

而《彖》第一句就很硬：「刚来而不穷。」

——九二之刚来到下卦之中，坎体虽陷，而刚不至于穷。 ——它说的是： 外面散，里头不能散。 ——形可以离，本不能绝。

涣的卦辞三句，一句比一句重：

「王假有庙」——王到宗庙里去。 「利涉大川」——可以渡大河。 「利贞」——守正。

——为什么散了要去宗庙？ 因为宗庙是共同的根： 人各奔东西，可祖宗是一个。 ——《彖》解得很准：「王假有庙，王乃在中也。」 ——王在庙里，就是在中；在中，人心才有归处。

——须辨「假」：假，至也（格）。 不是「假借」，是「到」。 ——本书「王假有庙」两见：萃卦、本卦。 萃是聚而到庙（人来了），涣是散而到庙（人走了还要回来）。

老庄各有话说：

老子：「朴散则为器。」 ——整块木头散开，成了各种器具。 ——散不是毁，是分化：散开的每一件，还带着那块木头的性。

庄子：「夫吹万不同，而使其自己也。」 ——风吹过万种孔窍，声音各个不同，可每一个都是它自己发出来的。 ——散开之后各不相同，不必强求同声。

——《象》另给一句，与卦辞对得上：「先王以享于帝立庙。」

——风行水上，散得厉害；先王就在这散里立两样东西： 享帝（敬天，最高的共同）、立庙（敬祖，最近的共同）。 ——散的时候，人需要两个「共同」： 一个在天上，一个在家里。

三、关键字造字溯源

一、涣。

涣，本义为水流散（《说文》「涣，流散也」）。 ——风行水上，波纹散而水体不变。

二、机。

机，此处通「几」——凭几、小案。

——须辨：不是「机关」「机会」的机。 「涣奔其机」——奔向那张可以凭靠的小几。 ——动荡之中，人先要找一张能扶的桌子。

三、躬。

躬，身体；引申为自身、亲历。 「涣其躬」——散掉这个「我」。

四、群。

群，兽三为群（《说文》「群，辈也」）；引申为朋党、小圈子。 「涣其群」——解散抱团的小圈子。

五、丘。

丘，土之高者，小山。 「涣有丘」——散开之后，聚成一座丘。

六、夷。

夷，平也（《说文》「夷，平也」）。 「匪夷所思」——不是按常理能想到的。

——须辨：此处「夷」不是「夷狄」。 ——这四个字后来成了成语，本义却极朴素： 不平常。

七、汗。

汗，汗液。 「涣汗其大号」——号令像出汗一样发出去。

——汗的要害不在「多」，在出而不能收。 ——号令一出，如汗不可复返。

八、血。

血，此处读「恤」（忧、忧患）。 ——《象》「涣其血，远害也」是内证： 散的是忧，不是血。

四、逐爻深解，兼通老庄

初六｜用拯马壮，吉

用壮健的马去救。 吉。

易： 初六阴柔，居最下，位不当；上承九二。 ——涣之初，裂痕还细，还来得及。

老子： 微散之时即护其本；不待裂痕扩大而难收。

庄子： 风波初起，先寻依托；不任其漫散崩决。

初六《象》辞：「初六之吉，顺也。」

「顺也」——吉在「顺」。 ——顺什么？顺九二。 ——初六自己柔弱，救不了什么；它的办法是借一匹壮马（承九二之刚）。

——这是《易》里一条极实用的道理： 一开始散的时候，别自己硬撑，先找一匹壮马。 ——找对了，就叫「顺」；找晚了，就叫「溃」。

九二｜涣奔其机，悔亡

向那张可凭的几案奔去。 悔恨消。

易： 九二阳居阴位，位不当；得中。 ——它不争全局，只找支点。

老子： 天下散乱，守其根柢；自身不失依托。

庄子： 万化纷散，自守一处安宅；不与洪流相抗。

九二《象》辞：「涣奔其机，得愿也。」

「得愿也」——如愿了。 ——注意这个「愿」字的分量： 在涣散之中，人的愿望可以缩到很小——只要能扶住一张桌子。 ——《易》不笑话这个愿望，它说：得愿，悔就消了。

——须辨「机」：通「几」，是凭几、小案，不是「机关」「机会」。 ——乱世里最好的机，是一张桌子。 ——这一字读错，全爻就玄了。

——「奔」字也准：不是「走到」，是奔。 ——散的时候，找支点要快。

六三｜涣其躬，无悔

散掉自身。 无悔。

易： 六三阴居阳位，位不当；上应上九（同为阳，无应）。 ——它外面无所依，只能往内散。

老子： 去私去固，不自封；故能容万物之散。

庄子： 丧我，而后能同于大通；任万化离散而不扰。

六三《象》辞：「涣其躬，志在外也。」

「志在外也」——四个字，是这一爻的机关。 ——散掉「我」，不是缩回去，是把志放到外面。

——散「我」有两种散法： 一种是逃（越缩越小），一种是放（把心放到别人身上）。 ——《象》判的是后一种： 志在外，才算「涣其躬」。

——这一爻与艮卦《象》「思不出其位」正好是一对： 艮是把念头收回本位，涣是把志放出去。 ——收与放，都是「不执着于己」。

六四｜涣其群，元吉。涣有丘，匪夷所思

解散小圈子，大吉。 散开之后聚成一座丘——不是常理能想到的。

易： 六四阴居阴位，当位；上承九五。 ——它是涣卦唯一的「元吉」。

老子： 不结私党，守大公；朴散而归于大合。

庄子： 脱离局部小同，而后可达万物大通。

六四《象》辞：「涣其群，元吉；光大也。」

「光大也」——注意这个词与「未光」正好相反。 ——兑上六「未光」，涣六四「光大」； 一散一聚之间，《易》用的是同一套字。

——这一爻是全卦最反直觉的一处： 要聚成一座丘，先得解散小圈子。 ——因为小圈子的固结，本身就是更大离散的源头： 几个人抱得越紧，外面的人离得越远。

——须辨「匪夷所思」：夷，平也。 ——「不是按常理能想到」。 ——常理想不到的是什么？ 散小群，反而成大群。 ——这一句后来成了成语，本义却极朴素： 它说的是一件反常识的实事。

九五｜涣汗其大号，涣王居，无咎

号令像出汗一样发出去；散王者之居。 无咎。

易： 九五阳居阳位，得中得正，居尊。 ——涣卦的君位，干的是一件「往外散」的事。

老子： 号令宣而不壅；公布天下，不私藏。

庄子： 化机流通，无有阻塞；物情皆得宣达。

九五《象》辞：「王居无咎，正位也。」

「正位也」——三个字。 ——注意《象》只解「王居」，不解「大号」： 因为在《易》看来，号令能不能出去，全看这个位正不正。

——「涣汗」这个比喻极狠： 汗的要害不在「多」，在出而不能收。 ——号令一出，如汗不可复返； 所以发号之前要慎，发了之后不能反口。

——「涣王居」两读并存： 一说是散去王者所积（散财以聚民），一说是王居其所而不私（居中不移）。 《彖》「王乃在中也」偏向后一说。 ——本书取两读的合处： 居在中，而不私其居。

——散的是积，守的是位： 这两样一起做，才叫「无咎」。

上九｜涣其血，去逖出，无咎

散掉那份忧；远远地走出去。 无咎。

易： 上九阳居阴位，位不当；处卦之极。 ——散到最后，散的是忧。

老子： 和其怨，散其祸；仇隙随化而消。

庄子： 利害之相伤随涣散而解；离忧患之域。

上九《象》辞：「涣其血，远害也。」

「远害也」——三个字，把「血」读成了「恤」。 ——散的不是血，是忧。

——须辨：若不取「恤」读，「涣其血」就成了一幅血淋淋的画； 而《象》自己给了内证：「远害」——害是忧患，不是伤口。

——「去逖出」的「逖」是「远」。 ——三个字连起来： 走远，出去。 ——《易》在这里不劝人回头看，也不劝人报仇： 它只说走远一点。

——涣卦以「无咎」收尾，全书里这样的结尾不多： 散到尽头，不是得，不是失，是终于无害。

五、体系联动

一、涣综节、错丰。

涣 ䷺（坎下巽上）颠倒，成兑下坎上——节 ䷻。 六爻阴阳全反，成离下震上——丰 ䷶。

——综节：散而后需节。 ——《序卦》「说而后散之……故受之以节」，正是这个颠倒。 ——错丰：盛与散，是一件事的两头； 丰是明以动的盛，涣是风行水上的散。

——须记：丰卷早已记下「丰错涣」，此卷从涣这一头再说一遍，两头对得上。

二、卦符须正。

涣为坎下巽上，卦符 ䷺； 投来稿写作「☴」，那是巽的单卦符； 下文「下一卦节☵」亦误，节为兑下坎上，卦符 ䷻。

——此类符号错置不影响经义，但入书须正： 卦符是六爻之象，不能拿三爻的单卦顶替。

三、「王假有庙」两见：萃、涣。

萃是聚而到庙（人来了，聚在一处）；涣是散而到庙（人走了，还要回来）。 ——同一个动作，两种局面； 而「假」都是「至」，不是「借」。

四、「光大」与「未光」：一散一聚，同一套字。

兑上六「未光也」（第七见）／涣六四《象》「光大也」。 ——《易》判人的亮不亮，用的是同一把尺： 能不能照到别人。

五、「机」与「几」、「血」与「恤」、「夷」与「平」：三处通假。

——涣卦短短六爻，三处字要读通假： 机通几（凭几）、血读恤（忧）、夷训平（平常）。 ——三处都不通，全卦读成另一幅画。

六、合与和

人为之合，在涣这一卦有两种。

第一种，强聚。 大势已散，还硬捆着不放，压制离心。 ——这种「聚」，壅塞必溃。

第二种，逐散。 以为散就是砸碎，连根一起散。 ——这种「散」，散了就回不来。

天道之和，在涣这一卦是三句：

其一，散私。 六三「涣其躬」、六四「涣其群」——先散自己的执，再散小圈子的固。 其二，散壅。 九五「涣汗其大号」——号令出去，不壅不藏。 其三，守本。 卦辞「王假有庙」——散到哪儿，根都在庙里。

