润泽说 · 道可道

中三品 · 第 4 品 · 2297 字

定慧品第四

底本:敦煌本《六祖坛经》S.5475 · 品题依通行十品立目 · 全书阅读版 · 十品

本段要旨

本品专破当时通行的认知:先定后慧、以静坐禅定为功夫次第。六祖阐明定慧一体,不是二物,破除次第之相,建立顿门的定慧观。

原文底本

善知识,我此法门,以定慧为本。大众勿迷,言定慧别。定慧一体,不是二。定是慧体,慧是定用。即慧之时定在慧,即定之时慧在定。若识此义,即是定慧等学。

诸学道人,莫言先定发慧、先慧发定,各别。作此见者,法有二相。口说善语,心中不善,空有定慧,定慧不等。若心口俱善,内外一如,定慧即等。

又问:如何是定慧等?师云:外于一切善恶境界,心念不起,名为定;内见自性不动,名为慧。

善知识,定慧犹如何等?犹如灯光:有灯即光,无灯即暗。灯是光之体,光是灯之用;名虽有二,体本同一。此定慧法,亦复如是。

善知识,无念为宗,无相为体,无住为本。

无相者,于相而离相;无念者,于念而无念;无住者,人之本性。于世间善恶好丑,乃至冤之与亲,言语触刺欺争之时,并将为空,不思酬害。念念之中,不思前境。若前念今念后念,念念相续不断,名为系缚;于诸法上念念不住,即无缚也。此是以无住为本。

善知识,外离一切相,名为无相;能离于相,即法体清净。此是以无相为体。

善知识,于诸境上心不染,曰无念。于自念上常离诸境,不于境上生心。若只百物不思,念尽除却,一念绝即死,别处受生,是为大错。

学道者须会此意。若知无念,万法皆通;既悟无念法者,见诸佛境界。

善知识,凡夫即佛,烦恼即菩提。前念迷即凡夫,后念悟即佛;前念著境即烦恼,后念离境即菩提。

善知识,此法门从前已来,代代相承,莫不是以无住为本。

时代背景

当时禅修通行思路:静坐收心,先得禅定,由定力而生智慧,把定、慧拆成两步功夫,有先后次第。很多人长时间枯坐,守住一个安静不起念的状态,认为这就是定,再等待智慧发起。

六祖直接破掉这个二元次第:定、慧不是一前一后两个阶段,不是先修一个、再造一个。顿门核心是体用不二:自性不动为定,照见分别为慧,同时现前。

字源溯源

  • 定:外境当前,心念不攀缘、不追逐、不建立取舍边界,自性安稳不动。不是死寂无念。
  • 慧:在定的基底上,明了分别一切诸法,知缘起、知虚妄。
  • 体用:体,内在本基;用,对外的显现、功用。一体双彰,不分先后。
  • 无念、无相、无住:顿门三纲要。无相,面对一切相,不抓取、不固化,不把相当成实有;无念,念头生起,不随念流转、不黏着;无住,每一念过后不停留、不追忆、不期待,不把心念钉在某一境上。

逐段深解

一、定是慧体,慧是定用

自性本身安稳、不随外境摇摆,这个本体状态叫做定;这个安稳本体自带照见分辨的功能,这个照见就是慧。

只要自性起照(慧),安稳不动的本体(定)同时就在其中;只要安住本体(定),照见的功能本来不失。

灯光譬喻:灯体是定,光是慧。灯在,光就在;光现,灯必在。不能说先有灯,之后再生出光。

认为「先定后慧」,就是把一体拆成二相,落入人为划分的次第,属于合。定慧等持,体用同时,是和。

二、外于善恶境界心念不起名为定,内见自性不动名为慧

这里的「心念不起」,不是念头彻底灭绝,是面对善恶、毁誉、顺逆境界,不生出抓取、憎恨、追逐的心。境界可以照常显现(阴阳万象照常流转),但本心不被牵动。

能安住不动(定),又清清楚楚看见境界的善恶真假,这个明见就是慧。

不是闭起耳目、隔绝外境来求安静;闭境得静,是逃避式的造作,是合。

三、无住为本,无相为体,无念为宗

  • 无住为本:人心最容易把前念、今念、后念串成一条锁链,不断回想过去、担忧未来,被念头捆住。念念不停留,不滞留任何境界,就是无住。这是自性本来的状态。
  • 无相为体:世间所有好坏、亲冤、美丑,都是因缘显现之相。不把相固化为真实、不执着相,法体自然清净。
  • 无念为宗:念可以生,但不在境上攀缘生心。再次校准:不是强行灭尽念头;若强行百物不思、断除念头,不是禅定,是麻木死寂,是大错。

四、凡夫即佛,烦恼即菩提

不是烦恼本身等同于菩提,而是:同一自性基底,前念执着境界、抓取取舍,就是烦恼,是凡夫;同一念当下放下抓取、离境无住,便是菩提,即是佛。

迷悟只在一念的住与不住之间,不是凡夫之外另有一尊佛、烦恼之外另有一块菩提。把凡夫、佛分割成两个不同存在,就是合;明悟只是一念取离之别,回归一体基底,即是和。

体系联动

杯器(五蕴)之内,善恶、苦乐、动静,都是阴阳对待之相。

定,就是超越杯器边界的太和本体,不被杯内起伏万象拖拽;慧,就是太和本体的照见功能,能够明辨杯内一切阴阳相状,而不陷落其中。

枯坐求定者,试图清空杯内一切影像、强行压制,是刻意造作的合;定慧等持,万象照常显现(阴阳流转),自性基底安稳不动,照见分明,体用同步,是太和的启用。

和合对照

见地行持判定阐释
先定后慧,次第修行合人为拆分一体,建立先后二元
枯坐压念,求寂静合刻意隔绝境界,落入死寂单边
定慧一体,体用同时和自性太和,不动与照见双彰
于相离相,于念无念,念念无住和之启用随缘起照,不被万象系缚
烦恼、菩提判为两物合割裂一念迷悟的同一基底

跨典互参

  • 《金刚经》:应无所住而生其心。
  • 《心经》:照见五蕴皆空。
  • 《道德经》:致虚极,守静笃;知和曰常。
  • 《周易》:寂然不动,感而遂通天下之故。

小结

定慧品把顿门修行的核心骨架托出:修行不是分阶段的工程,不是先修一个安静、再求一个智慧。

自性太和,本自寂然不动(定),同时本自灵明能照(慧)。用功的关键,就是守住无住、无相、无念的纲要:面对一切阴阳境界,明了分别,而不黏着系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