润泽说 · 道可道

内篇 · 第 5 篇 · 10438 字

德充符

底本:郭庆藩《庄子集释》校王先谦《庄子集解》,异文随文出注 · 全书阅读版 · 篇目 · DOI 10.5281/zenodo.24217537

经文底本

鲁有兀者王骀,从之游者与仲尼相若。常季问于仲尼曰:「王骀,兀者也,从之游者与夫子中分鲁。立不教,坐不议,虚而往,实而归。固有不言之教,无形而心成者邪?是何人也?」

仲尼曰:「夫子,圣人也,丘也直后而未往耳。丘将以为师,而况不若丘者乎!奚假鲁国!丘将引天下而与从之。」

常季曰:「彼兀者也,而王先生,其与庸亦远矣。若然者,其用心也独若之何?」

仲尼曰:「死生亦大矣,而不得与之变,虽天地覆坠,亦将不与之遗。审乎无假而不与物迁,命物之化而守其宗也。」

常季曰:「何谓也?」

仲尼曰:「自其异者视之,肝胆楚越也;自其同者视之,万物皆一也。夫若然者,且不知耳目之所宜,而游心乎德之和;物视其所一而不见其所丧,视丧其足犹遗土也。」

常季曰:「彼为己。以其知得其心,以其心得其常心,物何为最之哉?」

仲尼曰:「人莫鉴于流水而鉴于止水,唯止能止众止。受命于地,唯松柏独也在,冬夏青青;受命于天,唯舜独也正,幸能正生,以正众生。夫保始之征,不惧之实。勇士一人,雄入于九军。将求名而能自要者,而犹若是,而况官天地,府万物,直寓六骸,象耳目,一知之所知,而心未尝死者乎!彼且择日而登假,人则从是也。彼且何肯以物为事乎!」

申徒嘉,兀者也,而与郑子产同师于伯昏无人。子产谓申徒嘉曰:「我先出则子止,子先出则我止。」其明日,又与合堂同席而坐。子产谓申徒嘉曰:「我先出则子止,子先出则我止。今我将出,子可以止乎,其未邪?且子见执政而不违,子齐执政乎?」

申徒嘉曰:「先生之门,固有执政焉如此哉?子而说子之执政而后人者也?闻之曰:『鉴明则尘垢不止,止则不明也。久与贤人处则无过。』今子之所取大者,先生也,而犹出言若是,不亦过乎!」

子产曰:「子既若是矣,犹与尧争善,计子之德不足以自反邪?」

申徒嘉曰:「自状其过以不当亡者众,不状其过以不当存者寡。知不可奈何而安之若命,唯有德者能之。游于羿之彀中。中央者,中地也;然而不中者,命也。人以其全足笑吾不全足者多矣,我怫然而怒;而适先生之所,则废然而反。不知先生之洗我以善邪?吾与夫子游十九年矣,而未尝知吾兀者也。今子与我游于形骸之内,而子索我于形骸之外,不亦过乎!」

子产蹴然改容更貌曰:「子无乃称!」

有兀者叔山无趾,踵见仲尼。仲尼曰:「子不谨,前既犯患若是矣。虽今来,何及矣!」

无趾曰:「吾唯不知务而轻用吾身,吾是以亡足。今吾来也,犹有尊足者存,吾是以务全之也。夫天无不覆,地无不载;吾以夫子为天地,安知夫子之犹若是也!」

孔子曰:「丘则陋矣。夫子胡不入乎,请讲以所闻!」

无趾出。孔子曰:「弟子勉之!夫无趾,兀者也,犹务学以复补前行之恶,而况全德之人乎!」

无趾语老聃曰:「孔丘之于至人,其未邪?彼何宾宾以学子为?彼且蕲以諔诡幻怪之名闻,不知至人之以是为己桎梏邪?」

老聃曰:「胡不直使彼以死生为一条,以可不可为一贯者,解其桎梏,其可乎?」

无趾曰:「天刑之,安可解!」

鲁哀公问于仲尼曰:「卫有恶人焉,曰哀骀它。丈夫与之处者,思而不能去也。妇人见之,请于父母曰『与为人妻,宁为夫子妾』者,十数而未止也。未尝有闻其唱者也,常和人而已矣。无君人之位以济乎人之死,无聚禄以望人之腹。又以恶骇天下,和而不唱,知不出乎四域,且而雌雄合乎前,是必有异乎人者也。寡人召而观之,果以恶骇天下。与寡人处,不至以月数,而寡人有意乎其为人也;不至乎期年,而寡人信之。国无宰,寡人传国焉。闷然而后应,泛而若辞。寡人丑乎,卒授之国。无几何也,去寡人而行,寡人恤焉若有亡也,若无与乐是国也。是何人者也?」