——三句合起来，是涣卦最要紧的一条：

散得开，才聚得回。 ——风行水上，纹散了水还在； 人散了，庙还在。

先王以享于帝立庙。 ——《易》不问你怎么把人留住——它只问：散的时候，你有没有一个大家都认的根。

七、常见误读

一、涣卦是讲离散败亡，凶卦。

卦辞第一字就是「亨」；六爻无一凶，最差是「无悔」。 ——涣讲的是散得其道： 散私、散壅、散忧；散完之后，反而「元吉」「光大」。

二、「涣奔其机」的「机」是机会、机关。

通「几」——凭几、小案。 ——动荡之中，先找一张能扶的桌子。 ——这一字读错，全爻就玄了。

三、「匪夷所思」的「夷」是夷狄、外族。

夷，平也。 ——「不是按常理能想到的」。 ——它说的是一件反常识的实事： 散小群，反而成大群。

四、「涣其血」是流血、血战。

血读「恤」（忧）；《象》「远害也」是内证。 ——散的是忧，不是血。

五、「涣汗其大号」是号令像汗一样多。

要害不在「多」，在出而不能收。 ——号令一出，如汗不可复返： 发之前要慎，发了不能反口。

六、「涣王居」是君王丢了居所。

两读并存：散王者所积以聚民／王居其所而不私。 ——《彖》「王乃在中也」偏向后一说。 ——本书取两读的合处：居在中，而不私其居。

七、涣卦与「宗庙」无关，只是打个比方。

「王假有庙」是全卦的纲，「立庙」是《象》的全部落点。 ——散的时候，人需要两个「共同」： 一个在天上（享帝），一个在家里（立庙）。 ——没有这两个，散就是溃。

涣散之后，散而不节则溃，故受之以节。节者，止也。

下一卦节。

—— 润泽说易

下经｜节

润泽说易

节不是勒紧，是量准

节卦

一、经文底本

卦辞

节。亨。苦节不可贞。

六爻

初九：不出户庭，无咎。

九二：不出门庭，凶。

六三：不节若，则嗟若，无咎。

六四：安节，亨。

九五：甘节，吉，往有尚。

上六：苦节，贞凶，悔亡。

《彖》

节，亨，刚柔分而刚得中。苦节不可贞，其道穷也。说以行险，当位以节，中正以通。天地节而四时成。节以制度，不伤财，不害民。

《象》

泽上有水，节；君子以制数度，议德行。

二、时代社会背景

兑下坎上，泽上有水（䷻）。

——泽有容量，水有来去；满了就溢，溢了就白流。 ——节讲的不是「少装」，是量准：知道这一泽能盛多少，来多少，走多少。

涣与节，是一对。

——涣是散开，把壅塞的、抱团的、私藏的，都散掉； 节是散完之后，把流量定下来。

——《序卦》：「物不可以终离，故受之以节。」 ——不能一直散；散到某个点，要立个度。

《彖》这一段，是全书讲制度讲得最实的一处：

「天地节而四时成。节以制度，不伤财，不害民。」

——天地有节，才有四季； 人间有度，才不伤财、不害民。 ——《易》把「节」的意义落在财政与民力上，不是落在个人修养上。 ——这一点极重要： 节首先是一件公事。

「刚柔分而刚得中。」 ——这是念卦：节卦三刚三柔（初九、九二、九五与六三、六四、上六），刚柔各半，此谓「分」；而两刚皆得中（九二、九五），此谓「刚得中」。 ——刚柔各半，是说限得住；刚得中，是说限得准。

「说以行险，当位以节，中正以通。」 ——兑说在下，坎险在上： 心里乐意，才敢走过险处； 位置摆对，才节得住； 中正，才通得过去。 ——三层连起来，是节卦全部的道理： 节要人肯，要位对，要中正； 三样缺一样，节就成了堵。

老庄各有话说：

老子：「知止不殆。」 ——知道在哪儿停，就不至于危险。 ——注意老子说的不是「少」，是「止」； 止是位置，不是数量。

庄子：「吾生也有涯，而知也无涯。」 ——这句常被读成劝学，其实下一句才是本意： 「以有涯随无涯，殆已。」 ——拿有限去追无限，是要出事的。

——《象》给的办法也是两件公事：「君子以制数度，议德行。」

——数度，是量（尺、斗、权、衡）；德行，是分寸（该不该、能不能）。 ——先有尺子，再议该不该； 没有尺子，议德行就变成空谈。

三、关键字造字溯源

一、节。

节，本义为竹节（《说文》「节，竹约也」）。 ——竹有节，才能长得高： 一段一段收束，才有挺力。 ——所以「节」从一开始就不是「限制」，是结构：没有节，竹子是一根软管。

二、户庭、门庭。

户，半门也（《说文》「户，护也，半门曰户」）——单扇的内门；门，两扉的大门。

——须辨：户在内，门在外。 ——初九守户，九二守门； 一内一外，吉凶相反。 ——这一字之别，是全卦的机关。

三、嗟。

嗟，叹也。 ——不是哭，是那一口气。

四、甘、苦。

甘，五味之美（《说文》「甘，美也」）；苦，五味之恶（《说文》「苦，大苦，苓也」）。

——须辨：此处甘苦不是味道，是受用不受用。 ——同一份节制，有人吃着是甜的，有人吃着是苦的。

五、数度。

数，算也；度，法制也（《说文》「度，法制也」）。 ——「制数度」——把尺子定下来。

四、逐爻深解，兼通老庄

初九｜不出户庭，无咎

不出内门。 无咎。

易： 初九阳居阳位，当位；上无应。 ——它在最内，也在最前。

老子： 见微知止；源头不漫，外不生溢。

庄子： 未向外驰逐之时，自守内限，不妄出。

初九《象》辞：「不出户庭，知通塞也。」

「知通塞也」——四个字，是全卦第一把钥匙。 ——初九不出，不是因为怕，是因为知道这时候是塞。

——须与九二对看：九二也不出，却判「凶」。 ——同一件「不出」，一个「知通塞」，一个「失时极」。 ——《易》在这里把「节」的真意说尽了： 节不是「不出」，是知道什么时候该出、什么时候不该出。

——把「不出」当成本事的人，读到九二就露了底。

九二｜不出门庭，凶

不出大门。 凶。

易： 九二阳居阴位，位不当；得中；上无应。 ——它在内卦之中，本该出去了。

老子： 知止而不知通，止成壅塞，生机不畅。

庄子： 分限本为护生；执限而闭塞，反困其身。

九二《象》辞：「不出门庭，凶；失时极也。」

「失时极也」——五个字，比「凶」还重。 ——「极」是顶点： 该通的时候不通，不通到了头。

——九二与初九只差一步： 初九在门内，九二在门口； 初九时未至，九二时已至。 ——同一份谨慎，早一步是「知」，晚一步是「失」。

——这一爻是给所有「稳妥」的人看的： 守着不动，也会守着守出祸来。 ——节的分寸不在「动不动」，在「什么时候动」。

六三｜不节若，则嗟若，无咎

不节制，就叹气。 无咎。

易： 六三阴居阳位，位不当；上乘九二之刚。 ——它是全卦唯一「不节」的爻。

老子： 纵欲而耗；知嗟而后知止。

庄子： 逐外无涯，受其弊，方晓边界之用。

六三《象》辞：「不节之嗟，又谁咎也。」

「又谁咎也」——这是一个反问。 ——意思是： 这口气，怪谁？ ——怪自己； 也正因为怪自己，才无咎。

——须辨：此处的「无咎」不是「没做错」，是没有可归咎于人的地方。 ——错了，认了，那一口气自己咽下去——这才叫「无咎」。

——《易》对「后悔」这件事极宽容： 它不罚你失节，它罚你不认。 ——嗟叹本身，是节度的开始； 怨人，才是真的完了。

六四｜安节，亨

安于节度。 亨。

易： 六四阴居阴位，当位；上承九五。 ——节到这里，已经不是勉强了。

老子： 知止安止，与道相合；不见克制之苦。

庄子： 行乎分限之内，自适而不局促。

六四《象》辞：「安节之亨，承上道也。」

「承上道也」——顺着上面的道走。 ——注意「安」这个字： 安不是「忍」，是不觉得在忍。

——六四为什么能安？因为它「承」——它上面有一个正的道（九五），它顺着走，不用自己掂量。 ——这是节度最省力的一种形态： 不是自己天天算，是跟着一个对的规矩走。

——初九靠「知」，九二失于「执」，六三付了「嗟」的学费，六四才安。

九五｜甘节，吉，往有尚

以节为甘。 吉；往前走，有人看重。

易： 九五阳居阳位，得中得正，居尊。 ——节道的最高处。

老子： 节制合自然，不是苦抑，是甘和之止。

庄子： 游于限度之中，自得其和；不被规矩拘苦。

九五《象》辞：「甘节之吉，居位中也。」

「居位中也」——四个字，说清了「甘」从哪里来。 ——甘，不是天生好脾气； 甘，是位置摆对了。

——九五居中得正： 它定的度，不多不少，正好是实情能承受的那个数。 ——度定得准，人守着就不苦； 度定得虚高，人守着就苦。

——这一爻与上六只隔一层： 九五「甘」，上六「苦」； 同是节，差在「中」与「过」。 ——《易》判甘苦，判的不是人的意志力，是那个度本身准不准。

上六｜苦节，贞凶，悔亡

苦苦地节。 守着它，凶；改了，悔就消。

易： 上六阴居阴位，当位；处卦之极。 ——它把节做过了头。

老子： 强抑非真止；压抑积蓄，终有溃溢之危。

庄子： 刻意苦克，背离自然之和；难以恒守。

上六《象》辞：「苦节贞凶，其道穷也。」

「其道穷也」——四个字，与《彖》一字不差。 ——《彖》说的是「苦节不可贞」，此处的「贞」，是把苦节当常道，不是「占问」。

——须辨「贞凶，悔亡」： 守着这份苦，凶； 肯改，悔就没了。 ——两句不矛盾： 凶是「接着守」的结果，悔亡是「不再守」的结果。

——苦节为什么会穷？ 因为它靠的是意志力，不是实情。 ——意志力有额度，实情没有； 靠额度撑的节，撑到额度用完那天，一次溃到底。

五、体系联动

一、节综涣、错旅。

节 ䷻（兑下坎上）颠倒，成坎下巽上——涣 ䷺。 六爻阴阳全反，成艮下离上——旅 ䷷。

——综涣：散而后节。 ——《序卦》「物不可以终离，故受之以节」，正是这个颠倒。 ——错旅：节与旅，是一件事的两头； 旅在外无所依，节在度内有所守。

——须记一处结构链：涣错丰、节错旅，而旅综丰。 ——丰、旅、节、涣四卦，两两相扣成一圈。

二、「刚柔分而刚得中」是卦体直读。

三刚三柔各半（初九、九二、九五／六三、六四、上六），两刚皆得中（九二、九五）。 ——刚柔各半，限得住；刚得中，限得准。

——卦体直读至此第六卦：渐（止而巽）／归妹（说以动）／丰（明以动）／旅（止而丽乎明）／兑（刚中而柔外）／节（刚柔分而刚得中）。

三、「不出」两见，同辞反判。

初九「不出户庭，无咎」《象》「知通塞也」／九二「不出门庭，凶」《象》「失时极也」。 ——全书里同一动作而吉凶相反的，这是最直白的一处： 差不在做不做，在知不知时。

