润泽说 · 道可道

下四品 · 第 7 品 · 5338 字

机缘品第七

底本:敦煌本《六祖坛经》S.5475 · 品题依通行十品立目 · 全书阅读版 · 十品

本段要旨

本品是六祖门下第一批弟子的参问录:因人施教,随问随破。所破者四:文字相、空相、渐次相、常断二边。末二则(行思、怀让)为曹溪下开青原、南岳两大支脉的起点。

原文底本

师自黄梅得法,回至韶州曹侯村,人无知者。时有儒士刘志略,礼遇甚厚。志略有姑为尼,名无尽藏,常诵《大涅槃经》。师暂听,即知妙义,遂为解说。尼乃执卷问字。

师曰:字即不识,义即请问。

尼曰:字尚不识,焉能会义?

师曰:诸佛妙理,非关文字。

尼惊异之,遍告里中耆德云:此是有道之士,宜请供养。有魏武侯玄孙曹叔良及居民,竞来瞻礼。时宝林古寺,自隋末兵火已废,遂于故基重建梵宇,延师居之,俄成宝坊。师住九月余日,又为恶党寻逐,师乃遁于前山,被其纵火焚草木,师隐身挨入石中得免。石今有师趺坐膝痕及衣布之纹,因名避难石。师忆五祖怀会止藏之嘱,遂行隐于二邑焉。

僧法海,韶州曲江人也。初参祖师,问曰:即心即佛,愿垂开示。

师曰:前念不生即心,后念不灭即佛;成一切相即心,离一切相即佛。吾若具说,穷劫不尽。听吾偈曰:

即心元是佛,不悟而自屈。

我知为汝说,万法无定法。

法海言下大悟,以偈赞曰:

即心元是佛,不悟而自屈。

我知为汝说,万法无定法。

僧法达,洪州人,七岁出家,常诵《法华经》。来礼祖师,头不至地。

师诃曰:汝礼不投地,何如不礼。汝心中必有一物,蕴习何事耶?

曰:念《法华经》已及三千部。

师曰:汝若念至万部,得其经意,不以为胜,则与吾偕行。汝今负此事业,都不知过。听吾偈曰:

礼本折慢幢,头奚不至地?

有我罪即生,亡功福无比。

师又曰:汝名什么?

曰:名法达。

师曰:汝名法达,何曾达法?复说偈曰:

汝今名法达,勤诵未休歇。

空诵但循声,明心号菩萨。

汝今有缘故,吾今为汝说。

但信佛无言,莲华从口发。

达闻偈,悔谢曰:而今而后,当谦恭一切。弟子诵《法华经》,未解经义,心常有疑。和尚智慧广大,愿略说经中义理。

师曰:法达,法即甚达,汝心不达;经本无疑,汝心自疑。汝念此经,以何为宗?

达曰:学人根性暗钝,从来但依文诵念,岂知宗趣?

师曰:吾不识文字,汝试取经诵一遍,吾当为汝解说。

法达即高声念经,至《方便品》,师曰:止!此经原来以因缘出世为宗。纵说多种譬喻,亦无越于此。何者?诸佛世尊,唯以一大事因缘故出现于世。一大事者,佛之知见也。

世人外迷著相,内迷著空。若能于相离相,于空离空,即是内外不迷。若悟此法,一念心开,是为开佛知见。

佛犹觉也,分为四门:开觉知见,示觉知见,悟觉知见,入觉知见。若闻开示,便能悟入,即觉知见,本来真性而得出现。

汝慎勿错解经意:见他道开示悟入,自是佛之知见,我辈无分。若作此解,乃是谤经毁佛也。彼佛知见,汝自心中本自有之。只缘心迷,不能自悟,须假大善知识示导乃见。

当知佛即是心,心外更无别佛也。

譬如雨水,不从天有,元是龙能兴致,令一切众生、一切草木、有情无情,悉皆蒙润。百川众流,却入大海,合为一体。众生自性佛性,亦复如是。

法达,一切众生自性,原无差别。只为迷悟不同,所以有愚有智。汝今循声念诵,须识「转经」,莫被经转。

达曰:如何转经?