仲尼曰:「丘也尝使于楚矣,适见豚子食于其死母者,少焉眴若皆弃之而走。不见己焉尔,不得类焉尔。所爱其母者,非爱其形也,爱使其形者也。战而死者,其人之葬也不以翣资;刖者之屦,无为爱之;皆无其本矣。为天子之诸御,不爪翦,不穿耳;取妻者止于外,不得复使。形全犹足以为尔,而况全德之人乎!今哀骀它未言而信,无功而亲,使人授己国,唯恐其不受也,是必才全而德不形者也。」

哀公曰:「何谓才全?」

仲尼曰:「死生存亡,穷达贫富,贤与不肖毁誉,饥渴寒暑,是事之变,命之行也;日夜相代乎前,而知不能规乎其始者也。故不足以滑和,不可入于灵府。使之和豫,通而不失于兑;使日夜无郤而与物为春,是接而生时于心者也。是之谓才全。」

「何谓德不形?」

曰:「平者,水停之盛也。其可以为法也,内保之而外不荡也。德者,成和之修也。德不形者,物不能离也。」

哀公异日以告闵子曰:「始也吾以南面而君天下,执民之纪而忧其死,吾自以为至通矣。今吾闻至人之言,恐吾无其实,轻用吾身而亡其国。吾与孔丘,非君臣也,德友而已矣。」

闉跂支离无脤说卫灵公,灵公说之;而视全人,其脰肩肩。瓮盎大瘿说齐桓公,桓公说之;而视全人,其脰肩肩。故德有所长而形有所忘,人不忘其所忘而忘其所不忘,此谓诚忘。

故圣人有所游,而知为孽,约为胶,德为接,工为商。圣人不谋,恶用知?不斫,恶用胶?无丧,恶用德?不货,恶用商?四者,天鬻也。天鬻者,天食也。既受食于天,又恶用人!有人之形,无人之情。有人之形,故群于人;无人之情,故是非不得于身。眇乎小哉,所以属于人也!謷乎大哉,独成其天!

惠子谓庄子曰:「人故无情乎?」庄子曰:「然。」

惠子曰:「人而无情,何以谓之人?」庄子曰:「道与之貌,天与之形,恶得不谓之人?」惠子曰:「既谓之人,恶得无情?」庄子曰:「是非吾所谓情也。吾所谓无情者,言人之不以好恶内伤其身,常因自然而不益生也。」惠子曰:「不益生,何以有其身?」庄子曰:「道与之貌,天与之形,无以好恶内伤其身。今子外乎子之神,劳乎子之精,倚树而吟,据槁梧而瞑。天选子之形,子以坚白鸣!」

本篇定位:把评判的标尺换掉

《人间世》处理外在的祸难、人际博弈,教人虚己应物;《德充符》把评判标准彻底翻转:世人习惯以形体完整、容貌美丑、地位高低、口才才干作为标尺,庄子提出真正的衡量标尺是「德」。

充,充盈;符,信符、征验。德充盈在内,不必依靠言语、权势、美貌向外宣扬,自然有一种感召、摄引的力量,这就是德之符验。

战国时代,贵族士人非常看重仪容、体态、礼容,形体残缺之人常被视作低贱、不祥;世俗的「德」也常常与外在威仪、善言善行绑定在一起,是刻意修养、向外展示的——这属于人为之「合」:刻意把自己塑造成一个有德的范本,供他人认可效法。

而庄子的德,是内在本然之和,不是刻意雕琢出来的德行表演。德自内充盈,不向外彰显,外物自相感通,这就是道境之「和」。

关键字溯源

兀。 断足之刑,即刖,字亦作「跀」。本篇前三人皆兀者——庄子把「形残」这个最刺眼的外在标记,摆在最前面,正是要你看清:接下来整篇讲的德,与这个标记无关。

充。 本义满、盈。不是向外溢散炫耀,是内在本有的生机与调和充盈饱满。

符。 先秦的信符,一分为二,相合则验。德充于内,外显感应,是内在之德自然生发的征验,不是刻意求来的效果。这一点须分清:符是验,不是求;不是先做出一个「德」的样子去换取别人的认可,而是内里满了,外面自然对得上。