四、「月几望」之外，另有一处须先记下：中孚六四「月几望，马匹亡」。 ——详见下卷，此处只标一句：本书「月几望」由此为三见（小畜上九、归妹六五、中孚六四）。

六、合与和

人为之合，在节这一卦有三种。

第一种，无节。 全无边界，肆意流溢，耗到见底才叹气。 ——六三「不节若，则嗟若」。

第二种，固节。 把节当成闭门，该通的时候死守。 ——九二「不出门庭，凶」，失时之极。

第三种，苦节。 靠意志力硬压，压到绷不住那天一次溃到底。 ——上六「苦节，贞凶」。

天道之和，在节这一卦是三句：

其一，知时。 初九「知通塞」——先分清这时候是塞是通。 其二，量准。 九五「甘节」——《象》「居位中也」：度定准了，人守着就不苦。 其三，认账。 六三「嗟」而后「无咎」——那口气自己咽下去。

——三句合起来，是节卦最要紧的一条：

节不是勒紧，是量准。 ——泽有容量，水有来去； 把量定对，水自己会循环。

《彖》说「节以制度，不伤财，不害民」。 ——《易》不问你怎么忍——它只问： 你定的那个度，是不是实情能承受的那个数。

七、常见误读

一、节卦是讲节俭、克制欲望，属于个人修养。

《彖》的落点是「节以制度，不伤财，不害民」，是财政与民力，不是个人修身。 ——它讲的是公家的度量衡，不是私人的意志力。

二、「苦节不可贞」的「贞」是占问。

贞，正也——把苦节当成常道。 ——《彖》自注「其道穷也」： 苦节一当成常道，就走到头了。

三、初九和九二都不出门，都是守节。

一吉一凶，判词写在《象》里： 初九「知通塞也」，九二「失时极也」。 ——节的真意不在「不出」，在知道什么时候该出。

四、「户庭」和「门庭」是一回事，只是换字避重。

户是半门（单扇内门），门是两扉（院门）。 ——初九守在最内，九二守到门口； 一内一外，正是「时未至」与「时已至」的分界。

五、六三「无咎」是说没做错。

《象》「不节之嗟，又谁咎也」是反问：这口气怪谁？ ——怪自己，才无咎。 ——《易》不罚失节，罚不认。

六、九五「甘节」是性格好、脾气甜。

《象》「居位中也」——甘从位中来。 ——度定得准，人守着就甘； 度定得虚高，人守着就苦。 ——甘苦不在人，在度。

七、上六「贞凶，悔亡」自相矛盾。

凶是「接着守」的结果，悔亡是「不再守」的结果。 ——两句说的不是同一件事： 苦节守到底则凶，肯改则悔消。

节度既定，人心可一；节而信之，故受之以中孚。孚者，信也。

下一卦中孚。

—— 润泽说易

下经｜中孚

润泽说易

信是心里孵着的东西

中孚卦

一、经文底本

卦辞

中孚。豚鱼吉，利涉大川，利贞。

六爻

初九：虞吉，有它不燕。

九二：鸣鹤在阴，其子和之；我有好爵，吾与尔靡之。

六三：得敌，或鼓或罢，或泣或歌。

六四：月几望，马匹亡，无咎。

九五：有孚挛如，无咎。

上九：翰音登于天，贞凶。

《彖》

中孚，柔在内而刚得中。说而巽，孚乃化邦也。豚鱼吉，信及豚鱼也。利涉大川，乘木舟虚也。中孚以利贞，乃应乎天也。

《象》

泽上有风，中孚；君子以议狱缓死。

二、时代社会背景

兑下巽上，泽上有风（䷼）。

——风过水面，水就动；风没有形，水替它显形。 ——中孚： 里面有东西，外面才有应。

节与中孚，是一对。

——节是立度：定尺子、定流量； 中孚是立信：尺子背后得有人认。

——《序卦》：「节而信之，故受之以中孚。」 ——度定了，还要人信； 不信的度，是废纸。

「柔在内而刚得中。」 ——这是念卦：中孚六爻，六三、六四两柔在内（居中之位），九二、九五两刚得中。 ——柔在内，是虚；刚得中，是实。 ——心里空出一块，才装得下诚； 中间有主，才守得住诚。

「乘木舟虚也。」 ——这句是全卦最好的一个比喻： 能渡大河的船，中间是空的。 ——不是船坚，是船虚。 ——《易》用这个比喻说诚： 心里塞满了自己的算盘，就装不进别人。

「信及豚鱼也。」 ——豚是小猪，鱼是鱼：祭礼里最贱的两样。 ——诚到了连小猪小鱼都感觉得到，才叫「及」。 ——不是诚到了高位，是诚到了最低处。

老庄各有话说：

老子：「信言不美，美言不信。」 ——真话不好听，好听的话不真。 ——老子把「信」与「美」对举，说的正是上九「翰音登于天」那一类。

庄子：「真者，精诚之至也。不精不诚，不能动人。」 ——真到了极处，才动得了人； 假的再热闹，也动不了。

——《象》给的落点出人意料：「君子以议狱缓死。」

——泽上有风，风无形而能入；君子断狱，也要有这种「无形而入」的东西： 议，是反复商量；缓，是不急着了断。 ——一个「缓」字，是《易》对刑罚最重的一句： 手里有刀的人，才最需要慢。

三、关键字造字溯源

一、中孚。

孚，本义为鸟孵卵（《说文》「孚，卵孚也」，从爪从子——爪覆其子）。 ——信，是引申义。

——须辨：这一层极要紧。 「孚」的本义是「孵」： 抱着不动，日子够了，它自己就化。 ——所以「信」在《易》里从来不是「说定」，是「养着」： 不给它时间，它化不了； 天天翻它，它就死。

——中孚：心里那个正在孵的东西。

二、虞。

虞，本为兽名（《说文》「虞，驺虞也」）；借为「度」、为「备」。 「虞吉」——先度量、先戒备。

三、它。

它，本义为蛇（古「它」即蛇之象形）；借为「他」「别的」。

——「有它不燕」——心里有了别的，就安不下来。 ——这一字读作「其他」，正好： 蛇进了屋，人就不安。

四、靡。

靡，披靡、分散；此处为「共」「同享」。 「吾与尔靡之」——我与你共这一杯。

五、挛。

挛，系也（《说文》「挛，系也」）。 「有孚挛如」——信像绳一样把人系在一处。

六、翰音。

翰，天鸡（《说文》「翰，天鸡也」）；而「翰音」是鸡的礼名——《礼记·曲礼》「鸡曰翰音」：祭祀时讳言「鸡」，称其声。

——须辨：投来稿作「飞鸟鸣啼之声」，是望文生义。 ——翰音就是鸡。 ——上九讲的是： 一只鸡，叫得响彻天上，身子还在墙根。

七、议狱缓死。

议，评罪也；缓，宽也。 ——审罪而宽其死。

四、逐爻深解，兼通老庄

初九｜虞吉，有它不燕

先掂量，吉。 心里有了别的，就安不下来。

易： 初九阳居阳位，当位；上应六四。 ——孚之初，先辨后信。

老子： 信者慎予；不妄信于人，守其一念之诚。

庄子： 精诚专一；心有旁骛，则真意涣散。

初九《象》辞：「初九虞吉，志未变也。」

「志未变也」——四个字，是全卦的起手式。 ——信的第一步不是「给」，是「志未变」： 先确认自己心里没有别的。

——须辨「它」：本义是蛇，借为「别的」。 ——「有它」不是「有别人」，是心里有了另一桩。 ——蛇进了屋，人就不安； 心里有了别的，诚就散了。

——《易》在这里说了一句极实的话： 诚不是「我发誓」，是「我没有别的」。 ——发誓可以作假，没有别的作不了假。

九二｜鸣鹤在阴，其子和之；我有好爵，吾与尔靡之

鹤在幽处叫，它的孩子应和；我有好酒，与你共饮。

易： 九二阳居阴位，位不当；得中；上应九五（同为阳，无应）。 ——它在最暗处，声音却传得最远。

老子： 不言而信；素诚相召，不假浮华游说。

庄子： 同类以真气相感；无需外饰，自相唱和。

九二《象》辞：「其子和之，中心愿也。」

「中心愿也」——四个字。 ——不是「应该应和」，是心里愿意应和。 ——《易》判这一爻，判的是「愿」： 诚到了，人是愿意的； 不愿的应和，都不是应和。

——须记一桩：《系辞上》整段引了这一爻。 ——「君子居其室，出其言善，则千里之外应之，况其迩者乎？……」 ——全书被《系辞》引得最长的一条爻辞，就是这一条； 而它讲的正是信的传播： 在暗处说的话，最远也传得出去。

——鹤在阴，是「不张扬」； 其子和，是「不求而应」； 好爵与共，是「有了就分」。 ——三件事合起来，是《易》里最好的一幅信的画面： 不必喊，自有人来。

六三｜得敌，或鼓或罢，或泣或歌

遇上对手。 一会儿擂鼓，一会儿收兵；一会儿哭，一会儿唱。

易： 六三阴居阳位，位不当；上应上九（同为阳，无应）。 ——它最不稳。

老子： 内诚不固，则外物交战于胸中，起伏难安。

庄子： 真意不凝，随敌境而哀乐不定，不能守一。

六三《象》辞：「或鼓或罢，位不当也。」

「位不当也」——又是这个词。 ——六三的问题不是「遇上对手」，是站在一个不稳的位置上遇上了对手。

——注意「或」字用了四遍：或鼓、或罢、或泣、或歌。 ——《易》里连用「或」的地方不多，此处四次，写的是「没有主」： 一会儿这样，一会儿那样，都是被外面推着走。

——须与九二对看： 九二「中心愿也」——有主； 六三「位不当也」——无主。 ——同一卦里，一有主一无主，哀乐之数便完全不同。

六四｜月几望，马匹亡，无咎

月将满而未满；马的配对走开了。 无咎。

易： 六四阴居阴位，当位；上承九五，下应初九。 ——它该断的那一头，是初九。

老子： 知盈则亏；诚而不恃，弃驰竞之心。

庄子： 息向外之奔逐；虚中以养其真。

六四《象》辞：「马匹亡，绝类上也。」

「绝类上也」——四个字，是这一爻的正解。 ——「马匹亡」不是「丢了马」，是断掉同类的那份牵系，上从九五。

——须辨：六四与初九本是正应； 此处偏偏「绝类」，是《易》里少见的主动断应。 ——为什么？因为孚之道，不能两头都系着： 心里同时装着两处，就没有一处是诚的。

——「月几望」是同一件事的比喻： 月将满而不满——留一分不满，才不至于马上转亏。 ——全书「月几望」至此三见： 小畜上九（君子征凶）、归妹六五（吉）、中孚六四（无咎）。 ——同一轮月，三种命： 满了还进，凶；满在该满处，吉；将满而止，无咎。 （原凡例记两见，此卷并入后为三见。）

