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德经 · 第四章 · 根

道冲，而用之或不盈

《道德经》第四章「道冲，而用之或不盈」原文、小注与逐字疏解（润泽说 道可道，v3.0.1）。

经文

道冲，而用之或不盈。渊兮，似万物之宗。挫其锐，解其纷，和其光，同其尘。湛兮，似或存。吾不知谁之子，象帝之先。

疏解

本章导读

第三章讲怎么不造标，第十三章讲怎么不执我，第四十章给出了背后的法则：道从反面生效。这一章往前再退一步，直接说那个「反面」是什么——一个永远装不满的空。

全章分两半。前一半向上：道以虚为体，大而无外、小而无内，幽深静默而为万物之宗；后一半向下：落到人身上，四句实修——挫锐、解纷、和光、同尘。

上半说「它是什么」，下半说「你怎么办」。中间那道贯通的，就是第四十章的「有生于无」。

一、底层总纲：一个装不满的空，两半文章

这一章讲的是道的体与用，也是由体起用、由本源落回人间的整条路。

试着用一组分层的眼光来看：向上追，是无极本源——无象无状，大而无外，小而无内，为万物之宗；向下显化，落入法、术、器、象，就是我们看得见、抓得住的一切：事物、身份、名利、形相。上下之间，以「中」贯通。

这套「无极—太极—法—术—器—象」的分层，只是体会经文的脚手架，不是经文本身；老子没说过这些词，他说的是「冲」「渊」「湛」。脚手架用完即拆，别把它当成又一套要背的教条。

修行就落在那个「中」上：不偏滞在本源的空想里，也不困死在有形的物象中。

二、背景：礼器之空

这一章取的是礼器。

鼎、鬲、簋、豆，宗庙燕享之器，形制各异，其用皆在空腹。青铜再贵，纹饰再繁，若内里是实的，就盛不下一勺黍稷。器之所以为器，正在那处被铸出来的空。

春秋正是把这些器用到极处的时代：九鼎七鼎之制，以器定名分；器表的纹饰、铭文、组合，无一不在说话——说主人的位次、先人的功业、家族的来路。器的「表」承担了全部的政治语言。

而器的「里」，从来没人替它说话。它不铭功，不记名，不辨等级；它只负责盛。

老子取的是这一面。「道冲，而用之有弗盈」——冲，虚也；像一个永远装不满的器。渊兮似万物之宗，湛兮似或存：深得看不见底，又确实在那儿。

三、道冲，而用之有弗盈也

「冲」，是虚、是中空。这不是一个形容词，是道的体：它本身就是一个空。

帛书写「有弗盈也」，通行本写「或不盈」。差一个「有」字，分量不同。「或」是「有时」「或许」，说的是现象；「有」是「常有」「本然有之」，说的是属性。帛书的意思是：它不是偶尔才不满，是从来不满，永远不满。

这正是它「用之」而不竭的缘故。装不满，所以用不完；一旦满了，用就到此为止。

世人理解的「虚」，多半局限在一只器皿内部那一小块留白。这一层要打掉：道之冲虚，没有边界。向外推，推不到头；向内看，看不到底。一只杯子里的空，与包裹这只杯子的太虚，本是同一片空，中间没有隔。

借一句佛家语说，就是「芥子纳须弥」——微小一处的虚，与全体之虚，不是两个。这话是借来的比喻，不属老子本文，只帮人体会「无边界」这一层，不必当成教义。

由此得一句要紧的：我们能填满一个器皿，却永远填不满遍布一切的冲虚。 世间的财富、名次、自我标签，都属于向下一层的「器」与「象」，可以拿来用，却不能用执念把心里那块空塞满。塞满一处，道在这一处的生发就停了。

四、渊兮，似万物之宗

「渊」，幽深寂默，沉静无底；「佁」，帛书用字，《说文》「痴貌」，是静定不动、默然安住的样子。

上一句说道的体用是虚而弗盈，这一句描摹它的本相：这个冲虚之道，幽深静默，是万物的宗主、一切显化的源头。

对上无极太极的理路：无极，就是这无象无状的冲虚之道；太极，是虚中初起、将要显成有形的那个开端。所谓「太始者，形之即时也」——一切有形，都从这渊默的本源里生发。这与第四十章「有生于无」正是同一句话的两种说法。

