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 经｜比
润泽说易
水在大地之上，流到哪儿都要贴着地——亲附这件事，贴得住才叫亲
比卦
一、经文底本
卦辞
比。吉。原筮，元永贞，无咎。不宁方来，后夫凶。
六爻
初六：有孚比之，无咎。有孚盈缶，终来有他，吉。
六二：比之自内，贞吉。
六三：比之匪人。
六四：外比之，贞吉。
九五：显比，王用三驱，失前禽。邑人不诫，吉。
上六：比之无首，凶。
《彖》
比，吉也；比，辅也，下顺从也。原筮，元永贞，无咎，以刚中也。不宁方来，上下应也。后夫凶，其道穷也。
《象》
地上有水，比；先王以建万国，亲诸侯。
二、时代社会背景
师是聚众御寇、不得已而用兵；战乱之后，人心渴望依附、联结——便是比。
师是离散对抗，比是亲比归聚。
地上有水，水依附大地，水土相依，是比之象。
商周封建体系，天子建万国、亲诸侯，靠的就是「比」——诸侯亲附、上下相辅。
刚刚经历师旅战乱，邦国残破、人心不安，很多小国（不宁方）摇摆不定，前来归附。
这里藏着一层极深的忧患：
归附亲和是好事，但依附很容易变成攀附、结党、盲从。
「比」这个字本身没有褒贬——它只描述「贴在一起」这个状态。 贴在一起可以是辅，也可以是党；可以是归向，也可以是攀附。区别全在「贴的是谁」和「怎么贴」。
老庄对比有两层反思：
老子说「天下往之」，不是靠强力裹挟而来，是因为处下、守朴，万物自来亲附。
庄子区分两种相亲： 一种是困迫之中相濡以沫的相依；一种是大道之中互不攀附、自适其性的相忘。
这一层分野，是比卦最要紧的出口。
师是被动防御，比是主动归附；但比的凶险，不在对抗，而在选错依附对象、依附失去主心。
三、关键字造字溯源
1. 比
《说文》：「比，密也。二人为从，反从为比。」——「从」是二人相随而行，「比」是二人并列相连。
所以「比」本义是「密、相连、并」；甲骨文作二人并肩相靠。
要紧的是《彖》的训释：「比，辅也，下顺从也。」
——「比」在《易》里不是平等的朋友之交，是辅从、归向的联结。 下辅上、下从上，这才是卦义的「比」。
2. 原筮
这一条有两说：
- 一训「原，再也」（孔颖达：「原，再也；筮，决也。」）——再次占问而后定；
- 一训「推原其本」——审察本源。
两说其实不冲突：再筮的目的，就是推原。 本书两存，取其合——择主之前，先审，再审。
3. 缶（fǒu）
土瓦器，质朴的容器（《说文》「缶，瓦器，所以盛酒浆」）。
「盈缶」——诚信充盈在内，如满罐清水，质朴不饰。
注意这个取象的分寸：「盈」是满，不是多。 满是一件很朴素的事——装满了，就装不下别的东西了。
4. 匪人
非其人——不当依附之人：失德、私心、不可信赖者。
5. 显比
光明正大的亲比，不暗地结党、私下勾连。
6. 三驱
上古田猎之礼：三面合围，网开一面。
不赶尽杀绝——来者接纳，去者不追。
7. 后夫
迟迟不肯归附、观望到底，等到大势已定才勉强来附之人。 时机已过，道穷而凶。
8. 无首
没有可以归向的中正主脑，众人散乱相附，群龙无主，朋党纷乱。
这一条要与乾卦的「群龙无首」分开读——后面「常见误读」会专门说，因为这是全书最容易混的一处同词异断。
四、逐爻深解，兼通老庄
初六｜有孚比之，无咎。有孚盈缶，终来有他，吉
亲比的根基是孚信。
自己内心诚信充实，如同瓦缶盛满清水，质朴不虚——不必刻意招引，其他方国、他人自然前来亲附。
「终来有他」——「他」是他方、他人：最后会有别的方来。
易： 比从自身之信出发，不是靠许诺、利诱招揽人。九德卦对应「履」——「履，德之基也」「履以和行」：信，是一切「行」的底。
老子： 「执大象，天下往」——自身守道存诚，不向外邀约，万物自来归。
庄子： 本真在内，外物之感自来，不是刻意去攀缘结交。
初六是比卦的起点，而这个起点不在外面，在自己那只瓦罐里。 罐子满不满，别人看不见——可来不来，全看它满不满。
六二｜比之自内，贞吉
发自本心、发自内在的归向。
不是迫于外力、不是利害胁迫而依附。
易： 向内立定本心之后的亲附，是自主的选择，不是被裹挟。 九德卦对应「复」——「复，德之本也」「复以自知」：先回到自己，才谈得上归向别人。
老子： 「自知者明」——先立定内在的根本，而后有所亲比。
庄子： 发自真性的相合，不是为了求取好处而勉强相依。