九五｜有孚挛如，无咎

信像绳一样系住。 无咎。

易： 九五阳居阳位，得中得正，居尊。 ——中孚的君位。

老子： 以信相维，而非以利相结；长久不离。

庄子： 以真相连；群体同心，无算计之隔阂。

九五《象》辞：「有孚挛如，位正当也。」

「位正当也」——四个字，把「挛」的资格说清了。 ——能把人系在一处的，得先自己站得正； 站不正的人去系人，系的是绳子，不是信。

——须记一处重文：「有孚挛如」全书两见——小畜九五「有孚挛如，富以其邻」／中孚九五「有孚挛如，无咎」。 ——同一句，两卦两用： 小畜是「富以其邻」（把富分给邻），中孚是「无咎」（只求不断）。

——「挛」这个字用得极准： 系是系住了，可系住的东西会勒人。 ——所以《易》只判「无咎」，不判「吉」： 以信相维，能不出事，已是极限； 再好，就要看那根绳子是不是勒得太紧。

上九｜翰音登于天，贞凶

鸡叫声上了天。 守着这个，凶。

易： 上九阳居阴位，位不当；处卦之极。 ——声到了顶，身还在底。

老子： 美言浮夸；声高而实寡，非真信。

庄子： 务外声而丧内真；鸣而无实，是虚伪。

上九《象》辞：「翰音登于天，何可长也。」

「何可长也」——四个字，是全卦的收束。 ——鸡叫得再响，也上不了天； 声能登天，身不能。 ——这种「声到身不到」，撑不了多久。

——须辨「翰音」：它是鸡的礼名（《礼记·曲礼》「鸡曰翰音」），不是「飞鸟之声」。 ——这个字一辨清，上九的画面就出来了： 一只鸡仰着脖子叫，叫得整条巷子都听见——它以为自己飞上去了。

——《易》对「名声」的判断，从来不客气： 它不问你的名声大不大，它问你的身子在哪儿。

五、体系联动

一、中孚自综、错小过。

中孚 ䷼（兑下巽上）颠倒，仍是兑下巽上——自综。 六爻阴阳全反，成艮下震上——小过 ䷽。

——须记：六十四卦里「自综」的只有八纯卦与少数几卦；中孚是其中之一。 ——自综的意思是： 把它翻过来看，还是它。 ——信这件事，正着看反着看都一样； 这正是它区别于「术」的地方。

二、「柔在内而刚得中」是卦体直读。

六三、六四两柔在内（居中之位），九二、九五两刚得中。 ——柔在内是虚，刚得中是实： 心里空出一块，才装得下诚；中间有主，才守得住诚。

——卦体直读至此第七卦，且是全书唯一以「虚实位置」立义的卦体：「柔在内」讲的是装得下，「刚得中」讲的是立得住。

三、九二一爻，被《系辞上》整段引用。

「君子居其室，出其言善，则千里之外应之」——全书被《系辞》引得最长的一条爻辞。 ——《系辞》用它讲「言行，君子之枢机」，中孚用它讲「不求而应」： 同一爻，两个系统各取一面，正好互补。

四、两处重文，须一并记。

「月几望」三见（小畜上九／归妹六五／中孚六四）；「有孚挛如」两见（小畜九五／中孚九五）。

——两处都牵着小畜，而小畜正是「密云不雨」那一卦： 蓄得满而未下。 ——中孚与它共用两个词，不是巧合： 两卦都在讲「满而未发」的那一瞬。

六、合与和

人为之合，在中孚这一卦有三种。

第一种，轻信。 不加掂量，全盘托出。 ——初九的「虞」，正是给这一种开的药。

第二种，摇摆。 心里没有主，遇事就一会儿鼓一会儿罢。 ——六三「得敌」，写的是无主之状。

第三种，虚声。 把信做成名声，声登了天，身子还在墙根。 ——上九「翰音」，是《易》对「人设」最早的一次判词。

天道之和，在中孚这一卦是三句：

其一，无它。 初九「志未变也」——诚不是发誓，是没有别的。 其二，断类。 六四「绝类上也」——两头都系着，就没有一处是诚的。 其三，虚中。 《彖》「乘木舟虚也」——心里塞满算盘，装不进别人。

——三句合起来，是中孚最要紧的一条：

信是心里孵着的东西。 ——孚的本义是孵：抱着不动，日子够了，它自己就化。 ——不给时间，化不了；天天翻它，它就死。

《象》说「议狱缓死」。 ——《易》不问你怎么让人信——它只问： 手里有刀的时候，你慢不慢得下来。

七、常见误读

一、「孚」就是诚信、信用，是个抽象名词。

孚的本义是鸟孵卵（从爪从子）；信是引申。 ——所以「信」在《易》里不是「说定」，是养着。

二、「豚鱼吉」是说连猪和鱼都吉利。

「信及豚鱼」——诚到了连祭礼里最贱的两样都感觉得到。 ——不是诚到了高位，是诚到了最低处。

三、「翰音」是飞鸟的鸣声。

翰音是鸡的礼名（《礼记·曲礼》「鸡曰翰音」）。 ——上九的画面是：一只鸡叫得整条巷子都听见，它以为自己飞上去了。

四、「马匹亡」是丢了马。

《象》「绝类上也」——是主动断掉同类的那份牵系，上从九五。 ——不是失，是舍。

五、「月几望」全书两见。

三见了：小畜上九（征凶）／归妹六五（吉）／中孚六四（无咎）。 ——原凡例记两见，此卷并入后已改三见； 同一轮月，三种命。

六、六三「或鼓或罢」是形容战场上的情形。

《象》「位不当也」——写的是「心里没有主」： 一会儿这样，一会儿那样，都是被外面推着走。 ——四次「或」，是四次没有自己。

七、中孚讲信，所以是一卷劝人诚实的道德文章。

《象》的落点是「议狱缓死」，《彖》的落点是「信及豚鱼」。 ——它讲的不是「你要诚实」，是诚到最低处，才动得了人； 以及：手里有刀的人，最需要慢。

至诚既定，行过其分，故受之以小过。过者，过也。

下一卦小过。

—— 润泽说易

下经｜小过

润泽说易

宁可欠一点，不可过一分

小过卦

一、经文底本

卦辞

小过。亨，利贞。可小事，不可大事。飞鸟遗之音，不宜上，宜下，大吉。

六爻

初六：飞鸟以凶。

六二：过其祖，遇其妣；不及其君，遇其臣，无咎。

九三：弗过防之，从或戕之，凶。

九四：无咎，弗过遇之；往厉，必戒，勿用永贞。

六五：密云不雨，自我西郊，公弋取彼在穴。

上六：弗遇过之，飞鸟离之，凶，是谓灾眚。

《彖》

小过，小者过而亨也。过以利贞，与时行也。柔得中，是以小事吉也。刚失位而不中，是以不可大事也。有飞鸟之象焉，飞鸟遗之音，不宜上，宜下，大吉；上逆而下顺也。

《象》

山上有雷，小过；君子以行过乎恭，丧过乎哀，用过乎俭。

二、时代社会背景

艮下震上，山上有雷（䷽）。

——雷在山头上响，声是有的，山没动。 ——这就是「小过」： 动了，但只动了一点；越了，但只越了一寸。

中孚与小过，是一对。

——中孚是心里有诚； 小过是有诚之后，事情真的做起来，发现常法不够用，得让一让。

——《序卦》：「有其信者必行之，故受之以小过。」 ——信了就得做；做了就得容一点偏差。

《彖》把「小过」两个字拆得极准：

「小者过而亨也。」

——不是「稍微地过」，是所过者小：过的是小事，不是大事。

——接着两句是念卦，也是全卦的骨架：

「柔得中，是以小事吉也。刚失位而不中，是以不可大事也。」

——六二、六五两柔皆得中（居上下卦之中），所以小事可； 九三、九四两刚皆失位而不中，所以大事不可。

——《易》不跟你讲道理，它直接指给你看位置： 中位上站的是柔，柔能委屈、能让，故小事办得成； 不中位上站的是刚，刚要伸、要顶，故大事一动就折。

「上逆而下顺也。」 ——飞鸟往上飞是逆，往下落是顺。 ——这一句是全卦的方向盘： 小过只准往下过，不准往上过。

《象》给的三条，是老实话，也是全书最实在的三句：

「行过乎恭，丧过乎哀，用过乎俭。」

——举止宁可恭一点，居丧宁可哀一点，用度宁可俭一点。 ——三个「过」，过的都是「让」的那一边： 多鞠一个躬、多流一滴泪、多省一文钱。 ——没有一个是「多占一点」。

老庄各有话说：

老子：「曲则全。」 ——弯一弯，反而保全。 ——曲不是软弱，是留出余量。

庄子：「无适而不可。」 ——没有一处走不通。 ——但庄子也说螳螂「执翳而搏之」——挡住车轮还以为自己了不起，那就不是小过了，是妄过。

——中孚是诚；小过是诚在做事时的那一点点弯。 ——弯可以，断不行。

三、关键字造字溯源

一、过。

过，本义为经过（《说文》「过，度也」）。 ——引申为「越过」「超过」。 ——小过之「过」，是走过去了一点点，不是「过错」。 ——这一层要先分清： 全卦讲的是「越位一寸」，不是「犯罪」。

二、遗。

遗，亡也、留也（《说文》「遗，亡也」）。 「飞鸟遗之音」——鸟已经飞过去了，只留下声音。

——须辨：不是「鸟留下声音」，是鸟走了，声音还在。 ——所以下面才有「不宜上，宜下」： 声音往上走，人就不见影了； 声音往下落，才落得着地。

三、妣。

妣，殁母之称（《说文》「妣，殁母也」）。 ——「祖」是父以上，「妣」是已故的祖母。

四、戕。

戕，杀也（《说文》「戕，枪也」，一曰他国臣来弑君曰戕）。 ——「从或戕之」——顺着它走，就可能被杀。

五、弋。

弋，带绳的箭（《说文》「弋，橜也」，段注以「弋射」为本义之一）。 ——射出去还能收回来，故所取有限。

六、眚。

眚，目病生翳（《说文》「眚，目病生翳也」）。 ——引申为过失、自己招的祸。

——须辨：「灾眚」两个字，灾自外来，眚自己招。 ——上六明明判了「凶」，还特意加上「是谓灾眚」——意思是：这一场不是天灾，是你自己遮了自己的眼。

四、逐爻深解，兼通老庄

初六｜飞鸟以凶

鸟往上飞。 凶。

易： 初六阴柔居最下，位不当；上应九四（同为阴，无应）。 ——卦才开头，它就先往上窜。

老子： 守下为基；向上妄越，失其根。

庄子： 高飞无依，容易罗网缠身；不知下栖。

初六《象》辞：「飞鸟以凶，不可如何也。」

「不可如何也」——五个字，是全卦最冷的一句： 拿它没办法。 ——不是没人救，是救不了：它已经在往上飞了。

——须与卦辞对看：卦辞说「宜下，大吉」，初六一上来就「上」，把全卦唯一的大吉之路反着走了。 ——《易》用第一爻就把方向定死： 小过这一卦，往下才是活路。

六二｜过其祖，遇其妣；不及其君，遇其臣，无咎

越过祖父，遇上祖母；够不着君主，遇上臣子。 无咎。

易： 六二阴居阴位，当位；得中；上应六五（同为阴，无应）。 ——它想往上，中间隔着九三、九四两刚。

老子： 不居上、不凌高；向下而合，曲全之道。

庄子： 不妄求尊位之遇；在近下之处自得其契。

六二《象》辞：「不及其君，臣不可过也。」

「臣不可过也」——五个字，把这一爻的分寸说明白了： 臣不能越过君。 ——不是不想，是不可。

——这一爻真正要紧的，是「过」与「遇」两个字的关系： 「过」是越过去，「遇」是碰上了。 ——六二越过了一个（祖），碰上了一个（妣）；够不着一个（君），碰上了一个（臣）。

