润泽说 · 道可道

外篇 · 第 8 篇 · 4657 字

骈拇

底本:郭庆藩《庄子集释》校王先谦《庄子集解》,异文随文出注 · 全书阅读版 · 篇目 · DOI 10.5281/zenodo.24217537

经文底本

骈拇枝指,出乎性哉!而侈于德。附赘县疣,出乎形哉!而侈于性。多方乎仁义而用之者,列于五藏哉!而非道德之正也。是故骈于足者,连无用之肉也;枝于手者,树无用之指也;多方骈枝于五藏之情者,淫僻于仁义之行,而多方于聪明之用也。

是故骈于明者,乱五色,淫文章,青黄黼黻之煌煌非乎?而离朱是已。多于聪者,乱五声,淫六律,金石丝竹黄钟大吕之声非乎?而师旷是已。枝于仁者,擢德塞性以收名声,使天下簧鼓以奉不及之法非乎?而曾史是已。骈于辩者,累瓦结绳窜句,游心于坚白同异之间,而敝跬誉无用之言非乎?而杨墨是已。故此皆多骈旁枝之道,非天下之至正也。

彼正正者,不失其性命之情。故合者不为骈,而枝者不为跂;长者不为有余,短者不为不足。是故凫胫虽短,续之则忧;鹤胫虽长,断之则悲。故性长非所断,性短非所续,无所去忧也。意仁义其非人情乎!彼仁人何其多忧也?

且夫骈于拇者,决之则泣;枝于手者,龁之则啼。二者,或有余于数,或不足于数,其于忧一也。今世之仁人,蒿目而忧世之患;不仁之人,决性命之情而饕贵富。故意仁义其非人情乎!自三代以下者,天下何其嚣嚣也?

且夫待钩绳规矩而正者,是削其性者也;待绳约胶漆而固者,是侵其德者也;屈折礼乐,呴俞仁义,以慰天下之心者,此失其常然也。天下有常然。常然者,曲者不以钩,直者不以绳,圆者不以规,方者不以矩,附离不以胶漆,约束不以纆索。故天下诱然皆生而不知其所以生,同焉皆得而不知其所以得。故古今不二,不可亏也,则仁义又奚连连如胶漆纆索而游乎道德之间为哉,使天下惑也!

夫小惑易方,大惑易性。何以知其然邪?自虞氏招仁义以挠天下也,天下莫不奔命于仁义,是非以仁义易其性与?故尝试论之,自三代以下者,天下莫不以物易其性矣。小人则以身殉利,士则以身殉名,大夫则以身殉家,圣人则以身殉天下。故此数子者,事业不同,名声异号,其于伤性以身为殉,一也。

臧与谷,二人相与牧羊而俱亡其羊。问臧奚事,则挟策读书;问谷奚事,则博塞以游。二人者,事业不同,其于亡羊均也。伯夷死名于首阳之下,盗跖死利于东陵之上。二人者,所死不同,其于残生伤性均也,奚必伯夷之是而盗跖之非乎!

天下尽殉也:彼其所殉仁义也,则俗谓之君子;其所殉货财也,则俗谓之小人。其殉一也,则有君子焉,有小人焉;若其残生损性,则盗跖亦伯夷已,又恶取君子小人于其间哉!

且夫属其性乎仁义者,虽通如曾史,非吾所谓臧也;属其性于五味,虽通如俞儿,非吾所谓臧也;属其性乎五声,虽通如师旷,非吾所谓聪也;属其性乎五色,虽通如离朱,非吾所谓明也。吾所谓臧者,非仁义之谓也,臧于其德而已矣;吾所谓臧者,非所谓仁义之谓也,任其性命之情而已矣;吾所谓聪者,非谓其闻彼也,自闻而已矣;吾所谓明者,非谓其见彼也,自见而已矣。

夫不自见而见彼,不自得而得彼者,是得人之得而不自得其得者也,适人之适而不自适其适者也。夫适人之适而不自适其适,虽盗跖与伯夷,是同为淫僻也。余愧乎道德,是以上不敢为仁义之操,而下不敢为淫僻之行也。

本篇定位:多长出来的那一点,为什么是病

《骈拇》是外篇第一篇,它不做别的,只判一件事:凡在本性之外被添上去的东西,无论名目多好,都是多余。

判词立在一个很朴素的观察上:脚趾本来是五个,连在一起长成一坨,这是多出来的肉;手上本来五指,多长一根,这是多出来的指头。这两样都长在自己身上,都出自天生,庄子也承认它们「出乎性」——可它们「侈于德」,「侈」是溢出、超量。长在身上,不等于该长;出自天生,不等于合于本性。

这一步很要紧,因为它把批判的落点从「对不对」挪到了「多不多」:不问仁义是不是好东西,只问它是不是从人的性命之情里长出来的。「意仁义其非人情乎」——莫非仁义本就不是人情的所有物,所以才要那些仁人整日忧心忡忡地往外推?

