润泽说 · 道可道

正宗分 · 第 7 分 · 2407 字

无得无说

底本:姚秦鸠摩罗什译《金刚般若波罗蜜经》,通行字句,异读另注 · 全书阅读版 · 三十二分

原文底本

"须菩提!于意云何?如来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耶?如来有所说法耶?"

须菩提言:"如我解佛所说义,无有定法名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亦无有定法如来可说。何以故?如来所说法,皆不可取、不可说,非法、非非法。

所以者何?一切贤圣,皆以无为法而有差别。"

分题释义

昭明题为「无得无说」。

承接第五分"诸相非相"与第六分"一念净信",从外相与言教的勘破,转入"所得之果"与"所说之法"本身的勘破:连佛陀证的那个果、说的那个法,都无定法可得、无定法可说。

前面不执身形瑞相,这一层更进一步:连佛陀的言说、菩提之法,同样不可抓取。

依旧标注:三十二分标题是后世科判,非经文原有,仅作研读标识,不可执为经之本体。

字源与名相

定法:固定、凝固、唯一、不变的法式、标准、教条。众生总想拿到一套确定不变的标准答案,一套可以牢牢抓住的修行法则,这就是取"定法"。

不可取:取,执取、认定、抓取为实有一物。不能把言说教法当成实有的本体。

不可说:不是完全不能开口讲;是实相本身,无法被语言文字完整框定、封装。语言只是路标,不是目的地。

非法、非非法

非法:不是一个实有的、可以抓取的法;

非非法:也不是"没有任何法则、放任妄为"的断灭。

两层合起来,避开两端:不执有实法,不堕无法。

无为法:不依因缘造作而生、不生不灭的实相。

皆以无为法而有差别:三乘贤圣,所证的本体是同一个无为实相;差别不在本体,而在行者领会、契入的深浅、角度不同。不是无为法本身有多种版本。

逐段深解

佛陀抛出两个连环追问:如来是不是得到了一个叫无上正等正觉的东西?如来是不是有一套固定不变的法,专门拿来宣说?

须菩提的回答,直接击穿最顽固的一层执念:没有定法叫做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也没有定法是如来要说的法。

很多人学经典,内心的底层期待是:找到一套绝对固定的口诀、一套不变的仪轨、一套标准答案,照着做就必定成佛。这就是取定法。

菩提是本心觉性,不是一个可以被拿到、储存、传递的物件;佛陀所有言说,只是随顺众生根器而设的方便指引。众生根器千差万别,所以教法也随机开合,没有唯一固化版本。

接着一句核心:如来所说法,皆不可取、不可说,非法、非非法。

  • 非法:不要把文字、教理当成实相本身,以为抓住这段经文就抓住菩提;
  • 非非法:又不能因此说教法毫无意义、可以抛弃道理、肆意妄为。

教法是渡船,船不是彼岸,但没有船也难以渡河。渡船是假名方便,不能执船为岸,也不能说船毫无用处。

末尾一句:一切贤圣,皆以无为法而有差别。

声闻、缘觉、菩萨,圣贤层次不同,不是因为他们各有一套独立的真理。他们契入的无为实相同一;差别来自他们自身的执念清除程度、观照深浅。真理本身不分大小乘,是人证悟上有深浅。

这条脉络对照前文:第五分:不执外在身相;第七分:不执内在的法相、言说相,以及"所得的果"。凡可分辨、可言说、可分类的,全是方便,不是实相本体。

俗见勘破

误区一:无有定法 = 佛法没有标准,想怎么理解就怎么理解,没有对错。

正见:无定法,是没有凝固不变、放之所有场景都硬套的教条;不是没有观照的原则、因果的规律。无定法,不代表随意曲解、肆意妄行,不是"非非法"的放纵。

误区二:不可说,就是禅里的闭口不言,开口即错,什么都不能讲。

正见:不可说,是实相无法被语言穷尽;佛陀自己说了整部金刚经,说明言说可以用来指引。错在把言说等同于实相,执着文字字句。言说可用,不可取。

误区三:非法非非法,就是模棱两可、含糊折中,两边都不得罪。

正见:是精准离开二边。一边是执实有教法,一边是执完全无法。不落入这两个极端,才是中道。

误区四:贤圣有差别,说明无为法分出好几个等级。

正见:无为的实相本体无差别;差别在行者的能证之心。如同同一轮月亮,有人看得清晰,有人被云雾遮挡,月亮本身没有变化。

误区五:既然没有定法,那这部《金刚经》也可以丢掉,不必研读。

正见:本经本身,就是方便教法。可以借它来破除执着,但不能抓着本经字句当成终极实相。上一分"法尚应舍,何况非法",伏笔就在此处。

般若范式 + 跨典互参

佛说A(随俗安立):安立菩提、安立说法、安立贤圣、安立无为法;承认有教法流传、有修证次第、有圣贤的证果差别,方便教化的体系不假。

即非A(胜义破除):菩提不是一物,说法没有固定不变的定本;无为法本体不可以被言说、分类、抓取,一切教法都是缘起假名,无固定自性。

是名A(二谛圆融):假名称之为菩提、称之为佛法、称之为贤圣差别。依教观心,借言显理;同时明白言教只是路标,不把路标当彼岸。

老庄互参

老子:道常无名。

道没有固定名称,也没有一套固定言说可以把它锁住,和"无有定法"相通。

庄子《知北游》:道不可言,言而非也。

道不可以被言语固化,能说出来的,已经不是道本身,对应"不可取、不可说"。

《心经》互参

心经:无智亦无得。

无得,就是这里"无有定法名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不存在一个被行者获取的"菩提成果",能证、所得一并勘破。心经浓缩一句,金刚经在此展开辨析法相。

周易互参

易:神无方而易无体。

易的变化没有固定方位、没有固化形体,不可以用一个固定模型框死。和"无定法"气质相合。易重变化之妙,般若重不取法相。

《论语》互参

《论语·子张》:子贡曰:"夫子之墙数仞……不得其门而入,不见宗庙之美,百官之富。"

子贡说夫子之道有门可入,却难以一言说尽。这正是"无有定法可说"的儒门写照:道理可传,无定式可执。

小结

第七分,破法相与果相。

前面破除外在身形、功德之相;这一分:连佛陀宣讲的教法、无上菩提这个目标,都不能当成凝固不变的实物去抓取。

教法是渡船,不是彼岸;贤圣的差别,是云雾厚薄之别,不是月亮本体有多种。

"无得无说",不是没有得、没有说,是不把所得、所说当作可抓之物。