——小过的全部智慧就在这一句里： 过，是为了遇。 ——越过不该占的位置，才遇得上该遇的人。 ——过而不遇，就是白过； 遇而不让，就是硬挤。

九三｜弗过防之，从或戕之，凶

不该越的时候不设防；顺着走，可能被害。 凶。

易： 九三阳居阳位，当位；上应上六（同为阳，无应）。 ——它本分正当，本不需过。

老子： 道本常静，无需强变；随妄而改，则伤其本。

庄子： 不必变而强变，随波而失自持；受害。

九三《象》辞：「从或戕之，凶如何也。」

「凶如何也」——四个字，是反问，也是叹气： 还能怎样呢。

——须辨「从」：一读「随从」，一读通「纵」（放纵）。 ——两读其实是一件事： 该防的时候你不防，无论是「跟着走」还是「放开手」，结果都是被人一刀。

——九三与六二正好相反： 六二该过而过（过得对），九三不该过却也不防（该防不防）。 ——小过的病，一半在「过」，一半在不防。 ——《易》把它并列写出来，是要人两样都看住。

九四｜无咎，弗过遇之；往厉，必戒，勿用永贞

无咎。不必越，就遇上了；硬往前走则危，必须警戒——不要把这套长久当成正道。

易： 九四阳居阴位，位不当；下应初六（同为阴，无应）。 ——它不必动，也能遇上。

老子： 权变是临时，常道才是恒守。

庄子： 时过则变；不可执权宜以为定规。

九四《象》辞：「弗过遇之，位不当也。往厉必戒，终不可长也。」

「终不可长也」——五个字，是全卦最要紧的一句提醒： 权宜之计，不能当制度用。

——须辨「勿用永贞」： 「永」是长久，「贞」是守为正。 ——「不要把它长久地守为正道」。 ——《易》在这里说的是一件极现代的事： 临时措施一旦变成长期制度，它就不再是权变，而是病。

——九四的位置本身「不当」——正因为不当，它才懂得「弗过遇之」： 不占正位的人，反而知道不越位也能成事。

六五｜密云不雨，自我西郊，公弋取彼在穴

云密布却不下雨，云从西郊起；王公带绳射箭，去取洞穴里的东西。

易： 六五阴居阳位，位不当；得中；居尊。 ——它有势，却没落下来。

老子： 势不足成大；只可幽微取验，不可兴大事。

庄子： 气机酝酿而未大通；只宜静探幽微，不宜广举。

六五《象》辞：「密云不雨，已上也。」

「已上也」——三个字：已经上去了。 ——云上去了，雨落不下来。 ——这一爻的处境，正是全卦「不宜上」的活写照： 位置高，气也足，可就是泽不及物。

——须记一处重文：「密云不雨，自我西郊」全书两见——小畜卦辞／小过六五。 ——小畜是「蓄得满而未下」，小过是「升得高而未落」。 ——同一个天气，两种病因： 一个是不肯下，一个是下不来。

——「公弋取彼在穴」：大事做不成，只能拿带绳的箭，去取洞里那个小的。 ——《易》不劝你在这种时候硬来； 它劝你取小的、取近的、取藏着的。

上六｜弗遇过之，飞鸟离之，凶，是谓灾眚

没遇上就硬越过去；鸟撞进网里。 凶——这叫灾眚。

易： 上六阴居阴位，当位；下应九三（同为阳，无应）。 ——它无应可合，还要往上。

老子： 无势无契而强动；妄作凶。

庄子： 无遇而强过，背离时宜；自取网罗。

上六《象》辞：「弗遇过之，已亢也。」

「已亢也」——三个字：已经太高了。 ——与六五「已上也」正好接上： 一个是上去了，一个是上到头了。

——须辨「离」：通「罹」，遭、被网住。 ——不是「离开」，是被扣住。 ——这一字读反，全爻意思就颠倒了。

——「是谓灾眚」四个字最重： 灾自外来，眚自己招。 ——《易》特意点明： 这不是运气不好，是你自己遮了自己的眼。

五、体系联动

一、小过自综、错中孚。

小过 ䷽（艮下震上）颠倒，仍是艮下震上——自综。 六爻阴阳全反，成兑下巽上——中孚 ䷼。

——须记：中孚与小过是一对双自综的错卦。 ——两卦各自翻过来都不变，彼此的阴阳却完全相反。 ——诚与权，正是这样： 本质各自不动，做法正好相反。

二、「柔得中／刚失位」是卦体直读。

六二、六五两柔得中；九三、九四两刚失位而不中。 ——柔在中位，能让，故小事吉；刚在不中位，要顶，故大事不可。

——卦体直读至此第八卦，也是全书唯一以「柔得中／刚失位」对举来判「可大可小」的卦体。

三、「密云不雨，自我西郊」两见：小畜卦辞／小过六五。

——小畜是「蓄而未下」，小过是「升而未落」。 ——同一个天象，两种病因； 而两卦都用它来说「差一点」。

四、「飞鸟」三见，皆在此卦。

卦辞「飞鸟遗之音」／初六「飞鸟以凶」／上六「飞鸟离之」。 ——一卦之内三次写鸟，而三次都是往上飞就出事。 ——《易》很少这样反复用同一个物象： 它把这个比喻用到了尽头。

五、与中孚的爻位对照。

中孚九二「鸣鹤在阴」，声在暗处而远传；小过上六「飞鸟离之」，声在天上而被网。 ——一个往下，一个往上； 一吉一凶，正在同一组卦的对照里。

六、合与和

人为之合，在小过这一卦有三种。

第一种，妄上。 借权变之名往上攀，在根本大事上越线。 ——初六「飞鸟以凶」、上六「弗遇过之」，说的都是这一种。

第二种，纵。 该防不防，跟着走、放开手，被人一刀。 ——九三「从或戕之」。

第三种，执权为常。 把临时的变通做成永久制度。 ——九四「勿用永贞」，《象》「终不可长也」。

天道之和，在小过这一卦是三句：

其一，往下。 卦辞「宜下，大吉」——宁可欠一点。 其二，过而能遇。 六二「过其祖，遇其妣」——过得对，才遇得上。 其三，取小。 六五「弋取彼在穴」——大事不成时，先取藏着的那个小的。

——三句合起来，是小过最要紧的一条：

宁可欠一点，不可过一分。 ——恭、哀、俭，三个「过」都在让的一边； 没有一个在争的一边。

山上有雷，小过。 ——《易》不问你能让多少——它只问： 你越过去的那一寸，是不是为了让开一个人。

七、常见误读

一、小过是「小有差错」，讲人犯小错。

《彖》「小者过而亨也」——所过者小，是小事上的越常，不是「小错误」。 ——全卦讲的是分寸微调，不讲犯罪。

二、「可小事，不可大事」是说能力不够。

《彖》给了理由，是位置： 柔得中（能让）故小事吉；刚失位不中（要顶）故大事不可。 ——不是本事大小，是位子摆得对不对。

三、「飞鸟遗之音」是鸟留下了声音。

是鸟已经飞过去了，声音还留在后头。 ——所以下面才接「不宜上，宜下」： 声音往上，人就不见影；声音往下，才落得着地。

四、「从或戕之」的「从」只是「跟随」。

一读随从，一读通「纵」。 ——两读是一件事： 该防不防，无论跟着走还是放开手，结果一样。

五、「勿用永贞」是「不要永远占卜」。

永是长久，贞是守为正。 ——「不要把它长久地守为正道」： 临时措施一旦变成长期制度，就不再是权变，而是病。

六、上六「飞鸟离之」是鸟飞走了。

离通「罹」，是被网住。 ——这一字读反，全爻颠倒。

七、「灾眚」是一个词，就是灾祸。

灾自外来，眚自己招。 ——《易》特意点明： 这不是运气不好，是自己遮了自己的眼。

有过物者必济，故受之以既济。济者，成也。

下一卦既济。

—— 润泽说易

下经｜既济

润泽说易

到岸不是终点，是换船的地方

既济卦

一、经文底本

卦辞

既济。亨，小利贞。初吉，终乱。

六爻

初九：曳其轮，濡其尾，无咎。

六二：妇丧其茀，勿逐，七日得。

九三：高宗伐鬼方，三年克之，小人勿用。

六四：繻有衣袽，终日戒。

九五：东邻杀牛，不如西邻之禴祭，实受其福。

上六：濡其首，厉。

《彖》

既济，亨，小者亨也。利贞，刚柔正而位当也。初吉，柔得中也。终止则乱，其道穷也。

《象》

水在火上，既济；君子以思患而豫防之。

二、时代社会背景

离下坎上，水在火上（䷾）。

——火在下烧，水在上被烧；水不压火，火不淹水，两样各在其位，饭就熟了。 ——这就是「济」： 事办成了，而成的条件是各在其位。

小过与既济，是一对。

——小过是路上让的那一寸； 既济是过了河，脚踩到了岸。

——《序卦》：「有过物者必济，故受之以既济。」 ——能容得下偏差的人，才到得了岸。

既济有一桩全《易》独有的结构：

——六爻之中，阳居阳位、阴居阴位，六爻全部当位。 ——六十四卦只此一卦。

——而它的卦辞偏偏是「初吉，终乱」。 ——《易》在这里下了一个极冷的判断： 正到极致，就是转的起点。

《彖》解这一句，只差一个字，意思就全变：

「终止则乱，其道穷也。」

——注意是「终止」，不是「终了」。 ——「止」是「停下来」： 事成之后停在那儿不动，才乱。 ——不是「到了终点就乱」，是「停在终点就乱」。 ——这一字之差，把全卦的警戒从「宿命」改成了「选择」。

