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 经｜明夷

润泽说易

光可以藏，不可以灭

明夷卦

一、经文底本

卦辞

明夷。利艰贞。

六爻

初九：明夷于飞，垂其翼。君子于行，三日不食。有攸往，主人有言。

六二：明夷，夷于左股，用拯马壮，吉。

九三：明夷于南狩，得其大首，不可疾，贞。

六四：入于左腹，获明夷之心，于出门庭。

六五：箕子之明夷，利贞。

上六：不明晦，初登于天，后入于地。

《彖》

明入地中，明夷。内文明而外柔顺，以蒙大难，文王以之。利艰贞，晦其明也，内难而能正其志，箕子以之。

《象》

明入地中，明夷；君子以莅众，用晦而明。

二、时代社会背景

离下坤上，明入地中。 太阳沉入大地，光明被掩、受到伤损，是明夷之象。 夷，伤、殪、掩蔽。

晋是朝阳升起；明夷是光明受伤、晦暗来临。 世道昏暗，正道之光不能向外彰显，甚至彰显明德就会招致伤害。

「利艰贞」为本卦总纲：晦暗之时，不宜向外彰明、大举进取；宜于在艰困之中守住本心，收敛光芒，晦藏其明，不使光明外露而受戕害。

《彖》举文王、箕子为典范，而这两个典范不是并列的，是分开的：

• 文王——「内文明而外柔顺，以蒙大难」。 难从外来。
• 箕子——「内难而能正其志」。 难从内起。

同一个「藏明」，两种难处法。 ——这是全卦最精微的一处结构。

老庄与此相通：老子「和光同尘」，不是舍弃光明，是收敛光耀，不使明锋招祸；庄子身处浊世，不把自己的明察、是非之明暴露于外，以免受刑受困。 晋是明德向外升显；明夷，是明德遇伤，不得不藏明于晦。