才全。 才,先天禀赋、生机;全,不受外物变故扰动而和畅不失。不是才干齐备,是内在生机调和完整。一本训「才」为「材」,指才质,义可两存,所指不异。

滑和。 滑,扰乱。和,内在平和之气。外界的穷达祸福,不扰乱内在的调和。

灵府。 心灵居所,本心。

兑。 「通而不失于兑」的兑,通「悦」。通畅而不失其悦,不是通畅到麻木。这一字若读死,整段「才全」就成了无感。

益生。 人为增益、助长。刻意添加好恶、智巧、修养名目去拔高自身,便是益生。

此词直接来自老子第五十五章「益生曰祥」——老子以「益生」为凶,庄子在此沿用同一判词,收束全篇。老庄之间在这里不是泛泛相合,而是同一句话的两个落点:老子讲的是身体气数,庄子讲的是心神耗损。

一、王骀:立不教,坐不议,守其宗而万物自归

王骀断足,追随他求学的人几乎和孔子一样多。他不主动宣讲、不议论是非,弟子空虚而来,充实而归。

孔子点出他的境界:「死生亦大矣,而不得与之变;审乎无假而不与物迁,命物之化而守其宗。」

无假,不假借外在一切标准、形体、得失。他守住万物共同的根本。

「自其异者视之,肝胆楚越也;自其同者视之,万物皆一也。」从分别的视角看,哪怕一体之内的肝胆,也如同楚国越国一般遥远对立;从道的同一视角,万物无分差异。

这里是《齐物论》的同一副取景,只是换到人事上:同一具身体,从分相看是肝胆相隔,从道化看是一体相通。

他游心于德之和,眼里看见万物为一,所以失去一只脚,如同掉落一块泥土,不足以扰动本心。

止水为喻:只有静止的水,才能让万物来映照。人心静定,才能吸引众人归往,不是靠言说教化。

这里和《人间世》心斋一脉贯通:虚静守宗,不言之教,无形心成,不靠外在的言说去同化他人。

须补一句:王骀的感召力,不是一种可以学来的魅力。「唯止能止众止」——止是他自己先止,别人才止得住。这是果,不是法。若把它当成一套吸引人的方法去练,就成了本篇最反对的那种「益生」。

二、申徒嘉:安之若命,不向外索求形骸上的平等

申徒嘉同样是刖足之人,和郑国执政子产同门。子产以官位自贵,嫌弃他形体残缺,不愿同席同行。

申徒嘉一段核心论述:「知不可奈何而安之若命,唯有德者能之。」

这一句承接《养生主》《人间世》的安时处顺。

他说世人多为自己辩护,说自己不该受刑断足;很少有人能认识到,很多遭遇落在身上,如同走进后羿的靶场,落在靶心是常态,不中只是偶然。

他来到伯昏无人门下十九年,早已忘记自己是断足之人——师门之中,以形骸之内的德相交,而子产却拿外在形体、官位来衡量他。

「今子与我游于形骸之内,而子索我于形骸之外,不亦过乎!」这一句是全篇的判词,也是全篇结构的缩影:一个在形之内,一个在形之外。

子产的「德」是外在身份、体面,是世俗建构出来的高下;申徒嘉的德,是内在的自足,不因形体残缺而生怨怼。

补一层:「安之若命」在此出现得极准。申徒嘉并非认命不动——他照旧从师、照旧论辩、照旧据理反驳执政。安的是那条「不该受此刑」的怨,不是停的是他这个人。这与《人间世》附录所辨的是同一条。

三、叔山无趾:外在刑罚可伤形,不可伤内在之尊足

叔山无趾踵行见孔子,孔子一开始还责备他行事不谨,招致刑戮。

无趾一语破的:「吾唯不知务而轻用吾身,吾是以亡足。今吾来也,犹有尊足者存,吾是以务全之也。」

我丢失的是脚,但还有比脚更尊贵的东西,我要保全它。

注意他先认了错——「不知务而轻用吾身」,没有推给命运。这一认,才使得后面那句「尊足者存」立得住。若一上来就辩,这层就塌了。

「夫天无不覆,地无不载;吾以夫子为天地,安知夫子之犹若是也!」他本以为孔子如天地一般包容,没想到孔子也困在世俗形相、善恶评判里面。

无趾又去见老聃,直言孔子还在追逐名声,把名声当成追求,而不知道这些美名本身就是桎梏。

老聃提议:何不帮他打通死生、可与不可的界限,解开桎梏?

