润泽说 · 道可道

下四品 · 第 9 品 · 2869 字

护法品第九

底本:敦煌本《六祖坛经》S.5475 · 品题依通行十品立目 · 全书阅读版 · 十品

本段要旨

本品借朝廷迎请的因缘,破京城共识「必须坐禅习定方能解脱」,并以「烦恼即菩提」破能所对治,最后厘清禅门「本自无生」与外道「灭生待生」的根本差别。名虽护法,护的是本心宗旨,不是器物道场。

原文底本

神龙元年上元日,则天、中宗诏云:

朕请安、秀二师,宫中供养。万机之暇,每究一乘。二师推让云:南方有能禅师,密受五祖衣法,传佛心印,可请彼问法。今遣内侍薛简,驰诏迎请。愿师慈念,速赴上京。

师上表辞疾,愿居林麓。

薛简曰:京城禅德皆云:欲得会道,必须坐禅习定;若不因禅定而得解脱者,未之有也。未审师所说法如何?

师曰:道由心悟,岂在坐也?经云:若言如来若坐若卧,是行邪道。何故?无所从来,亦无所去;无生无灭,是如来清净禅。诸法空寂,是如来清净坐。究竟无证,岂况坐耶?

简曰:弟子回京,主上必问。愿师慈悲,指示心要,传奏两宫,及京城学道者。譬如一灯,然百千灯,冥者皆明,明明无尽。

师云:道无明暗,明暗是代谢之义。明明无尽,亦是有尽,相待立名。故《净名经》云:法无有比,无相待故。

简曰:明喻智慧,暗喻烦恼。修道之人,倘不以智慧照破烦恼,无始生死,凭何出离?

师曰:烦恼即是菩提,无二无别。若以智慧照破烦恼者,此是二乘见解,有上有下,有能所;果位即有尽。

简曰:烦恼菩提,既是无二,云何凡夫与佛有别?

师曰:凡夫即佛,烦恼即菩提。前念迷即凡夫,后念悟即佛。前念著境即烦恼,后念离境即菩提。

师曰:薛简,一念起处,便是生死根。若无念起,生死何由生?

简又问:如何是大乘见解?

师曰:明与无明,凡夫见二;智者了达,其性无二。无二之性,即是实性。实性者,处凡愚而不减,在贤圣而不增;住烦恼而不乱,居禅定而不寂。不断不常,不来不去,不在中间及其内外;不生不灭,性相如如,常住不迁,名之曰道。

简曰:师说不生不灭,何异外道?

师曰:外道所说不生不灭者,灭生以待生,以生显灭;灭犹不灭,生说不生。我说不生不灭者,本自无生,今亦不灭,所以不同外道。汝若欲知心要,但一切善恶都莫思量,自然得入清净心体,湛然常寂,妙用恒沙。

简蒙指教,豁然大悟。礼辞归阙,表奏师语。

其年九月三日,有诏奖谕师曰:

师辞养疾,朕遂得闲。师之所说,实济世之珍。朕虽万机,常念禅旨。今奉摩衲袈裟及水晶钵,敕韶州刺史,修饰寺宇,赐师旧居为国恩寺。

时代背景

神龙元年,武则天、唐中宗两代帝王下诏迎请惠能入京。当时京城主流,以神秀、慧安等禅师为尊,以坐禅习定为悟道必经路径,把禅定当成独立功课,以为必须久坐、守定,才能断烦恼、证菩提。

薛简代表京城学人的普遍疑惑:智慧是明,烦恼是暗,要用智慧这个「明」去击破烦恼这个「暗」,是能所对立的修法。

惠能在此品,专门破几组对待相:坐与不坐、烦恼与菩提、明与暗;同时区分禅门「本自无生无灭」和外道那种「断灭、长生」式的不生不灭,划清界限。名虽护法,护的不是寺院袈裟这些外相,是护持顿法的本心宗旨不退。

字源溯源

  • 护法:护持正法,护本心之法,非仅护道场器物。
  • 相待:互相依托、对立而生的概念。明因暗而立,暗因明而立,是相对假名,不是实性本身。
  • 实性:真实本性,自性本体,不随迷悟增减,不随境相迁变。
  • 代谢:一消一长,交替流转,属有为生灭相。
  • 邪道判据:把如来局限在坐相、卧相之中,以身形姿态作为证道标志。