三、关键字造字溯源

1. 夷

这个字要分两层，而两层的落差，恰好就是全卦的意思：

① 本义层：《说文》「夷，平也」——本义是「平」。

② 引申层：平 → 夷平 → 夷灭 → 伤。

——从「平」走到「伤」，中间隔着两跳：把东西推平，就是把它弄没；把它弄没，就是伤它。

③ 经义层：卦名取「伤」。

——所以「明夷」这两个字，字面上是「把光推平」。

不是光熄了，是光被抹平了。 ——抹平比熄灭更狠：熄灭还有灰，抹平连痕迹都不留。

2. 垂其翼

飞鸟受伤，垂落羽翼，不能高飞远扬。

3. 三日不食

匆忙避祸，奔走行路，无暇饮食。 「三日」是约数，极言困厄。

4. 左股

左大腿。 偏于一侧的创伤，未伤根本，尚可救护。

——「左」这个字在卦里两见：六二「左股」，六四「左腹」。 一处在外（股），一处在内（腹）。

5. 拯 / 马壮

「拯」，《说文》「上举也」——救拔。 壮健之马，用来助其脱险。

6. 南狩 / 大首

「南狩」，向南巡狩征伐。 南方为离明之位——在晦暗之中，寻机除元凶。

「大首」，祸乱的魁首。

7. 左腹

腹为深处，左为幽隐之地。 进入幽隐深处，体察晦暗之中的本心。

8. 箕子

殷纣贤臣。 纣昏乱，箕子佯狂装晦，藏明避祸，守志不阿。

——与箕子并列的还有两人：微子去之，比干谏而死。 《论语·微子》记孔子之说：「殷有三仁焉。」

三仁同一处境，三种选择：一走、一死、一奴。 ——《易》选的，是那个做了奴的。

9. 用晦而明

不把明察摆在表面；外表浑厚晦暗，内心自有分明，不以察察之明临众。

四、逐爻深解，兼通老庄

初九｜明夷于飞，垂其翼。君子于行，三日不食。有攸往，主人有言

飞鸟受伤，羽翼垂落，不能高飞。 君子见世道昏暗、光明已伤，迅速抽身远走，避祸而行，仓促之间顾不得饮食。 前行而去，还会受到旁人非议责难。

易： 晦暗初起，伤害刚刚降临。 识机者及早远行避害。 虽抽身而走，世俗之人不能理解，多有言语非议。 此时不辩、不彰显己明，默默离去。

老子： 见微知晦，及时收敛远走，不与昏暗正面相争。

庄子： 知时之不可，飘然远去，不向浊世自证清白。

初九《象》辞：「君子于行，义不食也。」

——「义不食也」。四个字，是全卦最有骨的一句。

爻辞说「三日不食」，读来是「顾不上吃」。 《象》纠正了：不是顾不上，是「义不食」。

——不该吃的时候，就不吃。

「义」在这里是个动词性的判断：合不合该。 一个走路的人，三天不吃，不是狼狈，是自持。

而这一爻的主语，还藏着全卦最要紧的一层：

「明夷于飞，垂其翼」——伤，发生在「飞」的时候。

上一卦晋是「明出地上」，正在往上飞。 下一卦的第一爻，就是飞着被打下来了。

《序卦》说「进必有所伤」——这四个字，不是抽象的格言，是一只正在飞的鸟。

六二｜明夷，夷于左股，用拯马壮，吉

光明受创，如同伤在左股，伤在旁侧，本体未毁。 借助壮健的良马助力，得以拯拔脱险，吉祥。

易： 创伤有分寸，没有伤及根本。 有可以依托助力的条件，及时救护，保全根本。 伤而可救，是不幸之中的稳妥。

老子： 虽遇损伤，根基不失，借力护持其内明。

庄子： 伤在枝末，心神之本未损，可藉外缘自全。

六二《象》辞：「六二之吉，顺以则也。」

——「顺以则也」。三个字，请注意那个「则」。

六二是全卦唯一得「吉」的爻，而《象》把这份吉归到「顺」与「则」两字上：

「顺」是不硬顶，「则」是不失度。

——受伤的时候最容易犯两件事：一是硬顶（不顺），二是乱来（失则）。 六二两样都不犯，所以伤在腿上，人没事。

而「则」这个字，本卦末爻还要出现一次（上六「失则也」）。 一卦之内两见，一得，一失——这是《易》的排布。

九三｜明夷于南狩，得其大首，不可疾，贞

在晦暗之时，向南巡狩，除去祸乱的元凶首恶；但不可操之过急，必须守正而行。

易： 全卦唯一主动除乱之举。 昏暗久积，元凶是祸根；但乱世之中拨乱，切忌急促、大肆株连。 只诛首恶，缓图安定。

老子： 除害不得已，不肆杀伐，不恃明逞威。

庄子： 不得已而匡乱，不以此彰显自己的明智。

九三《象》辞：「南狩之志，乃大得也。」

——「乃大得也」。四个字，是判「志」得。

注意它说的是「南狩之志」得，不是「南狩之功」得。

——得的是那个志，不是那个结果。

这一点极重要，因为爻辞本身是有保留的：「不可疾，贞」——不能快，要守正。 也就是说，这一爻的行动是「缓」的，成果是「后」的。 而《易》说：「乃大得」。

——《易》在这里承认了一件常被忽略的事：

方向对了、且不着急的那一下，即使还没成，也已经得了。

九三是全卦唯一的阳爻（下卦之终），也是唯一具备反击力量的一爻。 而它被要求做的，是「不可疾」。

——全卦讲藏，而力量最大的一爻，被要求藏得最久。