「初吉，柔得中也。」 ——六二得中，故起初是吉的。 ——吉由「柔得中」来；那么乱由什么来？由「终止」来。 ——《彖》把吉与乱的成因都指得很清楚： 一个是位，一个是停。

老庄各有话说：

老子：「大成若缺，其用不弊。」 ——最完整的东西看上去有缺口，所以用不坏。 ——反过来：看上去毫无缺口的东西，最容易坏。

庄子：「无动而不变，无时而不移。」 ——没有一刻不在变。 ——既济的错，就在「以为有一刻可以不变」。

——《象》给的办法只有六个字：「思患而豫防之。」

——在安稳里想祸患，在没出事时先防。 ——这六个字，是全书对「成功」最不客气的一句注： 成功不是奖赏，是下一段的起点。

三、关键字造字溯源

一、既济。

既，已也（甲骨文象人食毕回顾之形）；济，渡也（《说文》「济，水出常山……」，借为渡）。

——须辨：既，是「已经吃完了」的那个「既」——碗空了，人回头看一眼。 ——所以「既济」这两个字本身就带着一点「完了」的凉意。

二、曳。

曳，拖也（《说文》「曳，曳曳也」）。 「曳其轮」——拉住车轮。

三、茀。

茀，本义为草多（《说文》「茀，道多草不可行」）；此处为车蔽——妇人车上的帘。

——须辨：车帘不是装饰，是遮蔽：遮住外面，也护住里面。 ——丢了帘，不是丢了东西，是丢了那层遮蔽。

四、繻、袽。

繻，细密的缯帛（《说文》「繻，缯采色」）；袽，破旧的衣絮。

——须辨：这两个字放在一处，是一句极狠的话： 再细的帛，放着也会变成破絮。 ——不是被人撕的，是日子放的。

五、禴。

禴，夏祭之名，四时之祭中最薄者（只献新菜）。

——须辨：禴的关键不在「薄」，在「时」： 到了那个时节，献上刚长出来的东西，就是全礼。 ——所以九五说的不是「省钱好」，是「合时好」。

六、濡。

濡，沾湿（《说文》「濡，水濡也」）。 ——初九「濡其尾」（尾湿，还能走），上六「濡其首」（头湿，走不了）。 ——同一字，两处，一轻一重。

四、逐爻深解，兼通老庄

初九｜曳其轮，濡其尾，无咎

拉住车轮；尾巴沾湿。 无咎。

易： 初九阳居阳位，当位；上应六四。 ——刚过河，第一件事是减速。

老子： 功成之初，知止缓行；不驰于盛满。

庄子： 方渡而谨；知彼岸非永居之地。

初九《象》辞：「曳其轮，义无咎也。」

「义无咎也」——三个字里有个「义」。 ——不是「结果无咎」，是「按道理就该无咎」： 刚上岸的人拉一拉车，是分内之事。

——须辨「濡其尾」：狐狸渡河，尾巴沾水，是过得去但不好看。 ——《易》不要求你干爽上岸，它只要求你别沉。 ——这一层极宽厚： 初成之时，允许有一点狼狈，只要没翻。

六二｜妇丧其茀，勿逐，七日得

妇人丢了车帘。 别追；七天自会得回。

易： 六二阴居阴位，当位；得中；上应九五。 ——它丢的是遮蔽，不是根本。

老子： 失不必强追；物有往复，静以待时。

庄子： 得失流转；追逐则劳，任其自然。

六二《象》辞：「七日得，以中道也。」

「以中道也」——三个字，是这一爻的解法。 ——为什么不用追？因为你站在中道上。 ——中道之人丢了东西，不必追： 路是通的，东西自己会回来。

——须记一处重文：「勿逐，七日得」全书两见——震六二／既济六二。 ——震是雷来之时丢了东西（失在乱中），既济是事成之后丢了东西（失在满中）。 ——两处都判「得」，都不必追； 而两处的「七日」，都是一个周期，不是确数。

——这一爻与初九接得很紧： 初九拉住车，六二丢了帘； 刚成之时，先慢，再舍。 ——《易》不劝你在成局之初寸土必争。

九三｜高宗伐鬼方，三年克之，小人勿用

高宗打鬼方，三年才打下来。 不要用小人。

易： 九三阳居阳位，当位；上应上六（同为阴，无应）。 ——它是全卦最费力的一爻。

老子： 取天下难，守之更难；不可以躁贪之人掌成局。

庄子： 苦战之后元气已耗；宜静养，不可交给嗜利者扰动。

九三《象》辞：「三年克之，惫也。」

「惫也」——一个字，全爻的分量都在这里。 ——不是「胜了」，是打赢了也累垮了。 ——《易》很少这样直说一支军队的状态，此处说了，而且只用一个字。

——为什么打完就叮嘱「小人勿用」？ 因为惫的时候最省事： 谁愿意接这个烂摊子，谁就最可疑； 肯接的人多半图的是分战利品。

——须辨：这一爻与师卦「小人勿用」同句； 师是出师之时不用小人，既济是得胜之后不用小人。 ——前者怕败，后者怕腐。

六四｜繻有衣袽，终日戒

细帛终究会变成破絮。 整天戒备。

易： 六四阴居阴位，当位；下应初九。 ——它站在成局之中，看得见朽坏。

老子： 物壮则老；知壮而守戒，不恃其盛。

庄子： 成必有毁；不恋华美之形，常存戒心。

六四《象》辞：「终日戒，有所疑也。」

「有所疑也」——三个字，是这一爻的功夫所在。 ——「疑」不是怀疑别人，是「对自己的局面存疑」： 这么好的事，能好多久？

——须辨「繻有衣袽」的两读： 一读「濡有衣袽」（船漏了，用旧衣塞缝），一读「繻有衣袽」（细帛终成破絮）。 ——本书取后读，因为《象》「终日戒」讲的是预见，不是补漏。 ——补漏是事后，预见是事前； 《易》要的是事前。

——这一爻是全卦的枢纽： 六爻全正，唯它「终日戒」； 正因为全正，才更要戒。

九五｜东邻杀牛，不如西邻之禴祭，实受其福

东邻杀牛大祭，不如西邻那份薄祭，实实在在受了福。

易： 九五阳居阳位，得中得正，居尊。 ——全卦最高位，判的却是「薄的胜过厚的」。

老子： 质真为贵；厚饰不如素诚。

庄子： 礼贵于真，不在外饰丰盛。

九五《象》辞：「东邻杀牛，不如西邻之时也。」

「之时也」——三个字，把全爻的机关点开了。 ——不是「薄的比厚的好」，是合时的比隆重的好。 ——禴是夏祭，献的是刚长出来的新菜； 到了时令，献新菜就是全礼； 不到时令，杀一头牛也是空的。

——须记一处同字：「禴」全书三见——萃六二「利用禴」／升九二「利用禴」／既济九五「禴祭」。 ——三处合看，是《易》的礼学一句总话： 礼从时，不从物。

——这一爻也是既济的正面答案： 事成之后最容易铺张； 《易》在这里给了唯一一条出路——把排场换成时令。

上六｜濡其首，厉

水漫过了头。 危。

易： 上六阴居阴位，当位；下应九三（同为阳，无应）。 ——全卦最正的位置，判了最险的一句。

老子： 执成而不放，盛满而不休；则衰祸至。

庄子： 以成为定境，不知迁化；终陷险溺。

上六《象》辞：「濡其首厉，何可久也。」

「何可久也」——四个字，与《彖》「其道穷也」正相呼应。 ——头都湿了，还能撑多久。

——须辨：初九「濡其尾」，上六「濡其首」。 ——同一只狐狸，同一道河： 初九尾巴湿了，还过得去；上六头湿了，就是灭顶。 ——《易》用两个字的位置，写出了一件事的全过程： 先湿尾，后湿首； 中间隔着的，就是「终日戒」与「不戒」。

——须记一处重文：「濡其首」两见——既济上六／未济上九（「有孚于饮酒，无咎；濡其首，有孚失是」）。 ——未济那一处是「乐极而失」，既济这一处是「成极而溺」； 两处都湿了头，病因各不同： 一个醉，一个满。