要紧的是顺序：万物从寂静里流出，不是从喧闹里堆出。世人习惯把眼睛放在向下显出来的万象上——看结果、看排场、看热闹，常常忘了托着这一切的那个寂然处。

五、挫其锐，解其纷，和其光，同其尘

帛书作「锉其兑」。兑，是向外刺出的锋芒，是争胜、抓取、立高下之别的那股劲；锉，是收敛、磨平——不是去掉才干，是去掉那股刺。

四句是从道体向下落到生命里的实修，四层功夫，对应四层境界：

| 功夫 | 所去 | 所归 |

|---|---|---|

| 挫其锐 | 争胜、彰显、立界压人 | 圆融：能力还在，不再以压人为目标 |

| 解其纷 | 得失、荣辱、贫富织成的心结 | 有序：拉扯消散，生命自回安稳 |

| 和其光 | 炫耀成就、以光环定义自己 | 太和：不借外光，回到平和自在 |

| 同其尘 | 圣凡、贵贱、优劣的分别心 | 大同：安于平凡，与人共处 |

四层不必齐做，但次序大体如此：先收锋芒，才解得开纠缠；纠缠开了，才谈得上不炫光；不炫光了，才真能同尘。反过来，锋芒未收而先说「我与万物一体」，那是话，不是功夫。

「同尘」尤须辨一句：不是同流合污，是不再筑一道高高在上的自我壁垒。清高本身也是一堵墙，墙里墙外都要耗力气。

这四句合起来，是一条从「道」下贯到「法、术、器、象」的路：本源是无极虚静，落到人间，心念立生尖锐、杂乱、炫耀、分别；修行就是把这几样一层层调伏，复归冲虚。

心 法

锐不必无，只不必刺人；

光不必灭，只不必照人。

六、湛兮，似或存

「湛」，幽隐清澈，无形无象。

道没有形质，看不见，摸不着，不能做成器物，也不能画成一幅图拿来展示。说它存在，抓不住；说它不存在，万物一刻也没离开过它的运化。

一切星云、一切宇宙图景、一切我们能想象的宏大样貌，都还属于「象」。湛然的道，是生出这些万象的背景，不在任何一个形象之内。

这里最容易生出新执念：想去找它、抓它、证它。可「我要证道」这个念头本身，就是一个新的象——它重新筑起一道边界，反倒把冲虚堵住了。安宁、自在这些湛然的妙用，只在不执不取的虚静里自然显现。

心 法

说它有，抓不住；说它无，离不开。

一伸手，便成象。

七、吾不知其谁之子也，象帝之先

最后一句推究源头。

一切有形的物象、一切可以命名、可以想象的存在，包括上古所尊的天帝，都是后天显化而来，有生、有迹、有始。唯独道，没有生出它的母体——无始无终。

在一切形相、一切神明、一切万物诞生之前，它本自存在。它不是万物之中的某一物，是万物之宗，是超越一切显化的那个本源。

老子在这里用了一个极谦的说法：「吾不知」。不是不知而装作不知，是知道到此为止——再往前追问，问的人自己就成了一层象。

八、四章连读：一条从外到内、从上到下的路

第三章：不尚贤、不见可欲，教人虚其心，先把外面的标撤掉，护住心里那块空。

第十三章：破我相，看清忧患的根是执着这个「我」——身是器，贵身而不执身。

第四十章：给出总法则——反者道之动，弱者道之用，万物生于有，有生于无。

第四章：向上开显道冲为体，大而无外、小而无内，渊默湛然，为万象之先；向下开出挫锐、解纷、和光、同尘的实修，在器象世间修出圆融、有序、太和、大同；上下之间以「中」相通——不离本源，也不离世间。