师曰:汝心迷不见,就是经转汝;汝心悟解,即是汝转经。

法达言下开悟,乃述偈曰:

经诵三千部,曹溪一句亡。

未明出世旨,宁歇累生狂?

羊鹿牛权设,初中后善扬。

谁知火宅内,元是法中王。

师曰:汝今后方可名念经僧也。达从此领玄旨,亦不辍诵经。

僧智通,寿州安丰人。初看《楞伽经》,约千余遍,而不会三身四智,礼师求解其义。

师曰:三身者:清净法身,汝之性也;圆满报身,汝之智也;千百亿化身,汝之行也。若离本性,别说三身,即名有身无智。若悟三身无有自性,即明四智菩提。听吾偈曰:

自性具三身,发明成四智。

不离见闻缘,超然登佛地。

吾今为汝说,谛信永无迷。

莫学驰求者,终日说菩提。

通再启曰:四智之义,可得闻乎?

师曰:既会三身,便明四智。何耶?

大圆镜智:性清净故;

平等性智:心无高下故;

妙观察智:善分别诸法相,不执分别故;

成所作智:随缘应作,不失本真故。

五八六七果因转,但用名言无实性。

若于转处不留情,繁兴永处那伽定。

通顿悟性智,遂呈偈曰:

三身元我体,四智本心明。

身智融无碍,应物任随形。

起修皆妄动,守住匪真精。

妙旨因师晓,终亡染污名。

僧智常,信州贵溪人。髫年出家,志求见性。一日参礼。

师问曰:汝从何来,欲求何事?

曰:学人近往洪州白峰山,礼大通和尚,蒙示见性成佛之义,未决狐疑,远来投礼,伏望和尚慈悲指示。

师曰:彼有何言句,汝试举看。

曰:智常到彼,凡经三月,未蒙示诲。为法切故,一夕独入丈室,请问:如何是某甲本心本性?

大通乃曰:汝见虚空否?

对曰:见。

彼曰:汝见虚空有相貌否?

对曰:虚空无形,有何相貌?

彼曰:汝之本性,犹如虚空,了无一物可见,是名正见;无一物可知,是名真知。无有青黄长短,但见本源清净,觉体圆明,即名见性成佛,亦名极乐世界。

智常闻说,虽蒙开示,犹未决疑。愿和尚垂诲。

师曰:彼师所说,犹存见知,故令汝不决。吾今与汝说:若言见性,但说虚空,即落空相。性不是虚空,虚空是性所现之相。

性本离有无、离见闻。见性者,非是见一个空,亦非不见。

听吾偈曰:

不见一法存无见,大似浮云遮日面。

不知一法守空知,还如太虚生闪电。

此之知见瞥然兴,错认何曾解方便?

汝当一念自知非,自己灵光常显现。

常闻偈已,心意豁然,乃述偈曰:

无端起知见,著相求菩提。

情存一念悟,宁越昔时迷。

自性觉源体,随照枉迁流。

不入祖师室,茫然趣两头。

智常一日问师曰:佛说三乘法,又言最上乘,弟子未解,愿为教授。

师曰:汝观自本心,莫著外法相。法无四乘,人心自有等差。见闻转诵是小乘;悟法解义是中乘;依法修行是大乘;万法尽通,万法俱备,一切不染,离诸法相,一无所得,名最上乘。

乘是行义,不在口争。汝须自修,莫问吾也。一切时中,自性自如。

常礼谢,执侍终师之世。

僧志道,广州南海人也,请益曰:学人自出家,览《涅槃经》十载有余,未明大意,愿和尚垂诲。

师曰:汝何处未明?

曰:经云:诸行无常,是生灭法;生灭灭已,寂灭为乐。于此疑惑。

师曰:汝作么生疑?