六二与六四是一对：六二「自内」，六四「外比」。 一个向内定己，一个向外择人——次序不能倒。内没定，外面择谁都是攀。
六三｜比之匪人
依附了失德、不可托付之人。
这一爻没有吉辞，也没有凶辞——它只说了三个字：比之匪人。
这是《易》的一种写法：不判，只点。 因为后果不由卦来定，由你自己去尝。
易： 比最大的一关，是择主。亲和依附一旦对象选错，全盘受牵累。
老子： 失道者，不可与之久处相随。
庄子： 依附成心深重之人，自己的真性慢慢被裹挟同化。
六三是全卦唯一一个「不说什么」的爻，而它说的其实最重： 依附这件事，选错了，卦也救不了你。
六四｜外比之，贞吉
向外亲近、辅从贤明在上者。
自身端正，向外亲比，守正则吉。
易： 对内自守，对外择善而从——内外有别。
老子： 见贤而辅，顺道而从，不是盲目追随权势。
庄子： 择道而依，不是依附权势名声。
六四的「吉」有条件：「贞」。 同样是向外附，附得正叫「比」，附得不正就叫「匪人」——六三与六四，差的就是这一个字。
九五｜显比，王用三驱，失前禽。邑人不诫，吉
全卦主爻，刚中居正，光明的亲比。
「王用三驱，失前禽」——如同田猎三面合围、网开一面：来则接纳，逃走的不追赶、不捕杀。
「邑人不诫」——国内之人不必警戒畏惧。
易： 这是比的最高境界——不胁迫、不强迫归附。愿意来的，接纳；想要离开的，任其自去。没有控制之心。
老子： 「辅万物之自然而不敢为」——不强行收拢、拘禁人心。
庄子： 不强求万物与我相依，来迎去送，各任其性——「相忘」的底色，就在这里。
「失前禽」三个字，是九五的全部秘密：一个王，居然允许猎物跑掉。 而正因为允许跑掉，「邑人不诫」——在自己国土上的人，才不必提心吊胆。 这两句是一件事的两头。
上六｜比之无首，凶
想要彼此亲附，却没有中正可以归向的主脑。
众人互相依附，没有准则，结成朋党，各有私意，散乱纷争。
易： 不是不要联结，是联结不可没有正道之主。
老子： 失道以为主，徒以利害相交，朋党生乱。
庄子： 没有大道为根的相依，只是利害捆绑——利尽则散，散则相倾。
上六是比卦的收口，也是全卦最冷的一爻： 一群彼此相附的人，可以热热闹闹，也可以一盘散沙。 区别只在有没有那个「首」。
五、体系联动
比卦与师卦，是卦体互倒的一对。这不是巧合，是《易》第二次用「上下互置」来对照。
- 师：坎下坤上——「地中有水」。 水藏在地里，隐而聚——民藏于国，聚则为兵。
- 比：坤下坎上——「地上有水」。 水在地面之上，显而亲——水依地而行，亲附可见。
同一副坤与坎，一个藏在底下，一个铺在上面：
藏在内，就聚成了兵；显在外，就流成了亲。
这一对，与前面「需／讼」的乾坤互置，是同一种排法： 上下一换，事态就整个翻了。
这也回答了一个一直悬着的问题：师之后为什么是比。
因为兵聚起来之后，它不能一直聚着——要么散，要么变成「比」。 战后的归附，是把「不得不在一起」换成「愿意在一起」。
顺着这条线，封建的三步也就齐了：
- 屯初九「利建侯」——立一个人；
- 师上六「开国承家」——分土地与民；
- 比「建万国，亲诸侯」——连成一张网。
从一个人，到一块地，到一张网。《易》把「封建」这件事，写了三笔。
而第三笔最见分寸：《象》不说「王以建万国」，说「先王以建万国，亲诸侯」。
「先王」二字有讲究：这是已经过去了的事，是立法的时代。 后面诸卦讲的，都是在这张网上怎么活。
《彖》的三句判词，是比卦的三道门：
- 「比，吉也；比，辅也，下顺从也。」——「辅」字定了性：不是平等联合，是下辅上。
- 「原筮，元永贞，无咎，以刚中也。」——所以要审、要久之守正，因为所比者必须是「刚中」之人（九五）。
- 「后夫凶，其道穷也。」——凶在一个「穷」字：不是来得晚，是走到了尽头才来。
「无首」的同词异断——全书最要紧的一处对照：
- 乾：用九「群龙无首，吉。」——「无首」是不居主宰，是主动让出首座。
- 比：上六「比之无首，凶。」——「无首」是没有可归之主，是被动失去准则。
同一个词，一个吉一个凶，差别在哪？
在「有没有」和「要不要」。
乾的无首，是本来有首而不要首（所以吉）；比的无首，是本来该有首而没有首（所以凶）。
同样是「没有头」，一个是让出来的，一个是缺掉的——这就是全部区别。
与九德卦：