四章连起来，是一条完整的路：先撤外标，再松内执，然后明白法则，最后知道那个法则背后站着的是谁。

九、儒道校准

一、儒家以器之文立制。 鼎簋之数、纹饰之等、组合之序，都是礼的语言；器表即名分，看器便知人。这是「器以藏礼」。

二、老子取器之虚。 同一个鼎，礼家看它的纹与数，老子看它的空与容。纹与数会随朝代改，空与容不改——所以他说「用之有弗盈」。

三、「挫其锐，解其纷，和其光，同其尘」是这处空的作用。 锐、纷、光、尘，全是器表上的事；空的地方不锉不磨，却能把它们一并收下。

一句收束：礼看器表，道看器里——同一只鼎，一个用来分人，一个用来容物。

十、避坑要点

境界上的四个坑

1. 把「无极太极、大而无外小而无内、圆融有序太和大同」当成经文。 这套分层是观照的脚手架，老子原文只有冲、渊、湛、四句功夫。脚手架可以借，不可以供。

2. 把「冲虚」当成否定「有」。 器、象自有功用，制器尚象，谋生、学习、使用外物都是正事；只是不被执念填满虚空。

3. 把「挫锐、和光、同尘」当成消极避世、躺平顺从。 是身在万象之中收敛攀竞之心，本分与能力照常发挥。

4. 去想象一个宏大的宇宙之相来追。 星云、图景、宏大叙事，仍是象；一追就落回象里，反而离道更远。

实操上的两个坑

5. 挫锐＝磨掉自己的本事。 锉的是刺，不是刃。能力要留，压人的姿势要去。

6. 湛然＝不可知，故不必修。 不可把捉，不等于不可用；四句功夫正是可以日日做的。

十一、本章结语

第四章只说了两件事：上面那个空，装不满；下面这个人，锋芒太多。

上面那个空，大而无外、小而无内，渊默而湛然，生了万物，却不在万物之中。下面这个人，日日把锋磨得更利，把结缠得更紧，把光打得更亮，把墙筑得更高——四样都加，加到没有一处空。

所以修法也简单：把四样一一放下。放下之后，那个空不用去找，它一直在。

本章金句

道以冲为体，用之恒弗盈。

大无外，小无内，渊默为其宗。

挫锐归圆融，解纷归有序；和光归太和，同尘归大同。

湛然不可执，执之即成象；象帝之先，无形而恒存。

附：本章原稿辑要（原话存档）

本节只归档、只断句，不改一字；正文各节的判断，皆以此为准。

《道德经》第四章｜帛书乙本完整解读

（以经文为主线，吸纳「势道法术器象、无极太极、大而无外小而无内、圆融/有序/太和/大同」这套义理框架作为观照，融合杯喻、芥子纳须弥，承接第三章、第十三章、第四十章一脉的义理，不依附图片，文字自洽独立）

帛书乙本原文：

道沖，而用之有弗盈也。

渊呵，佁万物之宗。

锉其兑，解其纷，和其光，同其尘。

湛呵，似或存。

吾不知其谁之子也，象帝之先。

通行本对照：

道冲，而用之或不盈。

渊兮，似万物之宗；

挫其锐，解其纷，和其光，同其尘。

湛兮，似或存。

吾不知谁之子，象帝之先。

前置总纲

本章是老子对道之本体，以及由体起用、由本源落回人世修行的完整开示。

我们可以用一套分层的义理视角来观照：向上追溯，是无极本源，大而无外、小而无内，为万物的宗主；向下显化，则落入法、术、器、象，也就是我们看得见、抓得住的一切事物、身份、名利、形相；二者之间，以“中”贯通，修行就是守住这个贯通的枢纽，不偏滞在本源空想，也不困死在有形物象之中。

这套分层视角只是体会经文的工具，经文本身，才是核心。

一、道沖，而用之有弗盈也

沖，本义为虚、中空，是道的本体。帛书文字作「有弗盈」，区别于通行本的“或不盈”：它不是偶尔才不充盈，而是道起作用的本然属性——恒虚，永不盈满、永不耗竭。

很多人会局限理解：虚只是器物内部一小块留白。而“大而无外，小而无内”恰好点破这一层：道之沖虚，没有边界。向外延伸，找不到它的尽头；向内深观，也没有最小的极限。

虚空不分内外，不分大小。一只杯子内部的空、包裹杯子无尽的虚空，同是这道沖。这也就是“芥子纳须弥”的深意：微小一处的虚，和全体大道的虚本是一体，没有阻隔。有形万物，只是在这片无边界的虚空中临时显现出来的边界。我们能够填满一个器皿，却永远填不尽遍布一切的沖虚。

世间的财富、名次、自我的标签，全部属于向下一层的“器”与“象”，可以拿来使用，却不能让执念把内心的虚空塞满；一旦塞满，道源源不断的生发之用，就会闭塞停滞。

二、渊呵，佁万物之宗

渊，幽深寂默，沉静无底；佁，默然安住，不动不摇。

上一句讲道的体与用是虚而弗盈，这一句描摹道的本相：这沖虚之道，幽深静默，是万物的宗主、一切显化的源头。

对应无极而太极的理路：无极，就是这无象无状的沖虚之道；太极，是虚中初起、将要显化为有形的开端。所谓“太始者，形之即时也”，就是说一切有形，都从这渊默的本源当中生发，和四十章“有生于无”彼此呼应。