曰:一切众生皆有二身,谓色身、法身也。色身无常,有生有灭;法身有常,无知无觉。经云生灭灭已,寂灭为乐。不审何身寂灭?何身受乐?若色身者,色身灭时,四大分散,全然是苦,苦不可言乐。若法身寂灭,即同草木瓦石,谁当受乐?又法性是生灭之体,五蕴是生灭之用。一体五用,生灭是常。生则从体起用,灭则摄用归体。若听更生,即有情之类,不断不灭;若不听更生,则永归寂灭,同于无情之物。如是,则一切诸法被涅槃之所禁伏,尚不得生,何乐之有?

师曰:汝是释子,何习外道断常邪见,而议最上菩提?

经意分明:汝错认色身、法身二相,分作两样。

须知:佛性非常非断。诸行无常,是生灭法;生灭灭已,寂灭为乐。寂灭者,寂灭生灭妄念,不是灭掉自性。

自性之中,本无生灭。

听吾偈曰:

无上大涅槃,圆明常寂照。

凡愚谓之死,外道执为断。

诸求二乘人,目以为无作。

尽属情所计,六十二见本。

妄立虚假名,何为真实义?

惟有过量人,通达无取舍。

以知五蕴法,及以蕴中我。

外现众色象,一一音声相。

平等如梦幻,不起凡圣见。

不作涅槃解,二边三际断。

常应诸根用,而不起用想。

分别一切法,不起分别想。

劫火烧海底,风鼓山相击。

真常寂灭乐,涅槃相如是。

吾今强言说,令汝舍邪见。

汝勿随言解,许汝知少分。

志道闻偈大悟,踊跃作礼而退。

行思禅师,生吉州安福刘氏。闻曹溪法席盛化,径来参礼。

遂问曰:当何所务,即不落阶级?

师曰:汝曾作什么来?

曰:圣谛亦不为。

师曰:落何阶级?

曰:圣谛尚不为,何阶级之有?

师深器之,令思首众。一日,师谓曰:汝当分化一方,无令断绝。思既得法,遂回吉州青原山,弘法绍化。

怀让禅师,金州杜氏子也。初谒嵩山安国师,安发之曹溪参叩。

让至礼拜。师曰:甚处来?

曰:嵩山。

师曰:什么物,恁么来?

曰:说似一物即不中。

师曰:还可修证否?

曰:修证即不无,污染即不得。

师曰:只此不污染,诸佛之所护念。汝既如是,吾亦如是。西天般若多罗谶:汝足下出一马驹,踏杀天下人。应在汝心,不须速说。

让豁然契会。遂执侍左右一十五载,日臻玄奥。后往南岳,大阐禅宗。

时代背景

此品是六祖门下第一批核心弟子的参问录,属于「机缘」——因人根器不同,随机开示,没有固定一套讲稿。

盛唐之时,禅学已有两类流弊:一类死守文字、持诵经文,以诵持数量、苦读多遍为功德;另一类落入枯空,把自性等同于死寂虚空,执「无见无知」为见性。

惠能借弟子的疑问,同时破文字相、空相、常断二边见。这也是顿禅教学的特色:不立固定法,随问随破,对治各人固有的执念。

字源溯源

  • 机缘:机是学人心中的疑惑、根器;缘是相逢问答的时节。契机相合,方能开悟。
  • 转经:一般人是跟着经文文字走,被经文牵着心走,叫「经转人」;悟者以本心驾驭经文,取用经文而不被文字束缚,叫「人转经」。
  • 三身四智:三身不是外在三尊佛,是自性的体、智、用;四智是八识的转依,不是另得一个新智慧。
  • 阶级:阶次、次第。渐修法门讲究一步步层级;顿法直契本源,不落阶梯。

逐段深解

一、无尽藏尼:诸佛妙理,非关文字

全品第一重关:义理的本体不在纸上文字。文字是指月之指,不是月亮本身。不识字,不妨见性;终日读诵,心滞文句,反而相隔。不是否定诵经,是反对把文字当成真理本身。

二、法海:即心即佛

前念不生是心,后念不断是佛。不是断念死寂,也不是放任妄念纷飞。念头不住,不追过去,不固着当下;真性绵绵相续,不被念头截断。成一切相是心的显现,离一切相是佛的本体。能显现万法,又不黏附万法。