无趾答:「天刑之,安可解!」

此句有两读,一并交代。一读如郭象:天刑者,天然之刑,非人力所能解——即成心分别本身是一道天设的枷锁,旁人替你解不开。另一读:这是他自己招来的枷锁,除非自己看破,无人可代。两读于「无人可代」这一点完全一致,只在「谁设的」上有别。

对应前面:形体之刑,是人为刑罚;成心分别,是更深一层的枷锁。

四、哀骀它:才全而德不形,无声无言而人自亲附

哀骀它,天下至丑之人,没有权位、俸禄,只是常常附和他人,不率先倡言。男女都愿意亲近他,鲁哀公甚至愿意把国家托付给他。

核心两个概念:才全、德不形。

才全:生死、贫富、毁誉、寒暑,都是世事流转,命的运行。这些变化,不能扰乱内在的和气,不能侵入灵府。内心和豫通畅,「通而不失于兑」,心中长存春和之气。

「使日夜无郤而与物为春,是接而生时于心者也」——不是心里存着一个春天,是与物相接之时,春和自生于心。这是随事而生的和,不是先备好的一份和。

德不形:德是成就调和的修养,但它不向外显露形迹。如同平静的水面,内持稳定,外不摇荡。

「德不形者,物不能离也」——不显形,所以人离不了。一显形,就成了可比较、可效法、可争夺的东西,反而留不住人。

小猪追随母猪,爱的不是母猪的外形,是驱动这个形体的生机;母猪一死,生机消散,小猪立刻弃之而走。

世人爱形,至人守使形者——内在的德和生机。

五、诚忘:忘掉该忘掉的,不执着形骸表象

闉跂支离无脤、瓮盎大瘿,形体极其怪异。卫灵公、齐桓公和他们相处之后,回头再看形体完整之人,反而觉得脖颈纤细难看。

「德有所长而形有所忘。人不忘其所忘,而忘其所不忘,是谓诚忘。」

这一句句法容易读反,须拆开:该忘的是形骸美丑全缺,不该忘的是内在本和。常人的毛病正在于——该忘的念念不忘,不该忘的偏偏忘了。颠倒过来,才叫「诚忘」。

圣人的游,超越世俗价值:不谋划所以不用智,不割裂所以不用胶固之约,不丧本所以不需要刻意施德交好,不交易所以不用商贾机心。

「有人之形,无人之情。」

有人的形体,可以和人群共处;没有世俗好恶偏滞之情,是非不能落在他身上。

这里的「无情」,不是麻木冷血,转入下一段惠施与庄子的辩论。

六、惠庄之辩:无情,不以好恶内伤其身

惠子质疑:没有人的好恶之情,怎么能叫人?

庄子厘清定义:「吾所谓无情者,言人之不以好恶内伤其身,常因自然而不益生也。」

我所说无情,不是没有感知,是不以好恶内伤其身,常因自然而不益生。感知可以有,但不附加执着的好恶,不让情绪伤害内在的和。不人为去增益、拔高、造作自己。

惠子再问:不益生,何以有其身?庄子答以「道与之貌,天与之形」——身是道给的,不是自己攒的。这一答把「益生」的路彻底堵死:凡是想给这个身再添一点什么的,都是把天给的当成自己挣的。

惠子自身恰恰是反例:劳神耗精,执着于坚白之辩,向外追逐名理,不断益生,耗损本真。「倚树而吟,据槁梧而瞑」——靠在树上吟哦,倚着枯梧打盹,这就是把心神全耗在名理上的样子。

故事讲读

以下为叙述版,按讲述顺序串讲,可直接照讲。

世人看人,习惯先看外貌、身材、仪表,看体面不体面、好看不好看,再判断这个人值不值得敬重。庄子这一篇,专门拆掉这个眼光:真正充盈的是内在之德,不是外在形体。形体哪怕残缺丑陋,只要德充实,自然能感化人心。

第一个故事:鲁国有个叫王骀的人,脚受了刖刑,被砍去一只脚。跟着他求学的弟子,和孔子门下的人数差不多。

孔子的学生常季很疑惑,跑来问老师:这个王骀,是断脚之人。他站着不给人讲学,坐着不和人议论。可是学生们空着心来,满满当当回去。难道真有不用言语,就能教人成长的本事?