六四｜入于左腹，获明夷之心，于出门庭

进入幽隐深秘之处，体察世道晦暗、光明受创的根由与本心；了然之后，毅然走出门庭，远离浊乱之域。

易： 看透昏暗世道里面深层的机心与病根，不再眷恋朝堂、乱局，抽身而去。 是看透之后的主动隐避，不是一时惧怕灾祸。

老子： 洞见幽暗之情，不陷其中，抽身而退，守其内明。

庄子： 洞悉世患之本，不与浊俗同处，飘然自远。

六四《象》辞：「入于左腹，获心意也。」

——「获心意也」。三个字。

爻辞说「获明夷之心」，这一句历来两读：

一说，得见「明夷」之心——体察到那个被伤者的心，也就是看清了晦暗是怎么伤人的。

一说，得见暗主之心——把昏君的心思看透了，所以走出门庭。

——《象》用「获心意也」四个字，其实两读都容得下：得的是「心意」，不是「事」。

而这个「心」字，是全卦唯一一个「心」。

全卦六爻，讲了翼、股、腹、门庭、天、地——全是身体和空间。 只有这一爻，讲到了「心」。

——《易》的排布不动声色：走遍全身，最后一次往里面去，才碰到心。

碰到心之后做什么？「于出门庭」。

——不是留在里面，是走出来。

看透了，就叫走。 看透而不走，就是同流。

六五｜箕子之明夷，利贞

如同箕子，身处昏乱之主的身旁，藏敛光明、佯狂晦迹，不显露才智，坚守本心正道，艰守而有利。

易： 明夷的最高典范。 身在浊乱漩涡中心，不能一走了之，便晦藏其明，外表昏昧，内心守志不移。 不是同流合污，是用晦护明。

老子： 知白守黑，和光同尘，白存于内，不耀于外。

庄子： 不谴是非，混俗藏身，内在天明不损。

六五《象》辞：「箕子之贞，明不可息也。」

——「明不可息也」。六个字，是全书最好的句子之一。

「息」，是熄灭。 ——光可以藏，不可以灭。

这正是全卦的分水岭：

箕子的晦，是把光收进袖子里；上六的晦，是光真的没有了。

两者从外面看，都是暗的。

——《易》在这里替「藏」和「灭」划了一条看不见的线：

藏，是还亮着，只是不给人看；灭，是连自己都看不见了。

六五所以「利贞」，不是因为它藏得好，是因为它里面那一盏没熄。

而这一爻与《彖》的「内难而能正其志」正是一处：

文王遇的是外来的难，可以走；箕子遇的是内部的难，走不掉。

走不掉的人，《易》给的处方只有一条：把明收起来，但别让它灭。

上六｜不明晦，初登于天，后入于地

全然没有光明，一片晦黯。 当初曾高居上位、光耀如登天，最终光明彻底熄灭，堕入地下。

易： 晦暗的极致。 昏暗之主，居高位而自蔽其明，喜暗恶明，最终自身覆灭。 这是明夷的反面，不是藏明，是本明彻底丧失。

老子： 自蔽其明，失道之极，由盛而陨。

庄子： 闭塞灵明，沉溺昏昧，终至摧败。

上六《象》辞：「初登于天，照四国也。后入于地，失则也。」

——这一条要分两段读，而两段是同一件事的两个时候。

「初登于天，照四国也」——它当初不是暗的，它亮过，而且照得很远（四国）。

「后入于地，失则也」——后来灭了，因为「失则」。

——请注意那个「则」字：六二是「顺以则也」，上六是「失则也」。

同一个字，一卦之首尾各一次，得与失正好对上。

《易》的意思很直：明之能存，在于有则；明之能灭，在于失则。

不是被人打灭的，是自己失度而灭的。

而「初登于天，后入于地」这八个字，还有一层书上的意思：

上一卦晋的《象》是「明出地上」；这一卦的《象》是「明入地中」。 而这一爻的末四字，正是「后入于地」。

——一出一入，两卦首尾各用一个「地」字。

同一个太阳，两卦之间，升起来一次，落下去一次。

五、体系联动

明夷是《下经》第六卦，全书第三十六卦。

它与晋是综卦：明出地上 / 明入地中。

两卦的《象》，一个「自昭明德」，一个「用晦而明」——这是全书最整齐、也最动人的一组反向。

同一个光，一个要亮出来，一个要收起来。

——《易》不认为这两条矛盾，因为时不同。 光该出的时候出，该入的时候入；出而不入是妄，入而不出是废。

六爻排开，是一条从「飞着被打」走到「彻底熄灭」的线：

而这条线上有两处「左」：六二「左股」、六四「左腹」。

一处在外（股，可救），一处在内（腹，要到心）。 ——《易》用同一个「左」字，把「伤」从表皮一路带到了心脏。

判词上，明夷只有三个字：「利艰贞」。

——《易》对这一个卦的评价，就是三个字：在难里，守住。

与老庄：

• 《易》之明夷：核心是乱世藏明，晦以守志。 次第：初伤远避；六二伤而可拯；九三除首恶而不疾；六四洞见祸心而出；六五箕子藏明；上六自蔽光明而陨。 用晦而明，是核心心法。 它给的是守。
• 老子：「和光同尘」；「知白守黑」；「知其荣，守其辱」。 白在内，光不向外灼耀。 他给的是同。
• 庄子：「处乎材与不材之间」；「举世誉之而不加劝，举世非之而不加沮」。 藏其明，不与乱世是非相激。 他给的是间。