那么什么是正?「不失其性命之情」。往下的一句最见分寸:「合者不为骈,而枝者不为跂」——顺着本性合在一处的,不算多余的连;顺着本性分出去的,也不算多生的枝。也就是说,判断的标准不在数目上,在来路上。从里长出来的,五个五个、三个三个都对;从外贴上去的,再少也是赘。

关键字溯源

骈。 从马、并声,本义是两马并驾拉一车,引申为并列、合并。用在脚趾上,是把本该分开的并成了一体;用在仁义上,是把本该各安其位的万民并成一种人。

枝。 旁生之叉。木直而斜出者为枝。枝指之「枝」,要害在它不是主干长出来的,是从旁边岔出去的。

性命之情。 性是天生的禀赋,命是造化所予的这个生命,情是本然实情——不是情绪,不是感情,是「本来是什么样」。三字连读,指一个东西:未经加工的那个原样。

常然。 万物固有的本态。庄子给它下了极干净的定义:「曲者不以钩,直者不以绳,圆者不以规,方者不以矩。」曲直方圆是本来如此的,不必等一把尺来量才算数。

殉。 从歹、旬声,本义是以人陪葬。引申为拿命去换一件东西。庄子把它用在名利、家国、仁义上——殉的贵重不在所殉何物,在殉这个动作本身。

臧、聪、明。 这三个字庄子各作了一次内转:臧不是合于仁义,是「臧于其德」;聪不是闻彼,是「自闻」;明不是见彼,是「自见」。三个字一齐掉头向内,是全篇的枢纽。

故事讲读

庄子先拿手脚打比方。

有人脚趾连成一坨,叫骈拇;有人手上多生一指,叫枝指。这些肉都长在自己身上,却是多余的。身上长的瘤子赘疣,同样附着形体,却不是生命本来该有的样子。

后人被做成硬标准的仁义,就是骈拇,就是赘疣。

这里可以借水来看。水(H₂O)本体不变,落到圆盆里是圆的,流进方池里是方的;升上去是云,落下来是雨,汇起来是江河,煮开了是茶雾。它从来不自带一套「标准形状」,所以能是任何一种形状。

可世人偏要给水定一个标准:水就该是江河奔腾那样,别的形态都不算数。于是强行改造,把云压成河,把泉水堵成湖。这套外加的模具,就是骈拇式的仁义。

有的人眼力超凡,像离朱,能辨万般色彩;有人耳力极敏,像师旷,能辨繁杂音律。他们不停追逐花样,把五色、音律越搞越繁,反倒搅乱了人本来自然的视听。曾参、史鰌高举仁义博取名声;杨朱、墨翟终日辩论,堆砌言辞换取赞誉。他们都在本性之外长出了枝杈,不是天下的至正。

真正的正,是守住性命本来的实情。

野鸭腿天生短,你硬接上一截,它就愁;仙鹤腿天生长,你强行砍断,它就悲。长短是天然禀赋,不该改动。也如水:低处就流,高处就蒸,它不会因为「别人说江河壮阔,我这条小溪不够看」就勉强改掉自己。这么看,刻意标榜、强求一律的仁义,或许本就不是人的自然性情——不然那些仁人,为何整日忧虑不休?

骈在一起的脚趾,切开就疼;多长的手指,折断就痛。强行改动天然的样子,一定带来痛苦。

靠着曲尺、墨线、规矩去矫正事物,是削它本然;靠绳索、胶漆去捆紧粘牢,是侵它质地。世人弯腰奉行礼乐,温言宣讲仁义,想用这套安抚人心,恰恰丢了万物的常然。

常然是什么?该曲就曲,该直就直,不必靠绳尺;该圆该方,不必靠规矩。如同水,遇阻就绕,遇洼就停,没有一个外来的模具逼着它。万物自然而然生长,各自安顿,这个本态从古到今不容亏损。仁义却像胶漆绳索,捆在大道之间,令天下人心迷惑。

小迷惑让人走错方向,大迷惑直接换掉本性。

自从虞舜把仁义立成标杆去管束天下,天下人全都奔命于仁义。这就是拿一套人为价值,换掉了自己本来的天性。三代之后,人人都在用外物换本性:小人为利殉身,士人为名殉身,大夫为家族殉身,圣人为天下殉身。事情不同,名号不同,拿命去换一件身外之物,是一样的。

庄子讲了个牧羊的小故事。臧和谷一同放羊,两个人的羊都跑丢了。问臧在做什么,他在夹着书简读书;问谷在做什么,他在赌博嬉戏。一个看着上进,一个看着玩乐,丢羊这件事上没有分别。

伯夷为守名声饿死首阳山下,盗跖为求财利死在东陵之上。一个被称颂,一个被唾骂,损伤性命这件事上,也没有分别。何必认定伯夷全对、盗跖全错?