孔子说:王骀是圣人啊,我都想去拜他为师。

常季又问:他的用心,究竟特别在哪里?

孔子答:「死生亦大矣,而不得与之变;虽天地覆坠,亦将不与之遗。」死生是最大的事,可他这里不跟着变;就算天塌地陷,他也不跟着丢。他「审乎无假而不与物迁」——不假借任何外物,所以不被外物牵走。

接着是最要紧的一句:「自其异者视之,肝胆楚越也;自其同者视之,万物皆一也。」

从分别的眼光看,就连一具身体里的肝和胆,也像楚国和越国那样隔着千山万水;从同一的眼光看,万物本是一体。

所以他看人,不分贵贱、不分全残。丢了那只脚,对他就像掉了一块土。

常季还是不服:这是他自己修得好,跟别人有什么关系,凭什么大家都往他那儿去?

孔子回他一句:「人莫鉴于流水而鉴于止水,唯止能止众止。」

没有人拿流动的水当镜子,都拿静止的水照。因为水先自己静下来,才能让来照的人也静下来。

这一句是全篇的机关。王骀的感召力,不是一种可以学来的魅力。是他自己先止,别人才止得住。这是果,不是法。若把它当成一套吸引人的方法去练,就恰好变成了本篇最反对的那件事——「益生」——刻意往自己身上加东西。

第二个故事:申徒嘉,同样受过断足的刑罚。他和郑国的执政子产一同在伯昏无人门下学习。

子产身份尊贵,嫌弃申徒嘉断脚,不愿意和他同席,还说:我先出去,你就停下;你先出去,我就停下。

第二天两人又同堂同席而坐。子产又提一次,还说:你见了我这执政,也不避让,你是把自己跟我这执政摆平了吗?

申徒嘉就跟他讲:先生的門下,原来还有这样的执政吗?你拿你的执政身份来压人,是把自己摆在前头,把别人摆在后面。

然后他讲了这一篇最重的一段。

「自状其过以不当亡者众,不状其过以不当存者寡。」替自己辩解、说自己不该受这刑的,人多;不替自己辩解、认了这刑该受的,人少。

「知不可奈何而安之若命,唯有德者能之。」知道这一段无可奈何,就安下来,当成命——只有有德的人做得到。

接着一个比喻:人活在世上,就像走进后羿的靶场。靶心正中那块地,就是会被射中的地方。然而没被射中,那是命。

这里要留一句:申徒嘉并非认命不动。他照旧从师、照旧论辩、照旧顶撞执政。他安的是那条「我不该受这一刀」的怨,不是停的是他这个人。分辨在前,安在后。

最后他说:我在这位先生门下十九年,从来不曾觉得自己是个断脚的人。今天你和我同在形骸之内相交,你却拿形骸之外的东西来量我——「今子与我游于形骸之内,而子索我于形骸之外,不亦过乎!」

这一句是全篇的判词,也是全篇结构的缩影:一个在形之内,一个在形之外。

子产听完,脸色一变,起身改容。

第三个故事:鲁国有个叔山无趾,脚趾被砍掉了。他用脚跟走路,来见孔子。

孔子说:你不谨慎,早先已经犯了这样的祸,落到这个地步。如今才来,还来得及吗?

无趾说:「吾唯不知务而轻用吾身,吾是以亡足。」

我是不懂事理、轻率地拿这个身体去冒险,所以丢了脚。

先认这一句,要紧。他没有把祸推给命运,先认自己轻率。这一认,后面的话才立得住。

「今吾来也,犹有尊足者存,吾是以务全之也。」现在我来了,是因为还有一个比脚更尊贵的东西在,我要把它保全。

「夫天无不覆,地无不载;吾以夫子为天地,安知夫子之犹若是也!」天没有不盖的,地没有不载的,我以为先生是天地,怎么先生也还有这一层?

孔子当下就退:「丘则陋矣。」我浅了。请进来讲。

无趾走了以后,孔子对弟子说:你们要自勉。一个断了脚趾的人,还在努力求学,补救先前犯的错,何况形体完好的人呢?

故事还没完。无趾后来去见老聃,说:孔丘比起至人,还差一层吧?他为什么一次次地以学生自居?他还在求那些奇奇怪怪的名声,不知道这些名声本身就是他的枷锁。

老聃说:那何不直接让他把死生看成一条、把可与不可看成一贯,好解掉他的枷锁?