- 初六 →「履，德之基也」「履以和行」：信是亲比的底。
- 六二 →「复，德之本也」「复以自知」：先回到自己，才谈得上归向别人。
- 九五 →「谦，德之柄也」「尊而光」：居尊而光，不挟势以收人。
与老庄：
- 《易》之比：承认人间需要相辅亲附、邦国联结；重点在择人、存孚、显比，戒胁迫、戒匪人、戒无首朋党。 它给的是亲附的「规矩」。
- 老子：重心落在九五显比——以道自处，天下自来，不以利诱威逼使人归附。「善下」是路径：处下，所以能聚。 他给的是亲附的「引力」。
- 庄子：进一步点出边界。比是乱世不得已的相依，更高一层是相忘于江湖。 他给的是亲附的「出口」。
「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这十个字，是比卦最好的一句注。
相濡以沫，是很动人的： 两条鱼在干涸的沟里，用彼此的唾沫互相湿润。这是「比」，而且是比得最深的一种。
可庄子说，不如相忘于江湖——各自回到大水里去，谁也不欠谁一口唾沫。
他说的不是「不要亲」，是「不要亲到只能靠彼此活着」。 相依很好，但不要把相依变成捆绑。
六、合与和
比卦的「合」，是全卦最热的一种：以权势、利益、胁迫招揽众人。
一定要所有人依附我、归顺我；不愿归附者，就要讨伐、制服。 强求天下同归，结成由我掌控的共同体——这是刻意求合。
它和师卦的「合」只差一步： 师以武力强迫对方屈服，比以恩惠、权势把人拢在身边。 前者靠打，后者靠拢——拢不住的时候，还是要打。
「合」在这里有一个很甜的外表：它常常看起来像「团结」。
所以比卦专门立了「显比」一爻： 光明正大，不私下勾连。 ——因为「团结」这个词，最容易被用来做「结党」的遮羞布。
而六三「比之匪人」是这条路上最实的一脚： 结错了人，全盘受牵累。
天道之和，是以孚信为本，光明相待，网开一面。
可来可去：来者辅之，去者不追。联结而不捆绑，亲比而不控制；人人自主择其所向，以正道维系，不强求万众归一——这是和。
比卦的「和」，有一个很硬的条件，就是九五那个「失前禽」。
一个王，必须在制度上允许别人走。 不是心里允许，是射猎的时候真的网开一面，让前面那只跑掉。
这一点不做出来，「不诫」就是空话。
所以比卦的「和」，不是「大家都来了」，而是「来的人不必怕走」。
七、常见误读
一、「比」是比较、攀比。
卦义是亲附辅从，不是较量。
《说文》以「密」训「比」，《彖》以「辅」训「比」——两个字，一个是「贴得紧」，一个是「在下位而帮」，都与「比高低」无关。
今天「比」的首义变成了「比较」，读卦时极容易顺手带进去。 一读成「比较」，六爻全成了人事竞争，而它本来讲的是归附的规矩。
二、「比」是平等的朋友联合。
《彖》说得很清楚：「比，辅也，下顺从也。」
它是下辅上、下从上，不是平等结盟。 但要注意：这不等于「不平等就坏」——比卦的全部讲究，恰恰在于上位者要「显比、三驱、失前禽」，下位者才有得可选。
一个不对等的结构，靠上位者自限来成立。这才是九五的分量。
三、「原筮」是「重新占卜一次」。
「原」训「再」，但再筮的目的是「原其本」。
程序与实质是一件事：审而又审，才可以定。 把它读成「多算一卦」，就把一个极严肃的择主程序，读成了一次技术操作。
四、「后夫凶」是「来晚了就倒霉」。
凶不在「迟」，在「观望到底」。
《彖》说「其道穷也」——「穷」是走到尽头。 不是时间晚了，是心已经凉了：等到大局已定才来，来的不是归附，是投机。
五、「比之无首」是「没有首领，所以乱」。
字面接近，但「首」有专指：中正可归之主。
而它和乾卦「群龙无首」正相反——那一处是吉。
乾的无首，是本来有首而不要首（让出来的）；比的无首，是本来该有首而没有首（缺掉的）。 同是「没有头」，一个是德，一个是病。
六、「显比」是公开炫耀自己的亲和。
是「光明正大」，不是「张扬」。
「显」的对立面是「暗」——暗地结党、私下勾连。 所以「显比」这一爻讲的不是态度，是方式：要摆到台面上，让人看得见。
而它落地的方式是「三驱、失前禽」：看得见的标准，就是允许人走。
师为兵戈对抗，比为亲附归从。对抗之后，人心求联结。
下一卦小畜，亲比凝聚之后，开始蓄积、收敛——积蓄力量，蓄而未发。
—— 润泽说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