五、体系联动

一、既济综未济、错未济。

既济 ䷾（离下坎上）颠倒，成坎下离上——未济 ䷿。 六爻阴阳全反，也成坎下离上——未济。

——本书「综错同体」四对：泰否／随蛊／渐归妹／既济未济。 ——既济与未济，是最后一对，也是全书收束的那一对。

——须记：综是上下颠倒，错是阴阳全反；此处两者落到同一卦上，说明未济正是既济的完全反面——不只是位置颠倒，连阴阳都换了个人。

二、六爻全正，六十四卦唯一。

初九、九三、九五居阳位；六二、六四、上六居阴位。 ——《彖》「刚柔正而位当也」。 ——而卦辞是「初吉，终乱」： 正到极处，转机就在极处。

三、「勿逐，七日得」两见：震六二／既济六二。

——震是乱中失物，既济是满中失物； 两处都不必追，两处的「七日」都是一个周期。

四、「濡其首」两见：既济上六／未济上九。

——一个成极而溺，一个醉极而失； 两卦以此相接，全书最后一段路，就是从「湿了头」走到「又湿了头」。

五、「禴」三见：萃六二／升九二／既济九五。

——三处合看，是《易》对礼的一句总判： 礼从时，不从物。

六、合与和

人为之合，在既济这一卦有三种。

第一种，恃成。 事成了就以为一劳永逸，停下来、松下来。 ——《彖》「终止则乱」说的正是这一种。

第二种，逐末。 大局已定，却为一点小得失焦灼追逐，扰动成局。 ——六二「勿逐」正是给这一种开的药。

第三种，铺张。 用排场证明成功。 ——九五「东邻杀牛」说的正是这一种，而《易》的判词是：不如薄祭。

天道之和，在既济这一卦是三句：

其一，慢。 初九「曳其轮」——刚上岸先拉车。 其二，戒。 六四「终日戒」——在最好的时候存疑。 其三，合时。 九五「西邻之时也」——把排场换成时令。

——三句合起来，是既济最要紧的一条：

到岸不是终点，是换船的地方。 ——「终止」才乱，不是「终了」才乱； 停下来是选择，不是命。

水在火上，既济。 ——《易》不问你怎么成功——它只问： 成功之后，你的车轮还拉不拉得住。

七、常见误读

一、既济是六十四卦里最好的一卦——六爻全正。

全正，而卦辞是「初吉，终乱」。 ——本书读法： 正到极致，正是转的起点； 全正之卦给出的是最重的警告，不是最高的奖赏。

二、「终乱」是「到了终点就乱」，宿命如此。

《彖》是「终止则乱」——停下来才乱。 ——一字之差，把宿命改成了选择： 乱不乱，看你停不停。

三、「繻有衣袽」是说华服终会破旧，需要缝补。

两读并存：一读「濡有衣袽」（船漏，用旧衣塞），一读「繻有衣袽」（细帛终成破絮）。 ——本书取后读，因为《象》「终日戒」讲的是预见，不是补漏。

四、「东邻杀牛，不如西邻之禴祭」是说祭品越薄越好。

《象》「不如西邻之时也」——不是薄的好，是合时的好。 ——禴是夏祭献新菜：到了时令，献新菜就是全礼。

五、「妇丧其茀」是丢了贵重首饰，所以要找。

茀是车帘——遮蔽。 ——丢的不是价钱，是那层遮护； 而《象》说「以中道也」：站在中道上的人，不必追。

六、九三「高宗伐鬼方」是夸武功。

《象》只给一个字：「惫也。」 ——打赢了也累垮了。 ——所以下面才叮嘱「小人勿用」： 惫的时候最省事，也最容易被接手的人分掉战利品。

七、「濡其首」是渡河时不小心。

两见（既济上六／未济上九），两处都不是不小心： 一个是成极而溺，一个是醉极而失。 ——《易》把书末的两次湿头放在一起，说的都是自己松了手。

事无终济，天地无有止息，故受之以未济。未济者，未成也。

下一卦未济。

—— 润泽说易

下经｜未济

润泽说易

到不了岸，才一直在走

未济卦

一、经文底本

卦辞

未济。亨。小狐汔济，濡其尾，无攸利。

六爻

初六：濡其尾，吝。

九二：曳其轮，贞吉。

六三：未济，征凶，利涉大川。

九四：贞吉，悔亡，震用伐鬼方，三年有赏于大国。

六五：贞吉，无悔，君子之光，有孚，吉。

上九：有孚于饮酒，无咎；濡其首，有孚失是。

《彖》

未济，亨；柔得中也。小狐汔济，未出中也。濡其尾，无攸利；不续终也。虽不当位，刚柔应也。

《象》

火在水上，未济；君子以慎辨物居方。

二、时代社会背景

坎下离上，火在水上（䷿）。

——火性向上，水性向下；火在水上，两下里各走各的，锅底没有火，饭就不熟。 ——这就是「未济」： 渡了，没到岸；配了，没交上。

既济与未济，是全书最后一对，也是唯一「双全」的一对。

——既济六爻全部当位，且初四、二五、三上三对全应； 未济六爻全部不当位，而这三对仍然全应。

——《彖》特意把这件事说出来：「虽不当位，刚柔应也。」 ——位全丢了，应还在。 ——这就是未济「亨」的唯一理由： 格局错到底，线还连着。

——须看清这一层： 既济与未济，差的不是「有没有应」，差的是位。 ——应，是关系；位，是秩序。 ——既济是关系与秩序都对上了； 未济是关系还在，秩序散了。 ——散了而线不断，所以不是绝境。

《序卦》最后一句，收得极狠：

「物不可穷也，故受之以未济终焉。」

——「不可穷」三个字：事物不能被走完。 ——《易》写了六十四卦，最后一卦不给「完成」，给「没完成」。 ——这不是谦虚，是判断： 凡说自己已经到了的，都是停下来了。

「小狐汔济，濡其尾，无攸利。」

——小狐狸快渡过去了，尾巴湿了。 ——《彖》解这两句只用六个字：「未出中也」「不续终也」。 ——没出水中央，接不上最后一段。 ——不是不能渡，是差最后一程。

《象》给的办法是六个字：「慎辨物居方。」

——辨清每样东西是什么性子，让它待在该待的方位。 ——不是催它相交，是把位置摆对，然后等。 ——火该在上，水该在下；这一卦的错，就在火跑到了水上。 ——想让它相济，先得让它各回各位。

老庄各有话说：

老子：「道常无为而无不为。」 ——道什么也不做，而没有一件事不是它做的。 ——这句话正是未济的注： 不去硬凑，事反而成。

庄子：「方生方死，方死方生。」 ——正在生的，同时在死；正在死的，同时在生。 ——没有一个「已完成」的定格。

——既济是阶段性的抵达；未济是大化的常态。 ——终而不终：这是全书的最后一句话，也是第一句话。

三、关键字造字溯源

一、未。

未，甲骨文象树木枝叶重叠繁茂之形；《说文》「未，味也。六月，滋味也。象木重枝叶也。」 ——本义是枝叶还在长，借为「没有」。

——须辨：这个「没有」不是「不」，是「还没」。 ——「未济」是「还没有渡完」，不是「渡不成」。 ——一字之别，全卦的口气就定了： 未济不是判决，是进度条。

二、济。

济，渡水（《说文》以「济」为水名，经典借为渡）。 ——渡过、成事。

三、汔。

汔，本义水涸（《说文》「汔，水涸也」）；借为「几」，《诗》「汔可小康」即「几乎可以」。

——须辨：汔是「将近而未至」。 ——「汔济」不是「渡了」，是快到了。 ——《易》选这个字，选的正是那一段最难熬的距离。

四、曳。

曳，拖也。 ——「曳其轮」：拉住车轮，不让它快。

五、是。

是，本义「直」（《说文》「是，直也」）；引申为「正」「此」。

——须辨：「有孚失是」的「是」是「正」，不是「这」。 ——失了那个正，不是「失了这件事」。

六、晖。

晖，光也（《说文》「晖，光也」）；特指光向旁及。

——须辨：《象》说「君子之光，其晖吉也」——特地点出「晖」。 ——光是自己亮，晖是照到别人身上。 ——《易》判六五为吉，判的不是他有多亮，是他照亮了谁。

七、方。

方，本义并船（《说文》「方，并船也」）；引申为方位、分位。 ——「居方」是各居其位。

四、逐爻深解，兼通老庄

初六｜濡其尾，吝

尾巴湿了。 憾惜。

易： 初六阴居阳位，位不当；上应九四。 ——刚下水，就湿了尾。

老子： 力不足而强涉；耗其本根，宜守而不动。

庄子： 时未可渡，强行奔赴；自取困吝。

初六《象》辞：「濡其尾，亦不知极也。」

「不知极」——三个字：不知道尽头在哪里。 ——须与上九《象》「亦不知节也」对看： 一卦首尾，两个「不知」： 开头不知极（不知路有多长），末尾不知节（不知停在哪里）。

——这一层极要紧： 未济的病，从头到尾只有一种——不知分寸。 ——初六是不知道路远，上九是不知道够了。

——须记一处重文：「濡其尾」两见——既济初九「濡其尾，无咎」／未济初六「濡其尾，吝」。 ——同一动作，一处无咎、一处吝： 既济是已经上岸才湿尾（可以接受），未济是刚下水就湿尾（力不够）。 ——同一个「湿」，差在时候。

九二｜曳其轮，贞吉

拉住车轮。 守正则吉。

易： 九二阳居阴位，位不当；得中；上应六五。 ——它有劲儿，却先拉住自己。

老子： 知时未合；静守不驰，不妄求功。

庄子： 待化而不强为；安于未济之境。

九二《象》辞：「九二贞吉，中以行正也。」

「中以行正也」——五个字，是这一爻的解法： 不是「守正」，是「以中」来行正。 ——中在前，正在后： 先站在不偏不倚的地方，正才行得出去。

——须记一处重文：「曳其轮」两见——既济初九／未济九二。 ——既济是成了之后拉住车（慎守），未济是没成之时拉住车（待时）。 ——同一个动作，两种处境； 而《易》两处都判「无咎／贞吉」： 该慢的时候慢，永远是对的。

六三｜未济，征凶，利涉大川

还没渡完。 硬往前闯则凶；可以涉大川。

易： 六三阴居阳位，位不当；上应上九。 ——它是全卦最矛盾的一爻：同一句里，一个「凶」，一个「利涉」。

老子： 未济常宜静；唯备足而后可以涉险。

庄子： 时命难常；静为常态，非常之机方可远涉。

六三《象》辞：「未济征凶，位不当也。」

——注意《象》只解了「征凶」三个字，没有解「利涉大川」。 ——这不是漏了，是《易》的老手法： 象辞只管「常态」，爻辞留出「变例」。 ——位不当，故征凶（这是常态）； 备足了，故利涉（这是变例）。

——这一爻是全卦最需要细读的一处： 「未济」三个字下面同时挂「征凶」与「利涉大川」，本身就是一个判断： 同样是渡，看你怎么渡。 ——赤手空拳地闯，凶； 把船备好、把水看准，利。 ——《易》不许你「一律不动」，也不许你「一律硬来」。

九四｜贞吉，悔亡，震用伐鬼方，三年有赏于大国

守正则吉，悔恨消掉；奋起去讨鬼方，三年之后受赏于大国。

易： 九四阳居阴位，位不当；下应初六。 ——它在未济的深处，做的是最耗时间的一件事。

老子： 图难于其易，为大于其细；久积而后有成。

庄子： 化功缓慢，非一朝可致；持之以恒方能有所合。

九四《象》辞：「贞吉悔亡，志行也。」

「志行也」——三个字，是这一爻的判词，也是它的分量所在： 不是「事成了」，是志行通了。 ——《易》在这里把「志」和「功」分开： 三年才受赏，先通的是志，后到的是赏。

——须记一处重文：「伐鬼方」两见——既济九三「高宗伐鬼方，三年克之」／未济九四「震用伐鬼方，三年有赏于大国」。 ——一处是成局之中的余患（打完了还累垮），一处是未成之中的远功（打三年才有赏）。 ——两处都写「三年」： 《易》借此说一件事： 无论成与未成，难事都得按年算，没有一件是按天算的。

六五｜贞吉，无悔，君子之光，有孚，吉

守正则吉，没有悔恨；君子的光，心里有信。 吉。

易： 六五阴居阳位，位不当；得中；下应九二。 ——全卦最高位，判的却是「光」而不是「功」。

老子： 光而不耀；信存于内，不刻意求功。

庄子： 葆其真明；与物相感，不强行促成分合。

六五《象》辞：「君子之光，其晖吉也。」

——须辨「晖」：光是自亮，晖是照到别人。 ——《易》判它吉，判的不是他有多亮，是他照亮了谁。 ——这一层差得极细，也极要紧： 未济这一卦走到底，唯一被判「吉」而无条件的两处（六五两「吉」），落点都不在「成事」，在「光」与「信」。

——六五与九二正应： 九二在下拉住车轮，六五在上含光不放； 一个不急着走，一个不急着亮。 ——未济之所以能「亨」，靠的正是这样一对： 底下有人按住，上面有人照住。