无趾答了五个字:「天刑之,安可解!」

这五个字有两读,一并交代。一读如郭象:天刑者,天然之刑——成心分别本身是一道天设的枷锁,旁人替你解不开。另一读:这是他自招的枷锁,除非自己看破,无人可代。

两读在「无人可代」上完全一致,只在「谁设的」上有别。

要注意这句的锋利:前面那些断脚的人,受的是人间的刑,刑期满了就完了;而孔子受的这一道,是心里的刑,人人都有一份,没有刑期。

第四个故事,是哀骀它。这个人相貌丑到吓人,丑到天下人看见都难受。

可是奇妙的是:男人和他相处,舍不得离开;女子见了他,回去跟父母说,与其做别人的正妻,不如做这位先生的妾。这样的女子,十几个都不止。

他没有权位可以救人于死,没有俸禄可以让人吃饱,又丑得惊动天下;他只是附和别人,从不率先倡言,见识也不出自己那一小片地方。可是男男女女都往他跟前凑。

鲁哀公把他召来,一看,果然丑得吓人。相处不到一个月,哀公就觉得这个人不凡;不到一年,十分信任他。国中缺宰相,哀公要把国政交给他。

哀骀它淡淡的,闷了一会儿才应,含含糊糊像在推辞。哀公自觉羞愧,终于还是把国交给了他。没过多久,他离开了。哀公怅然若失,好像再没有什么能让这个国家值得快乐。

哀公跑去问孔子,这是什么缘故。

孔子说:这就是「才全而德不形」。

先说才全。

死生、存亡、穷达、贫富、贤与不肖、毁誉、饥渴、寒暑——这些都是事的变动、命的运行,日夜在眼前交替,人的知力连它们的开头都摸不到。

「故不足以滑和,不可入于灵府。」所以它们扰不乱那个「和」,也进不了心的府库。

关键在「和」这个字,不在「看得开」。

「使之和豫,通而不失于兑。」让内心和顺安豫,与万物相通,却不失那份悦。「兑」通「悦」。这一字若读死,把「不失于兑」解成「不为其所动」,那么才全就成了无感——一个什么都感觉不到的人,不是才全,是麻木。

「使日夜无郤而与物为春,是接而生时于心者也。」日夜没有空隙地与万物相处,与之皆春。这个春不是心里先存着一个春天,是与物相接之时,春和自生于心。

再说德不形。

「平者,水停之盛也。其可以为法也,内保之而外不荡也。」最平的东西,是静止的水。它可以当准绳,因为里面保得住,外面不晃荡。

「德者,成和之修也。德不形者,物不能离也。」

这一句是全篇对「德」下的定义:德,是「成和」的修养。修的是和,不是攒的是德。

德不显形迹,所以人离不了它。一显形,就成了可比较、可效法、可争夺的东西,反而留不住人。

后面还有两个小故事。

一个是闉跂支离无脤,身形扭曲、嘴唇缺残,去游说卫灵公。卫灵公很喜欢他;再回头看形体完好的人,反倒觉得那些人的脖子细细长长的,看着别扭。

还有一个是瓮盎大瘿,脖子上长着巨大的瘤子,去游说齐桓公。齐桓公很欣赏他;回头再看正常人,反倒觉得大家的脖子太细了。

不是他们的丑变美了,是君主的心放下了对外形的执着。

庄子在这里落一句判词:「德有所长而形有所忘。人不忘其所忘,而忘其所不忘,是谓诚忘。」

这一句句法容易读反,须拆开:该忘的是形骸的美丑全缺,不该忘的是内在本和。常人的毛病正在于——该忘的念念不忘,不该忘的偏偏忘了。颠倒过来,才叫「诚忘」。

最后一场,是惠施与庄子的辩论。

惠施问:人本来就没有情吗?

庄子说:是。

惠施说:人没有情,怎么还叫人?

庄子说:道给了他容貌,天给了他形体,怎么不叫人?

惠施说:既然叫人,怎么没有情?

庄子说:「是非吾所谓情也。吾所谓无情者,言人之不以好恶内伤其身,常因自然而不益生也。」

我说的不是那个情。我说的无情,是不拿好恶来伤自己这个身,随顺自然,不去「益生」。

惠施再问:不益生,那这个身靠什么活?