一句话：易说「光可以藏，不可以灭」，老子说「把光混进尘土里，别让人看见」，庄子说——别站在材与不材的任何一头，站在中间，你才走得掉。

还有一层，我在此处存一个推想，不作定论：

《彖》说「内文明而外柔顺，以蒙大难，文王以之」。

旧说「文王拘而演周易」。 若把这两句并起来看，这一句几乎是全书唯一一处带着自述意味的话——它说的正是这部书是怎么来的：一个人在里面亮着，在外面装着，把一卦一卦排下来。

——不是英雄的宣言，是一个囚徒的手艺。

六、合与和

明夷的「合」，是两种极端，而两种都是同一个字：

世道一暗，便不甘隐忍，急于辩白、彰显自己的光明与正确，强行去照亮、纠正一切；或是为了避祸，直接舍弃本心，跟着浊流一同昏暗。

——前者叫「求明」，后者叫「弃明」。

两种都错在同一个地方：都以为光只能「亮着」或「暗着」。

天道之和：明入地中，时至则晦。

初伤则远走，伤浅则拯护，元凶则缓除，看透则抽身，居难则藏明。 用晦护其内明，不以察察之明招伤——是和。

而「和」在明夷里的落点，是《象》那句四个字：

「用晦而明。」

这四个字极难做到，因为它要求一个人同时做两件相反的事：

外面要「晦」——不显、不辩、不亮锋芒；
里面要「明」——清楚、分明、一点不含糊。

——世上常见的两种人，都不在这四个字里：

一种是外面明、里面也明——锋芒毕露，伤人伤己；

一种是外面晦、里面也晦——混得下去，可自己也糊了。

「用晦而明」说的是第三种：把明收进去，收成一盏灯，只照自己。

这也正是明夷与晋的分野，而且分野不在方法，在时：

晋之时，光要出门；明夷之时，光要回家。

——一个把光放出去照四国，一个把光收回来暖自己。 两件事都不是错，错的是在不该出门的时候出门。

七、常见误读

一、明夷是「光明熄灭」之卦。

恰恰相反：全卦的核心是「明不可息」。 熄的是上六，藏的是其余五爻。 「夷」是伤，不是灭。

二、「夷」就是「伤」，一字一义。

《说文》「夷，平也」——本义是「平」。 平 → 夷平 → 夷灭 → 伤。

「明夷」字面上是「把光推平」——不是光熄了，是光被抹平了。 抹平比熄灭更狠：熄灭还有灰，抹平连痕迹都不留。

三、初九「三日不食」是仓皇逃命、顾不上吃饭。

《象》纠正了：「义不食也」。 不是顾不上，是不该吃的时候就不吃。 一个走路的人三天不吃，不是狼狈，是自持。

四、「明夷于飞，垂其翼」是说鸟受伤了。

要紧的是那个「于飞」：伤发生在飞的时候。

上一卦晋正在往上飞，这一卦第一爻就是飞着被打下来。 《序卦》「进必有所伤」，不是格言，是一只正在飞的鸟。

五、六二「夷于左股」是伤得重，只差没死。

伤在旁侧，本体未毁，而且「用拯马壮」——有得救。「吉」。 《象》说「顺以则也」：受伤时最容易犯两件事，硬顶（不顺）与乱来（失则），六二两样都不犯。

六、六四「获明夷之心」是得到了「明夷卦」的真义。

这一句历来两读：得见被伤者之心，或得见暗主之心。 《象》说「获心意也」——得的是「心意」，不是「事」。 两读都容得下。

七、六五箕子是「明哲保身」的典型，属于消极。

《象》说「明不可息也」——光可以藏，不可以灭。 箕子不是保身，是保那盏灯。 同处一朝的三人：微子去、比干死、箕子奴，《易》选的是那个做了奴的。

八、上六是被昏暗之人害死的。

《象》说「失则也」——不是被人打灭的，是自己失度而灭的。 而且它「初登于天，照四国也」：它当初不是暗的，它亮过，照得很远。

九、文王与箕子是并列的两个「藏明」典范。

《彖》分得很清：文王是「以蒙大难」（难从外来，可以走），箕子是「内难而能正其志」（难从内起，走不掉）。

同一个藏明，两种难处法。

十、「用晦而明」是装糊涂、会做人。

它要求同时做两件相反的事：外面晦（不显不辩），里面明（清楚分明）。 装糊涂是外面晦、里面也晦——混得下去，可自己也糊了。

明入地中，晦以守明；伤于外者必反其家，故受之以家人。

下一卦家人。

—— 润泽说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