上九｜有孚于饮酒，无咎；濡其首，有孚失是

心里有信，喝点酒。 无咎。 头湿了——信还在，正没了。

易： 上九阳居阴位，位不当；下应六三。 ——未济的终局，也是全书的终局。

老子： 安时可以，耽乐则失度。

庄子： 和光同尘而不沉湎；游于未济而不失其正。

上九《象》辞：「饮酒濡首，亦不知节也。」

「亦不知节也」——「亦」字最妙：与初六「亦不知极也」对举。 ——开头不知路有多长，末尾不知够了没有； 一卦首尾，两个「不知」，一个「极」、一个「节」。

——须记：「节」字在这里是全书的一个回声—— 节卦讲的就是这件事。 ——六十三卦讲完「节」，最后一卦用它收尾： 全书最后判的一句罪，不是「不诚」，是「不知节」。

——须记一处重文：「濡其首」两见——既济上六「濡其首，厉」／未济上九「濡其首，有孚失是」。 ——一个成极而溺，一个醉极而失； 两处都湿了头，病因各不同： 一个满，一个放。

——末爻的判词极冷：不是「凶」，是「失是」。 ——信还在，正没了。 ——《易》到最后没有骂人，只点了这一句： 人败，多半不是失信，是失了分寸。

五、体系联动

一、未济综既济、错既济——全书最后一对「综错同体」。

未济 ䷿（坎下离上）颠倒，成离下坎上——既济 ䷾。 六爻阴阳全反，也成离下坎上——既济。

——须记：这一对与泰否／随蛊／渐归妹／既济未济合起来，是本书「综错同体」五对。 ——而既济未济是最后一对，也是全书收束的那一对： 两卦互为镜像，正看是成，反看是未成。

二、六爻全不当位，而三对全应。

初六（阴居阳）、九二（阳居阴）、六三（阴居阳）、九四（阳居阴）、六五（阴居阳）、上九（阳居阴）——六爻无一当位。

——而初六应九四、九二应六五、六三应上九，三对皆应。 ——《彖》「虽不当位，刚柔应也」： 位全失，应全存。 ——这是全书唯一一卦「六爻全不当位而三对全应」，也是「亨」字唯一的落脚处。

三、「伐鬼方」两见：既济九三／未济九四。

既济九三「高宗伐鬼方，三年克之」——成局之中的余患； 未济九四「震用伐鬼方，三年有赏于大国」——未成之中的远功。

——同一件战事，两处写；两处都写「三年」。 ——《易》借此说一件事： 无论成与未成，难事都得按年算。 ——凡例「三年」两见，至此收口。

四、「濡其尾／濡其首」四见，两卦各走一遍。

既济初九「濡其尾」→ 既济上六「濡其首」； 未济初六「濡其尾」→ 未济上九「濡其首」。

——两卦各自从头湿到尾，路径一样，判词不同： 既济是「无咎」到「厉」，未济是「吝」到「失是」。 ——全书以此收束： 成也罢，未成也罢，最后都是同一件事——你的头湿了没有。

五、「曳其轮」两见：既济初九／未济九二。

——成后慎守／未成待时；两处都吉。

六、合与和

人为之合，在未济这一卦有三种。

第一种，急济。 见格局不和，就强行搅动、强求撮合。 ——揠苗助长，耗的是元气。

第二种，弃时。 把「未济」当成彻底失败，灰心放任。 ——初六「濡其尾」而不知极，说的就是这一种：不知道路有多长，就先泄了气。

第三种，沉溺。 安时变成纵饮，信还在，分寸没了。 ——上九「濡其首，有孚失是」。

天道之和，在未济这一卦是三句：

其一，辨物。 《象》「慎辨物居方」——先看清每样东西的性子。 其二，居方。 让它各回各位；火该在上，水该在下。 其三，待交。 位置摆对了，相交是它自己的事，不是你去凑的事。

——三句合起来，是未济最要紧的一条：

到不了岸，才一直在走。 ——「未」不是「不」，是「还没」； 「未济」不是判决，是进度。

火在水上，未济。 ——《易》不问你怎么渡——它只问： 你知不知道自己走到哪一段了。

七、常见误读

一、未济是坏卦，是不成功、是失败。

《彖》开头就是「未济，亨」——它亨。 ——六爻全不当位，而三对全应：位散了，线还连着。 ——未济不是失败，是还没完成。

二、「未」是「不」。

未，本义枝叶还在长，借为「没有」——而这个「没有」是「还没」。 ——一字之别，全卦口气就变： 未济是进度条，不是判决书。

三、既济全应、未济不应。

两卦三对都全应。 ——差别只在位： 既济位全当，未济位全不当。 ——应还在，所以亨；位散了，所以未。

四、六三「征凶」与「利涉大川」自相矛盾，必有一误。

《象》只解「征凶」，不解「利涉」——这是《易》的常态与变例之分： 位不当，故征凶（常态）；备足了，故利涉（变例）。 ——同一句里两个判词，本身就是判断： 同样是渡，看你怎么渡。

五、「有孚失是」是「失去了诚信」。

「是」是「正」（《说文》「是，直也」）。 ——「失了那个正」，不是「失了这件事」。 ——信还在，正没了——这才是最难受的一种败。

六、六五「君子之光」是君子很有光彩。

《象》特地点出「晖」：光是自亮，晖是照到别人。 ——《易》判它吉，判的不是他有多亮，是他照亮了谁。

七、未济是最后一卦，所以讲「结束」。

《序卦》「物不可穷也」——正因为它讲的是「走不完」，才被放在最后。 ——全书以「未完成」收尾，是判断，不是谦虚。

六十四卦终。

《序卦》曰：「物不可穷也，故受之以未济终焉。」

——既济是一时之成，未济是大道之恒。 ——修行、治世、观道，都不求一个一劳永逸的圆满： 在既济与未济之间，知止、存诚、辨物、待时。

大化不息，故终而不终。

—— 润泽说易

后记

六十四卦至此，全部读完。

从乾坤肇始，阴阳一动，万象铺开； 一路历经屯蒙之始、需讼之争、师比之聚，到损益、夬姤、萃升、困井、革鼎； 再到震艮渐归、丰旅巽兑、涣节中孚、小过、既济、未济。

这条长链，讲的只有一件事：阴阳没有永远固定的位置，时在流动，境在迁移。

乾不可一直刚往，坤不可一味顺承； 相聚之后必有离散，节制之后方生诚信； 权变不可滥用，成功不可久恃； 事成是暂歇，未成是常态。

很多人读易，最执着「吉、凶、悔、吝」四个字，总想躲开凶咎，长守吉利。

本书一路阐释下来，反复点明： 吉凶是时位的显相，不是命运给的判决。 凶，多来自失度、强为、执相； 吉，来自守分、存诚、知止。

易与老、庄，同出于上古华夏的自然智慧，而分工有别。

《道德经》直指大道本体，讲朴、讲无、讲知止。 《庄子》破执，齐物、逍遥，消解人对是非成毁的固着。 《易》落在阴阳时位之间，讲如何在流变的世事之中，安身、处事、应变。

道是一，而易是一的万千显化。

末卦未济，是全书最深远的一笔。

若止于既济，仿佛世间有一个终点、一处圆满，抵达之后便可安居不动。 圣人不这样收尾： 火在水上，物性相离，而刚柔仍有呼应。 没有最后的完成，只有持续不断的相待、相交、相济。

我们所有的修持，不是奔向某个一劳永逸的终点，而是在既济与未济之间循环： 有所成就，便思患预防； 时机未合，则辨物居方，安以待时。

研习到此，不是学习结束，恰恰是观化的开始。

守诚、知时、不妄造、不执成。 与大化同游，生生不息。

—— 润泽说易

封底

《系辞》上下两篇已成，此为《道可道》系列第三部《润泽说道可道之易传》。

本书读《易传》，与前两部同用一条判断：万物皆客，你我皆自主。

合：强行把不同捏成一样，削平差异，求一个统一。
和：承认分殊，各安其分，在道境里相通而不相吞。

附录一篇：《忧患九卦详释》。九卦是九个把手，不是九级台阶。

《上经》三十卦已全：乾、坤至坎、离；《下经》三十四卦已全：咸、恒、遁、大壮、晋、明夷、家人、睽、蹇、解、损、益、夬、姤、萃、升、困、井、革、鼎、震、艮、渐、归妹、丰、旅、巽、兑、涣、节、中孚、小过、既济、未济。

六十四卦至此全，卦卷六十三（乾、坤合一卷）。而全书以「未济」收束——不终之终，正是《易》的判断。

易学的枢纽，在「保合太和」四字。保合之合，是护持不散；庄子之合，是削平差异。同一个字，两个方向，护的是同一件东西——差异本身。

底本：王弼注本，参孔颖达《周易正义》、朱熹《周易本义》、李鼎祚《周易集解》。

润泽说易　著

总 序

前 言

一、这本书站在哪里

二、一条主线：合与和

三、体例

四、一条自我约束

五、「易」这个字

六、底本

凡 例

目 录

上篇｜系辞上

一、经文底本

二、时代社会背景

三、关键字造字溯源

1. 易

2. 乾、坤

3. 象

4. 极

5. 阖、辟

6. 形而上、形而下

7. 赜

8. 神

9. 几

10. 太和

四、逐段深解

其一：天尊地卑，到「易简而天下之理得」

其二：吉凶悔吝，六爻之动，三极之道

其三：一阴一阳之谓道

其四：易无思也，无为也，寂然不动，感而遂通

其五：大衍之数五十，其用四十有九

其六：易有太极，是生两仪

其七：书不尽言，言不尽意；立象以尽意

五、体系联动

与《系辞下》

与《庄子》

与乾坤两卦

与《天下》的「道术裂」

六、合与和

七、常见误读

一、「天尊地卑」是等级压迫的源头

二、「易」的本义是蜥蜴，善变色

三、「保合太和」是《系辞》的话

四、「立象以尽意」就是庄子的「得意忘言」

五、「大衍之数五十」是一道算术题

六、「太极」是一个具体的存在物

下篇｜系辞下

一、经文底本

二、时代社会背景

三、关键字造字溯源

1. 几

2. 穷

3. 絪缊

4. 撰

5. 典要

6. 时

7. 贰

8. 信（伸）

四、逐段深解

其一：八卦成列，到「贞夫一者也」

其二：天地之大德曰生，到「禁民为非曰义」

其三：观象制器十三件，到「穷则变，变则通，通则久」

其四：易者象也，与「阳卦多阴」

其五：憧憧往来，到「穷神知化」

其六：诸爻六则，与「知几」

其七：「作《易》者，其有忧患乎」——单立一节

其八：变动不居，不可为典要

其九：三才、辞危、要无咎，与六辞

五、体系联动

与《系辞上》

与《庄子》

与六十四卦

与《道德经》

六、合与和

七、常见误读

一、「忧患」就是悲观恐惧

二、「穷则变」是革命的口号

三、「同归而殊途，一致而百虑」是乐观的安慰

四、「不可为典要」是叫人随便

五、九卦是九个吉利的卦

六、「六辞」是相面之术

总序

前言

凡例

目录

附录｜忧患九卦详释

上经｜乾 · 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