三、法达:三千部法华,贵在转经

法达的病根是诵得多而生我慢:以持诵数量作为自己高明的资本。

惠能点破:《法华》核心,只是开佛知见。佛知见不在经文词句外面,就在自性之中。火宅、羊鹿牛三车,都是方便权喻;方便是船,不是彼岸。

关键点:经是工具,不是枷锁。悟则你转经,迷则经转你。

四、智通:三身四智

法身=自性本体;报身=般若妙智;化身=随缘之行。四智是八识的转依,不是另外生出四种智慧。

大圆镜智,如镜照物,物来则映,物去不留;平等性智,消融高下、人我;妙观察智,善分别而不执分别;成所作智,随缘做事,不失本心。

「不离见闻缘,超然登佛地」,不必脱离世间见闻去另求菩提。

五、智常:不执空相

大通和尚教他:本性如虚空,一无所有。惠能指出其弊病:这落在「空相」。

虚空是性显现出来的相,不是性本身。若守着一个空空荡荡的知见,等于浮云遮日。见性,既不执实有,也不执顽空;不落在「有一个空可以守住」。

六、志道:破涅槃断常之见

志道把色身、法身切成两半:色身生灭,法身死寂无知。这是外道常见、断见的思路。

惠能说:涅槃寂灭,是寂灭生灭妄念,不是把自性变成无情死物。自性本自常寂,同时能随缘起照、分别、应物。

「常应诸根用,而不起用想;分别一切法,不起分别想。」

涅槃不是死后去到另一个安静地方,是当下不随生灭妄念流转的本然安乐。

七、行思、怀让:曹溪两大支脉

行思问:如何不落阶级?「圣谛亦不为」,连最高的真理之相都不攀取,自然没有渐次阶梯可以落脚。后来开出青原一系。

怀让:什么物,恁么来?一句「说似一物即不中」,道破自性不能定义、不能描摹、不能当作一个物件来把握。可以修护,但不会被尘染。惠能预言其门下出「马驹踏杀天下人」,即后来马祖道一,洪州禅由此展开。

体系联动(三才五蕴太极空杯+阴阳太和)

「非关文字」,对应空杯:空杯可以承载文义,但杯子本身不是文字。

三身四智:法身为太极本体,报身为觉知照用,化身对应五蕴缘起,三才一体。

不落阶级,是顿门特色:不层层积累,直接回向自性本源;不是不用修行,是不执着「修行次第」这个相。

转经的要义:五蕴流转之中,觉性做主,不为法相所缚。

和合对照

见地行持判定阐释
依文诵念,以部数为胜合执文字相,以数量立我慢
诸佛妙理,非关文字和得意忘言,义在自心
守空知、执无见为见性合执空相,浮云遮日
于相离相,于空离空和内外不迷,两边不立
灭生待生,以生显灭合造作的不生不灭,仍落对待
寂灭生灭妄念,自性本无生灭和灭的是妄念,不是自性
层层修证,落阶级次第合以次第为目标,仍是有为
圣谛亦不为,说似一物即不中和不立一法,直契本源

跨典互参(老庄)

  • 《道德经》:道可道,非常道;大音希声。
  • 《庄子·外物》:言者所以在意,得意而忘言。
  • 《庄子·应帝王》:至人之用心若镜,不将不迎,应而不藏。

「诸佛妙理,非关文字」,近庄子《外物》「得意而忘言」:语言只是载体,得意则忘筌。

「说似一物即不中」,近老子「道可道,非常道」:道不可以被界定、命名、当成一物。

「分别一切法,不起分别想」,近庄子「至人之心若镜,不将不迎」,照物而不留。

差别:老庄重在顺化、齐物;惠能重在觉性自明,在每一念上看破迷执,当下开佛知见。

小结

机缘一品,看似零散问答,其实是一套对治表:对执文字者破文字,对执空者破空,对执涅槃相者破断常,对执次第者破阶级。每一则都落在同一处——自性本自具足,诸佛妙理非关文字,说似一物即不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