逐段深解

一、破「悟道必须坐禅习定」

薛简带来京城共识:要解脱,一定要靠坐禅修定。

惠能直截回应:道由心悟,岂在坐也。

不是否定坐禅,是否定「坐是悟道的必要条件」。

如来清净禅,核心是无生无灭、无来无去的本心;如来清净坐,是诸法空寂的本体状态,不是色身盘腿静坐这个姿势。「究竟无证」:没有一个境界、一个证果可以抓取,又怎么会局限在坐这个形态里?坐卧只是身形,本心不拘身形。

二、破明暗相待,烦恼即菩提

薛简的理解:智慧如灯(明),烦恼如暗,用智慧去照破烦恼,一消一灭。

惠能点破:明暗是一对相待假名,有对比才生出明暗。「一灯燃百千灯,明明无尽」,依然落在明暗二元里面。

更深一层:烦恼、菩提,性无二别。

不是烦恼另外变成菩提,而是迷悟只在一念:前念攀缘外境、执取取舍,就是烦恼;同一自性,一念离境无执,当下就是菩提。

凡夫、佛的差别,不在本体有两样东西,只在迷悟一念之间。二乘有能照之智、所破之烦恼,有对立、有趋向,功德有穷尽;顿门直见实性,能所双泯。

三、实性的刻画:不增不减,不断不常

实性,处在凡愚之中不会减损,在圣贤境界也不会额外增添;身在烦恼洪流,本体不乱;安住禅定里面,本体也不落入死寂空寂。

不落在断、常两边,不来不去,不居于内、外、中间,不生不灭,性相如如。

四、区分禅门不生不灭与外道不生不灭

外道谈不生不灭,是两套状态交替:把生灭掉,等候再生;用灭去对照生,是对立的、造作的。

六祖所说的不生不灭:自性本来不曾生,所以无所谓灭。 不是先有生,再把它灭掉;是本体上,生灭从来没有真正发生过,只是妄念的幻影。

用功的入路非常简捷:一切善恶,都不攀缘思量,放下取舍分别,自然契入清净心体,湛然常寂,同时妙用无穷。

薛简当下豁悟,带着这套心要返回宫廷上奏。朝廷赐袈裟、水晶钵,修缮寺院。

体系联动(三才五蕴太极空杯+阴阳太和)

太极实性,就是此处的「实性」,不增不减,常住不迁。

明暗、烦恼菩提,属于阴阳对待之相,是五蕴流转里的分别。

空杯模型:清净心体是空,湛然常寂;妙用恒沙是空中之起用。

世人的误区:以为要清空、静坐(刻意把杯子按住不动)才是道;实则杯子本体本自清净,不管里面有没有念头影像,本体不被影像污染。

一念迷,五蕴翻腾成烦恼;一念悟,五蕴当下不缚,即是菩提。三才一体,迷悟只是取用之别,本体无改。

和合对照

见地行持判定阐释
必须坐禅习定方能解脱合以身形姿态为证道条件,立坐相
道由心悟,岂在坐也和本心不拘身形,坐卧不碍
以智慧照破烦恼(能所对治)合立能照所破,二乘见解,果位有尽
烦恼即菩提,性无二别和迷悟一念之别,本体不二
灭生待生的不生不灭合以生显灭,仍是对待造作
本自无生,今亦不灭和生灭未曾实有,非灭而后无
善恶不思,湛然常寂,妙用恒沙和之启用体寂而用不废,起照无穷

跨典互参(老庄)

  • 《道德经》:独立而不改,周行而不殆;有无相生,难易相成。
  • 《庄子·齐物论》:物无非彼,物无非是;道通为一。

老子「独立而不改,周行而不殆」,对应实性「常住不迁,不增不减」。

庄子《齐物论》「彼是相因」,「明暗相待」正是齐物所要消融的对待;烦恼菩提无二,近「道通为一」:种种差别相,在道体上没有分割。

差别:老庄讲齐同万物,消解是非对待,安于物化;六祖直指觉性实性,点破迷悟一念,落脚在解脱生死。庄子:破除对待,和万物同化;惠能:破除对待,见自性本觉。

小结

护法一品,以朝廷之问作考场。答问四层:破坐相、破明暗、说实性、辨外道。归结一句:一切善恶都莫思量,自然得入清净心体,湛然常寂,妙用恒沙。体寂而用不废,这正是空杯的实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