天下人都在殉。殉仁义的,世人叫君子;殉财货的,世人叫小人。殉是一样的,只是贴了不同标签。若论残生损性,盗跖就是伯夷,伯夷就是盗跖,那里头还分什么君子小人。

把本性拴在仁义上,就算通达如曾参、史鰌,也不是庄子说的善;把心神拴在五味、五声、五色上,就算精熟如俞儿、师旷、离朱,也不是庄子说的聪与明。

庄子说的善,不是合于外在仁义,是守住自身本有的德;说的聪说明,不是向外听见什么、看见什么,是听见自己、看见自己。

水的智慧正在这里:真正的水不追「别人期待我成为的样子」,只顺地势变,本体始终是水。

一味向外追别人的标准、迎合别人的期待,忘了安顿自己的本性,那么不管是仁人还是贪者,都走进了偏邪。所以庄子说:我上不敢立仁义的清高操守,下不敢入放纵的邪僻行径,只是安守道德本然。

深度解读:时代背景与全书联动

时代背景。 战国中后期,儒墨大兴。儒家举仁义立伦理秩序,墨家倡兼爱奔走救世。两家各出一套统一标尺,游说君主、教化百姓。标尺一旦成了进身之阶,仁义就从「人心里长出来的东西」变成「加在人身上的东西」——可以考核,可以标榜,可以用来要求一个做不到的人去做到。庄子后学看见世人在「仁义」与「富贵」两端来回奔命,写下这一篇。

联动《应帝王》浑沌凿窍。 浑沌之死,痛处在「报德」不在「凿」——儵忽无夺位之心、无征伐之举,只是好意。骈拇是同一个结构的另一面:凿窍是从外往里加结构,骈拇是从外往里加价值。两者都不问「他本来是什么样」,只问「他应该是什么样」。

联动《齐物论》。 齐物破的是「唯一」——没有一把尺是物的本尺。骈拇接着往下问一层:那这把尺是从哪来的?答案是它被人立起来,立起来之后就反过来要求人。齐物拆的是尺的合法性,骈拇拆的是尺的来历。

联动《德充符》。 「臧于其德」与「德者,成和之修也」是同一条。德不是攒来的,是修出来的和;骈拇说的「不失其性命之情」,就是和未被打断的样子。

联动《道德经》第七、十八章那条水线。 老子讲「上善若水,水善利万物而不争」,讲「天下莫柔弱于水,而攻坚强者莫之能胜」。两处说的其实是同一件事的两面:水不争,是因为它没有固定形状要争;水能胜,是因为它能是任何形状。骈拇把这条线落到人身上:人若像水,就不必自带标准;一旦自带标准,就要去争,争则伤。

合与和:一道模具,一条河

人为之合:造一个固定模具,要求所有水流都变成同一个形状。立仁义做标尺,按长短裁剪,把所有人对齐成一个样。野鸭腿短要续,鹤腿长要截——用水的比方说,是逼着溪流都变成大江,逼着云雾都变成雨水。

道境之和:如水之常然。本体不变,随境成形。溪是溪,云是云,江河是江河。万物各安其性命之情,长短自适,曲直自在,不需要一个外在的模具来改造。

一字之差,全篇的分界就在这里:合是把不一样的弄成一样,和是让不一样的各自成立。

常见误读

一、以为庄子反对仁爱。 不是。他反对的是把仁义固化成统一强制标准,逼所有人去模仿、去追逐,拿本性去殉这套标准。发自本心的恻隐,如水自然润物,属性命之情;被名声、礼法裹挟而勉强奉行的,才是骈拇赘疣。

二、以为庄子主张什么都不学、什么都不做。 不是。他分得很清:「属其性乎五声」之所以不算聪,不是因为学了音律,是因为把本性拴在了音律上。学可以学,拴不得。离朱、师旷的耳与目本身没有错,错在他们「外立其德」——把本事摆到外面去当招牌。

三、把「殉」读成「牺牲精神」。 庄子用这个字时没有敬意。伯夷与盗跖并列,正是在夺掉「为崇高而殉」的体面:所殉之物贵重与否,不改变殉这个动作对生命的亏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