所有纷繁的物象、得失光影、器用分别，都是从这个寂静本源流淌而出。世人习惯把目光放在向下显现出来的万象上，常常遗忘托持、孕育这一切的寂然本源。

三、锉其兑，解其纷，和其光，同其尘

帛书作「锉其兑」。兑，是向外刺出的锋芒、争竞抓取的心；锉，是收敛磨平，不是去除自身才干。

这四句，是从道体向下落实到生命里的实修心法，四层功夫，对应四层境界：

锉其兑，归于圆融：磨去向外争胜、彰显自我、立起高下边界的锋芒。保有能力，但不再以压倒别人、凸显自己为目标。

解其纷，归于有序：解开得失、荣辱、贫富编织出来的心念纠缠。内心的混沌拉扯消散，生命自然回归安稳有序。

和其光，归于太和：不再炫耀成就、优势、光环，不依靠外在的光亮定义自我价值，回到平和自在。

同其尘，归于大同：放下圣凡、贵贱、优劣的分别心，安于平凡，与万物共处。不是同流合污，是不再筑起高高在上的自我壁垒。

世间本有混沌纷乱，也有宇宙本有的秩序。这四句功夫，就是在万象之中，一点点消融自我执着建立起来的边界，让我们的身心，重新回归沖虚的本性。这是从“道”下贯到“法、术、器、象”的修行路径：本源是无极虚空，落在人世间，心念很容易生出尖锐、杂乱、炫耀、分别，修行就是慢慢调伏心念，复归虚静。

四、湛呵，似或存

湛，幽隐清澈，无形无象。

道没有形质，看不见，摸不着，不能做成器物、不能化作一个图像拿来展示。说它存在，抓取不到；说它不存在，万物一刻不曾离开它的运化。

一切星云、一切宇宙图景、一切我们可以想象的宏大样貌，都还属于“象”；湛然的道，是生出所有这些万象的背景，不在任何一个形象之内。

这里很容易生出新的执念：想要去寻找、抓住这个大道。可是一旦升起“我要证道、我要得到道”的抓取念头，这个念头本身，又会成为一个新的“象”，重新筑起边界，堵塞沖虚。安宁、自在这些湛然的妙用，只能在不执不取的虚静之中自然显现。

五、吾不知其谁之子也，象帝之先

这一句，推究道的源头。

世间一切有形物象、一切可以命名、可以想象的存在，包括上古所尊崇的天帝，都是后天显化而来，如同太极、如同万象，有生有迹。唯独道，没有生出它的母体，无始无终。在一切形相、一切神明、一切万物诞生之前，道本自存在。

它不是万物之中其中一物，是真正的万物之宗，是超越一切显化的无极本源。

全章脉络串联

第三章：不尚贤，不见可欲，教我们虚其心，入门护持内心虚空，不被外境牵引；

第十三章：破我相，看清忧患根源是执着“我”这个有形之器，贵身而不执身；

第四十章：给出大道总法则：反者道之动，弱者道之用，万物生于有，有生于无；

第四章：向上，开显道沖为本，大而无外、小而无内，渊默湛然，为万象之先；向下，开出锉兑、解纷、和光、同尘的实修路径，在器象世间修圆融、有序、太和、大同；上下之间由“中”连通，修行不离本源，也不脱离世间万象。

义理边界，规避偏解

1. 无极太极、大而无外小而无内、圆融有序太和大同这套视角，是辅助观照的义理框架，不是经文原文，解读重心始终守住老子经文。

2. 道的沖虚，不是否定“有”。器、象自有它的功用，也就是制器尚象，我们可以正常谋生、学习、使用一切外物，只是不被执念填满虚空。

3. 锉兑、和光同尘，不是消极避世、躺平顺从，而是身在万象之中，收敛攀竞之心，内在本分、能力照常发挥。

4. “大而无外、小而无内”搭配芥子纳须弥，帮助我们体会虚空无边界，但不可去想象一个宏大的宇宙之相去追逐；一旦追逐，就落入象的层面，反而远离道。

总括收束

道以沖为体，恒虚而弗盈；

大无外，小无内，渊寂为万物之宗。

由道下贯器象，修以锉兑、解纷、和光、同尘，次第抵达圆融、有序、太和、大同。

湛然无形，似存而不可执取；无有生始，先于一切形相与天帝。

本源与万象，以中相通；身游器象之中，心可契入无极之虚。

继续推进

注 释

〔一〕经文底本：王弼《老子道德经注》本。本书各章经文以此本为底，异文随文出注。

〔二〕异文：马王堆汉墓帛书《老子》乙本。

〔三〕字书：许慎《说文解字》（见第四节）。

〔四〕内证：参本书第三章、第十三章、第四十章。文中「互证」「贯通」处皆指本书他章，非引旧注充数。

出处与引用

本章属《道可道 · 道德经心法读本》1/5「根」，全章 6667 字疏解。底本以王弼通行本为正文，帛书甲乙本异文两存。

引用：润泽. 润泽说 道可道之道德经心法读本：v3.0.1〔第四章〕. 2026. https://doi.org/10.5281/zenodo.2411594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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