庄子答:道给了容貌,天给了形体,不拿好恶去伤它,这就够了。你现在把心神用到外面去,把精力耗干,靠着树吟哦,倚着枯梧打盹——天把你的形选出来,你却拿「坚白」那套辩论去鸣。

「益生」这两个字直接出自老子第五十五章:「益生曰祥。」老子把「益生」判为凶,庄子在这里用同一个词批惠施。同一句判词,两个落点:老子讲的是气数,庄子讲的是心神。

凡是想给这个身再添一点什么的,都是把天给的当成自己挣的。

【核心对照,合与和】

人为之合:拿一套外形、容貌、身份、健全与否的标准去衡量人,符合标准才敬重,不符合就轻视,强行用外在标尺评判所有人。

道境之和:看见形骸只是外壳,德才是根本。万物形相千差万别,德的充盈,不被外形的好坏、残缺束缚。

德充符,意思就是:德行充实,自有印证。

本篇总括

前面数篇层层向内收束:逍遥挣脱外在条件之缚;齐物消解是非分别;养生主养护一身生机;人间世虚己以应人世祸难;德充符向内证得德之和,打破世俗以形、位、才、言建立的价值等级。

德不是一套向外表演、教化、要求别人的道德规范(人为之合);德是内在生机调和充盈,静定自守,有感而应,不刻意彰显,外物自然相契(道境之和)。

符,就是验证:不需要言语说服、权势胁迫,德充实在内,自有感召的征验。

万物皆客:形体、容貌、官位、美誉、刑辱,都是外在过客;内在的常心、德和,自主自足,不为外境迁移。

补一句守,也是全书骨架最容易被本篇撞破的一处:这个「德」不可讲成一样可以攒起来、存得住的东西。一讲成可以积蓄的实有,它立刻变成一个更精致的「客」——比形体更隐蔽,因为看不见,所以更容易被当成「我」。本篇说的是「成和之修」:修的是和,不是攒的是德。和不可积,只能当下成。

附录:诠释分歧与常见误读

一、诠释分歧。

本篇异说在字词一层,均随文出注,此处汇总五条。其中「天刑之」一条牵动全篇判断,最宜先看。

兀。 断足之刑,即刖,字亦作「跀」。本篇前三人皆兀者,庄子把「形残」这个最刺眼的外在标记摆在最前面,正是要你看清:接下来整篇讲的德,与这个标记无关。

兑。 「通而不失于兑」之兑,通「悦」。通畅而不失其悦,不是通畅到麻木。这一字若读死,把「不失于兑」解作「不为其所动」,整段「才全」就成了无感。

才全。 才,先天禀赋、生机;一本训「才」为「材」,指才质,义可两存,所指不异。本条争的是训诂,不是义理。

天刑之,安可解。 两读:一读如郭象,天刑者天然之刑,即成心分别本身是一道天设的枷锁,旁人替你解不开;另一读,这是他自己招来的枷锁,除非自己看破,无人可代。两读于「无人可代」完全一致,只在「谁设的」上有别。本书两存,取其实指。

益生。 此词直接来自老子第五十五章「益生曰祥」。老子以「益生」为凶,庄子沿用同一判词收束全篇。老庄之间在这里不是泛泛相合,而是同一句话的两个落点:老子讲的是身体气数,庄子讲的是心神耗损。

二、常见误读。

一、把庄子读成推崇残缺形体,认为残形更高明。

校正:庄子不是赞美残疾。他借兀者、丑者的譬喻,是把形体全缺这个世俗最重要的评判标尺悬置起来,提醒人看见比外形更根本的内在之德。形体只是寄寓之所。若真以为残比全高,那不过是把标尺倒过来用,用的还是同一把尺。

二、把德充符的德,等同于儒家的仁义德行。

校正:儒家之德,多向外落实于人伦、善行善教,有规范、教化、成俗的取向,偏向「合」;庄子之德,是自然本有的调和,向内保和,不立标尺教化他人,偏向「和」。

三、把无情读成麻木,没有共情。

校正:无情是不被偏执好恶裹挟、内伤自身。至人依然可以感应、可以悲悯,只是不执着情绪、不随好恶起伏扰动灵府。庄子原话是「不以好恶内伤其身」——被约束的是「内伤」,不是「感应」。

附录小结。 三误同源:都把庄子读成另立一套标准——残胜于全、道胜于儒、无情胜于有情。而本篇做的恰恰相反:不是换一把尺,是把「拿尺量人」这件事本身放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